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
亲爱的老头子,我们的生活变化得多么奇怪,它又多么会骗人啊!今天,我因为烦闷,因为没事可做,才拾起这本书来——大学的旧讲义,——这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哇……哎!我是自治会议的秘书,就是普罗托波波夫当主席的这个自治会议。我是会里的秘书,我最大的希望,充其量也不过是有一天能当上委员罢了!我这个每天夜里梦见自己当上了莫斯科大学教授,成了全俄罗斯引以为荣的著名学者的人,却只能当一个地方自治会议的委员啊!
费拉彭特:我一点也说不上来……我没听清楚……
安德烈:如果你真能听得清楚的话,也许我就不跟你说了。我很需要跟一个人谈谈。可是,我的太太不能了解我。我的妹妹们呢,我也不太知道为什么,又总是有点怕她们——我怕她们会嘲笑我,会叫我难为情……我不喝酒,不喜欢进酒馆,然而我要是现在正坐在帖斯多夫或者莫斯科的哪一家大饭店里,你可真不知道那会有多少快乐啊。
费拉彭特:在莫斯科呀——那天有一个包揽买卖的,在自治会议里说,——说在莫斯科有几个商人吃薄饼;好哇,好像有一个人吃了四十张,给吃死了。不知是四十还是五十,我记不大清楚了。
安德烈:在莫斯科,你即使是坐在一家大饭店的大厅里,那里的人你一个也不认识,别人也不认识你,你也并不感觉到自己是个陌生人……可是在这里呢,正相反,你谁都认识,谁也都认识你,你却依然觉得自己是个陌生又陌生的人……陌生而孤独啊。
费拉彭特:什么?
停顿。
那个包揽买卖的还说——不过这话想许是谣言,——说横穿着莫斯科,拉起了一条绳子。
安德烈:做什么用的呢?
费拉彭特:我一点也说不上来,是那个包揽买卖的这么说的。
安德烈:真荒谬。(看书)你到过莫斯科吗?
费拉彭特:(沉默了一下)从来没到过。上帝没有叫我去的意思。
停顿。
我可以走了吧?
安德烈:去吧。再见。
费拉彭特下。
再见吧。(看书)明天早晨再来取这些公事……去吧……
停顿。
他走了。
门铃声。
咳,好麻烦哪……(伸懒腰,慢慢地走进自己的屋子)
景后,乳母唱着摇篮歌,催婴儿入睡。玛莎和威尔什宁上。他们在那里谈话的时候,女仆把餐厅里的油灯和几支蜡烛点起来。
玛莎:这我一点也说不上来。
停顿。
这我一点也说不上来。习惯当然有很大的关系。比如说,我们父亲死了以后,家里没有勤务兵了,我们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才习惯。但是,撇开所有的习惯问题不谈,我觉得我心里有一句公道话要说。也许在别的地方情形不同,可是在我们这个城里,最有身份、最高尚、最有教养的,只有军人。
威尔什宁:我渴了。我倒很想喝杯茶。
玛莎:(看了挂钟一眼)他们马上就送上来。我十八岁就结了婚,那时候,我怕我的丈夫,因为他是一个教员,而我才刚刚毕业。那个时候,我觉得他是一个重要的人物,极有学问,极聪明。可是现在呢,可惜呀!全不是那样了……
威尔什宁:是的……我懂了……
玛莎:我一点也不是说我的丈夫——我对他已经习惯了;然而在一般文官当中,可有多少粗野的、不懂礼貌的、没有教养的人呀。粗野得使我痛苦,使我痛心;我一看见有人不文雅,不温和,不客气,我心里就难受。因此,我每次和我丈夫的同事,那些教员们,在一起的时候,就真觉得痛苦极了。
威尔什宁:是的……不过我倒看不出文官和军人有什么区别,跟他们来往,都一样没有趣味,至少在这个城里是这样。只要是一个知识分子,不管他是个文官还是军人,又有什么两样!你就听听他们所谈的吧,永远是被他的太太烦死啦,被他的房子烦死啦,被他的产业、他的马烦死啦……俄国人本来是比什么人都容易感染高超的思想的,然而,请问,这些人的生活,却为什么又过得这么低下呢?为什么?
玛莎:为什么呢?
威尔什宁:为什么他被他的孩子们和太太烦死?又为什么他自己也烦死他的孩子们和太太?
玛莎:你今天心情有点不大好啊。
威尔什宁:也许是……我今天没有吃饭,从早晨到现在,一点东西还没有吃呢。我的女儿不大舒服,而每当我的孩子们生病,我就满怀焦虑,一想到为什么给了她们这样一个母亲,我就内心自疚。啊,你今天要是看见了她的那种样子就好啦!简直太不像话了!我们从早晨七点钟就吵起嘴来,吵到九点,我把门一摔就走出来了。
停顿。
这些事我是从来不谈的。奇怪,只有跟你,我却抱怨起来了。(吻她的手)不要生我的气吧……除了你,我再也没有人,再没有人可以……
停顿。
玛莎:烟囱里的声音有多大啊!我父亲临死以前,那里边也是这样呼呼地响。你听,就跟这一样。
威尔什宁:你还迷信吗?
玛莎:是。
威尔什宁:这就奇怪了。(吻她的手)你是一个美丽的、动人的女人。美丽,动人!天色虽然黑暗,可是我还看见你的眼睛在发着光亮。
玛莎:(坐到另外一张椅子上去)这里亮一些。
威尔什宁:我爱……我爱……我爱你的眼睛,你的举止,我睡觉都梦见它们……美丽的、动人的女人啊!
玛莎:(不出声地笑)你跟我这样说话的时候,我心里虽然害怕,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想笑……不要再这样说了,我请你……(低声)不过,你还是可以说下去,我无所谓……(两手蒙住脸)我无所谓……他们来了,谈点别的话吧。
伊里娜和屠森巴赫由餐厅走上。
屠森巴赫:我姓一个三个字的复姓:屠森巴赫-克洛奈-阿尔特萨威尔男爵,然而我和你们一样,是一个俄国人,信奉正教。我身上所残余的德国人的气质可太少了——如果有,那也只是使你讨厌的这一点耐性和固执了。我每天晚上都送你回家。
伊里娜:我太累了!
屠森巴赫:而且我将来还要每天到电报局去接你回家,我要这样做到十年,二十年,除非你把我赶走……(看见了玛莎和威尔什宁,愉快地)啊,是你们呀!晚安!
伊里娜:哎呀,我总算是回到家了。(向玛莎)刚才,有一位太太往萨拉托夫给她兄弟打电报,说她的儿子今天死了,可是怎么也想不起住址来了。结果,不带地址就把电报发出去了,只打到萨拉托夫。她哭着。我也无缘无故地对她说了几句难听的话。“我没有时间白耽误。”我回答她说。我真糊涂!参加化装舞会的人今天来吗?
玛莎:来。
伊里娜:(坐在一把圈椅上)稍微歇歇吧。我真累得不行了。
屠森巴赫:(脸上带着笑容)每逢你工作回来的时候,你的神气总是像个挺小的小姑娘那么可怜……
停顿。
伊里娜:我真累得不行了。我不喜欢电报工作,不,我绝对不喜欢它。
玛莎:你瘦了……(吹口哨)可是你更显得年轻了,模样儿像个男孩子。
屠森巴赫:那是因为她把头发剪成那样的关系。
伊里娜:我得另外找一种工作,这种工作对我不合适;刚刚缺少我所十分渴望、天天梦想的东西……这是一种没有诗意、没有思想内容的工作……
敲叩地板声。
这是医生敲的……(向屠森巴赫)请你敲一下吧,我的朋友……我不能去敲了……我太累了。
屠森巴赫敲敲地板。
他就要上来。我们得做点什么准备。昨天医生和我们的安德烈到俱乐部去了,他们又输了。听说安德烈输了两百卢布。
玛莎:(漠不关心地)那,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呢?
伊里娜:半个月以前,他输过钱,去年十二月他也输过钱。我倒希望他赶快把什么都输光了吧,也许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啊,上帝啊!我夜夜梦见莫斯科,把我都整个想疯了。(笑)我们六月才搬走,离现在还有……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差不多还有半年呢!
玛莎:要紧的可是不要叫娜达莎知道他输了钱啊!
伊里娜:我想这在她是无所谓的。
契布蒂金刚刚从床上起来——他吃过午饭就睡了一觉——梳着下髯,走进餐厅;随后坐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来。
玛莎:你看他来了……他付了房租吗?
伊里娜:(笑)没有。八个月了,连一个戈比也没有付。他一定是给忘了。
玛莎:(笑)看他坐在那儿那种了不起的神气!
大家都笑了。
停顿。
伊里娜: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呀,亚历山大·伊格纳季耶维奇?
威尔什宁:我不知道。我实在渴得很。我情愿付出一半生命,来换一杯茶喝。我从早晨到现在,一点东西还没有吃呢……
契布蒂金:伊里娜·谢尔盖耶夫娜!
伊里娜:什么事?
契布蒂金:到这儿来。Venez ici.
伊里娜走过去,坐在桌子旁边。
没有你我就过不下去。
伊里娜摆出纸牌来占卜。
威尔什宁:怎么办呢?既然人家不愿意给我们送茶来,那我们至少就讨论点什么吧。
屠森巴赫:来吧。可是讨论什么呢?
威尔什宁:讨论什么?比如说,让我们思索一下,我们死后两三百年,生活会是怎么样的啊。
屠森巴赫:怎么样吗?那呀,将来人们会坐着氢气球在天上飞,衣服会变了式样,也许还会发现第六种感觉,而且发展了它,可是生活还会照旧是这样艰难,这样充满了神秘和幸福。一千年以后,人类照旧还要叹息着说:“啊!生活多么艰苦哇!”同时,却也会真正和现在一样,人们还是怕死,是拼命想活着。
威尔什宁:(思索着)嗯,怎么跟你说呢?我总觉得,世上的一切,都应当一点一点地改变,而且这种改变已经正在我们眼前进行着呢。再过两百年,三百年,即或是一千年——年数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就会有一种新的、幸福的生活。自然,那种生活,我们是享受不到的,然而我们今天也就是为了那种生活才活着,才工作着,才,如果你愿意这样说的话,才受着痛苦的,创造那种生活的应该是我们,而这也才是我们生存的目的,我甚至要说,这也才是我们的幸福。玛莎轻声地笑。
屠森巴赫:你笑什么?
玛莎:我不知道。我从今天早晨起,就总是笑。
威尔什宁:我也是在你那个学校读的书,我没有上军事学院;我读过很多的书,只是我不懂得选择。很可能我所读过的都没有用处,然而,我越往下活,就越想多知道。我的头发都苍白了,我差不多是个老头了,可是我的知识还有限得很呢!多么有限啊!虽然如此,最重要的和最真实的东西,我相信我还是懂得透彻的啊,我多么想给你们证明一下:我们的幸福是不存在的,不应该存在的,而且将来也不会存在的啊……我们应当只去工作、工作好了。至于幸福呢,那是留给我们极远的后代子孙们的。
停顿。
如果我得不到幸福,至少我的后代子孙的后代子孙会得到的……
费多季克和洛迭出现在餐厅里;他们坐下去,轻轻地弹着吉他,在低唱。
屠森巴赫:依你看,幸福是一件连梦想都不该梦想的东西了!可是我现在感到很幸福,那又该怎么解释呢?
威尔什宁:不会的。
屠森巴赫:(拍着手笑)我看我们显然是互相都不了解的。那么,我怎样才能说服你呢?
玛莎:轻声地笑。
(向她伸着一只手指头)笑!这有什么可笑的!(向威尔什宁)不但在两三百年以后,就是再过一百万年,生活也还会像现在一样;它不改变,它是固定的,它要遵循它自己的法则,这个法则,我们是一点也看不见的,或者,至少是我们永远也不会懂得的。就像候鸟,拿仙鹤作比吧,它们来来回回不停地飞,无论它们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高超的也好,渺小的也好,依然阻止不住它们继续不明目的、不知所以然地飞。它们中间无论能产生出多少哲学家,它们还是得飞,而且将来也还得飞。那些高谈哲学的人们,尽管舒舒服服地去谈吧,而它们还是得飞……
玛莎:但是这都是什么道理呢?
屠森巴赫:道理啊……现在正下着雪……又是什么道理呢?
停顿。
玛莎:我觉得人应当或者有信念,或者去寻求一个信念,不然他的生活就是空虚的,空虚的……活着,而不明白仙鹤为什么飞;不明白孩子为什么生下来;不明白为什么天上有星星啊……一个人必须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不然,一切就都成了一场空,就都是荒谬的了。
停顿。
威尔什宁:青春要是白白放过,究竟是可惜的呀……
玛莎:果戈理说过:先生们,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是件烦闷的事呀!
屠森巴赫:我却要这么说:先生们,和你争论是很困难的呀!所以,就算了吧……
契布蒂金:(读着报纸)巴尔扎克在别尔吉切夫结的婚。
伊里娜低唱着。
我把这个记下来(在他的笔记本上记)巴尔扎克在别尔吉切夫结的婚。(读报纸)
伊里娜:(一边用纸牌占着卜,一边在沉思着)巴尔扎克在别尔吉切夫结的婚。
屠森巴赫:大局已经定了!玛丽雅·谢尔盖耶夫娜,你知道吗,我已经辞职了?
玛莎:我知道。我看不出那有什么好处。我不喜欢文官。
屠森巴赫:没关系……(站起来)看看我,难道我像个军人的样子吗?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关系……我要去工作。哪怕是一辈子里只有一次呢,我也愿意晚上回到家来,疲倦不堪,往床上一躺就睡着了……(向餐厅走去)工人们睡觉一定是很香的!
费多季克:(向伊里娜)我刚才在莫斯科街的皮日阔夫店子里,给你买了这些五彩铅笔……还买了这么一把小小的铅笔刀……
伊里娜:你总是拿我当一个小孩子看待,可我现在已经大了,你知道……(接过铅笔和铅笔刀来,非常快活)多么漂亮呀!
费多季克:我呢,你看看我自己买了一把什么样的刀子……看,这儿一把刀,这儿两把刀,这儿还有第三把刀,还有这个,是掏耳朵用的,这儿是把剪子,这个是修指甲的……
洛迭:(高声地)大夫,你多大年纪?
契布蒂金:我?三十二。
大家大笑。
费多季克:我另外摆个卦给你看看……(摆着卦)
茶炉端进来了;安非萨忙着倒茶。稍过一会儿,娜达莎上;她也在桌边张罗着。索列尼上,和大家招呼完了,就坐在桌旁。
威尔什宁:也还是起这么大的风啊!
玛莎:是呀。我讨厌极了冬天了。夏天是什么样子我都已经忘了。
伊里娜:我这个卦一定拿通了,我看出来了。莫斯科我们准会去得成了。
费多季克:不行,这卦通不了。你看见了吗,这个八盖着黑桃二呢。(笑)所以莫斯科你们是去不成了。
契布蒂金:(读报纸)中国,齐齐哈尔。天花盛行。
安非萨:(走到玛莎面前)我的小玛莎,茶预备好啦。(向威尔什宁)高贵的大人,请吧……原谅我吧,我把你的名字给忘了……
玛莎:把茶端到这儿来吧,奶妈。我不愿意到那边去。
伊里娜:奶妈!
安非萨:我来啦!我来啦!
娜达莎:(向索列尼)顶小的小孩子,也什么话都懂呢。我说:“早安,宝贝,早安,我的乖乖!”你可没看见他用怎么一种神气看着我呢!也许你觉得我是他的母亲,才这样说吗?不是啊,不是,一点也不是,你相信我吧!这真不是一个平常的孩子。
索列尼:假如这是我的孩子,我就叫人把他放在锅里煎煎,把他吃了。(端着他的茶杯,走进客厅,坐在一个角落里)
娜达莎:(用两只手蒙住脸)好粗野的、没教养的人哪!
玛莎:不理会是冬天还是夏天的人,才真幸福呢。我觉得,假如我是住在莫斯科的话,什么样的天气我也就不去理会了……
威尔什宁:前几天,我读了一本日记,是一个法国部长因为巴拿马事件下了狱,在监狱里写的。他把他隔着监狱窗子所看见的飞鸟,把他当部长的时候所从来没有理会过的飞鸟,写得那么热情,那么神往。现在他已经被释放了,他当然也就不会再去理会那些飞鸟了。同样的情形:等你住在莫斯科,也就不会去理会它了。我们的幸福是不存在的,我们只能想望着幸福罢了。
屠森巴赫:(从桌上拿起一个盒子来)糖到哪儿去了?
伊里娜:索列尼给吃了。
屠森巴赫:全吃了?
安非萨:(递着茶)有一封送给你的信,先生。
威尔什宁:给我的?(接过信来)是我女儿写来的。(读)是的,当然了……请原谅我吧,玛丽雅·谢尔盖耶夫娜,我得偷偷溜走了。我不吃茶了。(站起来,心情缭乱)永远是这种烦人的事情……
玛莎:什么事啊?不是秘密吧?
威尔什宁:(很低的声音)我的太太又服毒了。我非回去不可。我要偷偷地溜走。这种事情可够多么讨厌啊!(吻玛莎的手)我的亲爱的,我的正直的,我的善良的……我要从这边走,免得叫人看见……(走下)
安非萨:他跑到哪儿去啦?我把茶给他端来了……嘿,就看看这个人哪!
玛莎:(生了气)走开!你还有完没完!你就不叫人清静一会儿……(端起茶杯走,走到桌边去)你简直烦死我了,老太婆!
安非萨:可是你为什么生起气来啦,我的亲爱的呀,瞧瞧你?
安德烈的声音:“安非萨!”
(模仿着他的声音)安非萨!永远躲在他那个角落里……(走下)
玛莎:(在餐厅里,靠着桌子,生气地)让我坐下!(用手把排列在桌上的牌给搅乱)你的牌把整个桌子都给占了。喝你的茶去吧!
伊里娜:看你脾气可真坏,玛莎!
玛莎:我脾气坏,就别跟我说话好了。不要招惹我。
契布蒂金:(笑着)不要招惹她,不要招惹她!……
玛莎:别看你都六十岁了,可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尽满嘴胡说八道。
娜达莎:(叹一口气)亲爱的玛莎,你怎么用这样的字眼儿说话呢?我坦白地跟你说,假如你不是这样的说话法儿,像你这么美,在上流社会里,一定会受人尊敬的。Je vous prie pardonnezmoi, Marie, mais vous avez des manières un peu grossières.
屠森巴赫:(忍住笑)请递给我……递给我点……我想那儿有点白兰地吧。
娜达莎:Il parait, que mon Bobik déjà ne dort pas.(“我觉得好像我的宝贝醒了。”——法语)他今天不舒服。我得看看他去,原谅我吧……(走下)
伊里娜:亚历山大·伊格纳季耶维奇到哪儿去啦?
玛莎:他回家了。他太太又出了点特别的事。
屠森巴赫:(手里拿着一玻璃瓶子白兰地,向索列尼走去)你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想,想的是什么,谁也猜不出。来吧,咱们讲和吧。咱们喝一点白兰地。
他们喝酒。
我今天一定又得要整夜地坐在钢琴前边,弹种种无聊的曲子了……可是,那就随它去吧!
索列尼:我们为什么要讲和呀?我们又没有吵过嘴。
屠森巴赫:我每逢看见你,总是觉得我们两个人之间有点什么别扭似的。你的性情很古怪,这你总应该承认吧。
索列尼:(朗诵)“我确是古怪,然而又有谁一点也不古怪的呢?不要生气吧,阿列科!”
屠森巴赫:这和阿列科又有什么关系呢?……
停顿。
索列尼:当我和某一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觉得没什么,和大家一样,但是一到人多的场合,我就觉得忧郁,羞怯,而且……就要说出种种糊涂话来了。然而我还是比许多、许多别人有礼貌些,心地高尚些。这我能证明……
屠森巴赫:我时常生你的气,因为,每当我们在大庭广众之中,你总要攻击我,然而,我总对你有点同情,也说不上来那是为什么。随它去吧,我今天要喝个大醉。咱们喝吧!
索列尼:咱们喝吧!(他们喝酒)
停顿。
我从来没有一点反对你的地方,男爵。不过我的性格和莱蒙托夫一样。(很低的声音)有人甚至说……说我还有点像莱蒙托夫呢……(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香水来,往手上洒)
屠森巴赫:我辞职了。我干够了!这我盘算了有五年了,现在到底可算是决定了。我要去工作了。
索列尼:(朗诵)“不要生气,阿列科……忘记了吧,忘记了你的梦吧……”
他们在那儿谈话的时候,安德烈手里拿着一本书,悄悄地进来,走过去,紧靠着一支蜡烛坐下。
屠森巴赫:我要去工作了。
契布蒂金:(和伊里娜走进客厅)而且饭食也完全是高加索的做法:一道葱汤,一盘烤肉,这种烤肉,在高加索叫作“切哈尔特玛”。
索列尼:叫“切列木沙”,不是肉,那是一种植物,有点像咱们这儿的葱。
契布蒂金:不对,我的亲爱的朋友。叫“切哈尔特玛”,不是葱,是一种烤羊肉。
索列尼:我告诉你,切列木沙是葱。
契布蒂金:我也告诉你,切哈尔特玛是羊肉。
索列尼:我也告诉你,切列木沙是葱。
契布蒂金:跟你争辩有什么用呢?你从来也没有到过高加索,从来也没有吃过切哈尔特玛。
索列尼:我没有吃过,是因为我受不住它的味道。切列木沙跟大蒜一个味儿。
安德烈:(哀求地)够了!先生们!我求求你们!
屠森巴赫:参加化装舞会的人该什么时候来呀?
伊里娜:他们答应的是九点到;所以马上就要来了。
屠森巴赫:(紧抱着安德烈,唱)“啊,靠近我的磨坊,靠近我的美丽的磨坊……”
安德烈:(跳着舞,唱着)“有一道流水在歌唱……”
契布蒂金:(跳着舞)“靠近我的磨坊……”
大家大笑。
屠森巴赫:(吻安德烈)管它的呢!咱们喝酒哇,安德留沙,为咱们的友谊干一杯,咱们就改了称呼吧。为你和我,安德留沙,咱们都到莫斯科去,都到大学里去喝一杯吧。
索列尼:哪一个?莫斯科有两所大学呢。
安德烈:莫斯科只有一所大学。
索列尼:我告诉你,有两所。
安德烈:你要愿意,就算它有三所吧。越多越好。
索列尼:莫斯科有两所大学!
一片咕噜声,喧笑。
莫斯科有两所大学:一所旧的,一所新的。如果你们不愿意听我的话,如果我的话招你们生气,我可以闭上嘴。我甚至还可以躲到另外一间屋子去……(拉开一道门走出去)
屠森巴赫:好哇!好哇!(笑)朋友们,开始吧,我来弹钢琴!这个索列尼真是可笑哇!……(坐在钢琴前,弹起一支圆舞曲)玛莎(自己一个人跳着圆舞)男爵喝醉了,男爵喝醉了,男爵喝醉了!
娜达莎上。
娜达莎:(向契布蒂金)伊凡·罗曼诺维奇!(向契布蒂金说了几句话,然后悄悄地走出去。契布蒂金轻轻地拍一拍屠森巴赫的肩膀,向他耳语)
伊里娜:什么事?
契布蒂金:是我们该走的时候了。再见吧。
屠森巴赫:晚安啦。是该走的时候了。
伊里娜:怎么?……还有参加化装舞会的人要来吗?
安德烈:(狼狈)他们不来了。你明白,亲爱的,娜达莎说宝贝有点不舒服,所以嘛……总之,这件事情我一点也不清楚,在我呢,我绝对无所谓。
伊里娜:(耸肩)宝贝不舒服!
玛莎:得啦,反正这也不是头一次啦!既然人家赶我们,我们也只好走啦。(向伊里娜)这不是宝贝有病,是她……这儿(用一只手指敲敲上额)有病!真是一个渺小、庸俗的人啊!安德烈从右门走进他自己的屋子,契布蒂金随着他进去;大家都在餐厅里告别。
费多季克:多么可惜!我本来打算在这儿好好过一晚上的,不过既是孩子病了,那当然就……我明天给他带点玩具来。
洛迭:(高声地)我想总要跳一整夜的,所以我今天吃过午饭就特意睡了一觉……嘿,现在这才九点钟!
玛莎:我们先出去,到街上再商量去。我们再决定怎么办吧。“再见!晚安!”的声音。屠森巴赫愉快的笑声。大家都出去了。安非萨和女仆收拾桌上的东西,吹熄了蜡烛。听得见乳母在唱着。安德烈,戴着帽子,穿着外衣,和契布蒂金悄悄地走上。
契布蒂金:我连结婚的时间都没有,因为我的生活就像一道闪电似的,一闪就过去了,再者,也因为你的母亲,我爱她爱得发了狂,可是她已经结了婚了……
安德烈:一个人可不要结婚。可不要结婚,因为结婚是件苦恼的事。
契布蒂金:对呀,当然啦,可是别忘了寂寞啊。随便你的议论怎么好听,可挡不住寂寞是件可怕的事实呀,我的亲爱的……虽然这么说,实际上呢……这绝对没有一点关系!
安德烈:我们快着点走吧。
契布蒂金:何必忙呢?我们来得及。
安德烈:我怕我的太太绊住我。
契布蒂金:吓!
安德烈:我今天可不赌了,我只想坐在旁边看。我觉得不大舒服……伊凡·罗曼诺维奇,告诉告诉我,我这气喘可有什么法子治吗?
契布蒂金:问我有什么用!我不记得了,亲爱的……我不知道……
安德烈:我们打厨房那儿走吧……
他们下。一下门铃声,接着又是一下;说话声,笑声。
伊里娜:(走进来)什么事?
安非萨:(嘘嘘着)参加化装舞会的人都来了。
门铃声。
伊里娜:奶妈,亲爱的,去告诉他们,就说没有一个人在家。请他们原谅我们吧。
安非萨下。伊里娜,沉思着,在屋里踏着大步子走来走去。她的心情很乱。索列尼上。
索列尼:(一怔)一个人都没有哇……都到哪儿去了,他们?
伊里娜:都回家了。
索列尼:多么奇怪。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伊里娜:对了。
停顿。
再见吧。
索列尼:刚才我那么没有涵养,太不小心了,也太不机警了,但是你不像别人,你是一个高超的女人,你纯洁,你看得出哪儿有真理。了解我的只有你。我爱你,我深深地、无限地爱你……
伊里娜:再见啦!你走吧。
索列尼: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追着她)啊!我的愉快啊!(流着泪)啊,幸福啊!这一对眼睛啊,多么美丽,多么可爱,我从来没看见哪个女人生过这么好的眼睛啊……
伊里娜:(冷冷的口气)不要说了,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
索列尼:这是我头一次跟你表示我的爱情,这也叫我觉得仿佛自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而是到了另外一个行星上似的。(用手擦了一下上额)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当然喽,爱情是勉强不来的……只是我可容不得幸福的情敌……我容不得……我指着所有的圣徒发誓,我要杀死我的情敌……啊,我所崇拜的人啊!
娜达莎手里端着一支蜡烛经过。
娜达莎:(打开一道门,往里探探头,又打开一道门,探探头,走到她丈夫的门前)安德烈在里边呢,让他看书去吧。原谅我,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我不知道你在这儿,所以我穿的是睡衣……
索列尼:我无所谓。再见吧!(下)
娜达莎:你累了,我的可怜的、亲爱的小姑娘!(吻伊里娜)你顶好早一点上床去睡吧。
伊里娜:宝贝睡着了吗?
娜达莎:睡着了。不过睡得不沉。我正要跟你说呢,亲爱的,我一直打算跟你说,可是不是你不在家,就是我没有工夫……我觉得宝贝的那间屋子又冷又潮。你那一间要叫他去住,可太合适啦。我的亲爱的,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暂时搬到奥尔加屋里去住几天呀?
伊里娜:(没有听懂)什么地方?
三套马车赶到门口停住,车铃声。
娜达莎:暂时请你和奥尔加住在一间屋里,叫宝贝搬到你那间去。他可真乖呀!我今天跟他说:“宝贝,小宝贝是妈妈的,是妈妈的!”他就瞪着那两只可笑的小眼睛,紧看着我。门铃声。
这一定是奥尔加。她回来得多晚啊!
女仆走到娜达莎身旁,向她耳语。
普罗托波波夫?多么古怪的人哪!普罗托波波夫来约我跟他一块儿坐马车去逛逛。(笑)男人们都这么古怪!……
门铃声。
有人来了。比方我要是只去转上一刻钟呢?……(向女仆)告诉他,说我就来。
门铃声。
有人拉铃。这回准是奥尔加了。(下)
女仆跑出去;伊里娜坐在那里,出神地沉思;库利根和奥尔加上,后边跟着威尔什宁。
库利根:哈,这可真想不到!他们本来说是家里要举行一个晚会的呀。
威尔什宁:真奇怪!我回去的时候,顶多是半点钟以前,他们还盼着参加化装舞会的人来呢……
伊里娜:大家都走了。
库利根:玛莎也走了吗?她到哪儿去啦?普罗托波波夫在楼下坐在马车上等着干什么呀?他是等谁呀?
伊里娜:什么也不要问我……我太累了。
库利根:好吧,你这任性的小姑娘……
奥尔加:会刚散。我可真累坏了。我们的校长病了,我得代理她。啊,我头疼,我头疼……(坐下)安德烈昨天赌钱输了二百卢布……全城都在谈这件事。
库利根:是呀,会开得也把我给累坏了。(坐下)
威尔什宁:我的太太本来是想吓吓我的,可是她差一点儿把自己给毒死。总算是没有事了,我也放了心了,现在我可以歇一歇了……这么说,我们又得走啦?那么,也好,就让我向你们告别吧。费多尔·伊里奇,咱们一起到哪儿去走走好不好呢?我不能待在家里,绝对不可能……咱们走吧!
库利根:我太累了。我哪儿也不去了。(站起来)我太累了。我的太太回家了吗?
伊里娜:大概是。
库利根:(吻伊里娜的手)再见!明天和后天,我整天都休息。再见啦!(往外走)我真想喝杯茶。我本来打算和大伙在这儿快快活活过一个晚上的……O, fallacem hominum spem!……惊叹词的目的格!……
威尔什宁:那么,我只好一个人走了。(吹着口哨下,库利根送他出去)
奥尔加:我头疼,吓,我头疼得……安德烈输了钱……全城都在谈这件事……不行了,我要去躺下去了。(走着)明天我没有课……哎呀,多么幸福哇,啊!明天我没有课,后天也没有……我的头真疼啊,吓,我的头……(下)
伊里娜:(一个人)都走开了。没有一个了。
外边有人拉着手风琴,奶妈在唱。
娜达莎:(穿着皮大衣,戴着皮帽子,穿过餐厅,女仆跟在她身后)我过半点钟就回来。我只去转一圈儿。(下)
伊里娜:(孤零零地剩下她一个人,非常忧郁地)快到莫斯科去吧,到莫斯科啊!到莫斯科!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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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h2>
奥尔加和伊里娜的卧室。左右各一床,都挡在屏风背后。半夜两点以后了。后台响着火警的钟声,火已经着了很久。家里的一切,都表现着什么人都还没有睡。玛莎躺在长沙发上,和平日一样,穿着黑衣服。奥尔加和安非萨上。
安非萨:她们眼下都在下边楼梯底下坐着呢……我跟她们说:“上楼去,你们总坐在那儿是什么意思呀……”——她们一个劲儿地哭。“我们不知道爸爸哪儿去啦,”她们说,“可别给烧死在火里呀!”你瞧,她们想到了些什么啦!还有呢,院子里另外还有一群呢……差不多都是一丝不挂啊。
奥尔加:(从衣橱里取出几件衣服来)拿去,把这件灰衣裳拿去……还有这件……这件短衫也拿去……再拿这条裙子去,老妈妈……哎呀,上帝呀!这种情形可多么可怕啊!基尔萨诺夫街一定是整个都烧光了……拿这件去……还有这件……(往奶妈的胳膊上又扔了一件衣服)可怜的威尔什宁一家子,真都吓坏了……差一点,他们的房子也就烧了。叫他们在这儿过夜吧……不能让他们回家……可怜的费多季克,他也是什么都没剩,全给烧光了……
安非萨:你把费拉彭特叫来好不好呀,我的奥里雅,我一个人怎么也抱不动这些呀……
奥尔加:(拉铃)没有人来。(打开门喊)有人在这儿吗?到这儿来,无论是谁!
隔着这道打开的门,可以看见一道窗子,被火光照得通红;又听见一辆消防车经过房子附近的声音。
真可怕呀!也真讨厌啊!
费拉彭特上。
来,抱着这些,送到楼下去……哥罗基林家的姑娘们,都在楼梯底下呢……把这些衣服给她们……还有,连这件也给她们……
费拉彭特:是了……当初在一八一二年,莫斯科也给烧过……哎呀!我的上帝呀!那回可真把法国人给吓傻啦!
奥尔加:得啦,你就去吧。
费拉彭特:我就走。(下)
奥尔加:亲爱的老妈妈,把我们所有的东西都给他们吧。我们什么也不要了,都给他们,老妈妈……我太累了,简直连站都站不住了……可不能让威尔什宁一家子回去……叫两个小姑娘睡在客厅里,亚历山大·伊格纳季耶维奇睡到楼下男爵的屋子里去……费多季克也可以到男爵屋里去,或者最好还是睡在我们的餐厅里吧……医生好像成心似的,正巧在今天喝醉了,醉得厉害,他的屋子里是一个人也不能放的。威尔什宁的太太也睡在客厅里吧。
安非萨:(疲倦地)我的好奥尔加,亲爱的,可不要把我赶走哇!不要把我赶走哇!
奥尔加:你说的这是疯话,老妈妈。谁也没有赶你走呀。
安非萨:(把头伏在奥尔加的胸上)我的亲人,我的宝贝,我劳苦了一辈子,我干活干了一辈子……赶明儿等我一没了力气,人家就会跟我说啦:“滚吧!”可说你叫我到哪儿去呀?八十岁了!转眼就八十二了……
奥尔加:你坐下,老妈妈……你太累了,我的可怜的……(按她坐下)你歇一歇,亲爱的好奶奶……看你的脸色多苍白呀!娜达莎上。
娜达莎:听人说要赶紧成立一个救济灾民的会。哎呀,这个主意可是好极啦。照道理说,是应该赶快救救这些穷人,这是有钱人的责任啊。宝贝和小索菲,他们都睡得跟没出过一点事情似的。咱们家里来了这么多的人,到处都给塞满了。这一阵子城里头正传染着流行性感冒,我真怕,可别把两个孩子给传染上啊。
奥尔加:(没有听见她的话)这间屋子里,看不见外边的火,这里真安静……
娜达莎:可不……我的头发一定都披散开啦。(走到镜子面前)都说我长胖了……可真会说!我一点也没有发胖!玛莎睡着啦,她累了,可怜的人哪……(向安非萨,冷冰冰地)我不许你在我的面前坐着!站起来!出去!
安非萨下。
停顿。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个老婆子!
奥尔加:(吃惊)对不起,我也不明白……
娜达莎:她在这儿没一点儿用处。她是一个农民,应该住到乡下去……我们不能这样纵容他们!我喜欢凡事都有个秩序!家里不应该留一群没用的人。(抚摸奥里雅的嘴巴)你累了,我的可怜的、亲爱的。我们的校长累极了!等我的小索菲长大了上中学的时候,我可要怕你了。
奥尔加:我将来不当校长。
娜达莎:大家会选你的呀,奥里雅。那是一定的。
奥尔加:我会拒绝的。我做不了……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喝了一点水)刚才你对安非萨可太粗暴了……原谅我,我忍受不住……我的头都晕了……
娜达莎:(心乱)饶恕我吧。奥里雅,饶恕我吧……我并没有要叫你难受的意思。
玛莎:起来,生着气,抱着她的枕头走了出去。
奥尔加:你必须明白,我的亲爱的……也许我们所受的教育有一点奇怪,然而我确是不能忍受这个。像这一类的态度,叫我苦恼,叫我头痛……这叫我打不起精神来……
娜达莎:饶恕我吧……饶恕我吧……(吻她)
奥尔加:一点点的粗野,一半句没有礼貌的话,都能立刻叫我心情烦乱……
娜达莎:我时常说些不该说的话,这是真的,不过你也得承认,亲爱的,她确是很可以住到乡下去。
奥尔加:她跟了我们三十年了。
娜达莎:可是现在她不能再工作了哇!要不是我一点也不懂你的话,那就是你不愿意懂我的意思。她不能工作了;她只能睡睡觉,或者一动也不动地在椅子上坐着呀。
奥尔加:那就让她坐着去好了。
娜达莎:(惊讶)怎么能让她坐着去呢?她是一个用人哪。(含着泪)我不懂你,奥里雅。我有一个看孩子的保姆,有一个喂奶的奶妈,我们还有一个女仆和一个女厨子,还用得着这个老婆子干什么呢?她有什么用处呢?
后台响着火警的钟声。
奥尔加:这一夜就叫我老下去十年啊。
娜达莎:我们一定得互相取得谅解,奥里雅。你在中学,我在家里;你忙着教书,我操持着家务。如果我说用人们什么话,我可不是胡说的,我可不——是——胡——说的……从明天起,这个老贼,这个老疯子……(跺脚)这个老巫婆非滚出去不可!……不能再叫她招我不痛快!我不许!(恢复了平静)真的,如果你不搬到楼下去住,我们会不断地吵嘴的。这真可怕呀。
库利根上。
库利根:玛莎呢?现在可该是回家的时候了。据说火正往下灭着呢。(伸懒腰)只烧了一溜儿房子,可是刚一起火的时候。因为有风,所以叫人觉得像全城都着了似的。(坐下)我累极了。奥里雅,我的亲爱的……我时常想,如果不是玛莎,我一定会跟你结婚的。你多么好啊……我可真累坏了。(倾听)
奥尔加:什么事?
库利根:医生好像成心似的,偏巧就在今天喝醉了,他醉得厉害。(站起来)要是我没弄错,这就是他来了……你听见了吗?是他,他来了……(笑)看他走路的那个样儿呀,真是的……我要藏起来。(走过去藏在衣橱后边,站在墙角)啊!这个光棍!
奥尔加:他两年没有喝酒了,可是现在忽然一下就喝醉了……(走开,走到屋子的后部,娜达莎随着她走过去)
契布蒂金上;他走得很稳,一点也不东倒西歪的,在屋子里走了几步,站住,往四下看看,然后走到洗脸盆那里,洗起手来。
契布蒂金:(心情不快地)叫他们都下地狱去吧……他们都认为,我既然是个医生,就一定什么病都会治;可是啊,我实在是什么也不会,我从前懂得的,现在全忘光了,一点也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奥尔加和娜达莎走出去,他没有看见。
叫他们都下地狱去吧。上星期三,我在札西坡治了一个女人……她死了,是因为我的错处,她才死的。不错……二十五年以前,我确是懂得些医道,可是现在呀,我全都忘光了,一点也不记得了。很可能我甚至就不是一个人,只是在这里假装着有胳膊、有腿、有脑袋;很可能我完全并不存在,也许只是我在这儿幻想着自己是在走、在吃、在睡。(哭)啊,不存在可多好啊!(止住了哭泣,心情不快地)没关系!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前天,在俱乐部,大家谈话的时候谈到了莎士比亚,谈到了伏尔泰……他们的著作我什么也没有读过,从来也没有读过,可是我做出了读过的神气。别人呢,也和我一样。多么庸俗啊!多么卑鄙呀!于是我就想起了星期三治死的那个女人来了……接着我就什么都想起来了,觉得我自己的灵魂里有一种虚伪的、丑恶的、可憎的东西……我就跑了出来,就喝起酒来了……
伊里娜、威尔什宁和屠森巴赫上;屠森巴赫穿着一身最时式的新便服。
伊里娜:我们坐在这儿吧。这儿不会有人来。
威尔什宁:要不是有这些士兵,全城恐怕早已经烧光了。这些勇敢的男儿啊!(高兴得搓手)个个都是心地高贵的!多么勇敢的小伙子,真没有见过啊!
库利根:(走到他们面前)什么时候了,先生们?
屠森巴赫:过了三点了。天快要亮了。
伊里娜:大家都还在餐厅里坐着呢。没有一个人想回去。你们的那个索列尼,也坐在那儿呢……(向契布蒂金)大夫,你最好上床睡去吧。
契布蒂金:不要紧……谢谢你!(梳他的下髯)
库利根:(笑着)伊凡·罗曼诺维奇可真醉得厉害呀!(轻轻地拍了几下他的肩膀)好哇!古人常说:In vino veritas 。
屠森巴赫:大家都要求我组织一次救济灾民的音乐演奏会。
伊里娜:得啦!会有谁参加呢?……
屠森巴赫:只要我们想组织,这就不难。我觉得玛丽雅·谢尔盖耶夫娜的钢琴弹得好极了。
库利根:好极了,真的!
伊里娜:她有点忘了。她有三年没有弹了……也许都有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