<h3>第一场</h3>
时间 北京解放后。小妞子死了整一年。清早。
地点 同前幕。
人物 见前幕。
幕启 赵大爷起得最早。出了屋门,看了看东方的早霞,笑了笑。而后,开了街门,拿起笤帚,打扫院中。冯狗子轻轻进来,立于门侧。赵大爷扫着扫着,一抬头。
赵 老 谁?
狗 子 我!有话,咱们上坛根儿去说。(天坛根是劫抢与暗杀的地方)
赵 老 不必上坛根,这儿也能说。院里的人还都没起呢,有话说吧!
狗 子 黑旋风的命令……
赵 老 黑旋风是什么玩艺儿?给谁下命令?
狗 子 给我的命令!我奉他的命令,来找你谈谈。
赵 老 你知道,北京已经解放了?
狗 子 因为解放了,咱们才得谈谈。
赵 老 解放了,好人抬头,你们坏蛋不大得烟儿抽,是不是?是不是要谈这个?
狗 子 咱们说话别带脏字!我问你,你作了这一带的治安委员?
赵 老 那不含忽,大家抬爱我,举我作了委员!
狗 子 听说,你给派出所作军师,抓我们的人;前后已经抓去三十多个!
赵 老 大家选举我作委员,我就得为大家出力。好人,我帮忙;坏人,我斗争。
狗 子 哼,你也要成为一霸?
赵 老 黑旋风是一霸,我是恶霸的对头!这并不由今天起,你知道。
狗 子 也许在解放前,你就跟共产党勾着呢。
赵 老 那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狗 子 行,你算是走对了路子,抖起来啦!
赵 老 那并不是瞎碰出来的。我是工人,泥水匠;我的劲头儿是新政府给我的!
狗 子 好,就算你是好汉,黑旋风可也并不是好惹的!记住,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别有眼不识泰山!
赵 老 你到底干吗来啦?快说,别麻烦!
狗 子 我?先礼后兵,我给你送棺材本儿来了。(掏出一包儿现洋)黑旋风送给你的,三十块白花花的现大洋。我管保你一辈子也没有过这么多钱。收下钱,老实点,别再跟我们为仇作对;明白吧?
赵 老 我不要钱呢?
狗 子 也随你的便!不吃软的,咱们就玩硬的!
赵 老 爽性把刀子掏出来吧!哪儿都能扎刀子,不必一定上天坛根儿。
狗 子 就那么办!这可是你自找!(掏出尖刀,一扔,刀尖插在墙上)
赵 老 好!是你扎我,还是我扎你?
狗 子 (沉默)
赵 老 说话!
狗 子 何苦呢!干吗不接着钱,大家来个井水不犯河水?
赵 老 要是不敢扎,也不愿挨扎,把刀子收起去!(拔出刀,把刀柄递给他)
狗 子 (接刀)赵老头子,你行!(要走)
赵 老 等等!告诉你,以后布市上晓市上,是大家伙儿好好作生意的地方,不准再有偷、抢、讹、诈。每一个摆摊子的都留着神,彼此帮忙;你们一伸手,就有人揪住你们的腕子。先前,你们有侦缉队给你们保镖;现在,作买作卖的给你们摆下了天罗地网!
狗 子 姓赵的,你可也别赶尽杀绝!招急了我,我真拿刀子捅你!
赵 老 捅死我一个人有什么用呢?现在,天下是人民大家伙儿的,不是恶霸的了。
狗 子 黑旋风说了——
赵 老 他说什么?
狗 子 他说,蒋介石还会回来!
赵 老 他?他那个恶霸头儿?除非老百姓都死光了!
狗 子 你怎么看的那么准呢?
赵 老 他是教老百姓给打跑了的,我怎么看不准?告诉你吧,狗子,你还年轻,为什么不改邪归正,找点正经事儿作作?
狗 子 我?
赵 老 你!你带着刀,拿着现洋,都犯法,我马上会把你抓起去!
狗 子 你试试!
赵 老 不用嘴强身子弱的瞎搭讪!抓你,并不比抓只小鸡子费事!我是要给你个机会,教你学好。你回去想想,细想想,我的话。听我的话呢,我会帮助你,找条正路儿;不听我的话呢,你玩完!去吧!
狗 子 咱们再见!(下)
赵 老 (愣了一会儿,继续扫地)
〔疯子手捧小瓦罐,由屋中出来。娘子扯住他。
娘 子 (低切的)又犯疯病不是?回来!这是图什么呢?你一闹哄,又招四哥四嫂伤心!
疯 子 你甭管!你甭管!我不闹哄,不招他们伤心!我去告诉赵大爷一声,小妞子是去年今天死的!
娘 子 那也不必!
疯 子 好娘子,你再睡会儿去。我要不跟赵大爷说说,心里堵得慌!
娘 子 唉!这么大的人,整个儿跟小孩子一样!(入屋内)
疯 子 赵大爷,看!(示罐)
赵 老 (直起身来)啊!小妞子(急低声),她去年今天……生龙活虎似的孩子,会,会……唉!
疯 子 赵大爷,您这程子老斗争恶霸,可怎么不斗斗那个顶厉害的恶霸呢?
赵 老 哪个顶厉害的恶霸?黑旋风?
疯 子 不是!那个淹死小妞子的龙须沟!它比谁不厉害?您怎么不管!
赵 老 我管!一定管!你看着,多咱修沟,多咱我去作工!我老头子不说谎。
疯 子 可是,多咱才修呢?明天吗?您要告诉我个准日子,我就真佩服这个新政府了!我就去买两条小金鱼——妞子托我看着的那两条都死了,只剩了这个小罐——到她的小坟头前面,摆上小罐,罐里装着红的鱼,绿的闸草,哭她一场!我已经把哭她的话,都编好啦,不信,您听听!
赵 老 够了!够了!用不着听!
疯 子 您听听!听听!(悲痛、低缓地,用民间曲艺的悲调唱)乖小妞,好小妞,小妞住在龙须沟。龙须沟,臭又脏,小妞子像棵野海棠。野海棠,命儿短,你活你死没人管。北京城,得解放,大家扭秧歌大家唱。只有你,小朋友,在我的梦中不唱也不扭……(不能成声)
赵 老 够了!够了!别再唱!乖妞子,太没福气了!疯子,别再难过!听我告诉你,咱们的政府是好政府,一定忘不了咱们,一定给咱们修沟!
疯 子 几儿呢?得快着呀!
赵 老 (有点起急)那不是我一个人能办的事呀,疯子!
疯 子 对!对!我不应当逼您!我是说,咱们这溜儿就是您有本事,有心眼啊!我一佩服您,就不免有点像挤兑您,是不是?
赵 老 我不计较你,疯哥!你进去,把小罐藏起来,省得教四嫂看见又得哭一场!
疯 子 我就进去!还有一点事跟您商量商量。您不是说,现在人人都得作事吗?先前,我教恶霸给打怕了,不敢出去;我又没有力气,干不来累活儿。现在人心大变了,我干点什么好呢?去卖糖儿豆儿的,还不够我自己吃的呢。去当工友,我又不会低三下四的伺候人,怎办?
赵 老 慢慢来,只要你肯卖力气,一定有机会!
疯 子 我肯出力,就是力气不大,不大!
赵 老 慢慢的我会给你出主意。
疯 子 好!我谢谢您!这个,我也得去告诉小妞子!就那么办啦。(回身要走)
〔丁四嫂从屋中出来。
疯 子 (急把小罐藏在身后)
赵 老 四奶奶,起来啦?
四 嫂 一夜压根儿没睡!我怎能睡得着呢?
赵 老 不能那么心重啊,四奶奶!丁四呢?
四 嫂 他又一夜没回来!
赵 老 他也是难受。本来吗,活生生的孩子,拉扯到那么大,太不容易啦!这条臭沟啊,就是要命鬼!(看她要哭)别!别!四嫂!
四 嫂 (挣扎着控制自己)我不哭!您放心!疯哥,甭藏藏躲躲的啦!由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难过吗?可是,死的死了,活着的还得活着,有什么法儿呢!穷人哪,没别的,就有个扎挣劲儿!
疯 子 四嫂,咱们都不哭,好不好?(还是要哭)我,我……(跑进屋去)
四 嫂 赵大爷,小妞子是不会再活了,哭也没用!四可怎么办呢?您得给我想想主意!
赵 老 他心眼儿并不坏!
四 嫂 我知道,要不然我怎么想跟您商量商量呢。当初哇,我讨厌他拉车,是为拉车不成行当,不体面,没个准进项。自从妞子一死呀,他今天不回来,明儿个喝醉了,干脆不好好干。赵大爷,您常说:工人最体面,您劝劝他,教他哪怕是掏沟修道,作小工子活呢,我也好有个抓弄呀。这家伙,照现在这样,他蹬上车,日崩西直门了,日崩南苑了,他满天飞,我上哪儿找他去?他挣的多,愣说一个子儿没挣,我哪儿找对证去?您劝劝他,您给他找点活儿干,我好准知道他在哪儿,挣多少钱哪!
赵 老 四奶奶,这点事交给我啦!拉车卖力气,可不能生产,白出臭汗!我会劝他。可是,你可别再跟他吵架;大吵大闹只能坏事,不能成事,听见了没有?
四 嫂 我听您的话!可是,您善劝,我臭骂,也许更有劲儿!唉,真教我哭不得,笑不得!(惨笑)得啦,我哭小妞子一场去!
赵 老 我跟你去?
疯 子 (跑出来)我跟你去,四嫂!我跟你去!
<b>——第一场终</b>
<h3>第二场</h3>
时间 一九五○年春间。下午四时左右。
地点 同前幕。
人物 见前幕。
开场 院中寂无一人,二春匆匆从外来。
二 春 喝!空城计!妈,看见二嘎子没有哇?
大 妈 (一边说,一边由屋中出来)你找他干吗?放着正经事不作,乱跑什么?这些日子,你简直像掐了头的苍蝇!
二 春 我没干正经事儿?我干的哪件不正经啊?该作的活儿一点也没耽误啊!
大 妈 这么大的姑娘,满世界跑,我看不惯!
二 春 年头儿改啦,老太太!我们年轻的不出去,事儿都交给谁办?您说!
大 妈 反正我不能出去办!
二 春 这不结啦!人家中心小学的女教员,齐砚庄啊,教完了一天的书,还来白教识字班。这还不算,孩子们不来,她还亲自到家里找去。您多咱看见过这样的好人?我那天遇上她,我可就说啦,您歇歇腿儿,我给您找学生去;事情得大伙儿干,不应当光累一个人。好,二嘎子两天不照面儿啦,我干铲儿找不到他!
大 妈 管他呢,一个拉车家的孩子,认字念书又怎样,还能中状元?
二 春 妈,这是怎么说话呢?现而今,人人都一边儿高,拉车的儿子,才更应当念书,要不怎么叫穷人翻身呢?
大 妈 哼,说不定你还许嫁个大官儿呢!
二 春 您心里光知道有官儿!老脑筋!我要结婚,就嫁个劳动英雄!
大 妈 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说话哪像个还没有人家儿的大姑娘呀!
二 春 没人家儿?别忙,我要结婚就快!
大 妈 越说越不像话了!越学越野调无腔!
〔娘子由外面匆匆走来。
二 春 娘子,看见二嘎子没有?
娘 子 怎能没看见?他给我看摊子呢!
二 春 给……。这可倒好!我犄吱旯旮都找到了,临完……。不知道他得上学吗?
娘 子 他没告诉我呀!
二 春 这孩子!
大 妈 他荒里荒唐的,看摊儿行吗?
娘 子 现在,三岁的娃娃也行!该卖多少钱,卖多少钱,言无二价。小偷儿什么的,差不离快断了根!(低声)听说,官面上正加紧儿捉拿黑旋风。一拿住他,晓市上就全天下太平了,他不是土匪头子吗?哼,等拿到他,跟那个冯狗子,我要去报报仇!能打就打,能骂就骂,至不济也要对准了他们的脸,啐几口,呸!呸!呸!偷我的东西,还打了我的爷们,狗杂种们!我说,我的那口子在家哪?
二 春 在家吗?一声没出啊。
娘 子 这几天,他又神神气气的,不知道又犯什么毛病!这个家伙,真教我不放心!
〔程疯子慢慢的由屋中出来。
二 春 疯哥,你在家哪?
疯 子 有道是,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
娘 子 又是疯话!我问你,你这两天又怎么啦?
疯 子 没怎么!
娘 子 不能!你给我说!
疯 子 说就说,别瞪眼!我就怕吵架!我呀,有了任务!
二 春 疯哥,给你道喜!告诉我们,什么任务?
疯 子 民教馆的同志,找了我来,教我给大家唱一段去!
二 春 那太棒了!多少年你受屈含冤的,现在民教馆都请你去,你不是仿佛死了半截又活了吗?
娘 子 对啦,疯子,你去!去!叫大家伙看看你!王大妈,二姑娘,有钱没有?借给我点?我得打扮打扮他,把他打扮得跟他当年一模一样的漂亮!
疯 子 我可是去不了!
二 春
怎么?怎么?
娘 子
疯 子 我十几年没唱了,万一唱砸了,可怎么办呢?
娘 子 你还没去呢,怎就知道会唱砸了?简直的给脸不要脸!
大 妈 照我看哪,给钱就去,不给钱就不去。
二 春 妈!您不说话,也没人把您当哑巴卖了!
疯 子 还有,唱什么好呢?《翠屏山》?不像话,《拴娃娃》?不文雅!
二 春 咱们现编!等晚上,咱们开个小组会议,大家出主意,大家编!数来宝就行!
疯 子 数来宝?
二 春 谁都爱听!你又唱得好!
疯 子 难办!难办!
〔丁四嫂夹着一包活计,跑进来。
四 嫂 娘子,二妹妹,黑旋风拿住了!拿住了!
娘 子 真的?在哪儿呢?
四 嫂 我看见他了,有人押着他,往派出所走呢!
娘 子 我啐他两口去!
二 春 走,我们斗争他去!把这些年他所作所为都抖漏出来,教他个坏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大 妈 二春,我不准你去!
二 春 他吃不了我,您放心!
娘 子 疯子,你也来!
疯 子 (摇头)我不去!
娘 子 那么,你没教他们打得顺嘴流血,脸肿了好几天吗?你怎这么没骨头!
疯 子 我不去!我怕打架我怕恶霸!
娘 子 你简直不是这年头儿的人!二妹妹,咱们走!
二 春 走!(同娘子匆匆跑去)
大 妈 二春!你离黑旋风远着点!这个丫头,真疯得不像话啦!
四 嫂 大妈,别再老八板儿啦。这年月呀,女人尊贵啦,跟男人一样可以走南闯北的。您看,自从转过年来,这溜儿的女孩子们,跟男小孩一个样,都白种花儿(牛痘),白打了药针,也都上了学。唉,要是小妞子还活着……
疯 子 那够多么好呢!
四 嫂 她太——(低头疾走入室)
大 妈 唉!(也往屋中走)
疯 子 (独自徘徊)天下是变了,变了!你的人欺负我,打我,现在你也掉下去了!穷人、老实人、受委屈的人,都抬起头来;你们恶霸可头朝了下!哼,你下狱,我上民教馆去开会!变了,天下变了!必得去,必得去唱!一个人唱,叫大家喜欢,多么好呢!
〔冯狗子偷偷的探头,见院中没别人,轻轻的进来。
狗 子 (低声地)疯哥!疯哥!
疯 子 谁?啊,是你!又来打我?打吧!我不跑,也不躲!我可也不怕你!你打,我不还手,心里记着你;这就叫结仇!仇结大了,打人的会有吃亏的那一天!打吧!
四 嫂 (从屋中出来)疯哥,你跟谁……呕,是你!你还敢出来欺负人?好大的胆子!黑旋风掉下去了,你不能不知道吧?好,你动他一下,我瞧瞧,不把你碎在这儿!
狗 子 听我说,我没来打人!
四 嫂 量你也不敢!那么是来抢?你抢一个试试!
狗 子 我已经两个多月没干活儿了!
四 嫂 你那也叫活儿?别不要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