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须沟 第二幕(2 / 2)

茶馆 老舍 7598 字 2024-02-19

狗 子 我不伸手偷偷摸摸,没有真凭实据,警察没法儿抓我!

四 嫂 你也知道怕呀!

狗 子 赵大爷给我出的主意:先别作案,然后再去自首,要不然我永远是个黑人。自首以后,学习两三个月,出来以后,哪怕是蹬三轮去呢,我就能挣饭吃了。

四 嫂 你看不起蹬三轮的,是不是?反正蹬三轮的不偷不抢,比你强得多!我的那口子就干那个!

狗 子 我不知道,说走了嘴,您多担待!赵大爷说了,我要是真心改邪归正,得先来对程大哥赔“不是”,我打过他。赵大爷说,我有这点诚心呢,他就帮我的忙;不然,他不管我的事!

四 嫂 疯哥,别叫他光赔不是,你也照样儿给他一顿嘴巴!一还一报,顶合适!

狗 子 这位大嫂,疯哥不说话,您干么直给我加盐儿呢!赵大爷大仁大义,赵大爷说新政府也大仁大义,所以我才敢来。得啦,您也高抬贵手吧!

四 嫂 当初,你怎么不大仁大义,伸手就揍人呢?

狗 子 当初,那不是我打的他。

四 嫂 不是你?是他妈的畜生?

狗 子 那是我狗仗人势,借着黑旋风发威。谁也不是天生来的就坏!

四 嫂 倒仿佛你是天生来的好人!要不是黑旋风玩完了,你也不会说这么甜甘的话!

疯 子 四嫂,叫他走吧!赵大爷不会出坏主意,我也不会打人!

四 嫂 那不太便宜了他?

疯 子 狗子,你去吧!(看他要走)回来!你伸出手来,我看看!(看手)啊,你的也是人手,这我就放心了!去吧!

狗 子 赵大爷回来,您可务必跟他说,说我来过了!

四 嫂 你是说了一声“对不起”,还是“谢谢”,这就算赔不是呀?

狗 子 不瞒您说,这还是我头一次服软儿!

四 嫂 你还不服气?

狗 子 我服!我服!赵大爷告诉我了,从此我的手得去作活儿,不再打人!疯哥,咱们以后还要成为朋友呢,我这儿赔不是了!(一揖,搭讪着走出去)

四 嫂 唉,疯哥,真有你的,你可真老实!

疯 子 打人的已经不敢再打,我怎么倒去学打人呢!(入室)

〔二嗄子飞跑进来。

二 嘎 妈!妈!来了!他们来了!

四 嫂 谁来了?没头没脑儿的!

大 妈 (在屋中)二嘎,二春满世界找你,叫你上学,你怎么还不去呀?

二 嘎 我这就去,等我先说完了!妈,来了好些人,刚打这儿过去,扛着小红旗子,跟一节红一节白的长杆子,还有像照相匣子的玩艺儿。

大 妈 (出来)到底是干什么的呀?这么大惊小怪的!

二 嘎 街上的人说,那是什么量队,给咱们量地。

四 嫂 量地干什么呢?

大 妈 不是跑马占地吧?

二 嘎 跑马占地是怎回事?

大 妈 一换朝代呀,王爷、大臣、皇上的亲军,就强占些地亩,好收粮收租,盖营房;咱们这儿原本是蓝旗营房啊!

四 嫂 可是,大妈,咱们现在没有王爷,也没有大臣。

大 妈 甭管有没有,反正名儿不一样,骨子里头都差不了多少!

四 嫂 大妈,自从有新政府,咱们穷人还没吃过亏呀!

大 妈 你说得对!可那是先给咱们个甜头尝尝,等稳住了,再好好的收拾咱们!我比你多吃过几年窝窝头,我知道。当初,日本人,哟,现在说日本人不要紧哪?

四 嫂 您说吧,有错儿我兜着!

大 妈 你就是“王大胆”呀!他们在这儿,不是先给孩子们糖吃,然后才真刀真枪的一杀杀一大片?后来,日本人走了,紧跟着就闹接收。一上来也说的怪受听,什么捉拿汉奸伍的;好,还没三天半,汉奸又作上官,咱们穷人还是头朝下!

四 嫂 这回可不能那样吧?您看,恶霸都捉去了,咱们挣钱也容易啦,您难道不知道?

二 嘎 妈,甭听王奶奶的!王奶奶是个老顽固!

四 嫂 胡说!你知道什么?上学去!

二 嘎 我可真去了,别再说我逃学!(下)

大 妈 你有什么积蓄呀,赶快藏一藏!占了咱们的地,别再抢去咱们的东西!告诉你,你可别对外人说,我那儿还有一匹布呢,得好好藏起去!(匆匆入室)

〔赵老头儿高高兴兴的进来。

四 嫂 赵大爷,冯狗子来过了,给疯哥赔了不是。您看,他能改邪归正吗?

赵 老 真霸道的,咱们不轻易放过去;不太坏的,像冯狗子,咱们给他一条活路。我这对老眼睛不昏不花,看得出人来。四奶奶,再告诉你个喜信!

四 嫂 什么喜信啊?

赵 老 测量队到了,给咱们看地势,好修沟!

四 嫂 修沟?修咱们的龙须沟?

赵 老 就是!修这条永远没人管的臭沟!

四 嫂 赵大爷,我,我磕个响头!(跪下,磕了个头)

疯 子 (开开屋门)什么?赵大爷!真修沟?您圣明,自从一解放,您就说准得修沟,您猜对了!

二 春 (由外边跑来)妈!妈!我没看见黑旋风,他们把他圈起去啦。我可是看见了测量队,要修沟啦!

大 妈 (开开屋门)我还是有点不信!

二 春 为什么呢?

大 妈 还没要钱哪,不言不语的就来修沟?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赵 老 (问程)疯哥,你信不信?

疯 子 不管王大妈怎样,我信!

赵 老 (问四嫂)你说呢?

四 嫂 我已经磕了头!

二 春 这太棒了!想想看,没了臭水,没了臭味,没了苍蝇,没了蚊子,噢,太棒了!赵大爷,恶霸没了,又这么一修沟,咱们这儿还不快变成东安市场?从此,谁敢再说政府半句坏话,我就掰下他的脑袋来!

赵 老 (问大妈)老太太,您说呢?

大 妈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大家伙儿怎说,我怎么说吧!

二 春 咱们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扭一回哪?(领头扭秧歌)呛,呛,起呛起!

众 人 (除了大妈)呛,呛,起呛起!(都扭)

疯 子 站住!我想起来啦!我一定到民教馆去唱,唱“修龙须沟”!听着:(唱)给诸位,道大喜,人民政府了不起!了不起,修臭沟,不脏不臭清水流,从此后,沟水清,国泰民安享太平!

<b>——第二场终</b>

<h3>第三场</h3>

时间 一九五○年夏初,午饭前。

地点 同前。

人物 见前幕。

开场 王大妈独坐檐下干活,时时向街门望一望,神情不安。赵大爷自外来。

赵 老 就剩您一个人啦?

大 妈 可不是,都出去了。您今天没有活儿呀?

赵 老 西边的新厕所昨儿交工,今天没事(坐小凳上)我刚才又去看了一眼,不是吹,我们的活儿作得真叫地道。好嘛,政府出钱,咱们还不多卖点力气,加点工!

大 妈 就修那一处啊?

赵 老 至少是八所儿!人家都说,龙须沟有吃的地方,没拉的地方,这下子可好啦!

大 妈 可真是的!我就纳闷儿,现而今的作官的为什么这么爱作事儿?把钱都给咱们修盖了茅房什么的,他们自己图什么呢?

赵 老 这是人民的政府啊,老太太!您看,我这个泥水匠拿十二斤小米一天,比作官儿的还挣得多呢!

大 妈 这一年多了,我好歹的也看出点来,共产党真是不错!

赵 老 这是您说的?您这才说了良心话!

大 妈 可是呀,他们也有不大老好的地方!

赵 老 那您就说说吧。好人好政府都不怕批评!

大 妈 昨儿个晚上呀,我跟二春拌了几句嘴;今儿个一清早,她就不见了!

赵 老 她还能上哪儿,左不是到她姐姐家去诉诉委屈。

大 妈 我也那么想,我已经托疯哥找她去啦。

赵 老 那就行啦。可是,这跟共产党有什么相干?

大 妈 共产党厉害呀!

赵 老 厉害?

大 妈 您瞧啊,以前,前门里头的新事总闹不到咱们龙须沟来。城里头闹什么自由婚,还是葱油婚哪,闹呗;咱们龙须沟,别看地方又脏又臭,还是明媒正娶,不乱七八糟!

赵 老 王大妈,我明白了,二春要自由结婚?

大 妈 真没想到啊!共产党给咱们修茅房,抓土匪,还要修沟,总算不错。可是,他们也教年轻的去自由。凭这一招儿呀,我不能还说他们好!他们不单在城里头闹,还闹到龙须沟来,您说厉害不厉害!

赵 老 王大妈,这才叫真革命,由根儿上来,兜着底儿来!

大 妈 您要是有个大姑娘,您肯教她去自由吗?那像话吗?

赵 老 我?王大妈,咱们虽然是老街坊了,我可是没告诉过您。我的老婆呀……。

大 妈 您成过家?您的嘴可真严得够瞧的!这么些年,您都没说过!

赵 老 我在北城成的家,我的老婆是媒人给说的。结婚不到半年,她跟一个买卖人跑了。她爱吃喝玩乐,她长得不寒碜——那时候我也怪体面——我挣的不够她花的!她跑了之后,我没脸再在城里住,才搬到龙须沟来。老婆跑了,我自然不会有儿女。比方说,我要是有个女儿,要自己选个小人儿,我就会说:姑娘,长住了眼睛,别挑错了人哟!

〔程疯子挺高兴的进来。

大 妈 二春在大姑娘那儿哪?

疯 子 在那儿,一会就回来。

大 妈 这我就放心了!劳你的驾!你跟她怎么说的?

疯 子 我说,回去吧,二姑娘,什么事都好办。

大 妈 她说什么呢?

疯 子 她说:妈妈要是不依着我,我就永远不回去,打这儿偷偷的跑了!

大 妈 丫头片子,没皮没脸!你怎么说的?

疯 子 我说,别那么办哪!先回家,从家里跑还不是一样?

大 妈 这是你说的?你呀,活活的是个半疯子!

赵 老 大妈,想开一点吧。二春的事,您可以说意见,可千万别横拦着竖挡着!我吃过媒人的亏,所以我知道自由结婚好!

大 妈 唉,我简直的不知道怎么办好啦!

〔刘副所长(即刘巡长)搀着丁四进来。刘副所长简称刘副。

刘 副 疯哥,来,搀他一把。(疯子过去搀丁四)

大 妈 这是怎么啦?

刘 副 大概喝了空心酒,在坛根儿躺着呢。

赵 老 大妈,给他点水喝!回头啊,别教四嫂知道,省得又闹气!

大 妈 我给他倒去。(去倒水)哼,还没到晌午,怎么就喝猫尿呢!

刘 副 也就是现而今哪,搁在从前,坛根儿一躺,连袜子都得教人家扒了去!

疯 子 (扶丁四坐下)也就是现而今的警察;从前的警察,谁管个喝醉了的拉车的!

大 妈 (端着水)谢谢您哪,刘所长!(把水交给疯子)

刘 副 不谢!不谢!王大妈,别叫我所长,我是副所长。

大 妈 所长吧,副所长吧,好歹有个事先混着吧!

刘 副 好歹的混着?老太太!就凭我,一个鬼混了多年的警察,现在政府不单要我,还教我作派出所的副所长,这不简单!好歹的混着?好,我得破死命去干,才对得起人!是不是?赵大爷!

赵 老 是呀!你原本是个好人,没欺负过谁,没贪过赃。虽然以前你只管当差挡官事,可是你的好心眼教你无意中作了不少好事,这一带的人都喜爱你。政府留下你,是有个道理的。

刘 副 得啦,我现在就得把我的好心眼全拿出来,配备上新思想,给大家伙儿服务。就是这么累死,我总算没白活这一辈子了!赵大爷,您招呼着丁四,我得忙我的去。

大 妈 不喝碗茶呀?您慢慢走!

刘 副 不啦,王大妈!派出所已经搬到这边来啦,好多照应着天坛根儿;有什么事,您喊我们一声就行!(下)

大 妈 丁四,怎么样啦?

丁 四 没事!我没喝醉!

赵 老 喝多了点,可是没醉!

大 妈 就别说他了,他心里也好受不了!(对丁)再要一碗水哪?

丁 四 不要了,大妈!劳您驾!刚才一阵发晕,现在好啦!(递碗给大妈)我是心里不痛快,其实并没喝多!

〔大妈又去干活,疯子也坐下。

赵 老 我不明白,老四,四奶奶现在挣得比从前多了,你怎么倒不好好干了呢?你这个样,教我老头子都没脸见四奶奶,她托我劝你不是一回了!

丁 四 您向着这个政府,只拣好的说。

赵 老 有理讲倒人,我没偏没向!

丁 四 您听我说呀,二嘎子的妈,不错,是挣得多点了;可是我没有什么生意。您看,解放军不坐三轮儿,当差的也不是走,就是骑自行车,我拉不上座儿!

赵 老 可是你也不能只看一面呀。解放军不坐车?当初那些大兵倒坐车呢,下了车不给钱,还踹你两脚。先前你是牛马,现在你是人了。这不是我专拣好的说吧?

丁 四 不是。

赵 老 好!当初,巡警不敢管汽车,专欺负拉车的,现在还那样吗?

丁 四 不啦!

赵 老 好!前些日子,政府劝你们三轮车夫改业,我掰开揉碎的劝你,你当作了耳旁风。

丁 四 我三十多岁了,改什么行?我也舍不得离开北京城。好,教我到野地去开垦,山上去挖煤,我干不了!

赵 老 只要你不惜力,改行就不难!舍不得北京,可又嫌这儿脏臭,动不动就泡蘑菇,你算怎么回事呢?开垦,挖煤,人家走了的都有了饱饭吃,政府并不骗人!

丁 四 骗人不骗人的,反正政府说话有时候也不算话!

赵 老 什吗?

丁 四 您就说,前些日子,他们测量这儿,这么多天啦,他们修沟来了没有?

赵 老 修沟不是打三钱油,俩钱醋的事,那得画图,预备材料,请工程师,一大堆事哪!丁四,我跟你打个赌,怎样?

丁 四 甭打赌。反正多咱真修沟,多咱我就起劲儿干活。您老说,这个政府是人民的,我倒要看看,给人民办事不办!这条沟淹死了小妞子,我跟它有仇!

赵 老 这可是你说的?不准说了不算!

丁 四 您看着呀!

赵 老 好,我等着你的!多咱沟修了,你还不听我的话,看,我要不揍你一顿的!

丁 四 您揍我还不容易,我又不敢回手。

赵 老 你这个家伙,软不吃,硬不吃,没法儿办!

〔二嘎子提着一筐子煤核儿,飞跑进来。

二 嘎 爸爸,给你!半筐子煤核儿,够烧好大半天的!(说完,转身就跑)

丁 四 嗨!你又上哪儿闯丧去?

二 嘎 我上牟家井!

丁 四 干吗?

二 嘎 那里搭上了窝棚,来了一大群作工的。还听说,大街上来了不知道多少辆车,拉着砖、洋灰、沙子,还有里面可以站起一个人的大筒子!我得钻到筒子里试试去,看到底有多高!(跑去)

赵 老 修沟的到了!到了!

疯 子 二嘎子,等等,我也去!(跑去)

大 妈 (也立起来,往前跑了两步)真修沟?真一个钱也不跟咱们要?

赵 老 这才信了我的话吧?老太太!

大 妈 没听说过的事!没听说过的事!要不是二春闹自由婚啊,我真得说共产党好到了家啦!

赵 老 丁四,你怎么说?

丁 四 我,我……

赵 老 (把丁四拉起来,面对面恳切的说)丁四,你看,咱们的政府并不富裕——金子银子不是都教蒋介石跟贪官给刮了去,拿跑了吗?——可是,还来给咱们修沟,修沟不是一两块钱的事啊!政府的这点心,这点心,太可感激了吧?

丁 四 我知道!

赵 老 东单西四鼓楼前,哪儿不该修?干吗先来修咱们这条臭沟?政府先不图市面儿好看,倒先来照顾咱们,因为这条沟教我年年发疟子,淹死小妞子,熏疯了程疯子;一下雨,娘子摆不上摊子,你拉不出车去,臭水带着成群的大尾巴蛆,流到屋里来。政府知道这些,就为你,我,全龙须沟的人想办法,不教咱们再病,再死,再臭,再脏,再挨饿。你我是人民,政府爱人民,为人民来修沟!你信不信我的话呀?

丁 四 我信了!信了!我打这儿起,不再抱怨,我要好好的干活儿!

赵 老 比如说,政府招呼你去修沟,你去不去呢?这是你的沟,也是你的仇人,你肯不肯自己动手,把它弄好了呢?

丁 四 别再问啦,赵大爷,对着青天,我起誓:一动工,我就去挖沟!

<b>——幕落</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