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诺夫(1 / 2)

四幕正剧

一八八七年

<h2>

人物</h2>

伊凡诺夫,

尼古拉&middot;阿列克塞耶维奇(科里亚)

乡民事务评议会常务委员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安妞塔)

伊凡诺夫的妻,受洗礼和结婚以前,名叫萨拉&middot;阿勃拉姆松

沙别尔斯基,

玛特维&middot;谢苗诺维奇(玛秋沙)

伯爵,伊凡诺夫的舅舅

列别捷夫,

巴维尔&middot;基里利奇(巴沙)

地方自治会议主席

齐娜伊达&middot;萨维什娜(久久什卡)

列别捷夫的妻

萨沙

他们的女儿,二十岁

里沃夫,

叶甫盖尼&middot;康斯坦丁诺维奇

地方自治会议的青年医生

巴巴金娜,

玛尔法&middot;叶戈罗夫娜

地主寡妇,一个富商的女儿

科西赫,德米特里&middot;尼基季奇

税吏

鲍尔金,

米哈伊尔&middot;米哈伊洛维奇(米沙)

伊凡诺夫的远亲和产业管理人

阿夫多季雅&middot;纳扎罗夫娜

没有固定职业的老妇

叶戈鲁什卡

列别捷夫家的食客

第一客人

第二客人

第三客人

第四客人

彼得

伊凡诺夫的男仆

加夫里拉

列别捷夫家的男仆

客人们

男,女

男仆们

故事发生在中俄罗斯的某一地区。

<h2>

第一幕</h2>

伊凡诺夫庄院的花园。左方,带凉台的房子正面,开着一扇窗子。凉台前,一片宽阔的半圆形空场,两条园径,一条和房子成直角,另一条通向右方,都从空场通到花园。凉台的右方,是些花园座位和桌子。一张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临近黄昏。幕开时,房子里有钢琴和大提琴二重奏的声音。

伊凡诺夫和鲍尔金上。

伊凡诺夫坐在一张桌子旁边读书。鲍尔金穿着长筒靴,拿着一支枪,出现在花园远处的一头&mdash;&mdash;微微有点醉意;看见了伊凡诺夫,用脚尖向他走来,等走到他的面前,就举起枪来直对着他的脸瞄准。

伊凡诺夫:(看见了鲍尔金,吓得跳起来)米沙,你这是干什么&hellip;&hellip;你吓了我一跳&hellip;&hellip;我心里烦成这样,你还来跟我开这种无味的玩笑&hellip;&hellip;(坐下)他吓了我,自己还高兴呢&hellip;&hellip;

鲍尔金:(笑)好啦,好啦&hellip;&hellip;对不住,对不住。(坐在他身旁)我下次再不这样啦,真的再不啦&hellip;&hellip;(摘下帽子)我热。你相信吗,我亲爱的朋友,三个钟头我一口气差不多跑了十八里呀&hellip;&hellip;不信就摸摸我的心,跳得多厉害&hellip;&hellip;

伊凡诺夫:(读着书)好,就摸&hellip;&hellip;

鲍尔金:不行,马上就摸。(拉过伊凡诺夫的手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你听见了吗?突突&mdash;&mdash;突突&mdash;&mdash;突突的&hellip;&hellip;这表明我有心脏病,你知道。我可能忽然就死了,说不定哪会儿。我说,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伊凡诺夫:我正在看书呢&hellip;&hellip;待会儿再&hellip;&hellip;

鲍尔金:不行,不开玩笑,我死了你会难过吗?尼古拉&middot;阿列克塞耶维奇,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伊凡诺夫:不要纠缠不休了!

鲍尔金:我亲爱的伙计,一定得告诉我,你难过不难过?

伊凡诺夫:我难过的是你这浑身的伏特加味儿。米沙,这叫人恶心!

鲍尔金:(笑)我有酒味儿吗?多么奇怪呀&hellip;&hellip;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说真的。在普列斯尼基,我遇见了那个检察官,我得承认,我们每人都干了有八杯的样子。喝酒对人有害,实在是。我说,这对人有害,是不是?是呢,还是不是呢?

伊凡诺夫:这真叫人受不了&hellip;&hellip;你得明白,你这简直是发疯&hellip;&hellip;

鲍尔金:好啦,好啦&hellip;&hellip;我对不住,我对不住&hellip;&hellip;上帝祝福你,清清静静地坐着吧&hellip;&hellip;(站起来,走开)多古怪的人哪,连话都不能跟他们谈!(走回来)啊,对啦,我差一点儿忘了&hellip;&hellip;给我八十二个卢布。

伊凡诺夫:什么八十二个卢布?

鲍尔金:明天付给雇工的啊。

伊凡诺夫:我还没有拿到钱呢。

鲍尔金:非常感谢!(模仿着)我还没有拿到钱呢&hellip;&hellip;可是雇工应当给工钱,不应当给吗?

伊凡诺夫:我不知道。我今天没有钱。等到下月一号我领了薪水吧。

鲍尔金:跟这种人说话可真叫好&hellip;&hellip;雇工们可不能等到一号有钱才来呀;他们明天早晨就来&hellip;&hellip;

伊凡诺夫:那,我可有什么办法呢?你可以割断我的喉咙,可以把我切成碎块儿&hellip;&hellip;你这种习气够多么讨人厌啊,总是在我看书或写东西的时候,或者&hellip;&hellip;来打搅我。

鲍尔金:我问你,雇工该给钱不该?可是跟你说又有什么用呢!(摇手)他还是个乡下绅士呢&mdash;&mdash;该死的,还是一个地主呢&hellip;&hellip;最新式的耕种方法&hellip;&hellip;三千亩地,可口袋里没有一个钱&hellip;&hellip;有酒窖子,可没有开瓶塞的钻子&hellip;&hellip;我明天就把那三匹马卖掉!卖!我把燕麦已经卖了青,现在我就去卖黑麦!(在台上大步子来回走)你以为我会犹豫吗?嗯?不,那你可就想错了人啦&hellip;&hellip;

人物同上。沙别尔斯基(在幕后)和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上。

房子里,沙别尔斯基的声音:&ldquo;跟你一块演奏可真困难&hellip;&hellip;你跟塞了馅的梭鱼一样,没耳朵,再说,你的指法也真可怕!&rdquo;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出现在开着的窗口前)刚才是谁在这儿说话?是你吗,米沙?你为什么这样跑来跑去呀?

鲍尔金:光是你的Nicolas-voil&agrave;,就足够把人逼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啦!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我说,米沙,叫人弄点干草来,铺在棒球场上吧。

鲍尔金:(用手向她一挥)请不要打搅我&hellip;&hellip;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哎呀!这叫怎么一个说话的样子呀&hellip;&hellip;这种口气和你不相称。如果你想叫女人们爱你,你就永远也不要对她们发脾气,或者摆那么大的架子。(向她丈夫)尼古拉,咱们到干草堆上翻斤斗玩去吧!

伊凡诺夫:站在打开的窗口,对你的身体不好,安妞塔。请到里边去&hellip;&hellip;(喊)舅舅,关上窗子。

窗子关上。

鲍尔金:不要忘记,两天以后,你得付给列别捷夫利息。

伊凡诺夫:我记得。今天我就要到列别捷夫家去,请他等一等。(看表)

鲍尔金:你什么时候去?

伊凡诺夫:这就去。

鲍尔金:(热切地)等一会儿!我相信今天确实是萨沙的生日&hellip;&hellip;喷&mdash;&mdash;喷&mdash;&mdash;喷&hellip;&hellip;可我怎么给忘了呢&hellip;&hellip;什么记性呀!(四下里跳跃)我也去&mdash;&mdash;我也去。(歌唱似的说了一句)我也去&hellip;&hellip;我去洗个澡,好好嚼它几口纸烟,嗅上三滴阿莫尼亚水,不管什么事我就会有精神再去干它一下了&hellip;&hellip;尼古拉&middot;阿列克塞耶维奇,亲爱的呀,我的可爱的人呀,我心上的天使呀,你总是苦闷,总是抱怨,总是无精打采的。可是,你就半点儿也不知道,咱们两个人要是合起手儿来,能做出多大的事业呀!无论什么事情,我都准备为你去干&hellip;&hellip;你愿不愿意我为了你去娶玛尔夫莎&middot;巴巴金娜呀?这个寡妇的财产,一半归你&hellip;&hellip;不,不是一半,全部,全部归你!

伊凡诺夫:这些无聊的胡话,千万打住吧。

鲍尔金:说正经的,这不是胡话!你让我娶玛尔夫莎吗?她陪过来的财产,咱们一人一半&hellip;&hellip;可是你看,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呢?好像你会了解似的。(模仿着)&ldquo;这些无聊的胡话,千万打住吧。&rdquo;你是一个可爱的人,一个聪明人,只是你一点儿也没有那种味儿。你知道,一点也没有那种劲儿&hellip;&hellip;咱们得好好干一下,叫他们羡慕得要命&hellip;&hellip;你是个疯子。如果你是个正常的人,你就能够一年弄到一百万。比如说吧,我此刻如果有两千三百个卢布,半个月以后,我就能有两万。这你不信吗?你管这也叫无聊的胡话吗?不是啊,这可不是无聊的胡话&hellip;&hellip;不信你给我两千三百个卢布,一个星期以后,我准给你弄来两万。河对岸奥甫夏诺夫正要出卖一块地皮,和我们正面对面,要两千三百卢布。那块地皮咱们要是买下来,河的两边可就都是咱们的啦。如果河两岸都是咱们的呢,你明白,咱们当然就有权利把河给拦上一道坝,咱没有这权利吗?咱们就宣扬出去,说要盖一座磨坊。只要咱们一叫大家知道咱要拦上水坝啦,那么,住在下游的人,马上就都得轰动起来,那咱们可就要说啦&mdash;&mdash; Kommen sie hier,你们要是不愿意有这道坝,你们就出钱吧。你明白吗?扎列夫工厂,准得给咱们五千,科罗尔科夫准是三千,修道院准是五千&hellip;&hellip;

伊凡诺夫:这都是满嘴胡话,米沙&hellip;&hellip;如果你不想和我吵起来,这些计划你就自个儿留着用吧。

鲍尔金:(坐在桌子上)当然喽&hellip;&hellip;我早知道准是这样&hellip;&hellip;你自己什么也不干,可也不许我干。

人物同上,沙别尔斯基和里沃夫上。

沙别尔斯基:(正和里沃夫走出房子)医生们和律师们恰恰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律师只抢你的钱,可是医生呢,又抢你的钱,又害你的命&hellip;&hellip;我说的可不是在座的。(坐在长凳子上)都是些走江湖的,投机取巧的啊&hellip;&hellip;也许,在阿尔卡吉亚,常例里边或许有几个例外。但是啊&hellip;&hellip;我这一辈子里头,在医生身上花去的就有两万左右,可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医生,叫我觉着他不是一个领了执照的骗子的。

鲍尔金:(向伊凡诺夫)是嘛,你自己什么也不干,可什么也不叫我干。所以咱们才没钱啦&hellip;&hellip;

沙别尔斯基:我再说一遍,我说的可不是在座的&hellip;&hellip;也许有例外,虽然实在是&hellip;&hellip;(打呵欠)

伊凡诺夫:(合上书)你觉得怎样,大夫?

里沃夫:(回头望望窗子)还是我早晨跟你说的:她必须立刻到克里米亚去。(在台上来回踱着)

沙别尔斯基:(咯咯地笑)克里米亚!米沙,你和我为什么不打定主意当个医生去呢?这多么容易呀&hellip;&hellip;每逢昂戈夫人和奥菲利娅因为没事做而发起喘来,咳嗽起来,你马上拿过一张纸来,按着你那行当的规矩,开上这么一个药方就得了:第一,要个年轻的大夫;再呢,到克里米亚旅行一趟,在克里米亚找个鞑靼向导&hellip;&hellip;

伊凡诺夫:(向沙别尔斯基)咳,住嘴吧!你怎么这样没完没了哇!(向里沃夫)要到克里米亚去,得有钱。即使我真能想得出办法,她也绝对不肯去。

里沃夫:肯,她肯去。

停顿。

鲍尔金:我说,大夫,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真的病得非到克里米亚去不可吗?

里沃夫:(回头看窗子)是的,她是肺痨。

鲍尔金:哟&hellip;&hellip;这可真糟&hellip;&hellip;我早就觉得她那样子好像活不长了。

里沃夫:但是&hellip;&hellip;声音不要这么高&hellip;&hellip;她在屋子里会听见的。

停顿。

鲍尔金:(叹着气)这样的生活啊&hellip;&hellip;人的生活就像野地里长得漂漂亮亮的一朵花,来了一只山羊,把它吃了,那么,这朵花就算没有了。

沙别尔斯基:什么都是荒谬、荒谬、荒谬的啊&hellip;&hellip;(打呵欠)荒谬和骗局。

停顿。

鲍尔金:听我说,先生们,我一直在教尼古拉&middot;阿列克塞耶维奇怎样去弄钱。我刚才还给他想了一个堂皇的计划呢,只是他跟往常一样,总是泼冷水。劝不动他&hellip;&hellip;你们就看看他的样子吧:伤感、忧郁、消沉、神经衰弱、垂头丧气&hellip;&hellip;

沙别尔斯基:(站起来,伸懒腰)你给谁都想过计划,你这个天才。每个人你都教给他怎样去生活,你似乎也可以在我身上试一回呀&hellip;&hellip;给我上一课,你这个有智谋的人,给我指出一条出路吧&hellip;&hellip;

鲍尔金:(站起来)我洗澡去&hellip;&hellip;再见了,先生们。(向伯爵)你能走的路子多得很&hellip;&hellip;我如果处在你的地位,不出一个星期,准能进两万。(走)

沙别尔斯基:(跟上他)用什么办法呢?喂,教教我。

鲍尔金:用不着教。很简单。(走回来)尼古拉&middot;阿列克塞耶维奇,给我一个卢布!(伊凡诺夫一句话没有说,把钱给他)Merci!(向伯爵)你手里的王牌还多得很哪。

沙别尔斯基:(跟上他)那么,这些王牌都是些什么呢?

鲍尔金:我如果处在你的地位,不出一个星期,即使不往多处打吧,也准能进三万。(和伯爵下)

伊凡诺夫:(停顿一下之后)多余的人,多余的话,非得回答不可的无聊问题&mdash;&mdash;这一切,都叫我厌烦得非常不舒服啊,大夫。因此我逐渐变得好发脾气、急躁、粗暴了,连自己也都不知道怎么这样庸俗了。我成天不断地头疼;我睡不着觉,耳鸣&hellip;&hellip;然而又没有法子把这一切摆脱掉&hellip;&hellip;我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哇&hellip;&hellip;

里沃夫:我要跟你郑重其事地谈一谈,尼古拉&middot;阿列克塞耶维奇。

伊凡诺夫:谈什么?

里沃夫:关于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坐下)她不肯到克里米亚去,可是跟你一块儿去,她会肯的。

伊凡诺夫:(沉思)一块儿去,我们就必须有那笔费用。而且,那么长的一个假,我也请不下来。今年的休假,我早已度过了&hellip;&hellip;

里沃夫:好,情形就算是这样吧。那么,再谈另外一点。治疗肺痨,最重要的条件,是要心情绝对平静,可是你的太太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会儿的安静。你对她的态度使她一刻也不能平静。原谅我,我有点儿激动,所以我要坦白地跟你说说。你的行为是在要她的命啊。

停顿。

尼古拉&middot;阿列克塞耶维奇,不要再叫我对你保持这种印象了吧!

伊凡诺夫:这话都对,十分对&hellip;&hellip;我早料到我是非常有罪的。然而,我的思想完全混乱了,我的灵魂被一种惰力给麻痹了,因此,我没有能力来了解我自己。无论是别人或者是我自己,我都不了解&hellip;&hellip;(看着窗子)我们的话可能会让人家听见的,咱们去散散步吧。(他们站起来)我很想把整个经过,从头对你讲讲,我亲爱的朋友,不过,话太长啦,又那么复杂,说到明天早晨我也说不完哪。(他们走开)安妞塔是一个不平凡的、少有的女人&hellip;&hellip;为了我,她改变了她的宗教,抛开了她的父母,放弃了财产,而且,倘若我要求她再多牺牲一百样,她也会连眼都不眨地马上去做。然而我呢,我没有一点不平凡之处,我没有牺牲过一样。不过,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啦&hellip;&hellip;整个的要点,是,亲爱的大夫啊,(迟疑)是&hellip;&hellip;总而言之吧,结果,都是因为,结婚的时候,我是热情地爱她的,我也发过誓,要永远爱她。可是&hellip;&hellip;过了五年,她还爱我,而我&hellip;&hellip;(一个绝望的手势)你刚刚告诉我,说她不久就要死,我既没有感到疼爱,也没有感到惋惜,却只感到一种空虚和疲倦&hellip;&hellip;如果有人从外表上看我,我的神色一定是叫人害怕的。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的灵魂是怎么啦。(他们沿着园径走下)

沙别尔斯基上,接着,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上。

沙别尔斯基:(笑着)说实在的,这个流氓可不平常,他是一个天才,一个专家!我们应当给他立起个铜像来。各种各样的现代坏招儿,全都混合在他一个人身上了:律师的、医生的、小商人的和会计员的。(坐在凉台最下一层台阶上)可是我相信他还是绝没有毕过什么业!这就是他这么叫人吃惊的地方啦&hellip;&hellip;如果他再吸收过点儿文化和学问,那他准会成为多么有天才的一个大流氓呀!他会说:&ldquo;你能一个星期的工夫弄到两万,你手里还有一张王牌中的王牌哪,你的头衔哪。&rdquo;(笑)他说:&ldquo;哪一个有陪嫁的姑娘都会嫁给你&hellip;&hellip;&rdquo;(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打开窗子,往下望)&ldquo;你要我给你跟玛尔夫莎做媒吗?&rdquo;Qui est ce que c&rsquo;est玛尔夫莎?哈,就是那个像洗衣婆的巴拉巴尔金娜&hellip;&hellip;巴巴卡尔金娜&hellip;&hellip;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是你吗,伯爵?

沙别尔斯基:什么事?(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大笑)(学着犹太人的口音)有什么可笑的?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我想起你说过的一句话来了。你还记得吗,你吃晚饭的时候说过:&ldquo;一个叫人饶了的贼,一匹马&hellip;&hellip;&rdquo;是怎么说的来着?

沙别尔斯基:一个受了洗礼的犹太人,一个叫人饶了的贼,一匹治好了病的马&mdash;&mdash;价钱都一样。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笑)你就连说一句最平常的笑话,都得不怀好意。你是一个不怀好心的人。(认真地)不开玩笑,伯爵,你是很不怀好心的。你总是骂人,发牢骚。你认为什么人都是流氓、无赖。老实跟我说说,你可说过谁一句好话?

沙别尔斯基:为什么要这样对证审问呀?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咱们在一所房子里住了五年啦,我从来也没有听见过你平平静静地、不带一点恶意和嘲笑地谈别人。人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吗?你真把自己想象得比谁都好吗?

沙别尔斯基:我一点也没有这种想法。我是一个恶棍,一只长着天灵盖的猪,我是mauvais ton ,一个老无赖,和别人一样。我总是骂我自己。我是谁呀?我是个什么人呀?我阔过,自由过,相当幸福过,可是现在呢&hellip;&hellip;我是一个食客,一个寄人篱下的人,一个丢了体面的小丑啦。我愤恨不平,我藐视一切,这样,别人就嘲笑起我来啦。等我再嘲笑他们,他们又向着我悲伤地摇摇头说,这个老东西神经错乱啦&hellip;&hellip;而更多的时候,他们连听都不想听我的话,连理都不理我&hellip;&hellip;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轻轻地)它又吱吱地叫了。

沙别尔斯基:谁叫?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猫头鹰。它每天晚上叫。

沙别尔斯基:由它叫去。再坏也不过是现在这个样子罢了。(伸懒腰)啊,我亲爱的萨拉呀,我要是能赢上十万或者二十万卢布,我就会做出一两样事情来叫你看看!这儿你就再也见不着我啦。我就会躲开这个藏身的小窟窿啦,就会躲开这份布施的面包啦&hellip;&hellip;直到我的末日我也不会再到这儿来啦&hellip;&hellip;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你真要赢一大笔钱的话,那你都要干些什么呢?

沙别尔斯基:(思索了一会儿)我先要到莫斯科,去听听那些吉卜赛人卖的唱。然后&hellip;&hellip;然后我就要动身到巴黎去。我就在那儿租一层房子,到俄国教堂去&hellip;&hellip;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还干些什么呢?

沙别尔斯基:我就整天坐在我太太的坟头上想。我要在那儿一直坐到死。我太太是葬在巴黎的&hellip;&hellip;

停顿。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那可烦闷得有多可怕呀!我们再来一段二重奏好吗?

沙别尔斯基:好哇,去把乐谱找好吧。

沙别尔斯基、伊凡诺夫和里沃夫上。

伊凡诺夫:(和里沃夫从园径上走过来)你是去年才得到学位的,我亲爱的朋友。你还正在年轻力壮的时候,而我是三十五岁的人了。所以我有权利向你进一点忠告。不要娶犹太女人,不要娶个有精神病的,也不要娶个女学究,而要选择一个平凡的、暗淡的、没有鲜明色彩或者过多的才华的。说实在的,要按照传统的方式建立你的整个生活。背景越暗淡,越单调,就越好,我亲爱的孩子。不要光凭自己一个人去和千万人对抗,不要向风车挑战,不要拿头往墙上撞&hellip;&hellip;但愿上帝叫你避免各式各样的科学耕种法、惊人的学派、热衷的演讲吧&hellip;&hellip;把自己关在你自己的壳里,尽上帝给你安排好的那一点点微小的职责&hellip;&hellip;那要安乐得多,幸福得多,也正当得多。然而,我所经历过来的这种生活,它可是多么倦人啊!啊,多么倦人啊&hellip;&hellip;有多少错误,有多少不公平的和荒谬的遭遇呀&hellip;&hellip;(看见沙别尔斯基,激怒地)你总是碍别人的事,舅舅,你从来不让人安安静静地谈谈话!

沙别尔斯基:(哭声)咳,我真该死啊,哪儿也没有我藏身的地方啊!(跳起来,走进房子)

伊凡诺夫:(向他后影喊)哎呀,我对不住!(向里沃夫)我为什么伤他的心呢?是啊,我一定是精神错乱啦。我应当给我自己想点办法,我真应当&hellip;&hellip;

里沃夫:(激动中)尼古拉&middot;阿列克塞耶维奇,我仔细听了你所说的话,可是&hellip;&hellip;可是原谅我,我要坦白地说说,一点也不拐弯抹角。先不说你的谈话,光是你的声音,你的声调,就充满了那么一种没有灵魂的自私,那么一种冰冷的无情&hellip;&hellip;有一个跟你极亲近的人,因为爱你,现在快要死去了,她的日子有限了,可是你&hellip;&hellip;你居然能够不爱她,居然能到处走来走去。给人忠告,还自以为&hellip;&hellip;我不知道怎样形容你,因为我没有说话的天资,然而&hellip;&hellip;然而你使我非常反感!

伊凡诺夫:也许是,也许是&hellip;&hellip;你是个局外人,也许能够看得更清楚些&hellip;&hellip;很可能你是了解我的&hellip;&hellip;我敢说我是非常有罪的,非常&hellip;&hellip;(倾听)我好像听见马车的声音了。我得去作准备了&hellip;&hellip;(走到房子那里,站住)你不喜欢我,大夫,也不掩饰你的不喜欢。我真相信你有一副好心肠&hellip;&hellip;(走进去)

里沃夫:(一个人)我这个可恨的弱点啊!我又错过了一个机会,没有把我应当说的话说出来&hellip;&hellip;我一跟他谈话,就不能冷静!我一开口,刚说头一个字,这儿(指自己的胸口)就觉得那么窒息,那么难受,于是我的舌头就粘在喉咙上了。我恨这个达尔丢夫,这个傲慢的流氓,我恨他&hellip;&hellip;看他,现在要出去了&hellip;&hellip;他那可怜的太太,唯一的幸福就是要他守在身边,她靠着他才能活着,她哀求他花一个晚上陪陪她,可是他&hellip;&hellip;他不肯!他待在家里觉得闷气,觉得抑郁。对不起,他如果在家里哪怕只待一个晚上,准会抑郁得把自己脑袋都打碎的。可怜的家伙&hellip;&hellip;他必须有自由,好去干一件新的卑鄙勾当&hellip;&hellip;哈,我知道你每天晚上到那个列别捷夫家里去是为了什么!我知道。

伊凡诺夫,戴着帽子,穿着外衣,和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沙别尔斯基同上。

沙别尔斯基:(正和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伊凡诺夫走出来)真的,Nicolas,这可绝对不人道啊!你每天晚上出去,把我们孤零零地留在家里,厌烦得我们一到八点钟就上床睡觉了。这可怕呀,这一点也不是生活!为什么你能去,我们就不能去呢?为什么?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让他去吧!让他出去吧,让他&hellip;&hellip;

伊凡诺夫:(向他的妻)你生着病怎么能出门呢?你病了,太阳一落山,你就不应当出去了&hellip;&hellip;不信你问问大夫。你不是一个小孩子啦,安妞塔,你应当懂事&hellip;&hellip;(向沙别尔斯基)可你要到那儿去干什么呢?

沙别尔斯基:我呀,我情愿下地狱,到鳄鱼嘴里去,就是不要叫我待在这儿,我闷死了!我闷得发昏!谁都讨厌我。你把我丢在家里,本来是为了不叫她一个人闷气,可我只有骂她,使她苦闷!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让他去吧,伯爵,让他去吧!他既然出去快活,就让他出去吧。

伊凡诺夫:安妞塔,你为什么这样说呢?你知道我出去不是为了找快活的!我必须去谈谈那笔债务。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解释?去吧!没有人留住你!

伊凡诺夫:喂,我们不要吵吧!那不需要吧?

沙别尔斯基:(哭声)Nicolas,亲爱的孩子,我请求你,带我去吧!我要到那儿去看看那些恶棍和混蛋,那也许能叫我开开心!复活节以后,我就一直哪儿也没有去过!

伊凡诺夫:(烦躁地)咳,好啦,去吧!你们够多么叫我厌恶呀!

沙别尔斯基:去?哈,merci, merci&hellip;&hellip;(欢欢喜喜地挽住伊凡诺夫的胳膊,把他领到一旁)我可以戴你那顶草帽吗?

伊凡诺夫:可以,只是快着点!(伯爵跑进房子)你们个个都多么叫我厌恶啊!可是,哎呀,我这说的叫什么话呀?安妞塔,我对你说话的样子,是不可饶恕的。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好啦,回头见吧,安妞塔,我得在一点钟左右回来。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科里亚,亲爱的,留在家里吧!

伊凡诺夫:(情感激动地)我的可爱的,我可怜的不幸福的亲人,我求求你,不要阻止我晚上出门吧。我出去是残忍的,没道理的,但是,就让我没道理吧!我在家里郁闷得难堪哪!太阳一下山,我立刻就叫痛苦压倒了。多么大的痛苦啊!不要问我这是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发誓,我不知道!家里,是痛苦;我就到列别捷夫家去,到了那儿,更加痛苦;我就再回来,家里还是痛苦,就这样一直痛苦到天明&hellip;&hellip;这简直是绝望啊!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科里亚&hellip;&hellip;你留下来好不好?咱们就像从前那样谈谈&hellip;&hellip;咱们就一块儿吃晚饭;咱们就读读书&hellip;&hellip;那个好抱怨的老头子和我,为你学会了很多二重奏了&hellip;&hellip;(抱住他)留下来吧!(停顿)我不明白你。像这样的情形,已经整整有一年了。你为什么变了呀?

伊凡诺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hellip;&hellip;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你又为什么不愿意让我晚上跟你出去呢?

伊凡诺夫:你如果想知道,我就告诉你。说出来恐怕是够残忍的,但是,最好还是说明白了吧&hellip;&hellip;我每一感到烦闷,我&hellip;&hellip;我就开始不爱你了。每逢这种时候,我甚至怕看见你。简单地说吧,我必须躲开这个家。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烦闷!我明白了,我明白了&hellip;&hellip;你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吗,科里亚?试着唱一唱,笑一笑,生生气,像你从前那样&hellip;&hellip;留在家里吧,咱们来大笑啊,喝家里造的酒啊,那咱们立刻就能把你的烦闷赶走啦。我来给你唱好吗?要不然,咱们坐在你的书房里,像从前那个样子,坐在黑地里,由你把你的烦闷说给我听&hellip;&hellip;你的眼里充满了多少痛苦啊!我要盯着它们看,我要哭,那咱们两个人就都会觉得舒服多了&hellip;&hellip;(笑,同时又哭)不然,科里亚,可会是什么原因呢?是花朵每逢春天又开了,而愉快一去不再来了吗?是吗?那么,去吧,去吧&hellip;&hellip;

伊凡诺夫:替我祈祷吧,安妞塔!(慢慢往前走,又停下来沉思)不行,我不能。(下)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去吧&hellip;&hellip;(坐在桌边)

里沃夫:(在台上踱来踱去)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你得定下一个规矩,一到钟打六下,立刻进去,一直在屋子里待到天明。黄昏时候的寒凉,对你是不好的。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是,先生!

里沃夫: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在严肃地说话啊。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可我不愿意严肃。(咳嗽)

里沃夫:是不是,你看,你已经咳嗽起来了。

里沃夫、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和沙别尔斯基上。

沙别尔斯基:(戴着帽子,穿着外衣走出来)尼古拉呢?马车在那儿了吗?(急忙走过来,吻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的手)晚安,我的美人!(做着鬼脸)Gewalt!(学着犹太人的口音)原谅我吗?(急忙下)

里沃夫:这个小丑!

停顿;远远地,手风琴声。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多么沉闷啊!马车夫们和厨子们都弄起一个跳舞会来了,而我&hellip;&hellip;我似乎是被遗弃了。叶甫盖尼&middot;康斯坦丁诺维奇,为什么这样跑来跑去呀?过来,坐下!

里沃夫:我坐不安宁。

停顿。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他们正在厨房里奏着《绿雀歌》呢。(唱)&ldquo;绿雀啊,绿雀啊,你到哪里去了啊?在小山底下喝伏特加去了吗?&rdquo;

停顿。

大夫,你有父母吗?

里沃夫:我的父亲死了,母亲还在。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你想念你的母亲吗?

里沃夫:我没有时间想念她。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笑)花朵每逢春天又开了,愉快一去不再来。这是谁对我说过的?让我想想&hellip;&hellip;我相信就是尼古拉他自己。(倾听)那只猫头鹰又在吱吱地叫了!

里沃夫:就由它叫去吧。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我在想,大夫,命运对我不公平啊。好多人也许并不比我好,却都幸福,而且他们的幸福是没有付过一点代价就得到的。我却付出了一切,绝对的一切!这是多么大的代价呀!为什么要我付出高得这么可怕的利息呢&hellip;&hellip;我善良的朋友,你对我说话是极其谨慎的&mdash;&mdash;你是这样的谨慎,生怕把实情告诉给我,可是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吗?我知道得很清楚。不过讲这个是叫人心烦的。(带着犹太人口音)请原谅!你会讲笑话吗?

里沃夫:不会。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尼古拉会讲。所以我才对人们的不公正感到诧异啊。他们为什么不以爱还爱,却用虚伪来回答真实呢?告诉我,我的父母要恨我到几时呢?他们住的地方,离这里有六十里,可是无论日夜,甚至在我的梦中,我都感觉到他们的恨意。可是你叫我怎样去了解尼古拉的烦闷呢?他说只是在晚上,当他被烦闷压倒的时候不爱我。那我了解,也能体谅。然而,就请想象一下,如果他有一天竟完全厌倦了我,那会怎么样啊!自然,那不可能。但是&mdash;&mdash;如果他真是那样呢?不,不,这我连想都不应当去想。(唱)&ldquo;绿雀啊,绿雀啊,你到哪儿去了啊&hellip;&hellip;&rdquo;(一惊)我的脑子里起的是多么可怕的念头啊!你还没有结婚,大夫,所以有许多事情你是不能理解的&hellip;&hellip;

里沃夫:你说你对别人感到诧异&hellip;&hellip;(坐在她旁边)不,我&hellip;&hellip;我诧异的倒是&mdash;&mdash;我诧异的倒是你!来,解释解释,叫我明白明白。像你这么一个聪明、正派,几乎是一个圣徒的人,居然随便任人无耻地欺骗,被人拉进这个猫头鹰的窝里来,这是怎么回事呀?你为什么待在这儿?你和这个冷酷的、没有灵魂的&hellip;&hellip;又有什么共同之处呢?不过我们抛开你的丈夫不谈吧!你和这些庸俗的、空虚的环境,又有什么共同之处呢?啊,奇怪呀&hellip;&hellip;那个永不住嘴地抱怨的、执拗的、疯疯癫癫的伯爵,那个面貌可憎的恶棍米沙&mdash;&mdash;世上顶大的一个流氓&hellip;&hellip;你待在这里,为的是什么呢?对我解释解释。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笑)这恰恰是他有一阵时常说的话呀。一个字都不差&hellip;&hellip;不过他的眼睛大一些,一激动地谈起什么事情来,眼光就像煤火那样发出光芒&hellip;&hellip;说下去吧,说下去!

里沃夫:(站起来,用手一挥)要我说什么呢?进去!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你说尼古拉是这个、是那个,这样、那样。你怎么了解他呀?你以为你半年就能够了解一个人吗?他是一个出色的人,大夫。我可惜的是,你没有在两三年以前就认识他。现在他是烦闷的、忧郁的,他不讲话,什么事也不干。可是在往日啊&hellip;&hellip;他是多么迷人呀!我头一眼就爱上了他。(笑)我用眼一看,捕鼠机就砰的一声扣上了!他说&ldquo;来吧&rdquo;&hellip;&hellip;我就割断了一切,你知道,就像一个人用剪子剪掉枯树叶子似的,我就跟着他来了。现在,可就不同了。现在,他到列别捷夫家里去跟别的女人们散心,而我&hellip;&hellip;却坐在这个花园里,听着猫头鹰叫&hellip;&hellip;(更夫的打更声)你有弟兄吗,大夫?

里沃夫:没有。(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突然啜泣起来)咳,这是怎么啦?怎么回事啊?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站起来)我忍不住了,大夫&hellip;&hellip;我要到&hellip;&hellip;

里沃夫:到哪儿?

安娜&middot;彼特罗夫娜:他去的那儿&hellip;&hellip;我要去。你去叫人把马给套上。(跑进屋子)

里沃夫:不行,我应当绝对拒绝在这种情形下医疗一个病人,他们分文不给我还不够,同时还要把我的灵魂都给搅乱了!&hellip;&hellip;不行,我拒绝!这我受不了&hellip;&hellip;(走进屋子)

&mdash;&mdash;幕落

<h2>

第二幕</h2>

列别捷夫家的一间会客室;一道门,面对观众,通花园;左右各有门。华丽的旧式家具。七星吊灯,七星灯台,画&mdash;&mdash;都用粗布罩着。

齐娜伊达&middot;萨维什娜、科西赫、阿夫多季雅&middot;纳扎罗夫娜、叶戈鲁什卡、加夫里拉、一个女仆、做客的老太太们、青年们和巴巴金娜。

齐娜伊达&middot;萨维什娜坐在沙发上,老太太们坐在她两旁的圈椅上,青年客人们坐在普通椅子上。背景处,靠近通往花园的路口,大家正在那里打纸牌:其中有科西赫、阿夫多季雅&middot;纳扎罗夫娜和叶戈鲁什卡。加夫里拉站在右门旁;一个女仆托着一盘糖果,在四下里转。整幕都有客人穿过舞台,从花园到右门,来来回回地走过。巴巴金娜由右门上,向齐娜伊达&middot;萨维什娜走去。

齐娜伊达:(愉快地)我亲爱的玛尔法&middot;叶戈罗夫娜!

巴巴金娜:你好吗,萨维什娜?我真荣幸,能够来祝贺你的生日。(接吻)上帝赐给&hellip;&hellip;

齐娜伊达:谢谢你,亲爱的,我真高兴&hellip;&hellip;怎么样,你好吗?

巴巴金娜:实在好,多谢你。(靠着她坐在沙发上)你们都好呀,年轻的人们!

客人们站起来,鞠躬。

第一客人:(笑)年轻的人们&hellip;&hellip;那你就老了吗,这么说?

巴巴金娜:(叹一口气)咳,我准知道我不能再说自己年轻啦&hellip;&hellip;

第一客人:(恭恭敬敬地笑着)绝不说假话,你还要怎么样呢?看上去你不像是孀居的,随便哪个小姑娘,都得差你几分。加夫里拉把茶递给巴巴金娜。

齐娜伊达:(向加夫里拉)你怎么这样敬茶呀?拿点果子酱、酸梅子的或者什么的来。

巴巴金娜:请不要费事啦。多谢多谢了&hellip;&hellip;

停顿。

第一客人:你的马车是打木什基诺走的吗,玛尔法&middot;叶戈罗夫娜?

巴巴金娜:不是,是打扎伊米舍走的。这条路比那条好走些。

第一客人:当然喽。

科西赫:黑桃二。

叶戈鲁什卡:帕斯。

阿夫多季雅:帕斯。

第二客人:帕斯。

巴巴金娜:奖券已经涨得吓人啦,齐娜伊达&middot;萨维什娜,亲爱的。这都没听见说过:第一期抽签的,值到二百七十了,第二期的也将近二百五十了。以前从来没有涨到这么高过&hellip;&hellip;

齐娜伊达:(叹息着)这对于手里买得多的人,倒是桩好事情。

巴巴金娜:可不要那么说,亲爱的。价钱虽然这么高,可是把钱放在那上头也并不合算。光是保险费就能把你逼疯了。

齐娜伊达:也许是这样。不过究竟啊,我亲爱的,买了总是有希望的&hellip;&hellip;(叹气)上帝是可怜人的。

第三客人:依我看,mesdames ,我认为如今的年月,有资本是不合算的。投资吧,只能分到很小的红利,把钱放在商业里呢,又极端冒险。依我看,mesdames,现下手里有资本的人,他所担的风险,要大过一个&hellip;&hellip;

巴巴金娜:(叹息着)这是实话!(第一客人打呵欠)在太太们面前,难道可以打呵欠吗?

第一客人:对不住,mesdames,我这是不当心。

齐娜伊达&middot;萨维什娜站起来,由右门下。

长时间停顿。

叶戈鲁什卡:方块二。

阿夫多季雅:帕斯。

第二客人:帕斯。

科西赫:帕斯。

巴巴金娜:(向旁边自语)哎呀,这够多么闷人哪!

齐娜伊达&middot;萨维什娜和列别捷夫上。

齐娜伊达:(由右门走出,轻轻地)你一个人死待在那儿干什么!好像是个演女主角的似的!来陪着客人们坐坐。(坐在自己原来的地方)

列别捷夫:(打呵欠)哎呀,哎呀!(看见了巴巴金娜)哎哟怎么,是杨梅加奶酪来啦!是酒馅儿的糖来啦啊!(握手)你的玉体好吗?

巴巴金娜:很好,多谢多谢啦。

列别捷夫:那可得谢天谢地啦!(坐下)对啦,对啦&hellip;&hellip;加夫里拉!

加夫里拉递给他一玻璃杯伏特加和一大杯白水;他把伏特加喝干然后吮白水。

第一客人:祝你非常健康!

列别捷夫:还非常健康呢&hellip;&hellip;我只要不整个儿回老家,就应当感谢啦。(向他的妻)久久什卡,女寿星老呢?

科西赫:(抱怨地)我倒想知道知道,咱们老不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跳起来)咱们为什么每回都输哇?真把我给整个剥光啦。

阿夫多季雅:(跳起来,怒冲冲地)为什么,就因为,你如果不会打牌,我的好男子汉,你顶好就不必多这把手儿。你有什么权利出人家正等着要的牌呢?所以你手里有爱司还照样倒霉!(两个人都从牌桌那里向台口这边跑)

科西赫:(哭声)你们听听&hellip;&hellip;你们知道,我手里有方块爱司、K和Q,另外还有八张方块、一张黑桃爱司和一个小点儿的红桃。天晓得为什么,她就不肯喊满贯,我只好叫了个无将啦&hellip;&hellip;

阿夫多季雅:是我叫的无将&hellip;&hellip;你接着又叫了个无将二&hellip;&hellip;

科西赫:你这话叫人讨厌&hellip;&hellip;对不起&hellip;&hellip;你手里有&hellip;&hellip;我手里有&hellip;&hellip;你手里有&hellip;&hellip;(向列别捷夫)你就想想看,巴维尔&middot;基里利奇&hellip;&hellip;我手里有方块爱司、K和Q,另外还有八张方块&hellip;&hellip;

列别捷夫:(用两只手指堵住两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让我清静清静吧&hellip;&hellip;

阿夫多季雅:(喊叫)是我叫的无将!

科西赫:(粗暴地)下次我要是再坐下来跟这个好发脾气的凶老婆子一块儿打牌,就叫我下地狱,丢体面!(急急走进花园。第二客人跟着他走去。叶戈鲁什卡一个人留在牌桌旁边)

阿夫多季雅:哼!我浑身都冒了火啦&hellip;&hellip;一个好发脾气的&hellip;&hellip;你自己才是个好发脾气的呢!

巴巴金娜:你也是一个急性子哪,老奶奶&hellip;&hellip;

阿夫多季雅:(看见巴巴金娜,扬起两只手)我的快乐,我的美人!原来她在这儿啦,可我瞎得都没有看见&hellip;&hellip;我的亲爱的&hellip;&hellip;(吻她的肩,坐在她身旁)多么高兴啊!让我看看你,我的白天鹅&hellip;&hellip;你可把我迷昏啦。

列别捷夫:你的话说得都不是地方&hellip;&hellip;你给她找个丈夫,要强得多&hellip;&hellip;

阿夫多季雅:我一定要给她找到一个!我要不把她还有萨沙嫁出去,我这份罪孽的老骨头,就怎么也不放进棺材去&hellip;&hellip;我怎么也不&hellip;&hellip;(叹息)只是啊,这些丈夫,可往哪儿找去呢?你看看我们这些个年轻的,坐在那儿,翎毛都竖起来啦,就像雨地里的小公鸡似的!

第三客人:这是一种不适当的比喻。依我的看法,mesdames,如果现今的男青年都宁愿过独身生活的话,那就应该从,姑且这么说吧,从社会情况上去找它的理由&hellip;&hellip;

列别捷夫:得啦,得啦,不要高谈哲学啦&hellip;&hellip;我最不喜欢这个&hellip;&hellip;

人物同上。萨沙上。

萨沙:(走到她父亲面前)天气这么晴朗,可是你们都在这儿坐在这个闷不通风的屋子里。

齐娜伊达:萨申卡,你没有看见玛尔法&middot;叶戈罗夫娜在这儿吗?萨沙对不住。(走到巴巴金娜面前,握手)

巴巴金娜:你可骄傲起来啦,萨沙。你一次也不去看看我。(吻她)我祝贺你,亲爱的&hellip;&hell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