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幕喜剧
一八九六年
<h2>
人物</h2>
阿尔卡基娜,伊琳娜·尼古拉耶夫娜,
随夫姓特里波列娃
女演员
特里波列夫,
康斯坦丁·加夫里洛维奇(科斯佳)
阿尔卡基娜的儿子
索林,彼得·尼古拉耶维奇(彼得鲁沙)
阿尔卡基娜的哥哥
扎烈奇娜雅,妮娜·米哈伊洛夫娜
一个富有的地主的女儿
沙姆拉耶夫,伊利亚·阿法纳西耶维奇
退伍的陆军中尉,索林家里的管家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管家的妻
玛莎(玛丽雅·伊利尼奇娜)
管家和波琳娜的女儿
特里果林,鲍里斯·阿列克塞耶维奇
作家
多尔恩,叶甫盖尼·谢尔盖耶维奇
医生
麦德维坚科,谢苗·谢苗诺维奇
小学教员
雅科夫
工人
一个厨子
一个女仆
故事发生在索林的庄园里。
<h2>
第一幕</h2>
索林庄园里的花园一角。一条宽阔的园径,通向花园深处的湖泊。面对着观众,一座草草搭成的业余舞台,横断着这条园径,把湖水全部遮住。台子两旁是些丛林。
几张长凳,一张小桌子。
太阳刚刚西下。闭着的幕后,是雅科夫和其他工人。咳嗽声,锤击声。
幕开时,玛莎和麦德维坚科正散步回来,由左方上。
麦德维坚科:你为什么总是穿着黑衣裳?
玛莎:我给我的生活挂孝啊。我很不幸。
麦德维坚科:这是为什么?(沉默)我不懂……你身体很好,你的父亲虽然没有很多财产,可也还富足。我的生活比你困难多了。我一个月只进二十三个卢布,还要在里边扣去养老金。就是这种情形我也还不挂孝呢。(他们坐下)
玛莎:金钱并不就是幸福。一个人即使贫穷也能幸福。
麦德维坚科:理论上是对的,而事实是这样:我得用我那二十三个卢布,养活我的母亲、我的两个姊妹和我的小弟弟。总得吃饱喝足呀!总得有茶有糖呀!也还得有烟草呀!你就拿这点钱去应付应付看吧。
玛莎:(向舞台看了一眼)表演快开始了。
麦德维坚科:对了。表演的是扎烈奇娜雅。剧本是康斯坦丁·加夫里洛维奇写的。他们在恋爱,他们的灵魂也要在今天晚上共同创造一个艺术形象的努力中结合起来了。可是你我的灵魂呢,却没有可以接触之点。我爱你,由于苦恼,我在家里坐不住。我每天来回走十二里路,跑来看你,而我所遇到的只是你那种表示无能为力的冷淡。这是很可以理解的。我没有财产,家里人口又多……谁也不会嫁给一个连自己都没得吃的男人啊。
玛莎:胡说!(闻鼻烟)你的爱情叫我感动,可是我不能回报,很简单。(向他递过烟盒去)请。
麦德维坚科:谢谢,我不喜欢这个。
停顿。
玛莎:天气真闷!今天夜里准会有一场暴风雨。你只是高谈哲学,要不然就是钱。听你讲起来,贫穷仿佛是痛苦里面最大的痛苦啦。而我认为就是穿着破衣裳、去讨饭,都要好到万倍,总比……而且,你也不能理解……
索林:和特里波列夫由右方上。
索林:(拄着一根手杖)我呀,你知道,住在乡下我可真不舒服,而且,我一辈子也习惯不了。昨天晚上,我十点钟就躺下了,睡到今天早晨九点钟,我一醒,就觉得睡得太多了,脑子仿佛粘在天灵盖上。(笑)吃完中饭,我不知怎么的又睡着了,我做着噩梦,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归根结底……
特里波列夫:一点不错,你天生是该住在城里的。(看见玛莎和麦德维坚科)先生女士们,开幕以前,会去请你们。现在可不能待在这儿。我请你们离开这儿。
索林:(向玛莎)玛丽雅·伊利尼奇娜,好不好请你费心跟你父亲说说,请他叫人把那条整天咆哮的狗,给解开链子……我妹妹又整整一夜没能合上眼。
玛莎:你自己跟他说去吧,我呀,我受不了。不要叫我去。(向麦德维坚科)咱们走!
麦德维坚科:(向特里波列夫)那么,开戏以前你可得通知我们啊。玛莎和麦德维坚科下。
索林:这么说,那条狗照样得整夜地咆哮了。就瞧瞧吧!我在乡下从来没有过得称心过。从前,我赶上有好多次二十八天的休假,都是到这儿来,想好好地休息一下的。可是一到这里,种种的烦恼就烦得我恨不得马上跑开。(笑)我每一次都是离开这儿最高兴……可是现在呢,我退休了,说真的,我没有哪儿可去了。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反正得住在这儿啦……
雅科夫:(向特里波列夫)康斯坦丁·加夫里洛维奇,我们洗个澡去。
特里波列夫:好,只是十分钟就得回来盯着。(看看表)快开幕了。
雅科夫:好吧。(下)
特里波列夫:(把舞台打量了一下)这个舞台真不算坏!前幕,第一道边幕,第二道边幕,再后边,是空的。没有布景。可以一眼望到湖上和天边。我们要在准八点半开幕,那时候月亮刚上来。
索林:好极了。
特里波列夫:如果扎烈奇娜雅迟到了,一切效果可就毫无问题都要被破坏了。这时候她应该到了呀。她的父亲和她的后母把她监视得太紧,所以,她要从她家里跑出来,就跟在监狱里那么困难。(整整他舅舅的领结)你的头发和胡子都是乱蓬蓬的,实在应该找人给你剪剪了……
索林:(用手理理胡子)这正是我的生活的悲剧呀。在我年轻的时候,我的外表看来也像个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人。我在女人身上,从来没有成功过。(坐下)我妹妹为什么心情不好哇?
特里波列夫:为什么?她不高兴啦。(坐在索林旁边)她嫉妒。你看她这不是已经反对起我,反对起这次表演,反对起我这个剧本来了吗,只因为演戏的不是她,而是扎烈奇娜雅。我这个剧本,她连看都没有看,就已经讨厌了。
索林:(笑着)得啦,你这是打哪儿看出来的呀?……
特里波列夫:她一想到,连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剧场里,受人欢呼的将是扎烈奇娜雅,而不是她,就已经生气了。(看表)我这个母亲呀,真是一个古怪的心理病例啊!毫无问题,她有才气,聪明,读一本小说能够读得落泪,能够背诵涅克拉索夫的全部诗篇,伺候病人也温柔得像一个天使;只是你可得好好当心,千万不要在她的面前称赞杜丝!嘿!那呀,喝!你们只能夸奖她,只能谈她;他们应当为她在《茶花女》或者在《生活的醉意》里那种谁也比不上的表演而欢呼,而惊叹。然而,她既然在这乡下找不到这种陶醉,于是厌倦了,恼怒了,就把我们都看成了仇人了,觉得这些责任都该由我们来承担。而且,她是迷信的,她永远不同时点三支蜡烛,她怕十三这个数目字。她是吝啬的。我确实知道她有七万卢布,存在敖德萨一家银行里。可是你试试看向她借一次钱,她准得哭穷。
索林:这是你脑子里装着个成见,觉得你母亲不喜欢你的剧本,所以你才烦恼,就是这么回事。放心吧,你母亲爱你。
特里波列夫:(撕着花瓣)爱我,不爱;爱我,不爱;爱我,不爱。(笑)你看,我母亲不爱我。啊!她要生活,要爱,要穿鲜艳的上衣。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我经常提醒她,说她已经不年轻了。可是,我不在她面前,她只有三十二岁;在我面前,她就是四十三了,这也就是她恨我的原因。她也知道我是反对目前这样的戏剧的。她却爱它,她认为她是在给人类、给神圣的艺术服务。可是我呢,我觉得,现代的舞台,只是一种例行公事和一种格式。幕一拉开,脚光一亮,在一间缺一面墙的屋子里,这些伟大的人才,这些神圣艺术的祭司们,就都给我们表演起人是怎样吃、怎样喝、怎样恋爱、怎样走路,又怎样穿上衣来了;当他们从那些庸俗的画面和语言里,拼着命要挤出一点点浅薄的、谁都晓得的说教来,这种说教,也只能适合家庭生活罢了;一千种不同的情形,他们只是永远演给我一种东西看,永远是那一种东西,永远还是那一种东西;——我一看见这些,就像莫泊桑躲开那座庸俗得把他的脑子都搅乱了的巴黎铁塔一样,拔腿就逃了。
索林:然而咱们没有戏剧也不行啊。
特里波列夫:应当寻求另外一些形式。如果找不到新的形式,那么,倒不如什么也没有好些。(看表)我爱我的母亲,我很爱她。可是她过的是一种荒谬的生活,她只跟那个小说家缠在一起,报纸上总是出现她的名字,人家议论纷纷——这都叫我难受。有时候,我觉得心里头有一个普通人的自私心在说话;我甚至因为我母亲竟是一个著名的女演员而感到遗憾,我觉得如果她是一个普通女人,我会幸福得多。你说说,舅舅,还有比我这种处境更绝望更违背常情的吗?你设想一下,我母亲接待着各种各样的名流、演员、作家,而我呢,我是他们当中唯一的一个不算是什么的人,允许我跟他们待在一起,只因为我是她的儿子。我是谁呢?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个像编辑们所常说的他们“无法负责”的情况,逼得我在三年级上离开了大学。我什么才干也没有,我一个小钱也没有,而且,根据我的护照,我不过是个基辅的乡下人。因为,我父亲虽然是个出名的演员,但他也是个基辅的乡下人。因此,她客厅里的那些演员和作家,每逢对我肯于垂青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们只是在打量我有多么不足道——我猜得出他们思想深处想的是什么,我感到受侮辱的痛苦……
索林:顺便问一声,这个小说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哪,请问?好个古怪的人,他总是默不作声的。
特里波列夫:他是一个聪明、简单、有一点忧郁的人;你知道,很文雅。他还没有四十岁,可是已经出了名,而且够富足的啦……至于他的作品,那……我可怎么对你说呢?漂亮,有才气……只是……读过了托尔斯泰和左拉的作品,我想谁也不愿意再看一点点特里果林的小说了。
索林:我呀,你知道,我喜欢文人。当年,我有一阵热情地想望着两样事:结婚和成为作家。可是我哪一样也没有成功。是的,说真的,即使做一个小小的文学家,也够多乐呀。
特里波列夫:(倾听)我听见脚步声啦。(抱住他的舅舅)没有她我活不下去……就连她的脚步声音,我都爱听……哈,我可真幸福啊。(急忙向着上场的妮娜·扎烈奇娜雅走去)我的仙女,我的梦啊……
妮娜:(激动地)我没有来晚吧?……没有,是吧?……
特里波列夫:(吻她的两手)哪儿晚呀,没有,没有……
妮娜:我一整天都急得要命!我怕我父亲把我绊住……可是他和我后母出去了。刚才天色发红,月亮上来了。所以我就紧打我那几匹马,叫它们快跑!(笑)可是现在我满意了。(用力握索林的手)
索林:(笑着)你的眼睛,我看是哭过了吧?……嘿!嘿!这可就不乖啦!
妮娜:没有什么……你看我喘得多厉害。半点钟以后我就得走,咱们得快着点。不能多待,不可能,不要叫我多耽搁,我求你。我父亲不知道我在这儿。
特里波列夫:真的,是该开始了。应当把大家都叫来了。
索林:让我去吧,我这就去。(向右方走去,唱)“两个投弹兵,回到了法兰西……”(往四下里看看)有一回,我就像你们听见的这样唱,一个副检察官跟我说:“您的声音真有力量,大人……”说完,他思索了一下,添了一句:“可就是……难听。”(笑,下)
妮娜:我的父亲和他的女人不准我到这儿来。他们说你们全是些行为放荡的人……他们怕我当上演员。可是我自己觉得像只海鸥似的叫这片湖水给吸引着……你已经占据了我的整个心房了。(往四下里望)
特里波列夫:这儿只有咱们两个。
妮娜:我觉得那儿有个人……
特里波列夫:没有,一个人也没有。(接吻)
妮娜:这叫什么树呀?
特里波列夫:榆树。
妮娜:它的颜色为什么这么深哪?
特里波列夫:这是晚上啦,一切东西就都显得昏暗了。不要那么早就走吧,我求你。
妮娜:不可能。
特里波列夫:妮娜!我到你们家去怎么样?我要整夜都站在花园里,看着你的窗口。
妮娜:不行。打更的会看见你。还有宝贝,它跟你不太熟,会吠起来的。
特里波列夫:我爱你。
妮娜:嘘……
脚步声。
特里波列夫:那是谁?雅科夫啊,是你吗?
雅科夫:(舞台后)对啦,是我。
特里波列夫:你们都在自己位子上准备着吧。时候到了,月亮上来了吗?
雅科夫:对啦,上来啦。
特里波列夫:你们预备好酒精了吗?还有硫黄呢?那对红眼睛出现的时候,应当有一股硫黄味。(向妮娜)来吧,一切都齐全了。你有点心慌吗?……
妮娜:是的,慌得很。倒不是因为你母亲,我不怕她,可是特里果林在这儿……我在他面前演戏觉得又害怕又难为情……这么一个著名的作家……他年纪轻吗?
特里波列夫:是的。
妮娜:他写的小说妙极了!
特里波列夫:(冷冷地)这我不知道,我没有读过。
妮娜:你的剧本很难演。人物都没有生活。
特里波列夫:人物没有生活!表现生活,不应该照着生活的样子,也不该照着你觉得它应该怎样的样子,而应当照着它在我们梦想中的那个样子……
妮娜:你的剧本缺少动作,全是台词。还有,我觉得,剧本里总应当有些爱情……(他们走到台子后边去)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和多尔恩上。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空气潮湿起来了,回去穿上你的套鞋吧。
多尔恩:我太热。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就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这简直是固执。你自己是个医生,你应当知道潮湿对你没有一点好处,可是你偏要叫我痛苦;昨天,你就成心在凉台上待了一整夜……
多尔恩:(低唱着)“不要说他的青春已经毁掉。”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和伊琳娜·尼古拉耶夫娜谈得那么入神,把你谈得连……连天气凉下来都不觉得了。承认吧,你喜欢她……
多尔恩:我五十岁了。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那有什么关系!在一个男人,这还不算老。你还显得很年轻,照样儿招女人们喜欢。
多尔恩:你可要我怎么样呢?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你们男人都一模一样,都是永远准备着趴在一个女演员脚底下的。没别的!
多尔恩:(低唱)“你看我,又来啦,来到你的面前。”如果社会上喜欢艺术家,而且对待他们和对待——比如说,和对待商人不同,那是很自然的事情。这属于理想主义。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女人们总是对你钟情,总是想嫁给你。那也是理想主义吗?
多尔恩:(耸耸肩)可是呢?我承认,她们对我一向都表示好感。她们爱我,最主要的是因为我有熟练的手术。十年或者十五年以前,全省里边,我是唯一的一个像样的产科医生,你还记得吗?而且,我一向是个规矩人。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拉起他的手)我的亲爱的!
多尔恩:当心。有人来了。
阿尔卡基娜挽着索林的手,特里果林、沙姆拉耶夫、麦德维坚科和玛莎同上。
沙姆拉耶夫:一八七三年,她在波尔达瓦博览会上演得可妙极啦!那真是了不起!嘿!你看她演的!还有,你碰巧能告诉告诉我,那个演滑稽角色的恰金,就是巴维尔·谢苗诺维奇,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啦?他演的那个拉斯普留耶夫,演得真是盖世无双啊,甚至比萨多夫斯基还高一筹呢,这我敢跟你说,高贵的夫人。他如今在什么地方啦?
阿尔卡基娜:你总是关心洪水以前的古代人物。我怎么知道呢?
(坐下)
沙姆拉耶夫:(叹息着)帕什卡·恰金啊!如今再也看不见像他那样的演员了!舞台正在衰落着呀,伊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再也看不见咱们当年那些粗壮的橡树了,如今剩下的全是些残桩子啦。
多尔恩:今天伟大的人才确是稀少了,这倒是实话,然而,从另外一方面看呢,一般演员的水平,却是大大地提高了。
沙姆拉耶夫:我不能同意你的话。再说,这是一个趣味问题呀。De gustibus aut bene, ant nihil.
特里波列夫由舞台后边走出。
阿尔卡基娜:(向她的儿子)怎么样啊,我亲爱的孩子,就要开始了吗?
特里波列夫:等一会儿。请你稍微忍耐一下。
阿尔卡基娜:(背诵《哈姆莱特》的一段台词)“啊,我的儿子!你叫我的眼睛看到了我的灵魂深处,我看见它流满了污血,生遍了致命的脓疮。我完了!”
特里波列夫:(同剧的台词)“你为什么向淫邪屈膝,为什么到罪恶的渊薮里去寻求爱情?”
号声从舞台后边响起。
先生女士们!开始了!注意!
停顿。
我开始。(用一根小木棍轻轻敲着,很高的声音)啊!你们,在苍茫的夜色里盘旋于湖上的这些可敬的古老阴影啊,催我们入睡吧,使我们在梦中得以见到二十万年以后的情景吧。
索林:二十万年以后,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哇。
特里波列夫:好了,那就让我们把这种什么都没有的情景,给我们表现出来吧!
阿尔卡基娜:就算是这样吧。我们现在睡觉吧。
幕启。湖上的景色。月亮悬挂在天边,反映在水里;妮娜·扎烈奇娜雅,周身白色的衣裳,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
妮娜:人,狮子,鹰和鹧鸪,长着犄角的鹿,鹅,蜘蛛,居住在水中的无言的鱼,海盘车,和一切肉眼所看不见的生灵——总之,一切生命,一切,一切,都在完成它们凄惨的变化历程之后绝迹了……到现在,大地已经有千万年不再负荷着任何一个活的东西了,可怜的月亮徒然点着它的明灯。草地上,清晨不再扬起鹭鸶的长鸣,菩提树里再也听不见小金虫的低吟了。只有寒冷、空虚、凄凉。
停顿。
所有生灵的肉体都已经化成了尘埃;都已经被那个永恒的物质力量变成了石头、水和浮云;它们的灵魂,都融合在一起,化成了一个。这个宇宙的灵魂,就是我……我啊……我觉得亚历山大大帝,恺撒和莎士比亚,拿破仑和最后一只蚂蟥的灵魂,都集中在我的身上,人类的理性和禽兽的本能,在我的身上结为一体了。我记得一切,一切,一切,这些生灵的每一个生命都重新在我身上活着。
磷火出现。
阿尔卡基娜:(极小的声音)有点颓废派的味道。
特里波列夫:(请求地,带着指责的神色)妈妈!
妮娜:我孤独啊。每隔一百年,我才张嘴说话一次,可是,我的声音在空漠中凄凉地回响着,没有人听……而你们呢,惨白的火光啊,也不听听我的声音……沼泽里的腐水,靠近黎明时分,就把你们分娩出来,你们于是没有思想地、没有意志地、没有生命的脉搏地一直漂泊到黄昏。那个不朽的物质力量之父,撒旦,生怕你们重新获得生命,立刻就对你们,像对顽石和流水一样,不断地进行着原子的点化,于是,你们就永无休止地变化着。整个的宇宙里,除了精神,没有一样是固定的,不变的。
停顿。
我,就像被投进空虚而深邃的井里的一个俘虏一般,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会遭遇到什么。但是,只有一件事情我是很清楚的,就是,在和撒旦,一切物质力量之主的一场残酷的斗争中,我会战胜,而且,在我胜利以后,物质和精神将会融化成为完美和谐的一体。而宇宙的自由将会开始统治一切。但是那个情景的实现,只能是一点一点的,必须经过千千万万年,等到月亮、灿烂的天狼星和大地都化成尘埃以后啊……在那以前,一切将只有恐怖……
停顿;湖上出现了两个红点。
看,我的劲敌,撒旦走来了!我看见它的眼睛了,紫红的,怕人啊……
阿尔卡基娜:有硫黄的味道。是需要这样的吗?
特里波列夫:是。
阿尔卡基娜:(笑着)哈,是为了制造舞台效果的。
特里波列夫:妈妈!
妮娜:使它悲哀的,是人不存在了……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向多尔恩)你怎么把帽子摘下来啦?戴上,要不你会着凉的。
阿尔卡基娜:大夫是在向撒旦,那个永恒物质之父脱帽致敬呢。
特里波列夫:(激怒,很高的声音)算了!够了!闭幕!
阿尔卡基娜:你为了什么生气呀?
特里波列夫:够了!闭幕!闭幕,听见了没有!(跺脚)闭幕!幕落。
一百个对不住!是我忘记了,只有几个选民才有写剧本和上台表演的权利。我破坏了这个特权!……我呢……我……(还想说些话,却只做了几个失望的手势,就从左方下)
阿尔卡基娜:他这是怎么啦?
索林:哎呀,伊琳娜,我的朋友呀,可不能这样对待一个年轻人的自尊心哪。
阿尔卡基娜:可我并没有对他说什么呀!
索林:你伤了他的心。
阿尔卡基娜:是他自己事先告诉我,说这全是闹着玩儿的,所以我才把他这个戏当作开玩笑的。
索林:不错是不错,可……
阿尔卡基娜:可是现在呢,仿佛他又觉着自己写的是一个具有伟大价值的作品啦!嘿,你们就瞧瞧!难道这种表演,这种熏死人的硫黄,就不算是开玩笑,而算是示威啦……毫无疑问,他是想教教我们该当怎样写,该当怎样演。说实话,这种办法可讨厌哪。随你们想怎么说都行,反正我觉得像这种接连不断的攻击和揶揄,结果会叫谁也忍耐不住的!简直是一个逞强任性的孩子,满脑子都是自尊心。
索林:他本想叫你高兴的。
阿尔卡基娜:真的吗?那他为什么不选一个普通的剧本,却勉强我们听这种颓废派的呓语呀?如果只是为了笑一笑,那我也很愿意听听,然而,他不是自以为是在给艺术创立新形式、创立一个新纪元吗?这一点也谈不上新形式。我倒认为这是一种很坏的倾向。
特里果林:无论谁,都得容他按照自己的意思和自己的能力写呀。
阿尔卡基娜:就让他按照他的意思和他的能力写去好啦,只有一样,他可不要来打搅我呀。
多尔恩:雷神啊,你发起雷霆来啦。
阿尔卡基娜:我是个女人,不是个雷神。(点起一支香烟)我不是生气,我是看见一个青年人用这么愚蠢的方法来消磨他的时间,确确实实感到痛心。我并没有想要伤他的心。
麦德维坚科:没有一个人有理由把精神和物质分开,因为精神本身可能就是许多物质原子的一个组合体。(向特里果林,热切地)你知道,恐怕应当创作一个描写我们小学教员生活的剧本,把它演一演;我们的生活可太苦啦,真的呀!
阿尔卡基娜:完全对,只是咱们别再谈什么剧本呀原子呀。夜色多么美呀。有人在唱歌。你们听见了吗?
大家倾听。
唱得多好哇!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这是从对岸传过来的。
停顿。
阿尔卡基娜:(向特里果林)你坐到我旁边来。十年或者十五年以前,这片湖水上边,差不多每夜都缭绕着音乐和歌声;湖边有六座大庄园。永远是笑声、嘈杂声、枪声,还有,情侣呀,没有完的情侣……那个时候,这六座庄园的偶像,那位主角,(用手指着多尔恩)让我很荣幸地向你们介绍介绍吧,就是这儿这位叶甫盖尼·谢尔盖耶维奇医生。他今天还很漂亮,但是,在那个时候,他是令人倾倒的。咳,我有些后悔起来了。我为什么要伤我可怜孩子的心呢?我心里觉着不安。(叫)科斯佳,我的孩子啊!科斯佳!
玛莎:我找他去。
阿尔卡基娜:就请费心吧,亲爱的。
玛莎:(向左方走去)喂,康斯坦丁·加夫里洛维奇!喂!(下)
妮娜:(从舞台后边出来)一定是到这儿打住啦,我可以出来了。你好呀!(拥抱阿尔卡基娜和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索林:好哇!好哇!
阿尔卡基娜:好哇!好哇!我们欣赏过了!有这么一副容貌和这么美妙的声音,绝不可以长久埋没在乡下,那可是犯罪呀。你确实有才能。你听见我的话了吗?你应当演戏!
妮娜:啊!那是我的梦想啊。(叹一口气)然而这是永远不会实现的。
阿尔卡基娜:谁说得定呢?请允许我给你介绍介绍吧:特里果林,鲍里斯·阿列克塞耶维奇。
妮娜:啊,我真幸运……(局促)你的作品我都读过……
阿尔卡基娜:(叫妮娜坐在她身旁)不要拘束,我的乖孩子。他虽是一位名人,心地却很单纯。你看,连他自己都害羞了呢。
多尔恩:我想现在该把大幕拉开了吧。再这样下去可受不了了。
沙姆拉耶夫:(高声)雅科夫,把大幕拉开吧!
幕启。
妮娜:(向特里果林)这出戏可奇怪,你不觉得吗?
特里果林:我一个字也不懂。但是我很高兴地看了下去。你演得那么富于感情。而且布景也很美。
停顿。
这片湖水里,鱼一定很多的。
妮娜:是的。
特里果林:我爱钓鱼。我认为在太阳落山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水边,凝视着浮子,那种乐趣,是再也没有比那更大的了。
妮娜:当然了,但我觉得,一个尝过创作愉快的人,一定不会感到有别的愉快的。
阿尔卡基娜:(笑着)别说了。谁一恭维他,就把他弄得很窘。
沙姆拉耶夫:我记得有一次在莫斯科的歌剧院里,那个著名的西尔瓦一开始就唱了个低音。好像有谁成心安排好了似的,有一个低音歌手,是圣西诺德圣诗班的一个唱圣诗的也正来看戏。你们想想看,我们可有多么吃惊吧!忽然从顶高的楼座里,冒出一声:“好哇,西尔瓦!”整整低了八度……就像这样,你们听(用低音):“好哇,西尔瓦!”……全场的人都听愣了。
停顿。
多尔恩:一个天使飞过去了。
妮娜:我可得走了。再见。
阿尔卡基娜:怎么?为什么这么早走呀?我们不放你走。
妮娜:爸爸等着我呢。
阿尔卡基娜:他还是那么讨厌哪……(她们拥抱)可是,这也没有办法呀。你走了,这可真可惜。
妮娜:你不知道我走开了自己有多么难受啊!
阿尔卡基娜:你应当找一个人送你回去呀,我的亲爱的。
妮娜:(惊慌)啊!不要,不要!
索林:(恳求地)不要走吧!
妮娜:我不能不走,彼得·尼古拉耶维奇。
索林:再待一个钟头,你再走。不要走,真的,可说……
妮娜:(思索着,眼泪汪汪地)不行啊!(握握他的手,迅速走下)
阿尔卡基娜:真正是一个可怜的女孩子啊。听说她已故的母亲临死的时候,把她所有的财产,一笔很大的财产,都送给她丈夫了,一个子儿也没剩。可是现在呢,这个孩子什么也没有了,因为她父亲把所有的财产又都送给他这个续弦太太了。这真没廉耻。
多尔恩:是的,她那位好爸爸,说句公平话,是一个地道的大流氓。
索林:(搓着有点冷的手)我们也该走了吧?天气又潮湿起来了。我的脚又疼了。
阿尔卡基娜:你那两只脚哇,得说是木头做的,用力气拖都拖不动。咱们走吧,不幸的老头子。(挽着他的一只胳膊)
沙姆拉耶夫:(把胳膊伸给他的太太)太太?
索林:这条狗又嚎起来了。(向沙姆拉耶夫)伊利亚·阿法纳西耶维奇,我求你,叫人把它放开了吧。
沙姆拉耶夫:不行,彼得·尼古拉耶维奇,我怕小偷会钻进粮仓去。我那儿放着黍子。(向走在他身旁的麦德维坚科)是的,整整低了八度:“好哇,西尔瓦!”可是,他还不是一个职业的声乐家,不过是一个普通唱诗班罢了。
麦德维坚科:他们赚多少钱哪,那些唱圣诗的?
除多尔恩外,全下。
多尔恩:(一个人)我不知道,也许我是完全外行,也许是我头脑错乱,但是,我确确实实喜欢这个剧本。这里边有些东西。在那个女孩子讲到她的寂寞,后来又等到魔鬼带着那两只红眼睛出现的时候,我就觉得手都感动得发颤了。这是清新的,天真的。我觉得这个来的人就是他……我打心里想对他说许多好听的话。
特里波列夫:(上)大家全走了。
多尔恩:我还在呢。
特里波列夫:那个小玛莎在花园里到处找我。多么叫人受不了!
多尔恩:康斯坦丁·加夫里洛维奇,我非常喜欢你的剧本。它有某种奇特的东西,我虽然没有听完,但是印象依然是很强的。你有才能,你应当继续努力下去。
特里波列夫热烈地握他的手,狂热地拥抱他。
看你多么神经质啊!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刚才我想跟他说什么来着?你的题材是从抽象世界里选出来的,你做得很对,因为一个艺术作品,应当是一个伟大思想的表现。只有严肃的东西,才是美的东西。但是你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呀!
特里波列夫:这样说,你是认为我应当坚持下去了?
多尔恩:是的……但是只应当去表现重要的和不朽的东西。你知道我以往的生活,是多种多样的,我有鉴别力。我很满足了。但是,如果能够叫我感受到艺术家在创作时的那种鼓舞着他的力量,我认为我会藐视我的物质生活,藐视一切与它有关的东西。我会抛开这个世界,去追求更高的高度。
特里波列夫:请你原谅,扎烈奇娜雅呢?
多尔恩:不但如此。一切艺术作品,都应当含有一个鲜明的、十分明确的思想。你应当知道你为什么要写作。因为,如果你顺着这条风景怡人的道路,毫无目的地走下去,你一定要迷路,而你的才能也一定会把你葬送掉。
特里波列夫:(不耐烦)扎烈奇娜雅到哪儿去啦?
多尔恩:她回家了。
特里波列夫:(心乱了)那可怎么办呢?我要见她……绝对要……我要到她那儿找她去……
玛莎:上。
多尔恩:(向特里波列夫)镇静一下,我的朋友。
特里波列夫:我无论如何也要去。必须去。
玛莎:康斯坦丁·加夫里洛维奇,到房子里去。你的母亲等着你呢。她很不放心你。
特里波列夫:告诉她我已经出去啦。还有,我求求你们大家,都不要缠着我!让我一个人安静点吧!你紧跟着我干什么呢!
多尔恩:得啦,得啦,我的孩子……瞧瞧……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特里波列夫:(含着眼泪)再见了,医生。还要谢谢你……(下)
多尔恩:(叹一口气)青年啊,青年啊!
玛莎:人们一没有什么再可以说的时候,就都咕噜着:青年啊,青年啊……(闻鼻烟)
多尔恩:(把她的鼻烟盒拿过来,扔到丛林里去)这真讨厌。
停顿。
他们好像在房子里弹起琴来了。咱们去吧。
玛莎:等一等。
多尔恩:什么事?
玛莎:我想再跟你说一说……我很想告诉你……(激动)我不爱我的父亲……可是我对你有一种父女之情。我的整个灵魂都觉着你跟我很亲……帮助我。帮助我,不然我会做出糊涂事来的,我会毁灭我的生命,我会糟蹋它的……我再也支持不下去了……
多尔恩:我能帮你什么忙呢?
玛莎:我痛苦。没有人、没有人知道我有多么痛苦啊!(把头轻轻地倚在多尔恩的胸上)我爱康斯坦丁。
多尔恩:怎么个个都是神经病呢!怎么到处都是恋爱呢……啊,迷人的湖水啊!(温柔地)可是这件事我能帮什么忙呢,我的孩子?你说,我能帮什么忙呢?
——幕落
<h2>
第二幕</h2>
棒球场。紧后边,靠右是一座带宽大凉台的房子。左边一个湖。湖水反映出灿烂的阳光。花坛。中午。热天。游戏场旁边,一棵老菩提树下,阿尔卡基娜,多尔恩和玛莎坐在一张长凳上。多尔恩的膝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
阿尔卡基娜:(向玛莎)来,咱们站起来。(她们站起来)咱们并肩站。你二十二岁,我差不多大你一倍。叶甫盖尼·谢尔盖耶维奇呀,我们两个人谁显得年轻些?
多尔恩:你呀,当然喽。
阿尔卡基娜:你听见了吗?……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工作,我用感情,我永远活动,而你呢,你老待在一个地方,你不去生活……还有,我照例绝不操心未来。我永远也不想到老,也不想到死。该怎么样,谁也逃不过。
玛莎:可我呢,我总觉得自己已经生下来很久很久了。我拖着我的生命往前走,就像拖着一条无尽的铁链子似的……我时常没有一点点活下去的欲望。(坐下)当然,这是糊涂话。应该振作一下,把这些都给摆脱掉。
多尔恩:(低唱着)“把我的表白告诉她,把我的誓言转给她……”
阿尔卡基娜:而且,我还像一个英国人那么注重仪表。我永远叫自己整整齐齐的,就像大家常说的,无论是梳妆,无论是打扮,永远comme il faut 。我每逢出门,哪怕是只走到花园里来,你也永远看不见我穿着négligé 或者没有梳头。能够叫我保持年轻的,就是因为我从来不让我自己成为一个不整洁的女人,从来不像别的女人那么马马虎虎。(两手叉着腰,在游戏场上走来走去)你看我,看上去像只小鸡那么活泼;我还能演十五岁的小姑娘!
多尔恩:得啦,我得往下念啦。(拿起他的书)我们刚才念到了粮商和老鼠……
阿尔卡基娜:和老鼠,对了。念吧。(坐下)不,把书递给我,该我念念了。(接过书来,找他们刚才念到的地方)和老鼠……我找到了……(读)“实在的,时髦人物娇惯着小说家,把他们引到自己家里来,就和粮商在他的仓库里养老鼠一样的危险。然而这却很风行。所以,当一个女人挑选了一个作家,想要据为己有的时候,她就用恭维、赔小心和宠爱来围剿他……”这呀,在法国才是这样子呢,在咱们这儿,可没有固定的程序。一般来说,一个女人在俘虏一个作家之前,她已经是疯狂地爱上他了,我请你相信这一点。不必费事找太远的例子,就比如,拿特里果林和我来说吧……
索林:拄着他的手杖上。妮娜走到他身旁;麦德维坚科在他们身后推来一把空车椅。
索林:(用一种对小孩子说话的口气)怎么样?满意了吧?咱们今天高兴啊,说真的。(向他妹妹)看咱这多高兴!父亲和后母到特维尔去了,咱们现在有三整天自由的日子。
妮娜:(坐在阿尔卡基娜旁边,拥抱她)我多幸福啊!现在我整个是你的了。
索林:(坐在椅子上)她今天真美啊!
阿尔卡基娜:打扮得又漂亮,又有趣……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吻她)可是我们不要对她称赞得太多了,免得给她招来不幸……鲍里斯·阿列克塞耶维奇哪儿去啦?
妮娜:他正在游泳池那儿钓鱼呢。
阿尔卡基娜:他怎么钓不厌!(正想继续读下去)
妮娜:你读的什么?
阿尔卡基娜:莫泊桑的,《在水上》,我的乖孩子。(给她读了几行)底下的就没趣味,也不真实了。(合上书)我心里很不安。告诉我,我的儿子是怎么啦?他为什么这样忧愁,心绪这样坏?他在湖上待了好些天,我几乎见不着他。
玛莎:他心里苦恼。(向妮娜,羞怯地)请你把他写的剧本读几句给我听好吗?
妮娜:(耸耸肩)你想听吗?那多么沉闷哪!
玛莎:(抑制着自己的兴奋)他自己读起什么东西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就发出光芒,他的脸色就变白了。他的声音美丽而忧郁,他的风度像一个诗人。
索林:的鼾声。
多尔恩:晚安!
阿尔卡基娜:彼得鲁沙!
索林:啊?
阿尔卡基娜:你睡着了吗?
索林:一点也没那么回事。
停顿。
阿尔卡基娜:你不好好治病,哥哥,这不对呀。
索林:我倒很愿意吃点什么药补补呢!可是医生不叫吃嘛。
多尔恩:六十岁还吃补药哇!
索林:人就是到了六十岁,也还想活呢!
多尔恩:(生气)那好啊!那你就吃点缬草酊好啦!
阿尔卡基娜:我觉得他要是到温泉去去会有好处的。
多尔恩:哈!他可以去……也可以不去。
阿尔卡基娜:这话可叫人怎么理解呢?
多尔恩: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这话十分清楚。
停顿。
麦德维坚科:彼得·尼古拉耶维奇应该把烟戒了。
索林:糊涂话。
多尔恩:这不是糊涂话。酒和烟都能乱人的本性。抽完一支雪茄,或是喝完一杯伏特加,你就再也不是彼得·尼古拉耶维奇,而是彼得·尼古拉耶维奇加上另外一个人了。你的那个自己给蒸发了,你对你自己也就觉得像对一个第三者了。
索林:(笑着)你说倒是很可以这么说。你是真正生活过来了的,可我呢?我在司法部当了二十八年差,我还没有生活过呢,说真的,我什么经验也还都没有呢,所以,如果我是这么样地想要活一活,那是很自然的事。你什么都够了,什么都无所谓了,所以你才有心情高谈哲学;可是我呢,我要生活,所以我才没有白葡萄酒绝不吃饭,所以我才抽雪茄,诸如此类,道理很简单!
多尔恩:我们应当严肃对待生活。但是,六十岁还要吃补药,还后悔没有充分利用青春,这呀,请你原谅我,这是轻佻。
玛莎:(站起来)是去吃午饭的时候了,我想。(迈着懒散的、迟缓的脚步)我的腿都麻木了……(下)
多尔恩:她准得在吃午饭以前灌下两小杯去。
索林:可怜的女孩子,她没有幸福啊。
多尔恩:这是些无聊的话,你大人。
索林:你这样议论,就像一个什么都不缺少的人。
阿尔卡基娜:啊!哎呀,还有什么比乡下这种微微的忧郁味道更倦人的吗?这么热,又这么静,谁也没有事做,都在高谈哲学来消磨时光……跟你们在一块儿倒是挺有趣的,朋友们,听着你们说话,也是一种快乐,但是……在自己的旅馆里读自己角色的台词,可要舒服得多了!
妮娜:(兴奋地)真的。这我能够理解!
索林:当然喽,在城里要舒服得多。自己有自己的办公室,谁也不能乱撞进去,除非叫一个听差先通报;还有电话……还有,街上还跑着散雇车子,还有诸如此类的……
多尔恩:(低唱着)“把我的表白告诉她,把我的誓言转给她……”
沙姆拉耶夫上,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跟着上。
沙姆拉耶夫:大家全在这儿啦。都好呀,我的朋友们。(吻阿尔卡基娜的手,随后又吻妮娜的手)很高兴看见你们健康。(向阿尔卡基娜)我的太太跟我说,你想跟她今天一块儿进城去。真的吗?
阿尔卡基娜:是的。
沙姆拉耶夫:嗯……很好哇。可是你怎么去法呢,亲爱的夫人?今天所有的工人都在忙着搬运黑麦。我能给你什么马呢,请你跟我说说?
阿尔卡基娜:什么马?我怎么知道呢,我?
索林:我们有套车的马呀。
沙姆拉耶夫:(发急起来)套车的马?可我上哪儿去找马轭子呢?我上哪儿去找呢!这真古怪!这真不可理解!亲爱的夫人!请你原谅我吧,我向你的天才致敬,我也准备为你牺牲十年寿命,马,可就是不能给你!
阿尔卡基娜:然而我要是非走不可呢?无论怎么说,这事可算新鲜啦!
沙姆拉耶夫:亲爱的夫人!你不懂运庄稼是怎么个情形啊!
阿尔卡基娜:(很生气)又是那老一套!既然是这样,我今天就回莫斯科。派人到村子里去给我租几匹马来,要不我就走到车站去!
沙姆拉耶夫:(也生起气来)既然是这样,我就辞职!你另找一个管家的去吧!(下)
阿尔卡基娜:每年夏天总是这套故事,没有一年我到这儿不受侮辱!我以后再也不到这儿来了!(向游泳池的方向、左边下,过了一会,看见她走进房子里。特里果林带着钓鱼竿和一个鱼桶,跟在她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