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尼亚舅舅(1 / 2)

四幕乡村生活即景剧

一八九六年

<h2>

人物</h2>

谢列勃里雅科夫,

亚历山大&middot;弗拉基米罗维奇

退休的教授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列娜)

教授的太太,二十七岁

索菲雅&middot;亚历山德罗夫娜(索尼雅)

教授前妻的女儿

沃伊尼茨卡娅,

玛丽雅&middot;瓦西里耶夫娜

教授前妻的母亲,寡妇,

亡夫是一个重要官员

沃伊尼茨基,

伊凡&middot;彼特罗维奇(凡尼亚)

玛丽雅的儿子

阿斯特罗夫,米哈伊尔&middot;里沃维奇

医生

帖列金,伊里亚&middot;伊里奇

破落地主

玛里娜

老乳母

一个长工

故事发生在谢列勃里雅科夫的庄园里。

<h2>

第一幕</h2>

花园。背景处,可以看见房子的凉台和房子正面的一部分。园径上,在一棵老白杨树底下,一张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四周是些椅子和长凳。一张长凳上放着一把吉他。稍靠后方,一架秋千。下午,将近三点钟。阴天。

玛里娜,一个老态龙钟的矮小老太婆,坐在茶炉前面。她织着毛线,阿斯特罗夫走来走去。

玛里娜:(倒着一杯茶)喝点茶吧,我的好先生。

阿斯特罗夫:(不太有兴致地端起杯子)我不大想喝。

玛里娜:要不来一小盅酒吧?

阿斯特罗夫:不,我并不天天喝酒,再说天气又闷。

停顿。

老妈妈,咱们认识有多久啦?

玛里娜:(思索着)多久哇?让我稍微想一想&hellip;&hellip;可说,你是什么时候&hellip;&hellip;到我们这个地方来的呢?&hellip;&hellip;那时候,索尼雅的妈,维拉&middot;彼特罗夫娜,还在世呢。你是在她去世的前两年里头,到我们家里来的&hellip;&hellip;这么说,可有十一年啦。(思索了一会)谁知道呢,也许还多&hellip;&hellip;

阿斯特罗夫:我现在变得很厉害吧?

玛里娜:可不是!那时候你年轻、漂亮。啊,你近来可老多啦。要说到漂亮,你可不如从前啦。真作孽呀!都是叫你喝的这点儿酒给闹的&hellip;&hellip;

阿斯特罗夫:可不是吗&hellip;&hellip;这十年哪,把我可给变成另一个人了。原因呢?我工作得太多啦,老妈妈。从早到晚,我总是跑来跑去,一会儿都不停。就连到了夜间,躺在床上,我还是提心吊胆,生怕又叫人家喊了去看病啊。从你认识我那天起,我就一直没有清闲过一天。有什么办法不老呢?而且,除此以外,生活本身就够多么无聊、愚蠢、叫人恶心啊&hellip;&hellip;把人都给陷进去了。到处尽是些稀奇古怪的人。你和他们一起活上两三年,连你自己也就变得稀奇古怪了。这是无可避免的呀。(抚摸自己的长胡须)我由着它长出来了这么两撇长胡子&mdash;&mdash;简直就滑稽&hellip;&hellip;哈!这不是吗,老妈妈,你看我这不是也变成了一个古怪的人了吗?&hellip;&hellip;可这不等于说,我比别人更蠢,感谢上帝,幸而还没有,我的脑子照旧清楚。只是,感情有点麻木了,我什么也不想要,对什么事也不感兴趣,对什么人也没有情感了&hellip;&hellip;叫我觉得亲近的,也许只有你一个人了。(吻吻她的头发)我小的时候,也有一个奶妈,很像你。

玛里娜:你也许想吃点什么东西吧?

阿斯特罗夫:不,也不过半个月以前,在受难周里头,我被人叫到玛利茨科耶村里去,那儿发生了传染病&hellip;&hellip;斑疹伤寒&hellip;&hellip;家家都躺满了病人。到处是垃圾、臭气、烟;病人和小牛、猪一齐躺在地上。我一直辛苦到半夜,连歇一歇的工夫都没有,一口饭也没有来得及吃。完了事,你想我总可以休息一下了吧?好啊,可不是吗!我一回到家里,又给我送来了一个铁路上打旗子的。我想给他开刀,可是一上麻药,他就死在我的怀里了。当时,正是我不知道感触有什么用的时候,我的感触却又突然冒出来了,我感到良心的痛疚,就仿佛是我故意把他杀了似的&hellip;&hellip;我于是闭着眼睛坐下去&mdash;&mdash;你看,就像这个样子,&mdash;&mdash;我就想了:活在我们以后几百年的人们,他们的道路是由我们给开辟的,可是他们会对我们说一句感谢的话吗?&hellip;&hellip;不会,准的。对吧,老妈妈?

玛里娜:人们会忘记我们,可上帝总不会忘记我们的。

阿斯特罗夫:说得可真好啊,老妈妈,谢谢你这句恰当的话。沃伊尼茨基上。

沃伊尼茨基:(从房子里走出来,从他懒洋洋的神色上,可以看出他是刚睡醒了午觉的。他坐在一张长凳上,整理他所打的漂亮领结)可不是&hellip;&hellip;

停顿。

啊!可不是&hellip;&hellip;

阿斯特罗夫:你睡得好吗?

沃伊尼茨基:好&hellip;&hellip;很好。(打呵欠)自从这位教授和他的太太住到咱们这儿来,家里的生活就全颠倒错乱了&hellip;&hellip;我没法子按时睡觉,开饭也尽给你带些辣味儿的汁子和葡萄酒吃&hellip;&hellip;这对健康没有一点好处哇。从前,我们没有一分钟的清闲。跟你们说真的,索尼雅和我两个人,我们从前无时无刻不在工作,可现在呢,只有她一个人在工作了,我却成天吃、喝、睡&hellip;&hellip;这样可不好啊。

玛里娜:(摇头)这过的叫什么日子呀!茶炉打早晨就开啦,可是你得一个劲儿地等着这位教授,他不睡到快晌午就不起来。你还想照着家家户户的样子,准到一点钟就吃饭吗?他们没来以前,倒是那样,可是自从他们一到哇,七点钟你才能上桌子!教授整夜地看书、写东西&mdash;&mdash;总是,后半夜快两点啦,一声铃儿响&hellip;&hellip;什么事呀,我的天哪?敢情是要茶!先生要喝茶!这就得把人都叫起来,生茶炉&hellip;&hellip;这叫什么日子呀,主啊!

阿斯特罗夫:他们打算长住吗?

沃伊尼茨基:(轻轻地吹口哨)要住到世界末日。教授准备在这儿落户了。

玛里娜:天天像现在这个样子。打两点就把茶炉摆在桌上啦,可是他们偏又散步去啦,好像没有这么回事似的。

沃伊尼茨基:他们来啦,他们来啦&hellip;&hellip;别说啦。

传来人声。谢列勃里雅科夫,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索尼雅和帖列金出现在花园的深处,他们刚刚散步回来。

谢列勃里雅科夫:真是一个可爱的地方&hellip;&hellip;多么优美的风景啊。

帖列金:独一无二的风景,教授大人。

索尼雅:爸爸,我们想明天到护林区去。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吗?

沃伊尼茨基:入座吧,先生太太们!

谢列勃里雅科夫:我的朋友们,费心把茶送到我的书房去吧。我今天还有不少工作呢。

索尼雅:你一定会喜欢那片护林区的。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谢列勃里雅科夫和索尼雅走进房子。帖列金走到桌边,挨着玛里娜坐下。

沃伊尼茨基:天气这么热,这么闷,可是我们亲爱的大师,既不想脱大衣,又不想脱胶皮套靴;甚至连手套和雨伞都还离不开。

阿斯特罗夫:他这是保重自己呀。

沃伊尼茨基:她多么美丽呀!我一辈子没有看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啦。

帖列金:我心里觉得高兴极啦,玛里娜&middot;季摩菲耶夫娜。田地里多么美,这座花园多么阴凉,这张桌子,又多么开人胃口啊!天气这么好,小鸟在欢唱,咱们是生活在一种和谐的生活里呀。一个人还能再想望什么呢?(端起一杯茶来)真是感谢极啦。

沃伊尼茨基:(出神幻想着)多么美的眼睛啊&hellip;&hellip;真是一个可爱的女人。

阿斯特罗夫:给我们讲点什么听听吧,伊凡&middot;彼特罗维奇。

沃伊尼茨基:(没有兴致地)你要叫我跟你说什么呢?

阿斯特罗夫:难道没有一点新鲜的事吗?

沃伊尼茨基:一点也没有。一切都是老样子。我自己也没有改变,或者倒也可以说是改变了,那就是变得没出息了:我懒惰了,什么也不做,成天到晚地抱怨。我的母亲,这位老喜鹊呢,还总是乱发议论,大谈她的妇女解放。她已经一脚入土了,却还想在她那些渊博的书本子里找新生活的预兆呢。

阿斯特罗夫:那位教授呢?

沃伊尼茨基:教授从清晨到深夜,一直关在他的屋子里,不住手地写。

&ldquo;眉头紧皱着,手里握着笔,

我们写呀写,用尽了全力。

著作虽然已经那么多,

我们却还在空望着称誉而叹息。&rdquo;

真可惜这些纸张啊!教授倒是应该写写自己的回忆录。他是个多么可敬爱的人物呀。你设想一下吧,一个退休的教授,这样一个老家伙,这样一个有学问的猴子&hellip;&hellip;又有痛风、风湿性关节炎、偏头痛、由于羡慕和嫉妒得来的黄疸病&hellip;&hellip;这个老猴子,住在他前妻的庄园里,而且是不得不住的,因为住在城里他就没有办法生活。可是,他心里虽然确实感到十分幸福,嘴里却还不断地抱怨。(激动地往下说)然而就想想他这一辈子里有多么运气吧!他是乡下教堂里一个小小的看管圣衣人的儿子。他开始是个神学校学生,学位一步步地提高,得到了种种头衔和大学的讲席。于是就成了&ldquo;教授大人&rdquo;了,接着,又成了一个政府要员的女婿,以及其他等等。虽然如此,这实在还不是重要的。倒是请想一想这个情形吧:他这个人,二十五年以来,一直在教授艺术,一直在写艺术论文,可是艺术是什么,他却连一点一滴也不懂。二十五年来,他一直都是摭拾别人的见解,在高谈现实主义、自然主义和其他类似的谬论。这么些年里,他所写的和所教的,整个都是读过书的人老早就知道了的,而没知识的人却又一点也不感兴趣。这就等于说,他整整讲了二十五年的废话。可是你看他又多么自以为了不起呀!多么装腔作势呀!现在,他这一退休,连一个鬼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啦。这是一个著名的无名之辈啊&hellip;&hellip;他就这样把一个不应该得到的位置,占据了二十五年,可是,你看看他扬着头走路的样子,至少像个半仙呢&hellip;&hellip;

阿斯特罗夫:可是,我敢说,你好像是在嫉妒啊!

沃伊尼茨基:一点也不错,我是在嫉妒!你看他在女人身上,有多么大的成功!任凭哪一个唐璜也不能夸口,说自己像他这样成功。他的前妻,我的姐姐,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温柔、纯洁得像这片碧蓝的天空,满怀伟大崇高的感情,向她求婚的人,比他一辈子的学生还要多。可是她爱上了他,就像只有天使才能做到的那样,爱一个和自己同样纯洁、完美的生灵。我的母亲,直到今天,还是那样宠爱她这个女婿;现在甚至进而对他感到一种敬神似的畏惧。他这位第二个太太&mdash;&mdash;你刚刚不是看见了吗,&mdash;&mdash;是一个极美丽、极聪明的女人,居然不嫌他老,嫁给了他。她为他牺牲了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美貌,自己的自由和自己的成功。这是为什么呢?她在他身上发现了什么呢?

阿斯特罗夫:她对教授一直忠实吗?

沃伊尼茨基:很不幸,是这样。

阿斯特罗夫:怎么说是不幸的呢?

沃伊尼茨基:因为这种忠实是彻头彻尾靠不住的。这种忠实,全是花言巧语,然而,逻辑的必然性呢,可一点也没有。人都这么说,欺骗一个叫你厌恶的老丈夫,是不道德的。然而,故意窒息自己的青春和勃发的感情,却没有人认为这是道德的啊。

帖列金:(带着哭声)凡尼亚,我不喜欢听你说这类的话。要那样,可像什么样子了呢?&hellip;&hellip;很显然,欺骗自己太太的,或者欺骗自己丈夫的,都是一个靠不住的人,都能够出卖他的祖国!

沃伊尼茨基:(不高兴)咳,你呀,住嘴吧,小蜜蜂窝!

帖列金:得让我说说,凡尼亚。我结婚的第二天,我的太太就跟她的情人跑了。这都是因为我的相貌配不上她。可是我并没有背弃我的天职。我一直还是那么爱她,我始终对她忠实,我尽我的力量帮助她,我牺牲了所有的一切,来教育她跟她所爱的那个男人生下的孩子。我固然失去了自己的幸福,可是我却保持住了我的骄傲。然而她呢?她的青春和她的美貌,却遵照着大自然的不变的法则,在似水流年的风霜之下,都已经凋谢了,心爱的人也死了&hellip;&hellip;她可保持住了些什么呢?

索尼雅和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上。稍停一会,玛丽雅&middot;瓦西里耶夫娜出现,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坐下,看书。出神地喝着端给她的茶。

索尼雅:(向她的奶妈,急急忙忙地)老妈妈,来了几个佃户。去看看他们有什么事。我来照顾茶好了。(倒茶)

奶妈下。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端着一杯茶,坐到秋千上去喝。

阿斯特罗夫:(向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我是来瞧你丈夫的,你给我写信,说他病得很厉害,说是犯了风湿症和别的什么病,可是,你看他却健康得很呀!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他昨天晚上觉得不舒服,说是两条腿疼,今天又没有什么了&hellip;&hellip;

阿斯特罗夫:我可骑着马飞跑了三十里呀!说起来,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也不是头一回啦!然而我既然来了,就在你们这儿住到明天吧,我要quantum satis 睡个够。

索尼雅:这是个好主意。你难得在我们家里过夜!我敢打赌,你准还没有吃饭呢。

阿斯特罗夫:对了,还没有。

索尼雅:好极了,你就跟我们一块儿吃吧。现在我们总是七点钟才开午饭。(把茶杯送到唇边)茶冷了。

帖列金:茶炉里水的温度早已经大大地降低了。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有什么关系呢,伊凡&middot;伊凡诺维奇,咱们就喝凉的好了。

帖列金:对不住&hellip;&hellip;我不叫伊凡&middot;伊凡诺维奇,我叫伊里亚&middot;伊里奇&hellip;&hellip;伊里亚&middot;伊里奇&middot;帖列金,供你呼唤,或者,还可以像某些人那样,叫我&ldquo;小蜜蜂窝&rdquo;,因为我脸上有麻子。我很荣幸地在洗礼盘上抱过索尼雅,而教授大人,你这位丈夫呢,也跟我熟极了。我现在住在你们家,就在这座庄园里&hellip;&hellip;你大概已经垂顾到,我是一直跟你们一起吃饭的了吧?

索尼雅:伊里亚&middot;伊里奇帮了我们很多忙。他是我们一个很得力的人。(亲切地)教父,把你的茶杯递给我,我再给你斟点去。

玛丽雅&middot;瓦西里耶夫娜 哎呀!

索尼雅:什么事呀,外婆?

玛丽雅&middot;瓦西里耶夫娜 我忘记通知亚历山大了&hellip;&hellip;瞧我的记性都跑到哪儿去啦?&hellip;&hellip;我刚收到哈尔科夫寄来的一封信,巴维尔&middot;阿列克塞耶维奇写的&hellip;&hellip;他把他新出的小册子送给了我们&hellip;&hellip;

阿斯特罗夫:有趣吗?

玛丽雅&middot;瓦西里耶夫娜 有趣,只是有一点奇怪。他又反驳起他自己七年以前的主张来啦,你们就想想看。真是可怕呀!

沃伊尼茨基:这一点也没有什么可怕的。还是喝喝你的茶吧,妈妈。

玛丽雅&middot;瓦西里耶夫娜 可是我想谈谈我的意见!

沃伊尼茨基:我们发表意见,读小册子,已经有五十年了。现在该是打住的时候了。

玛丽雅&middot;瓦西里耶夫娜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欢喜听我说话。不要生我的气,Jean ,可是,我得说,最近这一年来,你变得叫我一点也不认识了&hellip;&hellip;你从前可是一个很有主张、很清醒的人啊&hellip;&hellip;

沃伊尼茨基:哈!要说那呀,是的。我从前是个清醒的人,可是清醒对谁也没有过什么用处&hellip;&hellip;

停顿。

一个清醒的人!玩笑可真也不能开得再刻薄了!我现在四十七岁了,直到去年为止,我一直像你一样,用整套经院哲学,迷住自己的眼睛,故意不去正视生活。我还认为做得很不错呢。可是现在呀,你可真不知道啊!我把以往的光阴浪费得多么愚蠢啊,不然的话,我在现在这个岁数上已经没有能力再做的事情,早就都可以实现了,我一想到这里,就悔恨、愤怒得再也睡不着觉啦!

索尼雅:凡尼亚舅舅,这话多叫人难过啊!

玛丽雅&middot;瓦西里耶夫娜 (向她的儿子)你似乎把错处都推在你过去的信仰上了&hellip;&hellip;然而那些信仰一点也没有错处,错处只在你自己。你从来没有记住,光有主张没有用处,那只是些死字眼&hellip;&hellip;你早就应该行动。

沃伊尼茨基:行动?世上谁也不是一架排字机器,谁也不能像你那位Herr Professor 那样,成为一台perpetuum mobile 。

玛丽雅&middot;瓦西里耶夫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索尼雅:(恳求地)外婆!凡尼亚舅舅!我求求你们啦!

沃伊尼茨基:好,我不说话!我不说话,我道一百个歉。

停顿。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今天天气多好啊&hellip;&hellip;不顶热&hellip;&hellip;

停顿。

沃伊尼茨基:刚好是上吊的天气&hellip;&hellip;

帖列金调试着吉他。玛里娜唤着小鸡走过房子前边。

玛里娜:鸡儿,鸡儿,鸡儿&hellip;&hellip;

索尼雅:佃户们有什么事?

玛里娜:还不是老一套。又是地都荒啦。鸡儿,鸡儿,鸡儿&hellip;&hellip;

索尼雅:你叫哪一个呀?

玛里娜:小黑子领着它新孵的一群雏儿跑开啦&hellip;&hellip;我怕叫老雕把它们给叼了去啊&hellip;&hellip;(下)

帖列金弹着一段波尔卡舞曲。大家都默然听着。一个长工上。

长工大夫在这儿吗?(向阿斯特罗夫)走吧,米哈伊尔&middot;里沃维奇。有人来找你。

阿斯特罗夫:哪儿来的?

长工打工厂来的。

阿斯特罗夫:(不高兴地)多谢了!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走啦&hellip;&hellip;(找他的帽子)多倒霉!叫他们都下&hellip;&hellip;

索尼雅:这真叫人扫兴!&hellip;&hellip;晚上再来吃晚饭吧。

阿斯特罗夫:不啦,谢谢。那恐怕太晚了,我就不能再来了&hellip;&hellip;(向长工)你知道怎么办吗?我的朋友,那就给我弄杯伏特加来吧。

长工下。

不幸中的不幸啊&hellip;&hellip;(找到了帽子)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某个剧本里,有一个人物,两撇胡子长得很大,可是智力挺小&hellip;&hellip;嗯,这个人物呀,就是我。先生太太们,我告辞了&hellip;&hellip;(向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如果你肯赏光和索菲雅&middot;亚历山德罗夫娜一同到我那儿光临一次,我是很荣幸的。我的庄园很普通,只有三十亩左右,但是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那儿那座模范的花园和那些苗圃,是你在这周围几百里地以内所找不到的。我的庄园,紧挨着皇家森林&hellip;&hellip;那个护林官老了,总是生着病,所以,实际上管理那片森林的是我。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我早已经听说你是非常喜爱森林的。这当然是极其有用的一种事业了,不过那不妨碍你的正业吗?因为你究竟是一个医生啊。

阿斯特罗夫:只有上帝才知道,我们的正业,究竟在什么地方。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那至少有趣味吧?

阿斯特罗夫:是的。这是一种有趣味的工作。

沃伊尼茨基:(嘲笑地)非常有趣味啊!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向阿斯特罗夫)你还年轻呢。看上去也不过是&hellip;&hellip;也就说是三十六、三十七岁的样子吧&hellip;&hellip;所以我想这种事情不会像你所说的那样有趣。老是那么一片森林,我倒觉得有点单调。

索尼雅:不,那真有趣极了。米哈伊尔&middot;里沃维奇每年都要种些树木,他已经得到过一个铜质奖章和一张奖状呢。他尽力要叫现存的森林不再遭受任意的破坏。不过这一点让他自己跟你细说吧:你听了就会同意他的意见。他说,森林能使土地变得更美丽,能培养我们的美感,能够提高我们的灵魂。森林能减轻气候的严寒。在气候温和的国度里,人就不必耗费太多的精力去和大自然搏斗,所以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就比较柔和,比较可爱。那里的居民是美丽的、灵巧的、敏感的,他们的言谈优雅,他们的动作大方。在那样的国度里,科学和艺术是绚烂的,人们的哲学是乐观的,男人对待女人是很有礼貌的&hellip;&hellip;

沃伊尼茨基:(笑着)好哇,好哇!这些话确是很漂亮,然而很难叫人信服。(向阿斯特罗夫)因此,亲爱的朋友,还是准我照旧砍树来生我的火炉子,来盖我的牲口棚子吧。

阿斯特罗夫:取暖,你可以用土煤,盖牲口棚子呢,你可以用石头。即使退一步说,我承认你可以在必要的情形下去砍伐树木,但是为什么一定要毁掉森林呢?在俄国,森林经常遭受斧斤的摧残,树木已经减少了几十亿。野兽和禽鸟再也没有藏身之处,我们的河流也都日见涸竭,优美的风景一去不复返,这一切,都是由于居民没有足够的良知,又太懒惰,不肯弯一弯腰,从地底下去采取燃料。(向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不是这样吗。夫人?只有没开化的野人,才会把这么些美丽的东西,都烧在他的火炉子里,才会把我们没有能力再造的东西,都一齐毁坏啊。人类本来赋有智慧和创造力,足以增加他所要使用的财富,然而,直到目前为止,他们却只知道破坏而不去创造。于是森林越来越少,河流日见枯竭,禽兽绝迹,气候反常,我们的土地因此一天比一天丧失了它的美丽和财富。(向沃伊尼茨基)你用这种嘲笑的神气看着我,好像我的话是无稽之谈,是吧?&hellip;&hellip;实际上也很可能是我的想法有一点怪诞,然而,每当我走过我从斧斤之下解救出来的乡间森林的时候,或者,每当我听见我亲手所栽种的树木,簇叶迎风微微发出响声的时候,我就觉得气候确是有一点受我的支配了,我也觉得,如果一千年以后,人们生活得更幸福的话,那里边也许有我的一点菲薄的贡献吧。每当我栽种了一棵桦树之后,看见它接着发起绿来,随着微风摇摆,我的心里就充满了骄傲,我就觉得&hellip;&hellip;(看见那个长工,给他用托盘端了伏特加来)总之&hellip;&hellip;(喝酒)我该走了。当然,这些话实际上也许都不太重要。我告辞了。(向房子走去)

索尼雅:(挽着他的胳膊,送他)你什么时候再到我们这儿来呀?

阿斯特罗夫:这我一点也不知道&hellip;&hellip;

索尼雅:又要等上一个月吗?&hellip;&hellip;

阿斯特罗夫和索尼雅走进屋子。玛丽雅&middot;瓦西里耶夫娜和帖列金仍然坐在桌旁。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和沃伊尼茨基向凉台走去。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你刚才又不像话了,伊凡&middot;彼特罗维奇。你为什么要跟玛丽雅&middot;瓦西里耶夫娜说perpetuum mobile,招她生气呢,而且,今天早晨吃早点的时候,你又和亚历山大争论起来了,你的气量多么小啊。

沃伊尼茨基:要是我恨他,可又怎么办呢?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你没有任何仇恨亚历山大的理由。他和我们大家都一样,无论如何总不比你坏。

沃伊尼茨基:你也不瞧瞧你自己。瞧瞧你的脸,瞧瞧你的举止&hellip;&hellip;多么懒散,多么无精打采呀!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我是厌倦,我是烦闷啊。谁都攻击我的丈夫,谁都可怜我,说:这个可怜的小女人啊,嫁了这么一个老丈夫!啊!这种对我的怜惜,我可太懂得了!你还记得阿斯特罗夫的话吗?你们简直是疯了,你们毁坏森林,使得地面上不久就再也没有森林了。可是你们对于人类的灵魂,也是这样的做法呀,因为你们,这地面上不久就要再也找不到忠实、纯洁和自我牺牲了。如果一个女人不属于你们,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冷静地看待她呢?啊,这位医生说得真对呀,这是因为你们个个都具有一种破坏的本性。你们无论对于森林,对于禽鸟,对于女人,对于人类,都一样地没有怜悯心哪。

沃伊尼茨基:这种哲学我一点也不喜欢。

停顿。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这位医生的脸色是紧张的,疲倦的。不过倒是不讨厌。看样子索尼雅很喜欢他。她爱上了他,这我是了解她的。自从我到这儿以后,他来过三次了,但是我胆小,我没敢跟他谈话,也没有照道理跟他寒暄几句。他一定会认为我的脾气不好。伊凡&middot;彼特罗维奇,我觉得,为什么他和我都是你的这么好的朋友呢?就是因为,他和我,都是很烦闷的,都是不满意于生活的人啊。是的,确是很烦闷哪!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不喜欢这样。

沃伊尼茨基:如果我爱你,我能不这样看你吗?你是我的幸福,我的生命,我的青春!啊,我很知道,我差不多是绝对没有得到回报的运气的,我如果做那样的打算,可就是妄想了,但是,我所要求的,也只是请你允许我这样看着你,允许我听听你的声音啊&hellip;&hellip;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说话声音低一点,会让人听见的!

他们向房子走去。

沃伊尼茨基:(跟在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身后)不要赶走我。

让我跟你表表我的爱情,就已经是我的极大的幸福了&hellip;&hellip;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这可叫人受不了呀&hellip;&hellip;

他们走进屋子。帖列金拨着琴弦,弹起一支波尔卡舞曲。玛丽雅&middot;瓦西里耶夫娜在小册子上写着批注。

&mdash;&mdash;幕落

<h2>

第二幕</h2>

谢列勃里雅科夫家里的一间饭厅。夜间。花园里传来巡夜人的打更声。谢列勃里雅科夫靠着一扇敞开的窗口,坐在一张圈椅上打盹。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坐在他的旁边,也在打盹。

谢列勃里雅科夫:(惊醒)是谁?是你吗,索尼雅?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是我。

谢列勃里雅科夫:是你呀,列娜&hellip;&hellip;我疼得厉害。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你的毯子都溜下来了。(给他重新把腿裹上)亚历山大,我去关上窗子吧。

谢列勃里雅科夫:不要,闷得很&hellip;&hellip;刚才我半睡半醒的,梦见了我的左腿掉了。我觉得一阵扎心的疼,就疼醒了。不,这不是痛风病,恐怕是风湿性关节炎。几点钟了?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十二点二十分。

停顿。

谢列勃里雅科夫:不要忘记明天早晨到藏书室去找找巴丘什科夫的著作。我好像看见过。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你说什么?

谢列勃里雅科夫:一到明天早晨,就想法子找找巴丘什科夫的著作。我仿佛记得我们的藏书室里有。可是,我怎么觉得这样喘不上气来呀?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你疲劳了。你这是连着两夜不能睡了。

谢列勃里雅科夫:听说屠格涅夫得的痛风病,后来变成了心绞痛。我真怕我的病也会变成这个样子。上了年纪,可真讨厌啊!可真该死啊。我一上了年纪,就连自己都讨厌起自己来了,所以,你们能有多么讨厌我,我想象得出来。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听你这样说,还叫人以为,你上了年纪,都是我们的错处呢。

谢列勃里雅科夫:可是讨厌我的,头一个就是你。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走开几步,坐到一旁去。

当然,你讨厌得对。我并不糊涂,我全明白。你年轻、美丽,身体又结实,你强烈地需要生活,而我是一个老头子,差不多是一个快死的人了。我说得不对吗?那么,你以为我不明白,我还这么非活下去不可,不是一件糊涂事吗?但是不要怕,我叫你们摆脱这个障碍的日子也就快啦。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我可再也受不住了&hellip;&hellip;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住嘴吧。

谢列勃里雅科夫:要按着你们的话推测呢,你们都受不住了,你们都厌烦了,都因为我把你们的青春糟蹋了。幸福的,享受着生活的快乐的,只有我一个人。情形确是这样,对吧?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住嘴吧,你简直叫我忍耐不下去了!

谢列勃里雅科夫:当然了,我叫你们个个都忍耐不下去了。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含着泪)这真叫人受不了啊,你要我怎么样呢?你就说说吧!

谢列勃里雅科夫:一点也不怎么样。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那么就住嘴吧,我求你。

谢列勃里雅科夫:总得承认这是奇怪的吧:如果是伊凡&middot;彼特罗维奇或者是玛丽雅&middot;瓦西里耶夫娜那个老糊涂说话呢,大家就都听着,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然而,我只要一张嘴,就已经叫你们个个都感到不幸了。你们甚至连我的声音都受不住。好啦,就算是我招人讨厌,我自私,我强暴吧&mdash;&mdash;然而,我到了老年,难道就没有稍微表现一点自私的权利吗?难道我不配吗?我究竟总还应该享受一个清静的晚年,应该受人尊敬的吧,你们不以为然吗,我问问你们?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没有一个人想否认你这些权利。

风吹得窗子嘎嘎地响。

起风了,我来把窗子关上。(关上窗子)马上就要下雨&hellip;&hellip;

没有人想否认你这些权利呀。

停顿。

巡夜人的打更声。他接着唱起一支歌来。

谢列勃里雅科夫:我把一生完全贡献给了科学,我一向所接触的,也只限于书房、课堂和优秀的同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竟会一下子掉到这样一座坟墓里来,所看见的只是些愚蠢的人,所听见的只是些琐碎无聊的话&hellip;&hellip;我所要的是生活,我所爱的是成功、声望、到处热烈的欢迎,而我在这里呢,却像是一个被放逐的人啊。每时每刻,我都在痛苦地回想自己的过去,我都在遥望着别人的成功,我都在怕死&hellip;&hellip;我已经再也受不住了!可是你们更拿我的年老来伤我的心!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稍微等一等,耐心一点好啦,再过五六年我也会老的。

索尼雅上。

索尼雅:爸爸,是你亲口叫我们派人去请阿斯特罗夫大夫的,可是现在他来了,你又不肯见他了。这样做很不礼貌呀。我们白白麻烦了人家一趟&hellip;&hellip;

谢列勃里雅科夫:我要你那位阿斯特罗夫有什么用啊?他所懂的医学,等于我所懂的天文学。

索尼雅:可是究竟也不能把整整一个医学院都请来,给你治这个痛风病啊。

谢列勃里雅科夫:无论如何,我不要见这个没有本领的人。

索尼雅:随你的便吧。(坐下)我无所谓。

谢列勃里雅科夫:几点钟了!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快一点了。

谢列勃里雅科夫:天气真闷啊&hellip;&hellip;索尼雅,把桌子上那瓶药水递给我。

索尼雅:我马上拿给你。(把小玻璃瓶递给他)

谢列勃里雅科夫:(不高兴地)不是这个,什么事都不能求你们哪!

索尼雅:我请你不要跟人找别扭。有些人也许喜欢这个,可是我呀,不要跟我这样耍性子吧。饶了我吧。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多工夫,我一大清早就得起来,现在正是割麦子的时候。

沃伊尼茨基上。他穿着长睡衣,手里拿着一支蜡烛。

沃伊尼茨基:暴风雨就要来了。

一道闪光照亮了窗子。

你们看,是吧!叶列娜和索尼雅,你们两个都睡去吧,我是来替换你们的。

谢列勃里雅科夫:(害怕)不,不,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跟他在一块儿。他的议论会把我说昏了的。

沃伊尼茨基:可也得叫她们休息一下呀,她们一连两夜没有睡觉了。

谢列勃里雅科夫:叫她们睡她们的去,可是你也走开,你走开。我谢谢你,可是我恳求你,也走开。看在咱们过去友谊的分上,不要坚持吧。要争论咱们也留到以后吧。

沃伊尼茨基:(带着冷笑)咱们过去的友谊&hellip;&hellip;过去的&hellip;&hellip;

索尼雅:别说了吧,凡尼亚舅舅。

谢列勃里雅科夫:(向他的太太)亲爱的,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跟他在一起。我受不了他那长篇大论!

沃伊尼茨基:这话简直滑稽,说真的。

玛里娜拿着一支蜡烛上。

索尼雅:你睡去,老妈妈,不早了。

玛里娜:桌子上的东西还没有收拾呢。还没到睡觉的时候。

谢列勃里雅科夫:谁都不睡觉,个个都累得筋疲力尽,享福的只有我一个人啊!

玛里娜:(走到谢列勃里雅科夫跟前,慈爱地)你腿疼吗,我的老爷子?我也是,我这两条老腿,也疼得很哪。(给他裹好毯子)你这病可得了好久了。过世的维拉&middot;彼特罗夫娜,索尼雅她妈,有时候整夜整夜的不能睡觉。她为你可真着了不少的急呀&hellip;&hellip;她真爱你呀,那个可怜的&hellip;&hellip;

停顿。

上年纪的人就跟小孩子一样。他们很喜欢别人可怜可怜自己,可是偏偏谁也不关心他们。(吻吻谢列勃里雅科夫的肩)咱们走吧,我的老爷子,你躺下睡觉吧,我的可怜的人&hellip;&hellip;等我给你泡点菩提叶,等我给你暖暖这两只可怜的脚&hellip;&hellip;等我给你祷告祷告上帝。

谢列勃里雅科夫:(受感动)咱们走吧,玛里娜。

玛里娜:啊!看我这两条可怜的腿呀,可说我这两条可怜的腿呀!(索尼雅帮着她搀扶他走)当年维拉&middot;彼特罗夫娜是怎么发愁,怎么不住地哭,我还记得很清楚呢&hellip;&hellip;我的小索尼雅呀,你那个时候还挺小,还是糊里糊涂的呢&hellip;&hellip;走吧,走吧,我的老爷子。

谢列勃里雅科夫,索尼雅和玛里娜走出去。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我可叫他给累坏了,累得简直都快站不住了。

沃伊尼茨基:你的痛苦是他给的,可是我呢,我的痛苦是自己找的。我这是一连三夜没有睡了。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我们这个家里,谁跟谁都弄得很不和睦。你母亲除了这位教授和她的小册子,对谁都不能容忍。我们这位亲爱的老师呢,性情不好,他又不信任我,又怕你。索尼雅生她父亲的气,也生我的气,她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跟我说话了。你呢,你恨我的丈夫,又公然瞧不起你的母亲,最后,再说到我吧,我气得浑身都觉着要往外冒火,从今天早晨起,我已经哭了二十来次了&hellip;&hellip;不行,这个家里的空气,对我可太没有意义了。

沃伊尼茨基:何苦来这么一大套哲学呢!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伊凡&middot;彼特罗维奇,你是聪明的,有知识的,你总应该懂得:如果世界遭受灾祸,那并不是因为有强盗,也不是因为发生火灾,而是因为有仇恨,因为彼此不和,为了种种小事而争吵不休&hellip;&hellip;你早就该劝劝大家和睦,不应当这样嘟嘟囔囔地抱怨。

沃伊尼茨基:可是你先劝劝我,叫我跟我自己和睦起来吧!我的亲爱的&hellip;&hellip;(吻她的手)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放开手!(把手抽回去)走开!

沃伊尼茨基:转眼就要下雨了,整个大自然就要重新发绿、重新活起来了。只有我一个人,是不会被暴风雨振作起精神来的。我无可挽救地浪费了自己的一生,这种想法,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日夜地压着我。我的过去是毫无意义的,过去,我已经在一些琐碎无聊的事情上给糟蹋了,现在呢,又是这样矛盾得可怕。我的生活和我的爱情,都是这个样子。它们有什么意义呢?我拿它们怎么办呢?我的爱情像一道阳光误入了隧道似的被糟蹋了,我糟蹋了我自己。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你跟我谈你的爱情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脑子里是空的,不知道回答你什么。原谅我吧,我没有一句话能跟你说。(做了一个要走的动作)晚安。

沃伊尼茨基:(拦住她的去路)我真恨不得让你知道知道,我一想到,在这同一所房子里,就在我的身边,另外还有一个人的生活&mdash;&mdash;你的生活&mdash;&mdash;也是这么被糟蹋着,我就多么痛苦啊。你在等待什么呢?是什么该死的哲学把你束缚住了呢?可是你得明白&hellip;&hellip;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紧瞪着他)伊凡&middot;彼特罗维奇,你喝醉啦!

沃伊尼茨基:也许是&hellip;&hellip;这很可能&hellip;&hellip;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大夫在哪儿?

沃伊尼茨基:在我屋里,他在我屋里睡。啊,是呀,这很可能&hellip;&hellip;实际上,什么都是可能的啊&hellip;&hellip;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你今天又喝酒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沃伊尼茨基:我觉得这样才像个生活的样子&hellip;&hellip;不要拦我喝酒,叶列娜。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你以前并不喝酒,我也从来没有看见过你这样不谨慎&hellip;&hellip;去睡觉吧,你烦死我了。

沃伊尼茨基:(吻她的手)我的亲爱的&hellip;&hellip;我的爱!

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不耐烦地)放开手。这实在叫人恶心。(躲出去)

沃伊尼茨基:(一个人)她走了&hellip;&hellip;

停顿。

十年前,我有时在我去世的姐姐家里遇见她。那时候她才十七岁,我三十七。我当时为什么不爱上她呢,我为什么不向她求婚呢?那是多么可能啊,到现在,她不就是我的太太了吗&hellip;&hellip;要是那样啊&hellip;&hellip;就像刚才吧,我们两个人一定都会叫这场暴风雨给惊醒了的;她一定会被雷声吓坏,缩成一团,紧紧地靠着我,我也一定会把她搂得很紧,小着声音跟她说:&ldquo;什么也不要怕,有我在这儿啦。&rdquo;多么幸福的情景啊!我就这么想一想都会愉快得笑出来的&hellip;&hellip;然而,我的上帝啊,我的思路可都乱啦&hellip;&hellip;我为什么老下来了呢?为什么她不了解我呢?她的言辞无非是宣扬懒惰,她那些关于人生目的的想法,也都是不严肃的、懒散的,&mdash;&mdash;这一切又都使我非常厌恶啊。

停顿。

我受了多大的骗啊!这个教授,这个叫痛风病弄得腿脚不灵的木偶,我从前可真拿他当成我的偶像啊。我为了他,牛马一般的工作过!索尼雅和我,我们在这片产业上,尽了我们一切能力挤出钱来;我们像两个穷苦的农民似的,在卖亚麻油、干豆子和干奶酪的价钱上,连一个小钱都要讨讨价还还价。我们自己省吃俭用,一分一厘地积蓄起来,凑成整千整万的卢布送给他。我把他和他的学问引为自己的骄傲。我把他看得高于一切,他所写的,他所说的,我都认为是有天才的&hellip;&hellip;可是现在呢,我的上帝啊!现在他退休了,咱们可以给他的一生算个总账了:他的著作,没有一行会流传后世,他无声无臭,他是一个十足的废物。原来是一个胰子泡儿啊,我明白我是受骗了,叫他骗得多可怜哪&hellip;&hellip;

阿斯特罗夫上,他微微有点醉意,穿着上衣,但是没有穿背心,也没有系领带。帖列金跟在他身后,拿着一把吉他上。

阿斯特罗夫:弹!

帖列金:可是大家全睡了哇!

阿斯特罗夫:我叫你弹!

帖列金轻轻地弹了几声。

(向沃伊尼茨基)就你一个人?没有女人吧?(两手叉着腰,低声唱)&ldquo;这是我的茅屋,这是我的家,然而我却没有地方能睡下&hellip;&hellip;&rdquo;我是叫暴风雨给吵醒的。好一场大雨啊。大概几点钟了?

沃伊尼茨基:谁知道呢!

阿斯特罗夫:刚才我仿佛听见了叶列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的声音。

沃伊尼茨基:她刚刚离开我。

阿斯特罗夫:真是一个绝色的女人啊。(仔细看桌上那些小玻璃瓶子)都是药水。简直成了一个药品陈列馆了!有哈尔科夫的,有莫斯科的,有图拉的&hellip;&hellip;他拖着他的痛风病,把所有的城市都走遍了。他是真有病呢,还是装病呢?

沃伊尼茨基:他确实有病。

停顿。

阿斯特罗夫:你今天神色愁闷,是关心教授的缘故吧?

沃伊尼茨基:叫我清静会儿吧。

阿斯特罗夫:或者,也许是因为爱上他的太太吧?

沃伊尼茨基:她是我的朋友。

阿斯特罗夫:怎么,已经&hellip;&hellip;?

沃伊尼茨基:&ldquo;已经&rdquo;是什么意思?

阿斯特罗夫:一个女人,不连续经过这几个阶段,就不能变成你的朋友:最初是熟人,随后是情妇,最后是朋友。

沃伊尼茨基:这种议论很庸俗。

阿斯特罗夫:怎么?也对&hellip;&hellip;必须承认,我确实变得庸俗不堪了。你看,我还喝醉了呢。我平日只是每个月才喝醉一次,可是一喝醉,我的脸皮就厚起来了,就极其横蛮起来。我一醉就什么也不算一回事了。我喝醉的时候,就会答应人家做最困难的手术,而且能够做得非常成功。我喝醉的时候,就能编造出规模最大的未来计划来。我喝醉的时候,就再也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可怜的怪人了,就相信自己确实是人类的一个伟大的造福者了!在我喝醉了的时候,我就有了我自己的哲学观点,我就觉得你们都是微不足道的,都像细菌那样渺小了。(向帖列金)弹啊,小蜜蜂窝!

帖列金:我非常愿意让你满意,可是你得明白,房子里个个都睡了。

阿斯特罗夫:弹!

帖列金轻轻地弹。

要是再喝一点酒可不坏。来吧,我记得好像我们还剩下点白兰地,天一亮,我们马上就到我家去,你愿意吗?我有一个护士,他从来不说&ldquo;你愿意吗&rdquo;,总是说&ldquo;你愿依吗&rdquo;?这个人真是个可笑的家伙。那么,你愿依吗?(看见刚刚出现的索尼雅)对不住,我去打上领带去。(急忙退出,帖列金随着他下)

索尼雅:凡尼亚舅舅,你又和医生喝酒了。你们真是多么好的一对朋友呀!他呢,喝酒原本是他的老毛病,可是你呢,你为什么要喝酒呢?这对于你的岁数可一点也不相当啊。

沃伊尼茨基:我的岁数和这个毫不相干。我既然放过了生活,什么都没有啦,我就只好生活在梦幻里了。

索尼雅:我们的干草全收割了,连天下雨,都烂了,可是你还在这儿忙着做梦!你不再关心这片产业了。我不得不什么都自己干,我可支持不下去了&hellip;&hellip;(一惊)舅舅,你怎么流泪了!

沃伊尼茨基:流泪?一点也没有哇&hellip;&hellip;咳,我这也是糊涂&hellip;&hellip;我看见你这种眼神,就想起你死去的母亲来了,我的亲爱的&hellip;&hellip;(热情地吻她的手和脸)我的姐姐,我的亲爱的姐姐&hellip;&hellip;她现在在哪儿啦?她要是知道啊,啊,她要是知道啊!

索尼雅:她要是知道什么?

沃伊尼茨基:我心里难受,我觉得这有点可怕。不过不要紧&hellip;&hellip;这我以后再跟你说吧&hellip;&hellip;不要紧&hellip;&hellip;我要出去一会儿。(下)

索尼雅:(敲一道门)米哈伊尔&middot;里沃维奇!你没有睡吧?只耽误你一分钟。

阿斯特罗夫:(在门内)马上来!(稍过一会儿,他走出来,已经穿上背心,打上领带了)有什么事要我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