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姊妹(1 / 2)

四幕正剧

一九〇〇年

<h2>

人物</h2>

普洛佐罗夫,安德烈&middot;谢尔盖耶维奇

娜达里雅&middot;伊凡诺夫娜(娜达莎)

安德烈的未婚妻;后来成为安德烈的太太

奥尔加

玛莎

伊里娜

普洛佐罗夫的妹妹

库利根,费多尔&middot;伊里奇

中学教员,玛莎的丈夫

威尔什宁,

亚历山大&middot;伊格纳季耶维奇

中校,炮兵连长

屠森巴赫,尼古拉&middot;里沃维奇男爵

中尉

索列尼,瓦西里&middot;瓦西里耶维奇

上尉

契布蒂金,伊凡&middot;罗曼诺维奇

军医

费多季克,阿列克塞&middot;彼特罗维奇

少尉

洛迭,弗拉基米尔&middot;卡尔罗维奇

少尉

费拉彭特

地方自治会议的老年守卫

安非萨

八十岁的老乳母

故事发生在外省的一个城市。

<h2>

第一幕</h2>

普洛佐罗夫家里。一间带圆柱子的客厅,隔着柱子可以看见一间宽大的餐厅。中午。出着太阳。户外天气宜人。餐厅里,桌上已经准备好开饭的餐具。奥尔加穿着蓝色的女子中学教员制服,走来走去地在改着学生们的练习簿,有时候站住一下。玛莎穿着黑衣服,帽子放在膝盖上,坐在那里读着一本书;伊里娜穿着白衣服,站着,在沉思。

奥尔加:父亲死了整整一年了,伊里娜,就在今天,五月五日,你的命名日。那天很冷,下着雪。我难受得简直要活不下去了。你呢,昏迷不醒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死人似的。可是现在过了这一年,我们回想起那回事来,心里也不太难过了,你也已经穿上了白衣裳,满脸容光焕发了。

挂钟打十二点。

那个时候,钟也正打着。

停顿。

我记得,大家送父亲下葬的时候,奏着军乐,坟地里连连放着一排一排的枪。他虽然是一位将官,一位旅长,可是下葬的时候,人很少。再加上那天下着雨。倾盆的大雨,还下着雪。

伊里娜:回忆这些个有什么用啊!

圆柱子后边,屠森巴赫男爵、契布蒂金和索列尼,出现在餐厅的桌子旁边。

奥尔加:今天天气暖和,可以把窗子全都打开,可是桦树到这时候还没有长叶子。爸爸被委派到这儿来当旅长之后,就带着我们离开了莫斯科。离现在已经十一年了,可是我记得还很清楚,莫斯科一到五月初,就是现在这个月份,已经什么花都开了,天气也暖和了,到处都是阳光灿烂的了。十一年了!然而我每次回想起来,就仿佛是昨天才离开那儿的。啊!我今天早晨醒了的时候,一看见了一片阳光,一看见了春意,愉快的心情就激荡起来了。我当时够多么热切地想回到故乡去啊!

契布蒂金:你这些话可真古怪!

屠森巴赫:当然都是糊涂话喽!

玛莎,满脸沉思的神色,眼睛凝视着书本,用口哨轻轻地吹着歌子。

奥尔加:不要吹口哨,玛莎。你怎么能够这样呢!

停顿。

我因为每天都得到中学去,然后还要教课教到天晚,所以我的头经常是疼的,而且,我好像是已经衰老了似的,脑力也不够了。实际上,在学校里教过了这四年的书,我也的确觉得自己的精力和青春,是在一天一天地、一点一点地消失着。没有消灭,而且越来越强烈的,只剩下唯一的一个梦想了&hellip;&hellip;

伊里娜:回到莫斯科。卖了这所房子,结束了这里的一切,动身到莫斯科去&hellip;&hellip;

奥尔加:对了!而且要赶快去。

契布蒂金和屠森巴赫大笑。

伊里娜:安德烈将来一定是要当教授的,他反正早晚也不会住在这儿。只是,在可怜的玛莎,这就有点困难了。

奥尔加:玛莎可以每年到莫斯科去过一次夏天哪。

玛莎极轻地吹着口哨。

伊里娜:只要上帝保佑,一切都会想得出办法来的。(向窗外望)今天天气多好哇。我心里这么松快,连我自己都说不出来是为什么!今天早晨,我一想起今儿个是我的命名日,于是我小的时候、妈妈还活着的情景,就都回想起来了,突然间,我就觉得愉快极了。我心里激荡着一些多么美妙的思想,多么美妙的思想啊!

奥尔加:像你今天这样精神焕发,看上去比平常更美丽了。玛莎也很美。安德烈本来该是很好看的,可惜他长得太胖了,这对他很不相称。只有我,老了很多,也瘦得很厉害。这都是总跟学生们生气的关系。你看,我今天一待在家里,清闲一天,头也就不疼了,自己也觉着比昨天年轻了。我才二十八岁&hellip;&hellip;一切也都好。自然什么都是由上帝给我们决定的,不过我想假如我早就结了婚,整天待在家里的话,恐怕还要好得多啊。

停顿。

我一定会爱我的丈夫。

屠森巴赫:(向索列尼)我懒得再听你这些没有意思的话了!(走进客厅来)我忘记告诉你们了,我们炮兵连的新连长,威尔什宁,今天要来拜访你们。(坐在钢琴前边)

奥尔加:就请来吧,那我是非常高兴的。

伊里娜:他是个上年纪的人吗?

屠森巴赫:不,年纪也不能算太大。四十,至多也不过四十五。(轻轻地弹起钢琴来)据我看,是个正派人。不笨,这倒是一定的。就是话说得太多。

伊里娜:是个有趣味的人吗?

屠森巴赫:是,也还好。只是,他家里有太太、岳母和两个小女孩。他这是第二次结婚。他到处拜客,到处告诉人家,说他有一个太太,两个小女孩子。这他也会跟你们说的。他的太太简直是个疯子;梳着一条小姑娘似的长辫子,说话尽喜欢用夸张的字眼儿,只会成天高谈阔论,而且时常闹自杀,当然是成心要给她丈夫添烦恼的。要是我呀,像这样的女人,我老早就把她丢开了。可是他呢,他却忍受着,也不过诉两句苦就算了。

索列尼:(和契布蒂金走进客厅来)我一只手只能举二十五普特,两只手就能举八十甚至到九十五普特。因此我得出一个结论:两个人的力量,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一倍,应该是两倍,甚至还要多&hellip;&hellip;

契布蒂金:(一边走着一边看报纸)防止掉头发&hellip;&hellip;半公升酒精,滴上二钱石脑油精&hellip;&hellip;溶化了每天擦&hellip;&hellip;(记在他的笔记本里)我把它记下来。(向索列尼)喂,你听着,你拿一个带小玻璃管儿的瓶塞子,把瓶子口塞住&hellip;&hellip;然后再捏一撮随便什么极普通的明矾&hellip;&hellip;

伊里娜:伊凡&middot;罗曼诺维奇,亲爱的伊凡&middot;罗曼诺维奇!

契布蒂金:什么事呀,我的小女儿,叫人看着都痛快的孩子?

伊里娜:告诉告诉我,我今天为什么这样快活呀?我就像坐在一只张满了帆的船上,头上顶着一片辽阔的、碧蓝的天空,盘旋着许多巨大的白鸟似的。这是为什么呢?告诉我,为什么?

契布蒂金:(温柔地吻吻她的双手)我的美丽的白鸟啊&hellip;&hellip;

伊里娜:今天早晨,我醒了起来,一洗好了脸,就忽然觉得把世上的事情都看清楚了,我觉得自己懂得了应该怎样去生活了。亲爱的伊凡&middot;罗曼诺维奇,现在我什么都懂了。所有的人,无论他是谁,都应当工作,都应当自己流汗去求生活&mdash;&mdash;只有这样,他的生命,他的幸福,他的兴奋,才有意义和目的。做一个工人,天不亮就起来到大路上砸石头去;或者,做一个牧羊人,或者做一个教儿童的小学教师,或者做一个开火车头的,那可都够多么快活呀&hellip;&hellip;哎呀!不必说做人了,就是只做一头牛或者做一匹无知的马,然而工作,也比做一个十二点才醒,坐在床上喝咖啡,然后再花上两个钟头穿衣裳的年轻女人强啊&hellip;&hellip;啊!那可多么可怕呀!这种想去工作的欲望,在我心里急切得就如同在极热的天气里想喝一口水似的。伊凡&middot;罗曼尼奇,以后我如果不早早起来去工作,你就跟我绝交好了。

契布蒂金:(温柔地)那我就跟你绝交,当然就要跟你绝交了&hellip;&hellip;

奥尔加:父亲从前把我们管教得七点钟起床成了习惯。现在呢,伊里娜睡到七点钟才醒,还得躺在床上想一堆心思,至少得躺到九点。你看她的神气有多么严肃!(笑)

伊里娜:你拿我当小孩子待惯了,所以一看见我的脸色严肃,就觉得奇怪。可我已经二十岁了!

屠森巴赫:向往工作的心情,啊,这我可真能体会呀!我一辈子也没有工作过。我生在彼得堡,生在一个冷酷的、游手好闲的城市,又是生长在一个不知工作为何物、不懂得任何艰难困苦的家庭里。我还记得,每逢我从士官学校回家,跟班的给我脱靴子的时候,我总是成心和他为难,可是我的母亲还在旁边看得扬扬得意,把我欣赏得心里发昏,要是看见别人对我不像她那样,她就觉得惊讶。家里连一点点费力气的事情,都提防着不叫我做。可是他们成功了吗,我怀疑!冰山上的大块积雪向着我们崩溃下来的时代到了,一场强有力的、扫清一切的暴风雨,已经降临了;它正来着,它已经逼近了,不久,它就要把我们社会里的懒惰、冷漠、厌恶工作和腐臭了的烦闷,一齐都给扫光的。我要去工作,再过二十五年或者三十年,每个人就都要非工作不可了。每一个人!

契布蒂金:我,就不。

屠森巴赫:你原本就不能算数。

索列尼:再过二十五年哪,感谢上帝,你已经不在人间了。说不定两三年以后,你就许一下子中风死了呢,也许,说不定我一发起火来,就给你脑袋里装进颗子弹去呢,我的天使。(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香水来,往胸上和手上洒)

契布蒂金:(笑着)我从来什么也没有做过,这倒是真的。我自从大学毕业,这十个手指头,就没有动过一动。除了报纸,我从来什么也没有看过,连一本书也没有读过&hellip;&hellip;(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份报纸来)你看&hellip;&hellip;比如说,我从报上知道有过那么一位叫作杜勃罗留波夫的。可是他写过什么书,我连一点也不知道&hellip;&hellip;可又有谁知道呢&hellip;&hellip;

地板上传出楼下有人敲叩声。

听&hellip;&hellip;楼下叫我了,有人找我来了。我马上就回来&hellip;&hellip;等一会儿&hellip;&hellip;(一边梳着下髯,仓促地走出去)

伊里娜:说不定他心里又忽然想起个什么念头呢。

屠森巴赫:对了。他是带着一副得意的神气出去的,他一定是要送给你一件礼物。

伊里娜:那可真没意思极了!

奥尔加:是呀,那可讨厌。没意思的事情他可做过不只一件了。

玛莎:&ldquo;海岸上,生长着一棵橡树,绿叶丛丛&hellip;&hellip;树上系着一条金链子,亮铮铮&hellip;&hellip;&rdquo;一条金链子&hellip;&hellip;(低唱着站起来)

奥尔加:玛莎,你今天不大高兴啊。

玛莎:仍然低唱着,戴上帽子。

你要到哪儿去?

玛莎:回家。

伊里娜:多奇怪呀&hellip;&hellip;

屠森巴赫:妹妹的命名日,反倒走开了!

玛莎:有什么关系呢&hellip;&hellip;我晚上再来。再见了,我的亲爱的&hellip;&hellip;(吻伊里娜)我再说一次,祝你健康,并且幸福。从前爸爸在世的时候,我们每逢过命名日,家里总要来三四十位军官,那够多热闹啊!可是今天呢,人只有一个半个的,冷静得和在沙漠里一样&hellip;&hellip;我走啦&hellip;&hellip;我今天心里烦得慌,我难受,所以我的话你可不要上心里去。(含着眼泪在微笑)我们过些时候再谈吧,我离开你了,亲爱的,我走啦。到哪儿去呢?我一点也不知道。

伊里娜:(不满意地)咳,就看看你&hellip;&hellip;

奥尔加:(眼里流着泪)我了解你,玛莎。

索列尼:如果是一个男人在高谈哲学,那多少总还有点哲学的或者诡辩论的意思;然而,如果是一个女人或者两个女人掺和进来高谈哲学,那简直就是睁着眼说梦话。

玛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个可怕的人。

索列尼:没有一点意思。&ldquo;他还没有来得及&lsquo;哎哟!&rsquo;一声呢,熊已经扑到他的身上了。&rdquo;

停顿。

玛莎:(憋着气,向奥尔加)不要嚎了!

安非萨和托着一块蛋糕的费拉彭特上。

安非萨:这儿,我的好费拉彭特。进来吧,我想你的靴子是挺干净的。(向伊里娜)地方自治会议的米哈伊尔&middot;伊凡诺维奇&middot;普罗托波波夫派来的&hellip;&hellip;送给你这份蛋糕。

伊里娜:谢谢。说我谢谢他。(接过蛋糕来)

费拉彭特:什么?

伊里娜:(提高了声音)说我谢谢他!

奥尔加:奶妈,给他一点点心吃。去吧,费拉彭特,跟她吃点点心去吧。

费拉彭特:什么?

安非萨:咱们走吧,费拉彭特&middot;斯皮里多诺维奇。咱们走吧,我的好&hellip;&hellip;(和费拉彭特下)

玛莎:这个普罗托波波夫,我可不喜欢他,这个米哈伊尔&middot;波塔波维奇,也许是伊凡诺维奇,我记不清了。我们不应该邀请他。

伊里娜:我没有请他。

玛莎:那你做得很对。

契布蒂金上,后边跟着一个勤务兵,端着一把银茶炉;一片惊讶和不满意的喧嚣声。

奥尔加:(两手蒙着脸)一把茶炉!多么可怕呀!(走进餐厅,走到桌子旁边)

伊里娜:伊凡&middot;罗曼诺维奇,我的亲爱的,你这叫干什么呀!

屠森巴赫:(笑着)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吧!

玛莎:伊凡&middot;罗曼诺维奇,你真是一点也不怕难为情!

契布蒂金:我的亲爱的、亲爱的孩子们,我只有你们啦,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们是我最珍贵的啦。我快六十岁了,我不过是一个老废物,一个孤孤单单的、可怜的老头子&hellip;&hellip;我没有一点好处,要有呢,也只是心里对你们这一点点的爱了。不是为了你们,我老早就不在这世上了&hellip;&hellip;(向伊里娜)我的亲爱的小姑娘,我是看着你生下来的&hellip;&hellip;我怀里抱过你&hellip;&hellip;我爱过你死去的母亲&hellip;&hellip;

伊里娜:可是为什么要这样乱破费呢?

契布蒂金:(生了气,含着泪的声音)乱破费&hellip;&hellip;哼,去你们的吧!(向他的勤务兵)把茶炉放到那儿去&hellip;&hellip;(嘲弄的调子)乱破费!

勤务兵把茶炉送进餐厅。

安非萨:(横穿过客厅)亲爱的姑娘们,来了一位军官,是个生人&hellip;&hellip;他已经脱了大衣了,姑娘们,他走过来了。伊里努什卡,你可得跟他和和气气、客客气气的&hellip;&hellip;(往外走着)老早就该吃早饭了&hellip;&hellip;咳!哎呀!&hellip;&hellip;

屠森巴赫:这恐怕就是威尔什宁。

威尔什宁上。

威尔什宁中校!

威尔什宁:(向玛莎和伊里娜)请让我自己介绍介绍吧:威尔什宁。我终于又看见了你们,真是非常地、非常地高兴啊。不过,你们都长得够多大了啊!哎呀!哎呀!

伊里娜:请坐吧!我们见着你也都很高兴。

威尔什宁:(高兴地)我多么高兴啊,多么高兴啊!可说你们是姊妹三个吧?我记得&mdash;&mdash;是三个小姑娘嘛。你们的模样儿我想不起来了,可是你们的父亲,普洛佐罗夫上校,有三个小女孩,我是亲眼看见过的,所以我记得还很清楚,日子过得可真快呀!啊!哎呀,日子过得可多快呀!

屠森巴赫:亚历山大&middot;伊格纳季耶维奇是从莫斯科来的。

伊里娜:从莫斯科来的?你是从莫斯科来的?

威尔什宁:是的。你们去世的父亲从前在那里做炮兵连长,我在同一个旅里当过军官。(向玛莎)你,我现在仿佛有点想得起来了。

玛莎:我可想不起你来了。

伊里娜:奥里雅!奥里雅!(向餐厅里叫)奥里雅,来呀!

奥尔加从餐厅走到客厅来。

你知道,奥尔加,威尔什宁中校是从莫斯科来的。

威尔什宁:这么说,你就是奥尔加&middot;谢尔盖耶夫娜,最大的了&hellip;&hellip;你呢,是玛丽雅&hellip;&hellip;你呢,伊里娜,是最小的&hellip;&hellip;

奥尔加:你是从莫斯科来的吗?

威尔什宁:对了。我是在莫斯科读的书,也是在那儿开始做的事。我在那儿服务了很多年,最后,被派到这里来做炮兵连长&mdash;&mdash;于是,像你们所看见的,我就到了这里了。说实话,你们的样子我是一点也记不得了,我只知道你们是三姊妹。你们的父亲,我可照旧记得很清楚,你们看,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就能又看见他,就跟站在我的面前一样。从前在莫斯科,我时常到你们家里去&hellip;&hellip;

奥尔加:我本来认为自己是谁的名字都记得的,可是现在怎么&hellip;&hellip;

威尔什宁:我叫亚历山大&middot;伊格纳季耶维奇。

伊里娜:亚历山大&middot;伊格纳季耶维奇,你是从莫斯科来的&hellip;&hellip;多么叫人料想不到地高兴呀!

奥尔加:我们就要回到那儿去了,你知道吗?

伊里娜:我们想秋天能到那儿。那是我们的故乡,我们都是生在那儿的&hellip;&hellip;生在旧巴斯曼那雅街。

她们两个人都愉快地笑了起来。

玛莎:看见了一个故乡的人,真是意想不到地高兴啊!(急速地)啊,我现在想起来了。你还记得吗,奥尔加,我们家里时常提起的那个&ldquo;多情的少校&rdquo;?你那时候是中尉,正爱着一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口口声声都叫你少校,来和你开玩笑&hellip;&hellip;

威尔什宁:(笑着)是呀,是呀&hellip;&hellip;多情的少校,一点也不错&hellip;&hellip;玛莎那时候你只有两撇小胡子&hellip;&hellip;啊!你可老了多少了哇!(含着眼泪)你可老了多少了哇!

威尔什宁:是呀,大家叫我多情的少校的时候,我正年轻,也正在恋爱。现在呢,可就再也不是那个样子了。

奥尔加:可是你连一根白头发还没有呢。你只是见老,可还没有真老。

威尔什宁:究竟已经是四十三了。你们离开莫斯科很久了吗?

伊里娜:十一年了。可是,你怎么哭啦,玛莎,你这个古怪的孩子&hellip;&hellip;(自己也含着泪)我也要哭了&hellip;&hellip;

玛莎:没有什么。你住的是哪条街呀?

威尔什宁:旧巴斯曼那雅街。

奥尔加:我们也住在那儿&hellip;&hellip;

威尔什宁:我在德国街住过一个时候。我每天从那里走到红营房。半路上,有一座样子很凄凉的小桥,桥底下的水哗哗地流。那叫一个寂寞的人听着,心里真感到万分的悲伤啊。停顿。

然而,你们这里的这条河,却是多么宽阔,多么美丽呀!多么绮丽的一条河呀!

奥尔加:这是真的,不过天气太冷。这里天气太冷,又有蚊子&hellip;&hellip;

威尔什宁:哪里呀!你们这里的气候又好,又适于健康,是一种真正斯拉夫国度的气候。有森林,有河&hellip;&hellip;还有桦树。这种可爱的、朴实的桦树啊,所有的树里,我是最爱桦树的。住在这里可真舒服啊。只有一样,我觉着奇怪,就是火车站离着这里会有二十里远&hellip;&hellip;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索列尼:我知道。

大家都转过头来看他。

因为呀,车站假如离着这儿很近的话,它就不会有这么远,它既然离着这儿远,那就是因为它不很近。

发窘的沉默。

屠森巴赫:瓦西里&middot;瓦西里耶维奇是个不动声色的诙谐家。

奥尔加:我现在也想起你来了。我想起来了。

威尔什宁:我认识你的母亲。

契布蒂金:她真是一个贤惠的女人哪,愿她在天国安息吧。

伊里娜:妈妈是葬在莫斯科的。

奥尔加:葬在新处女修道院&hellip;&hellip;

玛莎:你们会相信吗,我已经把她的模样儿都有点忘了。所以将来我们也会叫别人忘记的&hellip;&hellip;人们会忘记我们的。

威尔什宁:是啊。人们会忘记我们的。没有一点办法啊,我们的命运就是这样。现在我们认为严肃的、有意义的、最重要的,将来有一天,也都会被人遗忘,或者都会被认为是丝毫无关重要的。

停顿。

有趣的是,我们现在绝对说不出将来什么会被认为是高贵的、重要的,或者,相反地,什么又会被认为是可怜的、可笑的。我们就拿哥白尼或者哥伦布的发现来说吧,最初大家不也认为它们是无用的、可笑的,而同时认为一些自作聪明者的荒谬著作,讲的却是真理吗?所以,可能是,我们这样的生活,我们现在过得这么习惯的生活,将来总有一天会显得是古怪的,不舒服的,不聪明的,不够纯洁的,也许甚至是有罪的&hellip;&hellip;

屠森巴赫:那谁说得定呢?也许将来人们会发现我们的生活是伟大的,而且一提起来就肃然起敬呢?我们现在这个时代,酷刑和残杀已经没有了,也没有外敌的侵袭了。然而,照旧又有多少痛苦的事啊!

索列尼:(尖声地)嘘,嘘,嘘&hellip;&hellip;就光叫男爵大谈哲学好啦,就用不着吃饭啦。

屠森巴赫:瓦西里&middot;瓦西里耶维奇,我请你让我安静一会儿&hellip;&hellip;

(换到另外一个座位上去)这有点叫人讨厌,说真的。

索列尼:(尖声地)嘘,嘘,嘘&hellip;&hellip;

屠森巴赫:(向威尔什宁)然而我们现在所受的这些痛苦&mdash;&mdash;真是够多的啦!&mdash;&mdash;却也说明社会的精神水准已经有了相当大的提高了&hellip;&hellip;

威尔什宁:是呀,那自然是。

契布蒂金:男爵,你刚才说,将来有一天人们会发现我们的生活伟大;可是无论如何,人总是渺小的呀&hellip;&hellip;(站起来)就看看我有多么渺小吧。要说我的生活伟大,那很显然只是一种安慰罢了。

后台拉小提琴的声音。

玛莎:这是我们哥哥,安德烈在拉提琴。

伊里娜:我们的安德烈是很有学问的。他将来要当教授。爸爸当初做军人;儿子呢,却一心一意想过研究学问的生活。

玛莎:这是父亲的心愿。

奥尔加:我们今天还取笑了他一顿呢。看样子他有一点在恋爱。

伊里娜:爱上了这城里的一位姑娘。她今天准会到我们家来。

玛莎:啊!你们可真没看见她是怎样打扮的哪!也并不是丑,也并不是式样过时,简直就是恶劣。一种古古怪怪颜色刺眼的黄乎乎的裙子,镶着俗气的穗子,可是呢,又配上一件红上衫。两面嘴巴子擦得红了又红,红了又红!要说安德烈会爱上她,我可不能承认,安德烈多少总懂得些趣味的。我想他这只是为了开开心,为了耍弄耍弄我们的。我昨天听说她要嫁给普罗托波波夫,我们市自治会议的主席。再好也没有了&hellip;&hellip;(走到旁边的门口,喊)安德烈,到这儿来!亲爱的,只来一小会儿!

安德烈上。

奥尔加:我的哥哥,安德烈&middot;谢尔盖耶维奇。

威尔什宁:威尔什宁。

安德烈:普洛佐罗夫。(擦他流满了汗珠的脸)你是炮兵连的连长吗?

奥尔加:你想象一下,亚历山大&middot;伊格纳季耶维奇是从莫斯科来的。

安德烈:真的?那我可得庆贺庆贺你,我的妹妹们马上就会麻烦得你不得安生。

威尔什宁:麻烦了她们的,倒是我呀。

伊里娜:看看安德烈今天送给我一个多么漂亮的镜框!(把镜框拿给威尔什宁看)是他亲手做的。

威尔什宁:(看着镜框,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真的&hellip;&hellip;这确是&hellip;&hellip;

伊里娜:还有在钢琴上放着的那个,也是他做的!

安德烈挥了挥手,慢慢走开。

奥尔加:他有学问,他会拉小提琴,他又会雕刻各种各样的小东西,一句话,他哪方面都能干。安德烈,不要走!他永远是这种样子&mdash;&mdash;总要想法子溜走。过来!

玛莎:和伊里娜两个人一齐挽住他的胳膊,笑着把他扯回来。

玛莎:来呀,过来!

安德烈:放开我,我求求你们!

玛莎:看他多么没有道理!当初大家都管亚历山大&middot;伊格纳季耶维奇叫多情的少校,看看人家,就没有生过气。

威尔什宁:一点也没有!

玛莎:我倒要管你叫多情的提琴家呢!

伊里娜:或者多情的教授!

奥尔加:他在恋爱!安德留沙在恋爱呢!

伊里娜:(拍着手)好哇!好哇!再来一遍!安德留沙在恋爱啦!

契布蒂金:(走到安德烈背后,两只胳膊突然搂住他的腰)大自然就是为了叫我们恋爱才生出我们来的呀!(哈哈大笑,他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报纸)

安德烈:咳,算了吧,够了&hellip;&hellip;(擦自己的脸)我整夜都没有合眼,所以今天就像俗话所说的,我的精神不佳。我看书看到了早晨四点,才躺到床上,可是照样没有用。千万种思想在我的脑子里转,一转眼工夫已经天亮,太阳照满我的卧房了。我打算利用还住在这儿的这一夏天,翻译一本英文书。

威尔什宁:你会英文吗?

安德烈:会。我们的父亲&mdash;&mdash;愿他在天国安息吧!&mdash;&mdash;当初一个劲儿给我们填知识,我们好苦恼哇。那真可笑,真愚蠢,同时,我们必须承认,他死了以后,我就慢慢胖起来了,你们看,才一年工夫,我已经恢复了健康,就仿佛我的身体,从一直压在上边的一个重荷之下解脱了出来似的。感谢我的父亲,我的妹妹们和我,我们都懂得法文、德文和英文。伊里娜另外还会意大利文。然而,这可叫我们付过多大的代价啊!

玛莎:住在这个城里,懂得三国语言,是一种不必要的奢侈!我甚至要说,这正和手上长了一个六指一样没有用处,是一个累赘。我们懂得太多了!

威尔什宁:这叫什么话呢!(笑)你们懂得太多了!我认为,有知识的、受过教育的人,无论住在哪个城市,也无论那个城市有多么冷落,多么阴沉,都不是多余的!我们就拿这座城市来说吧,住在这里的十万人口,当然都是没有文化的、落后的,我们也承认这里边只有三个像你们这样的人。周围广大老百姓的愚昧,你们克服不了,那也是很自然的事。而且,在你们一生的过程中,你们还会不得不连连不断地让步,你们也会迷失在这十万居民的人群当中,生活也会把你们埋没了。但是,你们依然不会完全消灭,你们不会不发生影响。也许继你们之后,又会出现六个像你们这样的人,再以后,又出现十二个,如此以往,总有一天,像你们这样的人终于形成了大多数。两三百年以后,世界上的生活,一定会是无限美丽、十分惊人的。人类确是需要那样的生活,那么,既然那种生活现在还没有出现,我们就应当具有先见之明,就应当期望它,梦想它,为它去做准备;因此,我们就应当比我们的父亲和祖先们看得更多,懂得更多。(笑)可是你却埋怨自己懂得太多了。

玛莎:(摘下她的帽子来)我留下来吃中饭了。

伊里娜:(叹了一口气)真的,这些话可真都应该写下来&hellip;&hellip;

安德烈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

屠森巴赫:你说,再这许多许多年,世上的生活会是美丽的、叫人惊奇的。这话很对。但是,为了从现在就参加那种生活,无论那种日子有多么遥远,一个人都应当从现在起就给它做准备,就应当去工作&hellip;&hellip;

威尔什宁:(站起来)是啊。吓,看看你们这儿有多少花呀!(往四下里看)屋子又收拾得多么舒服呀!我真羡慕你们!我这一生,都是在一处一处窄小的住房里拖过来的,永远只有两把椅子,一张沙发和一些冒烟的火炉子。我这一生里所缺少的,正是这样的花朵啊。(搓着两手)啊!不过,想这些可有什么用呢!

屠森巴赫:是啊。我们应当工作。你听我说这个话,心里一定想:看看我们这个德国人,又感情冲动起来了。但是,我跟你说真话,我是俄国人,我连一句德国话都不会说。我父亲信奉的是正教&hellip;&hellip;

停顿。

威尔什宁:(跨着大步子在台上走着)我常常这样梦想:假如一个人能够重新开始一次生活,而这次生活又是很审慎的,结果又会怎样呢!万一这两种生活的第一种,就是那个已经经历过的生活,是一种我们平常所说的草稿,而第二种生活又不过是第一种的一个精致些的复本,那可又怎么办呢!因此,我认为我们每一个人都应当首先努力不要重蹈覆辙,至少也要为生活创造一个不同的环境;应当布置出像你们这样的房子,满是花朵和光亮&hellip;&hellip;我有一个太太和两个小女孩子;可是我太太的身体很不结实,还有其他等等的情形。所以嘛,假定我的生活非重新开始不可的话,我是不结婚的了&hellip;&hellip;啊,不了!

库利根穿着中学教员制服上。

库利根:(走到伊里娜面前)我亲爱的妹妹,让我为你的命名日道贺,让我诚心诚意地祝你健康,祝你得到像你这样年龄的姑娘所该得到的一切。再让我把这本小书送给你,作为礼物。(递给她一本书)这是我们中学近五十年来的历史。是我写的。毫无价值的一本小书,是我闲着没事的时候写的,不过你究竟还是可以读一读。先生太太们,早安!(向威尔什宁)库利根,本城的中学教员,七等文官。(向伊里娜)在那本书里,有一份人名录,凡是最近五十年从我们中学毕业的人,名字都列在里边了。Feci, quod Potui, faciant meliora potentes.(吻玛莎)

伊里娜:可是,这本书你已经在复活节送过我一回了。

库利根:(笑着)不可能吧!既然如此,就把它还给我吧,或者,最好送给上校吧。请收下它吧,上校。留着你赶上哪天烦闷的时候读着消遣消遣。

威尔什宁:谢谢你(正要告辞),我认识了你们,真是高兴极了&hellip;&hellip;

奥尔加:你要走吗?不要走,不要走!

伊里娜:我们请你留下一同吃中饭。请一定留下来吧。

奥尔加:请一定留下吧!

威尔什宁:(鞠躬)我相信我今天是凑巧赶上了你们的一个命名日。原谅我吧,我事先不知道,所以没有向你们道贺&hellip;&hellip;

(和奥尔加走进餐厅)

库利根:亲爱的朋友们,今天是星期天,休息的日子。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要休息休息,都要按照各人自己的年龄和情况来散散心。这些地毯可都应当收起来,等到冬天再用啦&hellip;&hellip;不要忘记撒上波斯粉或者樟脑精&hellip;&hellip;罗马人身体之所以那样强壮,就是因为他们懂得如何工作,也懂得如何休息。他们有一句话,mens sana in corpore sano 他们的生活,是遵照着确定的方式进行的。我们中学校长说,方式是任何种生活里边最主要的东西&hellip;&hellip;凡是丧失方式的,就停止存在&mdash;&mdash;这在我们日常生活里边,也是一样的道理。(笑着揽住玛莎的腰)玛莎爱我。我的太太爱我。还有这些窗帘,也该和地毯一同收起来了&hellip;&hellip;我今天快活,我觉得精神非常畅快。玛莎,我们下午四点就得到校长家。学校为教员们和家属们组织了一次游览会。

玛莎:我不去。

库利根:(痛心地)玛莎,我的亲爱的,那是为什么呢?

玛莎:这我以后再跟你说&hellip;&hellip;(用一个生气的调子)好吧,我去,只求你不要再打扰我&hellip;&hellip;(走开)

库利根:然后,咱们再到校长家里去参加晚会。他虽然身体不太健康,却总要首先尽力做到是个社会上的人物。他是一个极其光辉的人物。真叫人钦佩。昨天,会议开完之后,他对我说:&ldquo;我累了,费多尔&middot;伊里奇,累得很啊。&rdquo;(看看墙上的挂钟,再看看自己的表)你们的钟快七分。&ldquo;是的,&rdquo;他说,&ldquo;我累得很啊。&rdquo;

后台传来小提琴的声音。

奥尔加:先生太太们,请吧,请入座吃中饭吧。这儿还预备了一份好吃的蛋糕!

库利根:啊!奥尔加,我的亲爱的!我亲爱的好奥尔加!昨天我一直工作到夜里十一点,累极了,然而今天我却觉得快活!(进了餐厅,向桌子走去)我的亲爱的奥尔加呀&hellip;&hellip;

契布蒂金:(把报纸揣进口袋,梳自己的下髯)蛋糕?这妙极了!

玛莎:(向契布蒂金,严厉地)只是,你得记住:今天不能喝酒!你听见我的话了吗?那对于你的健康是有害的。

契布蒂金:咳,算了吧,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两年没有醉过了。(不能忍耐地)而且,你说说,我的好孩子,这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玛莎:无论怎样,你也是不能喝酒的。看你敢喝!(用一种生气的调子,但是说得不叫她丈夫听见)啊!下地狱的,又得在那个校长家里,整整闷气一晚上!

屠森巴赫:我要是你,就不去&hellip;&hellip;这很简单嘛。

契布蒂金:不要去了,我的亲爱的。

玛莎:不要去&hellip;&hellip;咳!&hellip;&hellip;这种可恨的、叫人不能忍受的生活呀&hellip;&hellip;(走进餐厅)

契布蒂金:(向她走去)算啦,算啦!&hellip;&hellip;

索列尼:(向餐厅走去)嘘,嘘,嘘&hellip;&hellip;

屠森巴赫:打住吧,瓦西里&middot;瓦西里耶维奇!这足够了!

索列尼:嘘,嘘,嘘&hellip;&hellip;

库利根:(高兴地)祝你健康,上校!我是一个教员,这儿就跟我自己的家里一样。我是玛莎的丈夫&hellip;&hellip;她很贤惠,非常贤惠&hellip;&hellip;

威尔什宁:我要喝点这种深颜色的酒&hellip;&hellip;(喝酒)祝你们健康!(向奥尔加)我在你们家里觉得多么快乐呀!

只有伊里娜和屠森巴赫还留在客厅里。

伊里娜:玛莎今天心情很不好。她在十八岁结婚的时候,认为她的丈夫是男人当中最聪明的。现在可就不对了。他确是一个最好的男人,然而并不是最聪明的。

奥尔加:(不耐烦地)安德烈,你到底还来不来呀!

安德烈:(在后台)我马上就来。(上,走过去坐在桌边)

屠森巴赫:你在想什么?

伊里娜:什么也没有想。我不喜欢你们这个索列尼,我怕他。他满嘴尽胡说&hellip;&hellip;

屠森巴赫:他这个人很古怪。他叫我又觉得可怜,又觉得可气,不过我还是可怜他的成分多些。我想他是怕见人的&hellip;&hellip;我一个人单独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很温和,很懂事,可是一到人多的场合,他就粗鲁起来,就变成一个暴躁的人了。不要走,至少等他们吃起来再去。让我稍稍陪你一会儿。你在想什么?

停顿。

你二十岁,我还不到三十。我们未来还有多少好年月呀,在那一连串的长远日子里,我是永远爱你的&hellip;&hellip;

伊里娜:尼古拉&middot;里沃维奇,不要跟我谈到爱情吧。

屠森巴赫:(不去听她说话)我心里有一种热切的渴望,要生活,要奋斗,要工作。这个渴望,在我的心里,和对你的爱,融化在一起了,伊里娜。正因为你美丽,所以我觉得生活也是这么美丽的!你在想什么!

伊里娜:你说生活是美丽的。不错,然而,万一这只是一个表面现象呢?直到现在,我们三姊妹的生活,还没有美丽过呢;生活像莠草似的窒息着我们&hellip;&hellip;你看我都流了泪了。我不该哭。(赶快擦抹眼泪,微笑)我应当去工作,去工作。我们心情忧郁,我们把生活看成是黑暗的,都是因为我们不认识工作的意义。我们是那些瞧不起工作的人们所生出来的&hellip;&hellip;

娜达里雅&middot;伊凡诺夫娜上;她穿着一件粉红色裙衫,系着绿带子。

娜达莎:大家已经吃起中饭来了&hellip;&hellip;我来晚了&hellip;&hellip;(顺便向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整顿一下自己的装扮)我的头发梳得还不错,我觉得&hellip;&hellip;(看见了伊里娜)亲爱的伊里娜&middot;谢尔盖耶夫娜,我给你道贺!(使力气地、长长地吻她一下)你们这里有这么些客人,我实在觉得有点害臊&hellip;&hellip;日安,男爵!

奥尔加:(正走进客厅)啊,娜达里雅&middot;伊凡诺夫娜,你可来了!日安,我的亲爱的!

她们接吻。

娜达莎:给你道喜!你们这里这么些人,我可心慌得要命啊!&hellip;&hellip;

奥尔加:这有什么,都是自家人。(低声,惊讶地)你怎么系了一条绿带子呀!我的亲爱的,这不大好!

娜达莎:这不吉利吗?

奥尔加:不是,仅仅是和你的衣裳不调和&hellip;&hellip;而且,这看着有点古怪&hellip;&hellip;

娜达莎:(含泪的声音)真的吗?可是你知道这并不是翠绿呀,并不发亮。(随着奥尔加走进餐厅)

餐厅里,大家都坐下去吃饭;客厅里没有一个人。

库利根:伊里娜,我祝你将来嫁个好丈夫!是该结婚的时候了。

契布蒂金:娜达里雅&middot;伊凡诺夫娜,我祝你也嫁一个好丈夫。

库利根:娜达里雅&middot;伊凡诺夫娜心目中已经有了一位了。

玛莎:(用叉子敲自己的盘子)啊!生活是美丽的啊!随便它发生什么情形吧,让咱们先喝上一小杯!

库利根:你这种举动可真算体面!

威尔什宁:这是一种什么酒?好极了!是拿什么泡的?

索列尼:蟑螂泡的。

伊里娜:(含泪的声音)哎呀!哎呀!多么叫人恶心哪!&hellip;&hellip;

奥尔加:我们今天晚饭有烤火鸡和苹果馅儿的点心。感谢上帝,今天我整天都待在家里,晚上也在家&hellip;&hellip;先生们,晚上都请过来好吗?&hellip;&hellip;

威尔什宁:也准许我来吗?

伊里娜:请一定来吧。

娜达莎:在他们这里是不用客气的。

契布蒂金:大自然就是为了叫我们恋爱才生出我们来的呀。(笑)

安德烈:(生气)住嘴吧,先生们,我奇怪你们怎么也不厌烦哪!

费多季克和洛迭上。两个人提着一大篮子鲜花。

费多季克:你看,他们正吃着中饭呢。

洛迭:(高声地说话,有点大舌头)真的吗?可不是,正吃着中饭&hellip;&hellip;

费多季克:稍微等一会儿!(拍了一张快照)得,一张!再稍微等一会&hellip;&hellip;(又拍了一张)得,两张!现在行了,走吧。

他们提起花篮,走进餐厅,大家热闹地欢迎他们。

洛迭:(高声地)我给你们道贺!我祝你们非常、非常幸福!今天天气可太好啦,非常、非常的好啊。我带着我的学生们出去散步了整整一早晨。我在中学教了一门体操&hellip;&hellip;

费多季克:你可以随便动一动,伊里娜&middot;谢尔盖耶夫娜,不要紧。(拍了一张照)你今天真美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陀螺来)拿这个陀螺去,你看这玩意儿&hellip;&hellip;它出声儿可好听极了&hellip;&hellip;

伊里娜:多么好呀!

玛莎:&ldquo;海岸上,生长着一棵橡树,绿叶丛丛&hellip;&hellip;树上系着一条金链子,亮铮铮&hellip;&hellip;&rdquo;(含着泪的声音)我为什么总是不住地背这个呢?这句诗从早晨就萦绕在我的心上&hellip;&hellip;

库利根:我们桌上是十三个人哪!

洛迭:(高声地)亲爱的朋友们,你们还把这种迷信的事看得这么重要吗?

大家大笑。

库利根:如果桌上是十三个人,那就是说,在座的当中一定有一对情人。伊凡&middot;罗曼诺维奇,不会碰巧就是你吧?

大家大笑。

契布蒂金:我呀,我已经是一个老孽障了,可是你们看,娜达里雅&middot;伊凡诺夫娜那儿,怎么她倒整个心慌起来了?这我可真是一点也不懂。

大家哄堂大笑;娜达莎跑进客厅,安德烈跟了出去。

安德烈:这算不了什么,不要理那些!等一会儿&hellip;&hellip;别走,我求你&hellip;&hellip;

娜达莎:我脸上挂不住&hellip;&hellip;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他们拿我开起玩笑来了。我知道我不应该离开饭桌子,这是没礼貌的,可是我再也坐不住了&hellip;&hellip;我再也坐不住了&hellip;&hellip;(两手蒙住脸)

安德烈:我的亲爱的,不要上心里去,我请求你,我哀求你。我向你保证,他们这是说着玩儿的,他们的话并没有坏意思。我的亲爱的,我的甜蜜的,他们都是正派人,热心肠的人,都非常喜欢我,也喜欢你。咱们到窗子那边去吧,那儿他们看不见我们&hellip;&hellip;(向四周看看)

娜达莎:交际场里我真是不习惯呀!&hellip;&hellip;

安德烈:啊,青春啊,美丽而又迷人的青春啊!我的亲爱的,我的亲爱的天使,不要这样苦恼吧!相信我,相信我&hellip;&hellip;真的,我觉得多么幸福啊,我的心里充满了爱和狂欢。啊!他们谁也看不见我们,谁也看不见!我为什么爱你,我从什么时候爱上你的&mdash;&mdash;啊,这我一点都不知道。我的亲爱的,我的甜蜜的,我的非常纯洁的,做我的太太吧!我爱你,我爱你&hellip;&hellip;我从来也没有这样爱过谁啊&hellip;&hellip;(吻)

两个军官走进来,一看见这一对接吻的人,就停住了脚步,愕然。

&mdash;&mdash;幕落

<h2>

第二幕</h2>

景同第一幕。晚上八点钟。街上隐约传来手风琴的声音。没有点灯。娜达里雅&middot;伊凡诺夫娜穿着睡衣,端着一支蜡烛,上;往前走,走到安德烈的门口站住。

娜达莎:你做什么啦,安德留沙?看着书吗?没什么,我不过要看一看&hellip;&hellip;(再往前走,开了另一扇门,往里边探探头。又关上)&hellip;&hellip;看看这儿有没有火烛&hellip;&hellip;

安德烈:(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什么事,娜达莎?

娜达莎:我看看有没有火烛没吹灭&hellip;&hellip;现在正是谢肉节,听差们头都玩昏了;总要什么都得看一眼,怕出点什么岔子&hellip;&hellip;昨天半夜里,我打餐厅里过,你猜我看见了什么?一支蜡烛丢在那儿点着!也查不出是谁点的。(放下蜡烛)什么时候了?

安德烈:(看看自己的表)八点一刻。

娜达莎:可见奥尔加和伊里娜还没有回来呢。这两个可怜的人哪,她们还没有回家,还在工作着呢!奥尔加在开教务会,伊里娜在电报局&hellip;&hellip;(叹息)今天早晨我跟你妹妹说:&ldquo;伊里娜,我的亲爱的,你可应当保重自己呀。&rdquo;可是她不听我的话。你说是八点一刻了吗?我觉得我们的宝贝不舒服得厉害。他为什么这么冰凉呢?昨天他发烧,可是今天浑身又都是冰凉的了&hellip;&hellip;我担心得很!

安德烈:不要紧的,娜达莎。孩子很结实。

娜达莎:究竟还是节制着点他的饮食的好。我不放心。我听说今天晚上九点钟,化装跳舞的人要到咱们家里来。他们最好是不要来,安德留沙。

安德烈: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那是请了人家来的。

娜达莎:今天早晨,小孩子一醒,就看着我,脸上忽然跟我笑起来了;可见他已经认识我了。我跟他说:&ldquo;早安,宝贝!&rdquo;&ldquo;早安,我的乖乖!&rdquo;他就笑出声音来了。小孩子们能懂话;他们很懂得大人的话,那么,安德留沙,我就去告诉他们,不招待那些化装跳舞的人了。

安德烈:(犹豫不决地)那得看我的妹妹们的意思。这也是她们的家呀。

娜达莎:是啊,这也是她们的家;我去跟她们说说去。她们会同意的,她们都那么好&hellip;&hellip;(往外走着)我吩咐晚饭预备了些酸牛奶。医生说你应当只吃酸牛奶,不然就永远也瘦不下去。(站住)宝贝浑身都是冰凉的。我怕大概是他的屋子太冷。恐怕应该给他另外换间屋子住,至少得住到天气暖和起来。比如说,伊里娜住的那间屋子,就对这孩子非常合适,又干燥,又整天都见太阳。应当跟她去说说,请她暂时搬到奥尔加的屋子里住住&hellip;&hellip;反正她也成天不在家,除了夜里回来睡睡&hellip;&hellip;

停顿。

安德留桑奇克,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呀?

安德烈:不为什么,我是在想&hellip;&hellip;而且呢,也没有什么要说的。

娜达莎:对啦&hellip;&hellip;我本想跟你说什么来着?&hellip;&hellip;啊!想起来了,自治会议打发来的费拉彭特,还在那儿等着要见你呢。

安德烈:(打呵欠)叫他进来吧。

娜达莎下。安德烈就着她忘记带走的蜡烛,低头看书。费拉彭特上;他穿着一件褴褛破旧的外衣,领子翻上来。头顶上包着一块头巾,直包到耳朵上。

晚安,我的老费拉彭特。有什么事呀?

费拉彭特:主席送给你一本书,另外还有一份公事&hellip;&hellip;这不是&hellip;&hellip;(递过书和一个信封去)

安德烈:多谢。很好。可是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呀?已经八点多了。

费拉彭特:什么?

安德烈:(提高声音)我说,你来得太晚了,已经八点多了。

费拉彭特:一点也不错呀。天还没黑我就来了,可是他们不叫我见你。他们说,主人忙得很。那呀,就活该了!他既然忙,可有什么办法呢,反正我并不忙。(以为安德烈问了他什么话呢)什么?

安德烈:没说什么。(查看着那本书)明天是星期五,不办公,不过我还是照旧要去&hellip;&hellip;省得没事可做。待在家里真烦闷啊&hellip;&hell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