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沙:谢谢你。(坐在她父亲身旁)
列别捷夫:是呀,阿夫多季雅·纳扎罗夫娜,现下的青年们,可真难办哪。连一个像样儿的伴郎都还找不出来呢,就更不用提丈夫了。现下这些年轻的——我可没有开罪在座诸位的意思啊——都够多么软弱、多么萎靡呀,叫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哇!上帝救救他们吧……他们不会谈话,他们不会跳舞,他们不会喝酒……
阿夫多季雅:哼,要是有机会,他们可会喝呢。
列别捷夫:光会喝算不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就连一匹马也会喝喝呢……要紧的是得喝得有派头儿。我们当年,白天总是整天跟功课拼命,可只要黄昏一到,我们就出去到处去跑啦,像个陀螺似的到处转,一直转到天亮……我们跳舞,哄年轻姑娘们喜欢,还要好好地喝它一顿酒。我们或者闲扯,或者大谈哲学,总要谈得舌头没了劲儿……可是现下这些年轻的呀……(摇摇手)我可看不出他们是怎么一种人来……既不给上帝供圣蜡,又不对魔鬼许愿。咱这一带,只有一个聪明懂事的小伙子,可惜他已经结婚啦,(叹气)可是我想他脑筋也开始耗尽啦……
巴巴金娜:这个人是谁呀?
列别捷夫:尼古拉沙·伊凡诺夫。
巴巴金娜:是呀,他这个人是可爱啊。(做了一个鬼脸)可就是不幸福……
齐娜伊达:他可怎么能幸福得了呢,我的亲爱的?(叹气)他走错了多大的一步啊,这个可怜的人!他娶他那个犹太女人,原本指望着,可怜的人哪!指望着她的父母会给她陪过堆成山的金子来的。可是结果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自从她一改信了教,她的父母就把她抛弃了——他们把她赶了出来……所以他分文也没有得到。现在他后悔了,可是太晚了……
萨沙:母亲,这不是实情。
巴巴金娜:(性急地)萨沙!不是实情?可这是谁都知道的。要不是为了钱,他干吗偏偏要娶一个犹太女人?俄国姑娘多得很,不是吗?他做了件错事啊,亲爱的,他做了件错事……(急切地)还有,我说,看她现在叫他埋怨得多厉害呀!这简直太滑稽啦。他只要一回家,马上就责备上她啦:“你的父母把我骗了!滚出我的房子去!”可叫她到哪儿去呀?她的父母不会收容她;她本来可以去当女仆哇,可惜她从来就没有受过这样的教养,什么事也不会做……他往下对她就越来越坏,直弄到由伯爵来照看她。要不是伯爵,他老早就把她给折磨死了……
阿夫多季雅:有时候他还把她关在地窖里,叫她吃大蒜呢……她就吃呀,吃呀,一直给吃病了。(笑)
萨沙:父亲,这是谣传,你知道!
列别捷夫: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们高兴讲就随她们乱讲得啦……(喊)加夫里拉!
加夫里拉递给他伏特加和白水。
齐娜伊达:要不怎么他就败了家了呢,这个可怜的人哪!他的光景很坏,我的亲爱的……要不是鲍尔金照管着他那片产业,他和他的犹太女人早就没得吃了。(叹气)咱们为他可糟蹋过多少哇,我的亲爱的……只有上帝知道咱们糟蹋了多少!你相信吗,亲爱的,这三年以来,他已经欠下我们九千卢布了!
巴巴金娜:(吃惊)九千!
齐娜伊达:是呀……都是我这个可爱的巴申卡拿了主意借给他的呀。他从来不懂得谁可以借给他钱,谁不能借。我先不提本钱啦——为那个烦恼也没有用,——可是他至少也得按期付利息呀。
萨沙:(性急地)母亲,这话你已经说过几千遍了!
齐娜伊达: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袒护他?
萨沙:(站起来)你怎么有脸这样谈一个没有哪样对不起你的人呢?请问,他哪样事对不起你过?
第三客人:亚历山德拉·巴甫洛夫娜,请允许我说两句话吧。我尊敬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也永远认为尊敬他是一种荣幸……但是,要entre nous 呢,我认为,他是一个投机取巧的人。
萨沙:好哇,我为你的意见向你道贺。
第三客人:为了证实我的看法,请求允许我提出以下的事实,这是他的随员或者所谓向导鲍尔金向我报告的。两年以前,在闹牛瘟的时候,他买了牛,给它们保了险……
齐娜伊达:是的,是的,是的!我记得那回事情。我也听人家说过。
第三客人:给它们保了险——注意底下啊,——然后给牲口传上牛瘟,弄到了那笔保险费。
萨沙:咳,这全是胡说八道!没有人买了牛,也没有人给它们传上病!那全是鲍尔金想出来的主意,并且到处去吹嘘的。后来伊凡诺夫知道了,鲍尔金求饶求了半个月,他才饶了他。伊凡诺夫可指责的地方,只是他的软弱,没有决心把那个鲍尔金踢出去,再有可指责的地方,就是他过分相信别人!他的财产全给人家分掉、抢光了,个个都利用他那种慷慨大方的空计划,来捞他的钱。
列别捷夫:萨沙,你这个性如烈火的小孩子,住嘴吧!
萨沙:那他们为什么说这种胡话呢?多么无聊——多么讨厌!伊凡诺夫,伊凡诺夫,伊凡诺夫——你们就不谈别的。(走到门口,转回来)我真惊讶!(向青年客人们)你们的耐性,确确实实叫我惊讶,先生们!你们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累吗?把空气都给弄得沉闷了!千万说点话吧,叫年轻的小姐们也感到点兴趣吧,稍微活动活动吧!喂,如果你们除了伊凡诺夫就没有别的题目可谈,那就笑笑呀,唱唱呀,跳跳舞或是什么的呀……
列别捷夫:(笑着)骂他们。好好地骂骂他们!
萨沙:喂,我说,给我做点什么吧!如果你们不喜欢跳舞,不喜欢笑,不喜欢唱,如果那全叫你们厌烦,我就请你们,求你们,只求你们一辈子里来一次——就算是为了好奇吧——说一点叫我们惊奇或者叫我们开心的话,大大地费一点苦心,个个儿都想点诙谐的和有才气的话吧。说一说,即使是粗俗的或者是下流的话,只要有趣,新鲜!或者,大家都做一点小事情,无论多么小都行,只要叫人觉得恰恰是值得做的,只要能叫年轻的小姐们看着你们,会一辈子只有一次地喊出一声“哎呀”来!你们确实希望招人喜欢吧,不是吗?那么,你们为什么不想办法来招人喜欢呢?啊!我的朋友们,你们都是废物——你们都是废物,无论哪一个……就连苍蝇看见你们都会闷死,连油灯都要开始冒烟……你们都是废物,无论哪一个……这话我早就向你们说过一千遍了,我将来还要不断地说。
四
人物同上。伊凡诺夫和沙别尔斯基由右门上。
沙别尔斯基:是谁在这儿讲道呢?是你呀,萨沙?(笑,和她握手)长命百岁,我的天使。愿上帝准你尽量活下去,可是死了就再不要投生啦……
齐娜伊达:(欣喜地)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伯爵!
列别捷夫:嘿!我说这是谁呀……是伯爵呀!(走去迎他)
沙别尔斯基:(看见齐娜伊达·萨维什娜和巴巴金娜,向她们张开两只胳膊)两个富翁坐在一张沙发上……真叫奇观啊!(握手。向齐娜伊达·萨维什娜)你好呀,久久什卡!(向巴巴金娜)你好呀?肉团子!
齐娜伊达:你来了我很高兴。你真是一个稀客呀,伯爵!(喊)加夫里拉,茶!请坐下。(站起,由右门下,即刻又回来,显出很担忧的样子)
萨沙:坐回原地。伊凡诺夫沉默着向每个人行礼。
列别捷夫:(向沙别尔斯基)你是打哪儿掉下来的?是什么东西把你给送来的?这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吻他)伯爵,你是一个流氓啊!这算是一个有身份的人的行为吗?(拉着他的手,走向脚光)你为什么从来不来看看我们?你是生了气啦,还是怎么着?
沙别尔斯基:我可怎么来看你呢?骑根手杖来?我没有马,尼古拉又不带着我,他叫我和萨拉留在家里,给她做伴。派你的马去接我呀,那我就来啦……
列别捷夫:(摇摇手)那可好!马还没等我使唤,久久什卡早就先蹦起来了。我亲爱的朋友,我的亲爱的,你知道谁也没有你在我心上亲近哪!老辈当中,除了你我,可就再没有剩下一个人啦!你叫我想起我当年的悲愁,想起我那样白白地放过了的美丽青春……不开玩笑,我心里想哭啊!(吻伯爵)
沙别尔斯基:过去的事就算啦,过去的事就算啦!你身上这味道像从酒窖里跑出来似的……
列别捷夫:我亲爱的朋友,你想象不到我有多么想念我的老朋友们哪!我真恨不得上吊啊,我可太苦啦。(轻声地)因为久久什卡那种一钱如命,她把什么体面人都给赶跑,就剩下些野人啦,这儿你不是都看见了吗……都是些什么杜特金呀布特金呀的。喂,喝茶呀!
加夫里拉送茶给沙别尔斯基。
齐娜伊达:(焦急地向加夫里拉)你这是怎么啦?拿点果子酱来……酸梅子的,或是什么的……
沙别尔斯基:(大笑。向伊凡诺夫)怎么样,我跟你说得对不对?(向列别捷夫)我在路上跟他打赌,说我们一到了这儿,久久什卡准是拿酸梅子酱招待我们……
齐娜伊达:你还是那么欢喜嘲笑别人呀,伯爵。(坐下)
列别捷夫:她做了两大桶酸梅子酱,你说她可怎么打发它呢?
沙别尔斯基:(坐在桌子旁边)你还在积攒金钱呀,久久什卡,不是吗?我想你到现在已经是一个百万富翁了吧,嗯?
齐娜伊达:(叹了一口气)是呀,外人看起来,仿佛我们比谁都阔,可是我们的钱能打哪儿来呢?那都是胡扯……
沙别尔斯基:得啦,得啦,那我们全知道……我们知道你在弄钱上不是一把精明手儿……(向列别捷夫)巴沙,说老实话,你们存了一百万没有?
列别捷夫:我不知道。问久久什卡吧……
沙别尔斯基:(向巴巴金娜)还有我们的肉团子呢,不久也会存到一百万啦。她越来越丰满、越漂亮啦——不是论天儿的,是论钟点儿的!这就是钱多的好处啦……
巴巴金娜:我非常感谢,伯爵大人,但是我不喜欢被人揶揄、挖苦。
沙别尔斯基:我亲爱的富翁啊,你认为这是挖苦吗?这只是从心里发出来的一个呼声啊。因为满腔是热情,嘴才动的……我对你和久久什卡的情感,是没有限度的。(开心地)真叫人神往啊,真叫人神魂颠倒呀!我无论看着你们哪一个,都不能不动心啊!
齐娜伊达:你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向叶戈鲁什卡)叶戈鲁什卡,把蜡烛吹灭了!我们既然不打牌,为什么要白点着呢?(叶戈鲁什卡一惊,吹灭了蜡烛,坐下)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你的太太怎么样啊?
伊凡诺夫:她病得很重。医生今天告诉我们,说确实是肺痨。
齐娜伊达:真的?多可惜!(叹息一声)我们都非常喜欢她。
沙别尔斯基:胡说,胡说,胡说……完全没有肺痨,那全是骗钱的方子——庸医的把戏。那位有学问的先生,愿意在这家多待待,所以他才证明那是肺痨。他万幸的是,作丈夫的并不嫉妒。(伊凡诺夫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至于萨拉本人呢,她所说的每一个字,所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不信任。我一辈子不信任医生、律师,或者女人。都是胡说,胡说,都是骗人的方子和手腕!
列别捷夫:(向沙别尔斯基)你这个人特别,玛特维……你装成一个愤世嫉俗的样子,就跟一个小丑穿戴着那身花衣裳花帽子似的,到处玩弄。你是一个跟谁都没有两样的人,可是你每谈起话来,那股乖张劲儿,就好像你的舌头上起了一个水泡,或者消化不良似的……
沙别尔斯基:这么说,你是要我去吻那些无赖、流氓,还是怎么着?
列别捷夫:你在哪儿看见有那么些无赖和流氓啊?
沙别尔斯基:自然,我指的不是在座的,不过……
列别捷夫:看你不过不过的又来了不是……这全是装模作样。
沙别尔斯基:装模作样……像你这样没有一点人生哲学,倒不错。
列别捷夫:我能有什么人生哲学呢?我坐在这儿,随便哪会儿都会死。这就是我的人生哲学。你和我呀,老伙计,要谈人生哲学可太晚啦。太晚了,说实在的呀!(喊)加夫里拉!
沙别尔斯基:你这么喊加夫里拉,可喊得太多了……你的鼻子已经像个红菜头了。
列别捷夫:(喝酒)没关系,我的老朋友……这又不是我结婚的日子。
齐娜伊达:里沃夫大夫好久没有来看我们了。他把我们整个给丢在脑后头啦。
萨沙:这个讨厌鬼,这个正人君子的活神像啊。他连要一杯水喝,或者抽一口香烟,都必须把他那个与众不同的正经展览一下。如果他随便走两步路,或者谈几句话,他的脸上也永远得贴着一个标签:“我是一个正经人。”他叫我厌恶。
沙别尔斯基:他是个刚愎自用、心地狭小的人。他每迈一步,都要像个鹦鹉似的喊:(模仿着)“给正经人让开路啊!”他以为自己确是杜勃罗留波夫第二呢。如果有谁不像他那样喊,就是个流氓。他的见解深刻得惊人。有哪个农民要是过得还舒服,活得还像个人样,他就是一个流氓和盘剥别人的人。我要是穿一件丝绒上衣,并且由一个仆人给我穿,那么,我就是一个流氓和一个奴隶主。他的正义简直多得要把他胀爆啦。在他的眼里,没有一样事情是足够好的。我确实怕他……怕他,实在怕!他随时都会出于责任感,给你脸上来一巴掌,或者说你是个流氓。
伊凡诺夫:他叫我非常厌恶,但是,我同时又喜欢他;他是那么诚恳。
沙别尔斯基:好漂亮的诚恳啊!他昨天晚上走到我的面前,无缘无故地开口就是:“你叫我大大地反感,伯爵!”我非常感谢啊!而且他还不是随随便便说的,是从原则上来的:他的声音发颤,他的眼睛闪光,他浑身发抖……叫他那无聊的正派下地狱去吧!他可以觉得我可恨、讨人厌,那是很自然的事……那我能了解。可是,为什么要直对着我的脸说出来呢?我这个人确实要不得,可无论如何我的头发已经灰白啦……这种愚蠢的、无情的正经!没慈悲心。
列别捷夫:得啦,得啦,得啦……你自己也年轻过,所以也就能体谅啦。
沙别尔斯基:不错,我年轻过,也糊涂过。我年轻的时候,演过恰茨基。我告发过无赖和恶棍,但是我一辈子也没有直对着别人的脸,说他是个贼,或者在一个被处绞刑的人的屋子里大谈绞刑架。我是规规矩矩教养大了的。可是你那位脑筋迟钝的大夫呢,如果命运赐给他一个机会,叫他为了原则和人间的伟大理想,当着大家打我一巴掌,或者狠狠地向我心窝上打一拳的话,他一定好像上了七重天,一定会自以为在完成什么了不起的使命呢。
列别捷夫:年轻人总是喜欢逞能的。我有一个叔叔,是一个黑格尔派。他总是请来满满一屋子客人,和他们喝酒,像这样往椅子上一站,就开口啦:“你们都愚昧无知!你们都是黑暗势力!现在是一个新生活的黎明了。”等等,等等,等等。他总是向他们紧说,说个没完。
萨沙:那些客人可怎么样呢?
列别捷夫:咳,不怎么样啊……他们就听着,照旧喝酒。可别说,有一次,我可向他提出决斗来啦……嘿,跟我的亲叔叔哇,那是因为讨论培根引起的。我记得,要是我记得对的话,我就坐在玛特维现在坐的这个地方,我的叔叔和盖拉辛姆·尼里奇仿佛就站在那儿,就是尼古拉那个地方……那么,盖拉辛姆·尼里奇,对不起,他就提出那个问题来啦,说……
五
人物同上。鲍尔金,打扮得漂漂亮亮,手里提着一个纸包,低唱着,蹦跳着,由右门上。一片称赞的嗡嗡声。
年轻的姑娘们: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
列别捷夫:米歇尔·米歇里奇!我的耳朵告诉我说……
沙别尔斯基:社交界的灵魂啊!
鲍尔金:我来啦!(跑向萨沙)高贵的小姐!我冒昧到胆敢在你这样一朵稀奇的花朵的生日,来给宇宙万物道喜……为了表示我的赤诚,可以让我斗胆向你呈上(把纸包给她)一些我亲自发明制造的花炮和焰火作为献礼吗?但愿它们把今夜照得通明,就像你照亮了黑暗王国的黑暗一样。(演戏似的鞠躬)
萨沙:谢谢你……
列别捷夫:(笑着,向伊凡诺夫)你怎么不把这个犹大摆脱开呢?
鲍尔金:(向列别捷夫)向巴维尔·基里利奇致敬!(向伊凡诺夫)向我的主人致敬!(唱)Nicolas, voilà ,嘿嘿哟。(向全体在座的人转了一圈)最尊贵的齐娜伊达·萨维什娜!神圣的玛尔法·叶戈罗夫娜……最前辈的阿夫多季雅·纳扎罗夫娜……最显赫的伯爵……
沙别尔斯基:(笑)真是社交界的灵魂……只要他一到,空气就轻快些啦。你们感觉到吗?
鲍尔金:吓,累死我了……我相信我刚才把每个人都问候到了吧。好啦,有什么好听的新闻吗,太太先生们?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可以给我们解瞌睡吗?(突然向齐娜伊达·萨维什娜)我说,妈妈……我刚才上这儿来,走在半路上……(向加夫里拉)给我点茶,加夫里拉,可不要酸梅子酱!(向齐娜伊达·萨维什娜)我上这儿来,走到半路上,看见农民们正在河岸上剥你那些垂杨柳的树皮呢。你为什么不把它们卖给商人哪?
列别捷夫:(向伊凡诺夫)你为什么不把这个犹大摆脱开呀?
齐娜伊达:(惊愕)这话不假,我就从来没有想到过!
鲍尔金:(用两只胳膊做体操)我不做做体操就过不下去……有什么特别又特别的事情叫我做的吗,妈妈?玛尔法·叶戈罗夫娜,我确是精神饱满得很哪……兴奋得要疯啦!(唱)“我又看到你了,我的爱……”
齐娜伊达:来点什么玩意儿吧,我们都闷了。
鲍尔金:真是的!你们为什么都这样闷闷不乐呀?你们坐在那儿,都像陪审官似的……让咱们弄点玩意儿。你们喜欢什么?团体游戏?藏戒指?摸瞎子?跳舞?放花炮?
年轻的姑娘们(招手)花炮!花炮!(跑进花园)
萨沙:(向伊凡诺夫)今天晚上你为什么这样不高兴?
伊凡诺夫:我头疼,萨沙,我心里也烦闷……
萨沙:咱们到客厅去。(他们向右门走去。大家都到花园里去了,只留下齐娜伊达·萨维什娜和列别捷夫)
齐娜伊达:这才算有点儿年轻人的样子呢——他来了没有多一会儿,就叫大家都打起精神来了。(把大灯的灯火捻低)他们都到花园里去了,这工夫就不必白白糟蹋蜡烛啦。(把蜡烛都吹灭)
列别捷夫:(跟在她身后)久久什卡,我们应当给客人们弄点东西吃吃啊……
齐娜伊达:瞧瞧,这是多少蜡烛呀……无怪别人都认为咱们有钱呢。(吹灭蜡烛)
列别捷夫:(跟在她身后)久久什卡,你应当给他们一点东西吃……他们都是年轻人,这些可怜的东西啊,我敢说他们都饿啦……久久什卡……
齐娜伊达:伯爵这杯茶都没有喝完。简直糟蹋糖!(向左门走下)
列别捷夫:嘿!(走进花园)
六
伊凡诺夫和萨沙由右门上。
萨沙:他们都到花园里去了。
伊凡诺夫:情形就是这个样子,萨沙。在从前,我做很多的工作,想很多的事情,也从来不累;现在我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可是我的身体和灵魂都是疲倦的。我的良心从黑夜痛到白天,我觉得自己非常有罪,然而确实在哪方面犯了罪呢,我又不知道。此外,又是我太太的病,又是没有钱,又是无穷无尽的吵骂和教训,又是不必要的谈话,又是那个鲍尔金……我已经觉得我那个家是可憎恨的了,生活在家里比忍受苦刑还要难过,我坦白告诉你吧,萨沙,就连跟我那个爱我的太太在一起,我都已经忍受不了了。你是我的老朋友,不会因为我说老实话就怪罪我。我找你来本是为了散散心的。可是,到了这里,我心里依然烦闷,我现在又渴望着回去了。原谅我吧,我这就得溜走了。
萨沙: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我了解你。你的不幸是因为你孤单。你应当有一个被你所爱而又了解你的人待在你身边。只有爱才能使你振作起来。
伊凡诺夫:那又会怎么样啊,萨沙!像我这样一个不幸的、卑鄙的老头子,再去恋爱,就等于落水的人想抓住一根草啊!但愿上帝保佑我,不要叫我陷进这样的灾难吧!不,我的聪明的小朋友,我需要的不是恋爱。我极其郑重地告诉你,我能够忍受一切——痛苦、神经衰弱、破产、太太的死亡、未老先衰、寂寞——但是,我对自己的藐视,却使我受不了。我一想到,我这样一个强壮健康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竟会变成了一个哈姆莱特或者一个曼夫瑞德或者一个稻草人,就羞愧得要死。世上有一些可怜虫,他们被人称为哈姆莱特或者是稻草人,还很扬扬得意。然而,这对于我却是一种侮辱!这伤害我的自尊,这叫我受羞耻的折磨,叫我痛苦……
萨沙:(含着眼泪,戏谑地)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咱们逃到美洲去吧。
伊凡诺夫:我连走到这道门那儿去都懒得动,你却说什么到美洲去了……(他们走到通花园的门口)自然,萨沙,你在这里是不舒服的。我看着你周围的这些人,一想到他们中间又有哪一个配叫你嫁的,我就打起寒战来,唯一的希望,也只有等一个偶然经过这里的军官或是学生,把你带走了……
七
齐娜伊达·萨维什娜拿着一缸子果子酱,由左门上。
伊凡诺夫:原谅我,萨沙,我随后就去……(萨沙走进花园)齐娜伊达·萨维什娜,我是来请你赏个脸的。
齐娜伊达:什么事呀,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
伊凡诺夫:(迟疑)这个,你明白,事情是这样的,借你那笔钱的利息,后天就到期了。如果你能答应我稍迟一些时候,或者把这笔利息加到本钱上去,那可真叫我感激极了。我目前一个钱也没有……
齐娜伊达:(大吃一惊)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那怎么行呢?这可不是办正事的道理!不行,这种事情可不要想。发发慈悲,不要使我苦恼吧,我的困难已经够多了……
伊凡诺夫:我对不住,我对不住……(走进花园)
齐娜伊达:哎呀,他把我的心都翻腾乱啦!我浑身都哆嗦起来啦……浑身都哆嗦起来啦……(由右门下)
八
科西赫由左门上。
科西赫:(横穿过舞台)我手里有方块爱司、K、Q,另外还有八张方块,一张黑桃爱司,只有一张……一张小点子的红桃,可她就不肯叫一个小满贯,简直糟透了……(由右门下)
九
阿夫多季雅·纳扎罗夫娜和第一客人由花园上。
阿夫多季雅:我恨不得把她撕个粉碎,我恨不得把她撕个粉碎,这个老吝啬鬼!这不是开玩笑吗。我从五点钟就在这儿坐着,可她连一点儿走了味儿的青鱼都没给吃……这真算是个人家……这真是个待人的法子!
第一客人:我闷得恨不得跑过去拿头往墙上撞!他们都真算是人啊,上帝可怜可怜我们吧!多么饿,多么闷气啊!这已经足够叫一个人像头狼那么嚎,要动手去抓人吃啦。
阿夫多季雅:不要看我已经造了这么多的孽啦,也还是恨不得把她撕个粉碎!
第一客人:我是来喝口酒的,老太婆,喝完我就回家!我不要你那些够格的年轻姑娘们。中饭以后连一杯酒都没有喝过,谁还能见鬼去想爱情呀?
阿夫多季雅:咱们自己找点东西去……
第一客人:嘘——嘘!小声点!我相信饭厅的碗橱里有伏特加。咱们去抓住叶戈鲁什卡……嘘——嘘!(他们由右门下)
十
安娜·彼特罗夫娜:和里沃夫由右门上。
安娜·彼特罗夫娜:不要紧,他们会高兴见我们的。这儿没人。他们一定是在花园里的。
里沃夫:我奇怪你为什么把我领到这个鹰窠里来?这不是你或者我该来的地方。正经人应当躲着这种空气!
安娜·彼特罗夫娜:听我说,正经人先生!陪着一位太太出门,一路上不谈别的,只谈他自己的正经,可是没有礼貌的!他也许是正经,可是说出来,哪怕只说一点点呢,也是叫人讨厌的。你永远不要跟女人们谈你自己的美德,要叫她们自己看出来。我的尼古拉当初在你这个年纪上,在女人们面前,只是唱唱歌,讲讲故事,可是女人们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得见他是怎样一种人。
里沃夫:啊,不要跟我提你的尼古拉吧。我完完全全了解他!
安娜·彼特罗夫娜:你是一个善良的人,然而你什么事情也不懂。咱们到花园里去吧。他从来没有用过这类词句,像什么“我是正经的!我在这种空气里可闷死啦!鹰呀!狼窝呀!鳄鱼呀!”他说话从来不沾动物园的边儿。他气极了的时候,我也只听见他说,“哎呀,我今天多么没有道理呀!”或者“安妞塔,我替那个人难过!”他从前是这个样子,而你呢……(他们下)
十一
阿夫多季雅·纳扎罗夫娜和第一客人由左门上。
第一客人:不在饭厅里,那一定是在食料室里了。我们一定得找叶戈鲁什卡问问。咱们穿过会客室走吧。
阿夫多季雅:看我不把她撕个粉碎!(他们由右门下)
十二
巴巴金娜和鲍尔金从花园跑着上,笑着;沙别尔斯基疾步追他们,也大笑着,搓着两手。
巴巴金娜:多么没趣啊!(笑)真没趣!大家坐在那儿,走来走去的,都直勾勾的像吞了一把火钳似的,把我都给闷僵了。(四下里跳跳蹦蹦)我可得叫这两条腿轻松一下啦!
鲍尔金搂住她的腰,吻她的脸颊。
沙别尔斯基:(笑,捻着手指头作响)真见鬼啦!(清了一下喉咙)其实呀……
巴巴金娜:放开手,把你的胳膊拿开,你这个不知害臊的人,还不知道叫伯爵怎么想法呢!走开……
鲍尔金:我的灵魂的天使啊,我心上的明珠啊……(吻她)
千万借给我两千三百个卢布吧……
巴巴金娜:不——不——不……你喜欢怎么说,你就怎么说,可是提到钱呢,没有,谢谢啦……没有,没有,没有!咳,两只胳膊都拿开!
沙别尔斯基:(在他们旁边细步走着)这个小肉团子……真有她迷人的地方……
鲍尔金:(庄重起来)好吧,咱们谈谈正经的吧。咱们正正经经地,把事情直截了当地讨论讨论吧。给我一个痛快的回答,不许带一点花样或者狡猾。愿意还是不愿意?听着。(指着伯爵)他需要钱,一年至少三万卢布。你需要一个丈夫。你愿意当一个伯爵夫人吗?
沙别尔斯基:(笑)真是无耻得惊人!
鲍尔金:你愿意当一个伯爵夫人吗?愿意还是不愿意?
巴巴金娜:(激动地)就想想你说的是什么话吧,米沙,可真是的!这种事情,可不能就这样潦潦草草地办啊……如果伯爵愿意这么办,那他可以自个儿去……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像这么突然的就……
鲍尔金:得啦,得啦,别装模作样啦!这是一件正经事……你倒是愿意不愿意啊?
沙别尔斯基:(笑着,搓着手)愿意啦?真的,嗯?活该啦,这种肮脏的手段。为什么不耍一耍呢?怎么样?肉团子哟!(吻她的脸颊)真迷人啊!我的心肝宝贝!
巴巴金娜:等一会儿,等一会儿……你们把我的心整个儿给翻腾乱了……走开,走开……不,不要走……
鲍尔金:快着点!愿意还是不愿意?我们没有时间白糟蹋啦……
巴巴金娜:我告诉你怎么办吧,伯爵。你来我这儿做两三天客……你会觉得我那儿痛快,不像这一家。明天来吧……(向鲍尔金)不对吧,你是开玩笑的,不是吗?
鲍尔金:(怒)好像谁还在正经事情上开玩笑似的!
巴巴金娜: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哎呀,我觉得头晕!我觉得头晕!伯爵夫人……我要晕过去啦……我要倒下去啦……(鲍尔金和伯爵都笑着,每人挽住她一只胳膊,同时吻着她的脸,把她由右门搀下)
十三
伊凡诺夫和萨沙由花园跑上。
伊凡诺夫:(绝望地抓着自己的头)不能这样!不要这么说,不要,萨沙……啊,不要!
萨沙:(心神迷乱)我爱你爱得发疯……没有你,生活就没了意义,没了愉快,没了幸福!你是我的一切……
伊凡诺夫:这有什么好处,这有什么好处啊?我的上帝!我不明白!萨沙,不要这么说……
萨沙:我小时候,你就是我唯一的愉快。我那时候爱你和你的灵魂,就如同爱我自己一样。可是现在……我爱你,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你就是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跟着你去,如果你想进坟墓,我也跟你去,只求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快着一点吧,不然我可要闷死了……
伊凡诺夫:(突然发出快活的笑声)这是怎么一回事呀?这样说来,是生活重新开始了吗,萨沙,是吗?我的幸福!(把她拉到怀里)我的青春,我的光明……(安娜·彼特罗夫娜由花园上,看见她的丈夫和萨沙,站住,僵在那里)这样说来,我还是要活下去喽?是吗?是要重新干一番事业喽?(吻。吻后,伊凡诺夫和萨沙都回头,看见了安娜·彼特罗夫娜,伊凡诺夫恐怖)萨拉!
——幕落
<h2>
第三幕</h2>
伊凡诺夫的书房。一张写字桌上,凌乱地放着文件、书籍、公事信封、零碎的东西和几支手枪;文件旁边,一盏油灯,一个细颈的瓶子装着伏特加,一盘青鱼,几块面包和黄瓜。
墙上是:地图,图画,枪械,手枪,镰刀,鞭子,等等。中午。
一
沙别尔斯基、列别捷夫、鲍尔金和彼得。沙别尔斯基和列别捷夫坐在书桌旁边,鲍尔金在舞台中央,骑着一把椅子。彼得站在门口。
列别捷夫:法国的政策是清楚、明确的……法国人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们唯一需要的,只是把那些吃腊肠的人给剥了皮,可是德国的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德国眼睛里的沙子,除了法国以外,还多得很呢……
沙别尔斯基:胡说……我的想法是这样,德国人胆小怕事,法国人也胆小怕事。他们只能冲着对方偷偷地伸舌头。相信我吧,情形不会发展得超过这种程度。他们打不起来。
鲍尔金:依我看,就不需要打仗。所有这些军备呀,会议呀,开支呀,都有什么用处?听我说,如果是我的话,我用什么办法吧。我就把全国的狗都搜罗来,给它们注射上大大一剂巴斯德病菌,再把它们放到敌国去。所有的敌人就会在一个月以内得上疯狗病。
列别捷夫:(笑)他的脑袋看上去不大,可是里边的好主意,就有大海里的鱼那么多。
沙别尔斯基:他是个好主意专家呀!
列别捷夫:但愿上帝保佑你吧,你真叫我们开心,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止住笑)我们只顾聊天,伏特加可怎么样啦?Repetatur!(斟满三酒杯)祝我们自己的健康!(他们喝酒,又稍稍吃一点东西)啊,我的好熏青鱼呀,是下酒菜里边最好吃的。
沙别尔斯基:不,黄瓜是最好吃的……学者们从开天辟地那一天起,就一直忙着思索,可是他们始终没有想出一样比腌黄瓜再好吃的东西来。(向彼得)彼得,去,再拿点黄瓜来,再告诉厨子给我们煎四个葱饼,趁热拿来。
彼得下。
列别捷夫:鱼子酱下酒也不坏。不过你得会吃……你得拿四分之一磅榨干了的鱼子酱,两棵嫩葱,用橄榄油搅在一起……浮面再稍许滴上一小滴柠檬汁,你知道。美呀!光是那股味道就香得叫人发晕啦。
鲍尔金:喝完伏特加来一盘煎小鲤鱼,味道也好。只是得懂得怎样煎法。得把它们刮干净了,滚上筛细了的干面包渣,一直煎酥了,煎得一见了牙就碎……嘎吱嘎吱的……
沙别尔斯基:昨天我们在巴巴金娜家里吃了一盘好菜——鲜菌。
列别捷夫:我敢说……
沙别尔斯基:可那是用一种特别方法做的。你们知道,用的是葱和桂花叶子,还有各式各样的佐料:盘子盖刚一打开,就冒出一股热气,一种味道……真香啊!
列别捷夫:得啦,你们觉得怎么样啊?Repetatur!先生们。(他们喝酒)祝我们自己非常健康!(看看自己的表)我怕我不能再等尼古拉了。我得走了。你说你在巴巴金娜家里吃了鲜菌,可是我们家连一个鲜菌还没有看见呢。就请你告诉告诉我们,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常到玛尔法家里去?
沙别尔斯基:(向鲍尔金点点头)嘿,她要我娶她呀。
列别捷夫:结婚哪?喂,我说你多大了?
沙别尔斯基:六十二。
列别捷夫:倒刚刚是结婚的好年纪。玛尔法也刚刚配得上你。
鲍尔金:他想的不是玛尔法,而是玛尔法的卢布。
列别捷夫:别的什么都行!玛尔法的卢布呀!往下瞧吧,总得叫你抹眼泪,准是空盼一场!
鲍尔金:等他结了婚,把口袋塞满了以后,你就明白那是不是空盼一场!你就得羡慕他的好运啦。
沙别尔斯基:你知道他可真认真哪。这个天才,还相信我会听他的话去娶她呢。
鲍尔金:嘿,那当然喽!你不是也这么相信吗?
沙别尔斯基:你疯了……我什么时候相信的?哼!
鲍尔金:谢谢你……多多地谢谢你,原来你是想耍我呀?一会儿说我要娶,一会儿又说我不愿意娶……到底叫谁弄得清楚你的主意呀?可是我已经答应人家了!这么说,你是不娶她的了?
沙别尔斯基:(耸着两肩)他可真认真哪!这个了不起的人啊!
鲍尔金:(大怒)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要把一个体面女人搅得神魂颠倒呢?她为了想当一个伯爵夫人,想得都发了疯,睡不着觉,也吃不下东西去啦……这难道是个开玩笑的事情呀?这算正派吗?
沙别尔斯基:(捻着手指作响)啊,我要是真去耍耍这种肮脏手段,又怎么样呢?为什么呀?只为了恶作剧吗?那我就去做呀?我说实话吧……那可真算热闹啦!
二
里沃夫上。
列别捷夫:大夫,向你致最虔诚的敬礼啦!(把手伸给里沃夫,唱)“大夫啊,救救我吧,先生啊,我怕死可怕得要命啊!”
里沃夫: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还没有回来吗?
列别捷夫:可不是没有吗,我已经等他一个多钟头了。(里沃夫不耐烦地在台上大步走来走去)我说,我亲爱的朋友,安娜·彼特罗夫娜怎么样啦?
里沃夫:她病得很重。
列别捷夫:(叹气)我能去问候问候她吗?
里沃夫:不行,请不要去。我相信她醒着了……
停顿。
列别捷夫:她是一个可爱温柔的女人。(叹息)萨沙生日那天,她晕倒在我们家里的时候,我看了看她的脸,那时候我就看出她活不长久了,可怜的孩子。我当时不知道她是为什么晕倒的。我跑过去看她,她躺在那儿,脸白得像个死人,尼古拉跪在她旁边,脸也和她一样白,萨沙也流着眼泪。过后有那么一个星期光景,萨沙和我都还东奔西走的,仿佛掉了魂儿似的。
沙别尔斯基:(向里沃夫)告诉我,尊贵的科学信徒,据说胸部有病的太太们,要有一个青年医生时时来看她,就可以治好,这是哪个饱学的先贤发现的呀!这可是个伟大的发现呀,伟大!他应当属于哪类呢:是对症治疗的医生呢,还是添病治疗的医生呢?(里沃夫想要回答,但又做了一个藐视的手势,走开了)瞪我的这一眼可有多么大的气呀……
列别捷夫:谁叫你乱嚼舌头呢?你为什么侮辱他呢?
沙别尔斯基:(激怒地)可他又为什么要说谎话呢?肺痨呀,没有希望呀,她要死啦呀……全是谎话!我受不了!
列别捷夫:你为什么认为他是在说谎话呢?
沙别尔斯基:(站起来,四下里走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会无缘无故地死去,这说法我可不相信。咱们丢开这个题目吧!
三
科西赫跑着上。
科西赫:(喘不过气来)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在家吗?早安!(迅速地和每个人握手)他在家吗?
鲍尔金:不在,他出去了。
科西赫:(喝了一杯伏特加,又匆匆忙忙地吃了几口东西)我还得走……我忙……我累死了……我站都快站不住了……
列别捷夫:你是从哪儿撞进来的?
科西赫:从巴拉巴诺夫家来的……我们打温特打了一整夜,刚刚才完……把我都给刮光了……那个巴拉巴诺夫赌得可真像个补鞋匠!(哭声)你们听我说吧:我一直出红桃……(向鲍尔金说,鲍尔金跳着躲开了)他先出方块,我又出红桃他又出方块……这么一来,我就没有赢。我手里有梅花爱司Q和另外五张梅花,还有黑桃爱司、十和另外两张黑桃……
列别捷夫:(用手指头堵上两只耳朵)饶了我吧,求求你,饶了我吧!
科西赫:(向伯爵)你明白吗:我手里是梅花爱司、Q和另外五张梅花,黑桃爱司、十和另外两张黑桃……
沙别尔斯基:(用手推开他)走开,我不愿意听你的!
科西赫:可是忽然间就碰上那么个坏运气:我的黑桃爱司,在头一圈儿就叫人拿王牌给打掉了。
沙别尔斯基:(从桌上抄起一支手枪)走开,要不我就打了……
科西赫:(挥着手)下地狱的……难道就没有一个好说句话的人吗?就像住在澳洲一样:没有共同的利害,没有同情……他们把全部心思都下在自个儿的身上了……可我也得走啦……时候到了。(抓起自己的帽子)时间是宝贵的。(和列别捷夫握手)帕斯!(大笑声)
科西赫走出,在门口和阿夫多季雅·纳扎罗夫娜撞个满怀。
四
阿夫多季雅:(尖叫)你这该死的!把我都要撞翻啦!
全体哈哈!到哪里都有她一份!
阿夫多季雅:原来他们都在这儿,我在这房子里还到处都找遍了呢。早安!我的漂亮的小鹰,正吃个痛快啦?(向他们行礼)
列别捷夫:你是干什么来的?
阿夫多季雅:正经事,我的老爷子。(向伯爵)跟你有关的正经事,大人。(鞠躬)我是受人之托来向你致意和请安的……我那个漂亮的小娃娃吩咐我,叫我告诉你,如果你今天晚上不去看她,她可就要把眼泪都哭干啦。“把他领到一边儿,我的亲爱的,”她说,“把这话偷偷跟他咬着耳朵说。”可是何必偷偷的呢?我们这儿都是老朋友啦。况且,这又不是去偷鸡,咱们的目的,是为了完成一个两厢心爱、两厢情愿的合法婚姻啊。别看我是一个有罪孽的女人,我从来不沾一滴酒,可是既然碰上这种机会,我可要喝上它一杯呢!
列别捷夫:我也要喝一杯。(把几个杯子都斟满)我说你呀,老乌鸦,好像再也没有你这么不见老的了。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三十年前,你已经就是个老太婆了。
阿夫多季雅:年岁,我已经数不上来了……我葬过两个丈夫,还很想再嫁第三个,可是没有陪嫁就没有人愿意娶我了。我生过八个孩子……(端起酒杯来)好啦,咱们顺着上帝的意思,已经做起来一件好事啦,但愿上帝准咱们把它成全了吧!他们准会活得长,过得兴旺,我们看着他们,自己心里也会快活。但愿上帝给他们爱和慈悲吧!(喝酒)这伏特加好厉害呀!
沙别尔斯基:(笑着,向列别捷夫)但是,你知道,最稀奇的事情是他们当真以为我……这真有趣!(站起来)你以为怎么样,巴沙,我当真要耍一回这种卑鄙手段吗?恶作剧一番……就这么来一下。喂,老狗,要吃吗……巴沙,要不要来这么一下?
列别捷夫:你说的是糊涂话,伯爵。现在是我们想到伸腿闭眼的时候了。为了玛尔法和卢布,咱们的年月老早就已经过去了……咱们的日子已经完了。
沙别尔斯基:不,我要干一干——我说实在话,我要干!
伊凡诺夫和里沃夫上。
五
里沃夫:我请求你给我匀出五分钟来。
列别捷夫:尼古拉沙!(走到伊凡诺夫面前,吻他)早安,我亲爱的孩子。我等了你可有好大一个钟头了。
阿夫多季雅:(鞠躬)早安,老爷子。
伊凡诺夫:(苦恼地)先生们,你们又把我的书房变成酒馆了!……我请求过你们大家和每一个人,求了有一千次了,请你们不要这样……(走到桌边)看,是不是,你们把伏特加洒到我的文件上了……这儿还有面包渣子和黄瓜头儿……这真叫人讨厌!
列别捷夫:我对不住,尼古拉沙,我对不住……原谅我们吧。我要和你谈谈,亲爱的孩子,谈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鲍尔金:我也要谈谈。
里沃夫: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我可以跟你说一句话吗?
伊凡诺夫:(指着列别捷夫)你看他也要找我谈话呢。稍微等一会儿吧,你们可以等会儿再来……(向列别捷夫)什么事?
列别捷夫:先生们,我要谈一点心里话。请……
伯爵和阿夫多季雅·纳扎罗夫娜走出,鲍尔金跟在他们后边,里沃夫最后下。
伊凡诺夫:巴沙,你自己高兴喝多少就喝多少——这本是你的一个毛病,但是我请求你不要带上我舅舅。他以前从来不喝酒。这对于他没有好处。
列别捷夫:(大吃一惊)哎呀,我可不知道他不会喝……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
伊凡诺夫: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这个老小孩儿如果死了,对于你没有一点关系,对于我可就有影响了……你要谈的是什么呀?停顿。
列别捷夫:你知道,我亲爱的朋友……我真不懂得怎么样开口才能把话说得不太难为情……尼古拉沙,我觉得惭愧,我脸红,我没法子叫自己把话说出口来。但是,我亲爱的孩子,请你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吧——认清楚我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人,是一个奴隶,一个乞丐……原谅我吧……
伊凡诺夫:什么事呢?
列别捷夫:我的太太派我来……请赏个脸吧——给点交情,把利息付给她吧!你真不会相信她是怎样不住地骂我,逼我,折磨我的呀!发发慈悲,千万把她的事情了结了吧!……
伊凡诺夫:巴沙,你知道我目前刚好没有钱啊。
列别捷夫: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不肯等。如果她告了你,萨沙和我还怎么能抬得起头来见你呢?
伊凡诺夫:我自己感到惭愧,巴沙,我真想钻到地下去。但是……但是钱,我可往哪儿去弄呢?告诉我,往哪儿去弄呢?唯一的办法,只有等到秋天我卖了谷子。
列别捷夫:(喊)她不肯等啊!
停顿。
伊凡诺夫:你的地位是不愉快的,困难的,而我的地位呢,还要坏得多。(走来走去地想着)也想不出一个计划来……没有一样东西好卖的了……
列别捷夫:你到米尔巴赫那里去,他欠了你一万六千呢,你知道吗?(伊凡诺夫绝望地摇摇手)我告诉你怎么办吧,尼古拉沙……我知道你又得骂起来……但是,赏给我这老醉鬼一个脸吧……跟你说句够朋友的话吧……可得拿我当个朋友看哪……咱们都当过学生,都曾经是自由主义者……咱们有过共同的理想和兴趣……咱们都在莫斯科念过书……alma mater ……(掏出皮夹子来)我这儿有一笔秘密的积蓄,家里谁也不知道。让我借给你吧……(把钱掏出来,放在桌上)放下你的骄傲,像个朋友似的看待这件事吧……我还要你还呢——说真话,我要你还的。
停顿。
拿去吧,在桌上啦,一万一千。你今天就去找她,把钱亲手交给她……拿去,齐娜伊达·萨维什娜,叫钱噎死你!只是你得记住,上帝保佑你,可不要露出一点钱是打我这儿出的痕迹,不然我可就得叫那个老酸梅子酱给厉厉害害地骂一顿了。(直瞪着伊凡诺夫的脸看)哈!没关系,不要上心里去!(迅速从桌上把钱拿起来,装进自己的口袋)不要上心里去!我刚才是逗着玩儿的……求你千万原谅我吧!
停顿。
你心里难过啦?(伊凡诺夫做了一个绝望的手势)是啊,这实在是一件难事啊……(叹气)你赶上了一个困苦艰难的日子啦。一个人就好比一个铜茶炉,老朋友。不能永远放在架子上冷着呀——有时候人们也要往里边放放红炭的……这个比喻不怎么恰当,可是我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来了……(叹气)困难能够激励人的精神。我并不替你难过,尼古拉沙——总有一天,你会摆脱你的困难,情形会变好的。但是我心里气的、不痛快的是那些人……我倒想知道知道,这些谣言都是从哪儿造出来的!咱们这个地方,到处都传遍关于你的谣言,而且传得那样厉害,总有一天会叫法院检察官把你给传去的……说你是一个谋杀者,一个放高利贷的,一个强盗……
伊凡诺夫:那没有一点关系,有关系的是我的头疼。
列别捷夫:那都是因为你的脑筋动得太多啦。
伊凡诺夫:我是一点脑筋也不动的。
列别捷夫:你就给它什么事情都来个活该得啦,尼古拉沙,到我们那儿玩去。萨沙喜欢你。她了解你,也赏识你。她是个善良可爱的小东西,尼古拉沙。她既不像她父亲,也不像她母亲,却像一个过路的生人……有时候我看着她,连我自己都不能相信,像我这么一个大鼻子的老醉鬼,居然能有这样一个珍珠宝贝。到我们家去,你可以跟她谈点知识上的问题,那对你也是个愉快的事情。她的天性是诚实的、诚恳的……停顿。
伊凡诺夫:巴沙,我亲爱的朋友啊,让我一个人待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