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2 / 2)

索林:(大怒)简直是个无赖!太不成体统啦!我可再也忍不住了。叫他们马上把所有的马都牵来!

妮娜:(向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伊琳娜·尼古拉耶夫娜,这么伟大的一位女演员,连她这一点小事都拒绝呀!无论她的什么愿望,哪怕是一个任性的主意呢,难道不比你们运庄稼重要得多?这是绝对不可相信的事!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懊丧)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我能怎么办呢?请你设身处地替我想想吧。

索林:(向妮娜)咱们去找我妹妹去……咱们都去恳求她放弃她的决定。同意吗?(望着沙姆拉耶夫下去的那一边)这叫人受不了!真正是一个暴君!

妮娜:(不叫他站起来)不要,不要……我们推着你走……

妮娜:和麦德维坚科推那把车椅。

这真可怕!……

索林:是呀,是呀,这真可怕……但是不能由他就这样一走了事,我要跟他去说两句。

他们下,剩下多尔恩和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多尔恩:个个都这么招人讨厌啊。说实话,你的丈夫真该被人赶出去,然而情形一定会是另外一种样子:这个老太婆似的彼得·尼古拉耶维奇和他的妹妹,结果准还要向他道歉。你等着看吧!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他连套车的马也都送到田地里去了!这个人啊,你天天得跟他闹误会。你真不知道这叫我多么痛苦啊。我要病了,你看我浑身抖得多厉害……他的粗暴叫我头晕。(恳求地)叶甫盖尼,我的亲爱的,我的爱,把我带走吧……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们都不年轻啦。啊,至少在我们死以前,不要再躲躲藏藏的,再说着谎话了……

停顿。

多尔恩:我五十五岁了,重新生活一遍可太晚了。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我知道你为什么拒绝。除了我以外,你还有别的亲近的女人。你不能把她们都接到你家去呀。我懂得。原谅我这样招你讨厌吧。

妮娜:出现在房子附近,她采着花朵。

多尔恩:这是哪儿的话,看你说的。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嫉妒心缠得我好痛苦。当然喽,你是医生,你不能避免女人。我懂得……

多尔恩:(向走近了的妮娜)那边的情形怎么样啊?

妮娜:伊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哭了。彼得·尼古拉耶维奇的气喘病又发作了。

多尔恩:(站起)我去,给他们缬草酊吃,两个人都得吃吃……

妮娜:(把花递给他)这是给你的。

多尔恩:多谢。(向着房子走去)

波琳娜·安德烈耶夫娜 (跟在他身旁)多么好看的花呀!(走到房子附近,声音低下去)把这些花给我!给我!(多尔恩递给她,她把那些花弄坏,然后丢掉;两个人走进房子)

妮娜:(一个人)看见一个著名的女艺术家哭,特别是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可真有点奇怪。可是,一个伟大作家,受读者的崇拜,报纸上每天都谈到他,到处卖他的照片,作品被人翻译成许多种外国文字,这样一个作家,却把整天的时间都消磨在钓鱼上,等到钓上两条鲦鱼来,就高兴得很,这不更奇怪吗?我原以为名人都是骄傲的、不能接近的;原以为他们是瞧不起一般人的;原以为他们要用他们的声望和他们响亮的名字,来向那些把出身和财产看得高于一切的俗人报复的。可是,我却看见他们在哭,拿鱼竿去钓鱼,打牌,跟别人一样的笑,一样的生气……

特里波列夫:(上,没有戴帽子,提着一支枪和一只打死的海鸥)你一个人在这儿?

妮娜:一个人。

特里波列夫把海鸥放在她的脚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

特里波列夫:我做了这么一件没脸的事,竟打死了这只海鸥。我把它献在你的脚下。

妮娜:你这是怎么啦?(拿起那只海鸥来,仔细看)

特里波列夫:(停顿一下之后)我不久就会照着这个样子打死自己的。

妮娜:我简直认不出你来啦。

特里波列夫:对了,这是从我认不出你的那个时候起的。你对我的态度已经变了,你的眼神是冰冷的,我在你面前使你不自如。

妮娜:你近来性情暴躁了,说的话也都不可理解,尽用些象征。这只海鸥无疑也一定是一个象征了,但是,请你原谅我吧,这我可不懂……(把海鸥放在长凳子上)我太单纯了,不能了解你。

特里波列夫:这是从那天晚上、我那个剧本失败得那么惨的时候起的。那是一件女人们不能原谅的事情。我把什么都烧了,一块小纸片也不剩。你真不知道我有多么不幸啊!你的冷淡是可怕的,不可相信的。这就如同我从昏睡中醒过来,突然发现这片湖水已经干了或者已经渗进地下去了。你刚刚说,你太单纯,不能了解我。哎!这并不太复杂呀!人家不喜欢我的剧本;你瞧不起我的才能,你已经把我看成和别的许多人一样平凡、没有价值的人了……(跺脚)这我太明白了,这我太明白了!我觉得我的脑子里像有一颗钉子似的,这个该死的东西啊!还有,我的虚荣心也在喝着我的血,像个吸血鬼似的在吸干我的血,也叫它下地狱去吧……(看见读着一本书向前走来的特里果林)来的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天才呢;他像哈姆莱特那样走路,他也拿着一本书。(嘲笑)“是些字,字,字……”这个太阳还没有照到你的身上来呢,可你已经笑了,你的眼睛已经融化在它的光芒里了。我不愿意妨碍你们。(赶快走下)

特里果林:(记着笔记)她闻鼻烟,喝伏特加……永远穿黑衣服……小学教员爱上了她……

妮娜:你好呀,鲍里斯·阿列克塞耶维奇。

特里果林:好呀,妮娜·米哈伊洛夫娜。一种意外的情况使我们似乎非得今天离开这儿不可了。很可能咱们从此就再也不能会面了。我很觉得惋惜。我从前不常有机会遇到年轻的姑娘们,年轻的、可爱的;而且一个人在十八九岁的年纪上是怎样一种感觉,我也都忘记了,剩下的只是一些模糊的概念了。所以,我的小说里所描写的少女,一般都是不真实的。我真想变成你,哪怕只有一个小时也好,总也可以领会领会你在想什么,你整个是怎样的一个人。

妮娜:可我还真想变成你呢!

特里果林:那为什么?

妮娜:好领会领会成为你这样一个著名的天才作家,是怎么一种感觉呀。成名给人怎样一种感觉呢?成名叫你都感觉到什么呀?

特里果林:感觉到什么吗?什么也不感觉,毫无疑问。这我还从来没有想到过呢。(想了一想)两者必居其一:不是你把我的名声想得过大了,就是我对它毫无感觉。

妮娜:人家在报纸上谈到你的时候呢?

特里果林:如果是些恭维的话,我就高兴;如果是批评我的呢,我心里就不痛快一两天。

妮娜:这真了不起呀!你可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呀!人的命运多么不同啊!有些人的生活是单调的、暗淡的,几乎拖都拖不下去;他们都一样,都是不幸的。又有些人呢,比如像你吧——这是一百万人里才有一个的——就享受着一个有趣的、光明的、充满了意义的……生活。你真幸福……

特里果林:幸福,我吗?(耸肩)哼……你谈到名望,谈到幸福,谈到光明的、有趣的生活。可是,对于我,所有这些美丽的字句,就像是——请原谅我用这样一个名词吧——果子酱,对我毫无意义。你太年轻,太善良。

妮娜:你的生活真美呀!

特里果林:又有什么特别美的呢?(看看自己的表)我得写东西去了。原谅我吧,我很忙……(笑)你呀,你像俗话所说的,你刚刚踩到我的脚鸡眼上了,所以我就激动起来,甚至有一点生气。虽然如此,我们谈谈也好吧。就谈谈我的生活,这个光明的、有趣的生活吧……那么,从哪儿谈起呢?(思索了一会儿)有的时候,人常被一种念念不忘的心思萦绕着,比如说,就像一个人日夜在梦想着月亮那样;我也有这种念念不忘的心思。一个思想,日夜地在折磨着我:我得写作,我得写作……我得……一篇小说几乎还没有写完,却又必须开始写一篇新的了,接着是第三篇,再接着是第四篇第五篇……我接连不断地写,就像一个旅客马不停蹄那样。我没有别的办法。请问你,这里边可又有什么美的和光明的呢?啊,这是一种荒谬的生活呀!你看我现在和你闲谈着,我的情感激动着,可是我没有一分钟不惦着我那篇还未完成的小说。我现在看见一片浮云,很像一架三角钢琴。于是我心里就想:应该在我一篇小说的什么地方,描写出一朵像三角钢琴的流云在徘徊。这里不是有金钱草的味道吗?我赶快就在我的记忆里归了类:香得叫人头晕的味道,一种寡妇们欣赏的花,要用在一个夏夜的描写里。咱们两个人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尽快地记住,赶快把它们藏在我的文学供应库里,一旦有了机会好去利用。我等工作一完,就急忙跑去看戏,或者去钓鱼,为的是在那上边找到一点点休息和遗忘。可是呀,好!我脑子里已经又觉得有一个沉重的炮弹——一个新题目,在翻滚了。它把我推到桌子跟前,逼着我写,又不停地写起来了。永远是这个样子。我放不开自己来休息休息,我觉得我是在吞蚀自己的生命,是在把自己最美丽的花朵里的花粉一齐用尽,在把我的花朵一齐采下来,并且践踏着花根,来向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供奉一刹那的花蜜啊。恐怕我是疯了吧?难道我的家庭和我的朋友,他们也真的拿我当一个正常的人吗?“你正在写什么玩儿啦?你要给我点什么读读呀?”听见的永远、永远是这种话。我觉得仿佛所有这些关切,这些称赞和这种崇拜,都是谎话,都不过是像对付病人似的拿来哄骗我。我有时候真害怕呀,怕他们会偷偷地从我身后走来,一把抓住我,把我像波普里辛一样送进疯人院去。从前,即使是我最好的岁月,我的青春岁月,对于一个初学写作的我,也是真正痛苦已极的日子啊。作为一个渺小的作家,特别是在背时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笨拙的、愚蠢的、肤浅的;他的神经是紧张的、痛苦的;他没有法子不在文学艺术界的圈子外边徘徊,没有人承认,没有人注意,他真怕见到人。他像一个输得精光的赌客。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读者,在我的想象里,只觉得他们是怀着恶意的,不相信我的。我怕观众,怕得要命;我的每一个新剧本每次上演的时候,我都觉得观众里边,棕头发的在起着反感,黄头发的却冷冷地无动于衷。这有多么可怕呀!我所经受过来的是多大的一种痛苦啊!

妮娜:请允许我说一句吧,难道灵感和创作就不能给你一点崇高的愉快的时刻吗?

特里果林:是的。写作的时候是感到快活的……而且校对自己作品的大样,也是快活的。但是作品刚一出版,我马上就讨厌它了;我觉得它写得失败,觉得它的最大错误,是我完全不应该写它;于是我对自己就起了满腔的愤怒和憎恶……(笑)可是读者呢,他们就发表意见了:“写得多好呀,写得多有才气呀!……写得真好,但是,离托尔斯泰还远得很呢!”——或者还要说:“这是一个好作品,但是屠格涅夫的《父与子》,比这还要好得多好得多。”而今后呢,一直到给我立墓碑的时候为止,我的作品恐怕永远是写得好,写得有力气,有才气,写得好,不会再多一句了。等到我死后,我的朋友们,经过我墓前,将会说:“这里长眠的是特里果林。他从前是一个好作家,但是比不上屠格涅夫!”

妮娜:请原谅我,我不想了解你了。很简单,是成功把你毁了……

特里果林:什么成功啊?我从来没有对自己满意过。我不爱这个作为作家的我。最坏的是,我生活在一种乌烟瘴气的环境中,我时常不懂自己所写的是什么……我爱像这样的水,这些树,这片天空;我对大自然有感情,它在我内心唤起一种热情,一种不可抗拒的写作欲望。但是我不只是一个风景描写者呀;我还是一个公民,我爱我的国家,爱我的人民;我觉得,作为一个作家,我就有责任谈谈我的人民,谈谈他们的痛苦,谈谈他们的将来,谈谈科学,谈谈人权和其他等等问题。于是,我就谈这一切,加快速度写,四面八方也都鞭策着我,催促着我,甚至生了我的气,我像一只鸭子被一群猎犬追逐着似的,东撞一头西撞一头地往前跑,可是越跑越觉得落在生活和科学的后边,就像一个乡下人追不上火车似的。结果,我觉得我也只能写写风景,要写其余的一切,我就写不真实,就虚假到骨子里了。

妮娜:你工作得过多了;你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欲望去认识一下你的价值。你尽管不满意你自己,但是在别人的眼里,你是伟大的,了不起的!如果我是你这样一个作家,我就要把我整个生命献给千百万人,而同时也完全会知道,要叫千百万人提高到和我一样,才是他们的唯一的幸福;那么,他们就会推动我奔向胜利了。

特里果林:啊!胜利!可我不是阿伽门农吧,嗯?

他们都笑了。

妮娜:为了得到作为一个作家或者作为一个演员的幸福,我情愿忍受我至亲骨肉的怀恨,情愿忍受贫穷和幻想的毁灭,我情愿住在一间阁楼上,用黑面包充饥;自知自己不成熟的痛苦,对自己不满意的痛苦,我都情愿忍受,但是同时呢,我却要求光荣……真正的、声名赫赫的……光荣……(双手蒙起脸来)我的头发晕……哎哟!……

房子里,阿尔卡基娜的声音:“鲍里斯·阿列克塞耶维奇!”

特里果林:叫我了……打点箱子,一定是。但是我可真不想走啊。(望着湖水)这里可多美啊!……真正是乐园的一角啊!

妮娜:你看见对岸那座房子和那个花园了吗?

特里果林:看见了。

妮娜:那是我死去的母亲的产业。我是生在那儿的。我在这片湖水边上一直长到这么大,这片湖水里的最小的小岛,我都清楚。

特里果林:住在这里可多美啊!(看见那只海鸥)这是什么?

妮娜:一只海鸥。这是康斯坦丁·加夫里洛维奇把它打死的。

特里果林:这是一只美丽的鸟!毫无疑问,这一切都不让我走。那么,就尽力去劝说伊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叫她留下来吧。(记笔记)

妮娜:你在写什么?

特里果林:没有什么重要的……忽然来到的一个念头……(把他的笔记本藏起来)为一篇短篇小说用的故事:一片湖边,从幼小就住着一个很像你的小女孩子;她像海鸥那样爱这一片湖水,也像海鸥那样的幸福和自由。但是,偶然来了一个人,看见了她。因为没有事情可做,就把她,像这只海鸥一样,给毁灭了。

停顿。

阿尔卡基娜出现在窗口。

阿尔卡基娜:鲍里斯·阿列克塞耶维奇,你到哪儿去啦?

特里果林:我来了!(一直回顾着妮娜走去;走到窗口,向阿尔卡基娜)什么事?

阿尔卡基娜:我们不走啦。

特里果林走进房子。

妮娜:(走近脚光,沉思了一阵)我像在做梦啊!

——幕落

<h2>

第三幕</h2>

索林住宅里的餐室。左右有门。一座碗橱。一座药橱。中间一张桌子。一只手提箱和几个帽盒;其余准备动身的东西。特里果林在吃中饭。玛莎站在桌子旁边。

玛莎:我把这些都告诉你,因为你是一个作家。你去利用它好了。我完全坦白地跟你说:如果他伤得很重,那我是一分钟也活不下去的。不过我是个有勇气的女人。我已经下了决心:我要把这个爱情从我的心上摘下来,我要连根把它拔掉。

特里果林:怎么拔法呢?

玛莎:我结婚。嫁给麦德维坚科。

特里果林:那个小学教员?

玛莎:对了。

特里果林:我看不出有这个必要。

玛莎:没有希望地爱下去啊&hellip;&hellip;整年累月地等待着,等待着自己都不知道等的是什么啊&hellip;&hellip;不&hellip;&hellip;只要一结婚,我就不会再想到爱情了,有了种种必须操心的事情,就会把过去给忘记掉的。而且,你知道,这究竟是一种转变。咱们不再来一杯吗?

特里果林:够了吧,我想。

玛莎:咳,来吧!(斟满两小杯伏特加)不要这样看我。女人们也时常喝酒,不像你所想象的。当然&mdash;&mdash;这种女人占少数&mdash;&mdash;有些女人,像我似的,毫无顾忌地喝。有些呢,大多数都是偷偷地喝。是的。而且永远喝伏特加或者白兰地。(他们碰杯)祝你健康!你是一个诚实的人,我惋惜的是你要离开我们了。

他们喝酒。

特里果林:我自己也不想走。

玛莎:如果你要求她留下呢?

特里果林:不行,现在可再也没有一点办法了。她儿子的那种行为,简直是胡闹。他最初想自杀;现在呢,据说又想和我决斗了。可为什么呢?他赌气,他藐视人,他宣扬新形式&hellip;&hellip;好哇,无论是年轻的或者年老的,谁都可以有他自己的天地呀,为什么要这样彼此攻击呢?

玛莎:还有,就是他那个嫉妒心&hellip;&hellip;不过,这不关我的事。

停顿。雅科夫提着一个手提箱,由左到右,横穿过屋子。妮娜上。在窗口站住。

我那个小学教员不很聪明,但是善良、贫穷;他很爱我。我可怜他。我也可怜他的老母亲。好啦,我祝你事事顺利吧我就要离开你啦。不要记恨我吧!(热情地握他的手)我很感谢你待我这样好。把你新写的书送给我,特别不要忘记签上名。只是不要写&ldquo;赠给我最尊敬的&rdquo;,只简单地这样写:&ldquo;送给孤苦伶仃的、不太知道为什么生在这世上的、二十二岁的玛丽雅。&rdquo;再见了!(下)

妮娜:(握着拳头,伸向特里果林)是双是单?

特里果林:双。

妮娜:(叹一口气)不对。我手里只有一颗豆子。我很想知道我会不会成为演员。要是有个人给我出个主意,可多好呀。

特里果林:这种事情,是谁都不能给出主意的。

停顿。

妮娜:我们今天就要分别了&hellip;&hellip;毫无问题,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我请你收下这个纪念章,作为临别纪念吧。我叫人把你姓名的第一个字母,刻在上边上&hellip;&hellip;反面刻上了你那本书的题目:《日日与夜夜》。

特里果林:这太可贵啦!(吻那个纪念章)多么好的礼物啊!

妮娜:有时候也请想一想我。

特里果林:我会记住你的。我会想起你那一天的样子,晴朗的那一天&mdash;&mdash;你还记得吗?&mdash;&mdash;一个星期以前,你穿着一件颜色鲜明的衣裳&hellip;&hellip;我们闲谈着&hellip;&hellip;那只全身洁白的海鸥放在长凳上。

妮娜:(若有所思)是的,那只海鸥&hellip;&hellip;

停顿。

我们不能再谈下去了,有人来了&hellip;&hellip;我求你,答应在你临走以前,给我两分钟的时间&hellip;&hellip;

由左方下;同时,阿尔卡基娜和索林&mdash;&mdash;穿着燕尾服,胸前挂着一个勋章,由右方上。雅科夫跟在后边上,整个忙着动身的准备。

阿尔卡基娜:留在家里。你生着风湿病,还跑出去会朋友,那可真叫好。(向特里果林)刚刚走开的是谁?妮娜吗?

特里果林:是的。

阿尔卡基娜:Pardon!打扰了你们&hellip;&hellip;(坐下)我想我没有忘下什么吧。我可累坏啦。

特里果林:(读着纪念章上的字)《日日与夜夜》,一百二十一面,第十一和第十二行。

雅科夫:(收拾桌上的东西)你的钓鱼竿也捆起来吗?

特里果林:要,我还要用呢。那些书,你愿意送给谁就送给谁吧。

雅科夫:好。

特里果林:(一旁)一百二十一面,第十一和第十二行。这两行上写的什么呢?(向阿尔卡基娜)这儿有我的什么作品吗?

阿尔卡基娜:有,在我哥哥的书房里,墙角上那个柜子里。

特里果林:一百二十一面&hellip;&hellip;(下)

阿尔卡基娜:真的,彼得鲁沙,你顶好留在家里&hellip;&hellip;

索林:你走了以后,我没有你可真会觉得寂寞啊。

阿尔卡基娜:你以为到城里就会好得多吗?

索林:我没有这么说,不过究竟是&hellip;&hellip;(笑)那儿有自治会议举行的奠基礼等等这一类事情&hellip;&hellip;我真想从这种无聊的生活里挣脱出去呀,哪怕只是一两个钟头呢,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旧烟嘴儿似的,已经满是污垢了。我已经吩咐他们在一点钟把马套好,咱们一块儿走。

阿尔卡基娜:(停了一会儿)听我说,尽量在这儿住下去,不要太心烦,也不要着了凉。注意着点我的儿子,照顾着点他。领他走正路。

停顿。

我这就走了,可还不知道康斯坦丁为什么要自杀呢。我觉得嫉妒是主要的动机。所以我越早一点把特里果林带走就越好。

索林:这怎么跟你说呢?&hellip;&hellip;还有别的原因。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他年轻、聪明,可是在乡下,住在一个荒僻的角落里,没有钱,没有地位,也没有前途。他没有事情做,这种闲散使他又羞愧又害怕。我很爱他,他对我也很贴心。但是,他究竟总还觉得住在这里是多余的,有点像个寄生虫,像一个食客。这是很容易理解的:是amour-propre 啊&hellip;&hellip;

阿尔卡基娜:他叫我担着很大的一个心思啊!(沉思了半晌)要是叫他到衙门里去弄个差事呢,比如说?

索林:(吹口哨;随后,迟疑)最好呢,恐怕显然是你得&hellip;&hellip;给他一点钱。第一,他先得穿得像个人样儿。瞧瞧,他那件上衣,已经整整拖了三年了,他连件外衣都没有&hellip;&hellip;(笑)此外呢,叫他稍微开开心,也并没有什么坏处&hellip;&hellip;比如说,到外国去去呀什么的&hellip;&hellip;那也费不了多少钱。

阿尔卡基娜:话虽这么说呀&hellip;&hellip;那身衣服呢,我还可以慢慢想想办法。至于到外国去呀&hellip;&hellip;况且,目前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给他买一身衣服的办法都没有。(坚决地)我没有钱。

索林:笑。

我一个钱也没有。

索林:(吹着口哨)好啦&hellip;&hellip;原谅我吧,我的孩子,你别生气。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hellip;&hellip;你是一个又大方又高尚的女人。

阿尔卡基娜:(流着眼泪)钱我一个也没有!

索林:如果我有的话呢,我呀,我早就给他了,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可惜我一个也没有,分文没有啊。(笑)我的管家把我的养老金都拿去花在庄稼、牲口、蜜蜂上啦。我的钱整个儿就白白地飞光了:蜜蜂死了,乳牛死了,那些马呢,他们又一辈子也不给我用&hellip;&hellip;

阿尔卡基娜:我有一点钱,倒也是真的,不过我是个艺术家呀,衣裳打扮就得叫我倾家荡产啊。

索林:你善良,你可爱&hellip;&hellip;我尊敬你&hellip;&hellip;是的。可说我这又怎么啦?&hellip;&hellip;(摇晃不定)我的头直转。(扶住了桌子)我觉得发晕。

阿尔卡基娜:(惊慌)彼得鲁沙!(试着去搀扶他)彼得鲁沙,我的亲爱的&hellip;&hellip;(喊叫)救人哪,救人哪!&hellip;&hellip;

特里波列夫,头上缠着绷带,和麦德维坚科上。

他觉得头晕!

索林:没什么,没什么!(笑,喝一点水)过去了,没什么&hellip;&hellip;得啦&hellip;&hellip;

特里波列夫:(向他母亲)不要怕,妈妈,这不严重。他近来常犯这种毛病。(向索林)舅舅,你应当去躺会儿。

索林:是的,我要躺一会儿&hellip;&hellip;可是我照样还要进城&hellip;&hellip;我先去躺一会儿,然后就走&hellip;&hellip;这是极其自然的&hellip;&hellip;(拄着他的手杖走)

麦德维坚科:(把胳膊伸给他扶着,送他)你知道那个谜语吗?早晨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hellip;&hellip;

索林:(笑着)一点不错。到了夜间呢,两腿朝天躺下了。谢谢你吧,我自个儿可以走&hellip;&hellip;

麦德维坚科:咳,你看,何必客气呢!

索林:和麦德维坚科下。

阿尔卡基娜:他真把我吓坏了!

特里波列夫:住在乡下,对他的身体没有什么好处。他太寂寞了。妈妈,如果你能突然慷慨一下,借给他一两千卢布,就够他在城里住一年的了。

阿尔卡基娜:我没有钱。我是一个艺术家,我不是一个银行家。

停顿。

特里波列夫:妈妈,请你把我的绷带换换好吗?你是个熟手呀。

阿尔卡基娜:(从药橱里拿出一瓶碘酒和一小盒绷带)医生到晚了。

特里波列夫:已经中午了,可是他答应十点钟到的。

阿尔卡基娜:你坐下。(把他的绷带解下)人家还以为你戴着头巾呢。昨天,厨房里有一个刚到这儿来的生人,还问你是哪儿来的呢。哟,这儿差不多完全结好疤了。剩下没有多大一点点啦。(吻他的头发)我走了以后,你可答应我再不耍这个砰砰响的了吧?

特里波列夫:不啦,妈妈。那是因为我一时感到极端绝望,管不住自己了。我再不这么做了。(吻她的手)你这是一双仙女的手啊。我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你还在市剧院演戏呢&mdash;&mdash;我那时候很小很小&mdash;&mdash;有那么一天,院子里有人打架,把住户里边一个女人,一个洗衣服的,打得头破血流&hellip;&hellip;你还想得起来吗?把她抬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知觉了&hellip;&hellip;你常去看她,给她送药,还用一个小木桶给她的孩子们洗澡。你真的再也想不起来了吗?

阿尔卡基娜:记不得了。(给他换新绷带)

特里波列夫:我们那所房子里,还住着两个女芭蕾舞演员&hellip;&hellip;她们老是来找你喝咖啡&hellip;&hellip;

阿尔卡基娜:那我倒记得。

特里波列夫:她们很信神。

停顿。

近来,应该说是最近这几天,我又像儿童时代那么亲切地、一心一意地爱你了。我现在除了你就没有别的亲人了。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你由着那个人左右呢?

阿尔卡基娜:你不了解他,康斯坦丁。他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物&hellip;&hellip;

特里波列夫:是呀,然而当他听说我有意和他决斗的时候,他的高尚品格却没有拦住他的畏怯逃避。他要走了。可耻的脱逃!

阿尔卡基娜:你胡说!这是我请他离开的。

特里波列夫:好一个品格高尚的人!你看,我们这儿为了他差不多要吵起来了,可是他呢,他这时候正在客厅里或者花园里嘲笑我们呢&hellip;&hellip;正在启发妮娜呢,正在拼命说服她,叫她相信他是一个天才呢。

阿尔卡基娜:你好像在存心要对我说些冒犯我的话来寻开心似的。我尊敬这个人,所以我请你不要在我面前说他一个字的坏话。

特里波列夫:我可不尊敬他。你想叫我也拿他当一个有天才的人,可是,原谅我吧,我不会说假话,他的作品使我厌恶。

阿尔卡基娜:嫉妒啊!没有才气而又自负的人,没有别的本事,只好指责真正有才气的人啦。那是他们唯一的自慰啦,真是的!

特里波列夫:(讽刺地)真正有才气的人!(激怒)如果这样说的话,那么,我的才气,比你们加在一起都还多!(把绷带扯下)你们,加在一起,你们这些死守着腐朽的成规的人,你们在艺术上垄断了头等地位,你们认为无论什么,凡不是你们自己所做出来的都不合法,都不真实,你们压制、践踏其余的一切!我不承认你们!我不承认你,也不承认他。

阿尔卡基娜:你简直是颓废派!&hellip;&hellip;

特里波列夫:那你就回到你那个可爱的舞台上,在那儿去演你那些可怜的、没价值的戏去吧!

阿尔卡基娜:我从来就没有演过那种戏。不要打扰我!你连一出可怜的通俗戏都还没有能力写呢。基辅的乡下人!寄生虫!

特里波列夫:一钱如命的吝啬鬼!

阿尔卡基娜:穿破衣烂衫的!

特里波列夫坐下,不出声地哭。

一无所长的!(激动,在屋子里跨着大步子走)你别哭&hellip;&hellip;不要哭&hellip;&hellip;(自己也哭了)不要&hellip;&hellip;(吻他的上额、两颊和头发)我的亲爱的,我的宝贝孩子,原谅我吧&hellip;&hellip;原谅你这个坏母亲吧。你知道,我是很不幸的。

特里波列夫:(抱住她)你可真不知道啊!我什么全丢了。她不爱我了,我再也写不出什么来了&hellip;&hellip;再也没有一点希望了&hellip;&hellip;

阿尔卡基娜:不要灰心&hellip;&hellip;一切都会顺当起来的。他就要走了;她会重新爱你的。(擦他的眼泪)得啦,够啦。跟妈妈讲和吧。

特里波列夫:(吻她的两手)是,妈妈。

阿尔卡基娜:(温柔地)也跟他讲和吧。用不着跟他决斗&hellip;&hellip;不是吗?

特里波列夫:好&hellip;&hellip;只是,答应我,再也不要叫我看见他,妈妈。看见他我就痛苦&hellip;&hellip;我就忍受不住&hellip;&hellip;

特里果林上。

他来啦&hellip;&hellip;我得躲开。(把药品匆匆放在药橱里)绷带待会儿让大夫给我缠吧&hellip;&hellip;

特里果林:(翻着一本书寻找)一百二十一面&hellip;&hellip;第十一和第十二行&hellip;&hellip;这儿啦&hellip;&hellip;(读)&ldquo;一旦你需要我的生命的话,来&hellip;&hellip;就拿去吧。&rdquo;

特里波列夫从地上拾起他的绷带,下。

阿尔卡基娜:(看了自己的表一眼)一会儿马就套好啦。

特里果林:(一旁)一旦你需要我的生命的话,来,就拿去吧。

阿尔卡基娜:我想,你的手提箱已经打点好了吧?

特里果林:(不耐烦)是的,是的&hellip;&hellip;(梦想着)这么纯洁的一个灵魂的召唤,我怎么感到里边有一种悲哀的声音啊?我的心为什么沉重得这样痛苦呀?&hellip;&hellip;一旦你需要我的生命的话,来,就拿去吧。(向阿尔卡基娜)咱们多留一天吧!

阿尔卡基娜摇摇头。

咱们留下!

阿尔卡基娜:我的亲爱的,我知道是谁使你舍不得走开。尽力收回自己的心来吧!你有一点迷醉了,清醒清醒吧。

特里果林:你自己也该清醒清醒了,我希望你做个聪明的、明白事理的人,请你以一个真正朋友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情&hellip;&hellip;(握她的手)你是善于牺牲自己的&hellip;&hellip;作为我的朋友,还我的自由吧&hellip;&hellip;

阿尔卡基娜:(激怒)你居然热恋到这种程度了吗?

特里果林:我觉得有一种力量在把我吸引到她那里去!也许这恰恰就是我所真正需要的&hellip;&hellip;

阿尔卡基娜:需要一个乡下小丫头的爱吗?你可多么不认识你自己呀!

特里果林:我就跟那种走着路睡觉的人一样。就连我跟你说话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在睡觉,是在梦里看见了她&hellip;&hellip;温柔而甜美的梦在支配着我&hellip;&hellip;还我的自由吧&hellip;&hellip;

阿尔卡基娜:(浑身颤抖)不行,不行&hellip;&hellip;我是一个女人,也和任何普通女人一样,你不要跟我这样说话&hellip;&hellip;鲍里斯,不要再折磨我了&hellip;&hellip;这太可怕啦&hellip;&hellip;

特里果林:只要你肯试试,你就能成为一个不普通的女人。只有甜美的、诗意的、青年的爱,那个把人领进梦的世界的爱,才能给人那样的幸福啊!这样的爱,我从来还没有尝受过呢&hellip;&hellip;我年轻的时候,没有时间,我得在一个个编辑部的门外去彷徨等待,我得为我的生活去四下里奔波&hellip;&hellip;到现在,终于来了这样的爱,在吸引着我&hellip;&hellip;我要是跑开了岂不糊涂吗?

阿尔卡基娜:(大怒)你疯了!

特里果林:就算疯了吧。

阿尔卡基娜:今天你们都是串通好了一起来折磨我的呀!(泪如雨下)

特里果林:(两手抱着头)她不了解啊!她也不肯了解啊!

阿尔卡基娜:难道我就这么老这么丑,居然叫男人们跟我毫不顾忌地讲别的女人吗?(紧抱住他,吻他)啊!你疯啦!我的亲爱的,我的了不起的&hellip;&hellip;你是我生命的最后一页!(跪下)我的愉快,我的骄傲,我的幸福&hellip;&hellip;(紧抱住他的膝盖)如果你抛弃了我,哪怕只是一小时,我也活不下去,我就会疯的啊,我的超人,我的神明,我的主人和主宰呀。

特里果林:会有人进来的。(扶她起来)

阿尔卡基娜:管它去呢,我爱你,我并不觉得这是羞耻。(吻他的两手)我的宝贝,你可真是疯啦,你想做糊涂事,但是我不能让你做,我要阻止你&hellip;&hellip;(笑)你是我的&hellip;&hellip;整个是我的!&hellip;&hellip;这个上额是我的,这对眼睛,还有这满头像丝一般柔软的黄发,都是我的&hellip;&hellip;你整个是属于我的!什么样的才气啊,什么样的聪明啊,你是今天所有作家里边最优秀的一个,是俄罗斯的唯一的希望&hellip;&hellip;你写得那么真诚,那么朴素,那么清新,幽默得恰到好处&hellip;&hellip;你一笔就勾出一个人物或者一片风景的精华和性格来;你所写的人物,个个像活的一样。读你的作品,怎能不被热情所激动啊?你也许以为我这是在奉承你、谄媚你吧?那,你就直对着我看看&hellip;&hellip;看看我&hellip;&hellip;我的神色是一个说谎人的样子吗?你明白,只有我才真正知道你的价值,只有我;跟你说实话的,也只有我,我的亲爱的,我的宝贝&hellip;&hellip;你肯走了吗?确确实实?你不抛弃我啦?&hellip;&hellip;

特里果林:我没有自己的意志&hellip;&hellip;我从来也没有过自己的意志&hellip;&hellip;懒散、柔弱、永远顺从,我真的生来就是叫女人们讨厌的啊!那么,领着我走吧,带着我走吧,只是,千万不要叫我离开你一步&hellip;&hellip;

阿尔卡基娜:(一旁)现在我可算把他抓住了。(从容不迫地,仿佛没有刚才那回事似的)这个,如果你喜欢,你可以留下来。我今天先走,一个星期以后,你再找我去。说起来,你何必要这么匆匆忙忙的呢?

特里果林:不,咱们一起走的好。

阿尔卡基娜:随你吧。那咱们就一起走吧。

停顿。

特里果林记笔记。

你那是做什么?

特里果林:今天早晨我听见一个我很喜欢的词句:&ldquo;处女丛林&rdquo;&hellip;&hellip;将来这也许有用处。(伸伸懒腰)那么,咱们就走啦?又得是车厢、车站、餐车、猪排、谈话的啦&hellip;&hellip;

沙姆拉耶夫:(上)我有幸痛苦地向你报告,马都套好啦。亲爱的夫人,该是动身到车站去的时候了;火车两点零五分进站。我说,伊琳娜&middot;尼古拉耶夫娜,请赏脸给问一问,那个叫苏兹达尔采夫的演员,如果他还活着,如今到哪儿啦,他好吗?我们当年可是在一块儿喝过一阵子的&hellip;&hellip;他在《被窃的邮局》那出戏里,演得真是谁也及不上&hellip;&hellip;我还记得那个悲剧演员伊兹玛伊洛夫,他们俩一块儿在伊丽莎白格勒演戏&hellip;&hellip;那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hellip;&hellip;你用不着忙,亲爱的夫人,还可以待五分钟。有一回,在一出传奇剧里,他们扮演谋反的人,等到被人围捕的时候,台词本来是&ldquo;我们中了奸计了&rdquo;,可是伊兹玛伊洛夫喊成了:&ldquo;我们中了奸鸡了!&rdquo;(笑)一个奸鸡,嘿!&hellip;&hellip;

在他说话的时候,雅科夫忙着搬运手提箱,女仆给阿尔卡基娜拿来帽子、斗篷、阳伞、手套;大家都帮着她穿戴。厨子把左门开了一道缝,探进头来,待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走进来。

波琳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上,后边跟着索林和麦德维坚科。

波琳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 (胳膊上挎着一个小篮子)这是些给你路上吃的李子&hellip;&hellip;好吃得很。你也许会喜欢吃的&hellip;&hellip;

阿尔卡基娜:你太好啦,波琳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

波琳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 再见啦,我的亲爱的!我无论有什么叫你不满意的地方,都原谅我吧!(哭)

阿尔卡基娜:(拥抱波琳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什么都是很好的。只是,你可不该哭。

波琳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 日子过得可真快呀!

阿尔卡基娜:有什么办法呢?

索林:(穿着短斗篷,戴好了帽子。手里拿着一根手杖,由左门上,横穿着屋子)怎么啦,伊琳娜,该动身了,再不走咱们可要误车啦,说真的,我先坐上去了。(下)

麦德维坚科:我,我走着到车站&hellip;&hellip;去送他们吧。我很快就到的&hellip;&hellip;(下)

阿尔卡基娜:再见了,朋友们&hellip;&hellip;如果我们都还平平安安的,那就夏天再见吧&hellip;&hellip;

女仆,雅科夫和厨子,都吻她的手。

想着点我。(递给厨子一个卢布)这儿给你们三人一个卢布。

厨子我们非常感谢,夫人。一路平安!你一向待我们很好!

雅科夫:老天爷保佑你!

沙姆拉耶夫:写几个字来会叫我们高兴的!(向特里果林)再见了,鲍里斯&middot;阿列克塞耶维奇!

阿尔卡基娜:康斯坦丁呢?告诉他,说我走了。我们应当说声再见的啊。好啦,我有什么不是,也不要记恨我吧。(向雅科夫)我给了厨子一个卢布。是给你们三个人分的。

全体由右方下,场上是空的。后台,乱哄哄的声音,时常夹杂着道别的话。女仆回来取那个放在桌上的篮子,又下。

特里果林:(又上场)我把手杖忘下了。一定是在凉台上啦。(正往外走,撞上走进来的妮娜)哈,是你呀?我们走啦。

妮娜:我早就觉得我们准会再见一面的。(过分兴奋地)鲍里斯&middot;阿列克塞耶维奇,我已经打定主意了,局势已经定了,我要去演戏。明天我就不在这儿了,我要离开家,放弃一切,开始新的生活&hellip;&hellip;我到&hellip;&hellip;你去的那个地方&hellip;&hellip;莫斯科去。我们在那儿会见得着的。

特里果林:(往四周望望)你就住在&ldquo;斯拉维扬斯基商场&rdquo;&hellip;&hellip;一到就马上通知我&hellip;&hellip;莫尔昌诺夫卡街,格罗霍尔斯基大楼&hellip;&hellip;我得快走&hellip;&hellip;

停顿。

妮娜:再待一会儿吧&hellip;&hellip;

特里果林:(低声)你真美呀!一想到我们不久后又能见面,够多么幸福啊。

她倚在他的怀里。

我又可以看见这一对美丽的眼睛,这种无限柔情的、迷人的微笑&hellip;&hellip;这个如此甜蜜的容貌,这天使般纯洁的形象了!&hellip;&hellip;亲爱的!&hellip;&hellip;(长长的吻)

&mdash;&mdash;幕落

第三幕和第四幕之间,相隔两年。

<h2>

第四幕</h2>

索林家里的客厅之一,被康斯坦丁&middot;特里波列夫改成书房。左右各有门通到邻室。正面,玻璃门,通凉台。除了客厅的普通家具外,右墙角,一张书桌;左门旁,一张美人榻,一个书架,窗台上和椅子上都是书。一晚上。只点着一盏带罩子的油灯。半明半暗。风在树枝间和烟囱里呼啸。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麦德维坚科和玛莎上。

玛莎:(呼唤着)康斯坦丁&middot;加夫里利奇!康斯坦丁&middot;加夫里利奇!(往四下里看)没有人。老头子时时刻刻都在找科斯佳&hellip;&hellip;没有他,他就过不了&hellip;&hellip;

麦德维坚科:他怕寂寞。(倾听)多么可怕的天气!连着差不多有两天了。

玛莎:(把油灯往上捻了捻)湖里整个起了大浪头了。

麦德维坚科:花园里多么黑呀。应该叫人把那个戏台拆掉。立在那儿,有皮无肉的,看着叫人害怕,真像个死人的骨头架子;大幕也叫风吹得哗啦啦响。昨天晚上我打它旁边经过,仿佛听见那儿有人在哭。

玛莎:得啦&hellip;&hellip;

停顿。

麦德维坚科:玛莎,咱们回家吧。

玛莎:(摇头)今天晚上我不回去啦。

麦德维坚科:(恳求地)玛莎,看看你!咱们孩子一定饿了。

玛莎:没关系。玛特廖娜会喂他的。

停顿。

麦德维坚科:可怜的小东西。一连三夜没有看见母亲啦。

玛莎:你真叫讨厌哪!从前呢,你没事至少还发发议论。可是现在呀,你只知道讲&mdash;&mdash;孩子,家,孩子,家。你满嘴全是这个。

麦德维坚科:玛莎,咱们走吧!

玛莎:你自己回去吧。

麦德维坚科:你父亲不会给我马的。

玛莎:会给。去找他去,他会给的。

麦德维坚科:是呀,为什么不找找他去呢?那么你明天回家吧?

玛莎:(闻鼻烟)好,明天&hellip;&hellip;你真讨厌&hellip;&hellip;

特里波列夫和波琳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上;特里波列夫抱着一对枕头和一条毯子;波琳娜抱着些床单子。他们把东西都放在美人榻上。特里波列夫随后走过去,坐在自己的书桌那里。

这是做什么的,妈妈?

波琳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 彼得&middot;尼古拉耶维奇要我们在科斯佳的书房里给他铺张床。

玛莎:让我来铺&hellip;&hellip;(铺床)

波琳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 (叹息)老头子真像个小孩子&hellip;&hellip;(走到科斯佳那里,哈腰趴在桌上,看他的稿子)

停顿。

麦德维坚科:那么,我就走啦。再见了,玛莎。(吻她的手)再见,妈妈。(想吻他岳母的手)

波琳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 (不高兴地)得啦,走吧,这就行啦!

麦德维坚科:再见,康斯坦丁&middot;加夫里利奇。

特里波列夫一声不响地把手伸给他。麦德维坚科下。

波琳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 (仔细看着稿子)谁想得到哇,科斯佳,你居然成了一个真正的作家啦!你看,这不是,打现在起,谢天谢地,杂志都给你寄稿费来啦。(用手抚摸特里波列夫的头发)你也长漂亮啦&hellip;&hellip;我的小科斯佳,我的亲爱的,你得对玛申卡稍微好一点儿啊!&hellip;&hellip;

玛莎:(铺着床)就别打扰他啦,妈妈。

波琳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 (向特里波列夫)你看她多好哇!

停顿。

女人们都不难对付呀,科斯佳,她们只要你温柔地看她们一眼就够了。这个我可有过体会。

特里波列夫站起来,一句话没有说,下。

玛莎:看你把他招恼了不是。何苦要胡搅他呢?

波琳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 我是看着你难受哇,玛莎。

玛莎:有什么用,真是的!

波琳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 你叫我的心都疼啦。你以为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明白吗?

玛莎:都是糊涂话!没有希望的爱情,那是写小说的材料。那是废话。要紧的是,不要痴情等待,等得衰老憔悴了&hellip;&hellip;从爱情一钻进你心里的时候起,就应该把它赶出去。他们已经答应把我丈夫调到另外一区去了。只要一离开这里,我就会什么都忘了&hellip;&hellip;我就会把它从我的心里摘掉了,这个爱情。

相隔两间屋子的地方,传来忧郁的圆舞曲声。

波琳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 这是科斯佳弹的。可见他心里多么难受啊。

玛莎:(默默地舞了两三转)主要的是,妈妈,是不要看见他。只要一给他,谢苗,调换了地方,相信我吧,我一个月就会都忘了的。这都算不了什么。

左门开了。多尔恩和麦德维坚科推着车椅进来,索林坐在上边。

麦德维坚科:我家里现在有六口了。可是面粉要卖七十个戈比一普特。

多尔恩:那你就想办法应付呀!

麦德维坚科:你尽可以说说笑话!可是钱呢,你是有那么多的,而且用不完。

多尔恩:钱?三十年的行医,我亲爱的朋友,三十年操心的行业,一直是日夜身不由己,我不过积蓄了两千卢布,可是最近也都花在外国了。我一个也没有了。

玛莎:(向她丈夫)你怎么还没有回去?

麦德维坚科:(好像被人抓住错处似的)有什么办法呢?不给我马可怎么办呢?

玛莎:(非常苦恼地,低声)我看见你就痛苦啊。

车椅停在屋子的左边;波琳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玛莎和多尔恩都坐在车椅旁边;麦德维坚科,带着愁苦的神色,远远地躲开。

多尔恩:这里的变化可多大呀!客厅改成书房了!

玛莎:康斯坦丁&middot;加夫里利奇在这里工作更合适些。他愿意的时候,可以到花园里去思索思索。

更夫的打更声。

索林:我的妹妹呢?

多尔恩:到火车站迎接特里果林去了。马上就回来。

索林:你们既然断定需要把我妹妹找回来,那一定是我病得很严重了。(稍稍停顿)可这奇怪。我既然病成这个样子,可又什么药也不给我吃!

多尔恩:那么,你想吃什么药呢?来点缬草酊?来点苏打?还是来点奎宁?

索林:看!哲学又来了。啊!多么苦恼哇!(用头点点美人榻)这是给我铺的床吗?

波琳娜&middot;安德烈耶夫娜 是的,是给你铺的,彼得&middot;尼古拉耶维奇。

索林:谢谢你们。

多尔恩:(低唱)&ldquo;明月飘荡在子夜的浮云中&hellip;&hellip;&rdquo;

索林:你们知道,我要供给科斯佳一个小说题材。这篇小说应该叫作L&rsquo;homme, qui a voulu 。我年轻的时候,想当作家,结果没有当成;我想把话说得流利,可是说得很糟(学着自己的话):&ldquo;诸如此类,如此而已,嗯这个,嗯那个&hellip;&hellip;&rdquo;有时候,想作结论,可是越往下说越乱,直弄得满头大汗;我想结婚,结果也没有结成;我想永远住在城里,可是,你们看见啦,我只有在乡下了此一生了,就这么回事。

多尔恩:你也想过当实职政府顾问,可是你当成了!

索林:(笑着)那我可从来没有想干过。那是它自己来的。

多尔恩:一个人到了六十岁还表示对生活不满足,实在是丝毫不合情理,这你得承认。

索林:多么固执的人哪!我要活下去,你不明白吗?

多尔恩:这叫轻佻。按照大自然的法则,每一个生命都得有到头的一天。

索林:你这是一个饱汉的议论。是啊,你什么都够了,所以你才这样无所谓;你认为什么都没有关系。可是,提到死,你也会跟别人一样害怕。

多尔恩:单纯怕死是一种兽性的恐惧&hellip;&hellip;应该把它克制下去。只有那些相信永生的人,才会怕死;他们怕死,是因为自觉有罪。可是你呢?第一,你不信神,其次呢,你又能造过多少罪孽呀?二十五年,你在法院里一直干了二十五年,还有什么呀?

索林:(笑着)是二十八年&hellip;&hellip;

特里波列夫上。他坐在索林脚下的小板凳上。玛莎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多尔恩:我们搅得康斯坦丁&middot;加夫里利奇不能工作了。

特里波列夫:没有,没关系。

停顿。

麦德维坚科:大夫,请允许我问问你,你最喜欢外国的哪一个城市?

多尔恩:热那亚。

特里波列夫:热那亚?为什么呢?

多尔恩:我最爱的,是那儿街上的人群。到晚上,你出了旅馆,走到挤满了人的街上,你不要定什么目的,只夹在人群当中,挤来挤去,顺着曲曲弯弯的路线,漫游下去,你活在它的生活当中,你叫你的精神上和它紧紧地连在一起,于是,你就会相信,一种宇宙灵魂的存在确实是可能有的,就和那年妮娜&middot;扎烈奇娜雅在你的剧本里所表演的一样。说真的,她目前在哪儿啦,扎烈奇娜雅?她近来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