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雅:如果你不讨厌酒,就请你自己喝喝好啦,但是我请求你,不要叫我舅舅喝,这对他的身体不好。
阿斯特罗夫:好吧,我们以后不再喝了。
停顿。
而且我马上就要走。这是决定了的。车一套好,天也就亮了。
索尼雅:可是下着雨呢,等到天亮以后再走吧。
阿斯特罗夫:暴风雨已经过去了,它不会把我浇得透湿的。我必须走,我请求你,以后不要再为你的父亲去叫我了。我对他说,他得的是痛风病,他却非说是风湿病不可。我嘱咐他躺在床上,他却一定要老坐在椅子上。今天他甚至不肯见我了。
索尼雅:都是大家把他惯坏了。(往碗橱里看)你想吃一点东西吗?
阿斯特罗夫:说真的,我真想吃。
索尼雅:我很喜欢在夜间吃点东西。我想食品橱里一定还剩下点什么东西。据说我父亲在女人身上一向很成功,都是这种事情把他惯坏的。这儿有点干奶酪。
他们两个人都站在食品橱旁边吃。
阿斯特罗夫:今天我什么东西也没有吃,光喝酒。你父亲的性情真难接近。(从食品橱里取出一瓶酒来)可以吗?(喝了一杯)现在只有咱们两个人,咱们可以坦白地谈一谈了。你知道,我觉得我在你们家里,就连一个月都活不下去,我受不住这里的这种空气……你的父亲只惦着他的痛风病和他的书,你的凡尼亚舅舅,整天是那种忧郁病,你的外婆,最后,还有你的后母……
索尼雅:你对她又有什么可非难的呢?
阿斯特罗夫:一个人,只有他身上的一切——他的容貌,他的衣服,他的灵魂和他的思想——全是美的,才能算作完美。她长得美,这我同意,但是……但是,她只懂得吃,睡,散步,只懂得用她的美来迷人。她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责任,都是要别人为她工作……不是这样吗?然而,闲散的生活是没有一点高贵之处的。
停顿。
也可能我实在是太严格了。我像你的凡尼亚舅舅一样,也是对生活不满意。所以才使得我们两个人都好嘟囔抱怨。
索尼雅:怎么,生活叫你不满意吗?
阿斯特罗夫:原则上,我是爱生活的,然而我们现在所过的这种生活,我可不能忍受。这种琐碎无聊的、内地的生活,我从整个心眼里都瞧不起它。至于我,至于我个人的生活,我可以向你很肯定地说,是一点也没有什么美好的地方的。你也许已经注意到了,当一个人在深夜穿过森林的时候,只要能看见远远有一道小小的光亮引导着他,他就会忘了疲乏,忘了黑暗,连扫到他脸上的树枝也都不觉得了……在这一带地方,我比谁都工作得多,这是你很清楚的,命运不断地鞭挞着我,我有时候痛苦得无法忍受,我看不见能够引导我的光亮。我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可希望的了,我也不爱别人了……我老早就一个人也不爱了。
索尼雅:真的吗,一个人也不爱了吗?
阿斯特罗夫:一个人也不。只有你的老奶妈,我对她还觉得有那么一点感情,因为她在我心里唤起一些回忆。农民们都是一模一样,没有教养,肮脏;这一带有知识的人们呢,我也找不到可以和他们相通之处。他们叫我厌倦。我们那些好朋友们,个个的思想或者情感都没有一点深度,眼光都看不到自己鼻尖以外的东西。他们简直是知识浅薄啊。至于那些比较有知识的、超出一般人之上的人们,又都是些神经病患者,成天去作精神分析,成天追念过去……他们永远是呻吟叹息,而且,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也差不多都是病态的,他们互相埋怨,互相仇恨,互相诽谤,对于新来的人,侧目而视,而且判定说:“哎呀!这个人哪,他的精神错乱了!”或者还要说:“这不过是一个说大话的人罢了!”当他们不知道在我的头上贴个什么标签好的时候,就宣扬说:“这个人古怪得很,古怪得很!”我爱森林——他们认为这是很奇怪的;我不吃肉——这叫他们觉得更可怀疑了。在人与人的关系上,在人对大自然的感情上,那种天真、纯洁、坦白,都没有了……没有了!(还想喝酒)
索尼雅:(阻止他)我请求你,我恳求你,不要再喝了。
阿斯特罗夫:为什么?
索尼雅:这对你太不合适!你温雅,你的声音又那么柔和……我甚至都得说,在我所认识的人们里面,你是特别美的。那么,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那些喝酒、打牌的普通人的样子呢?啊,我恳求你,戒了酒吧!你时常反复地说,人们不去创造,却在毁灭上帝所赐给他们的东西。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自己却毁灭自己呢?不要这样做,我求你,我恳求你。
阿斯特罗夫:(向她伸出手去)我不再喝了。
索尼雅:可得言而有信。
阿斯特罗夫:一言为定。
索尼雅:(用力握着他的手)谢谢。
阿斯特罗夫:过去了!我的酒意已经过去了。你看,我的头脑又清醒起来了,我会一直清醒到我最后一天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表)我不是总这么说吗:我把我的好年月白白放过去了,现在太晚了……我老了,我工作得太过度了,我变得庸俗烦琐了,我的感情也都磨得迟钝了,所以我觉得我心里再也不会真正地一往情深了。我谁也不爱,而且……我将来再也不会爱上谁。只有美还能吸引我一下。我觉得,比如说吧,如果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愿意的话,她倒是还可以叫我的头脑只昏上一天……然而那也不是爱,不是真正的一往情深……(用一只手遮住眼睛,打了一个寒颤)
索尼雅:你怎么了?
阿斯特罗夫:没有什么……在大斋戒期里,一个病人用了我的麻药死了。
索尼雅:不要再去想它了。
停顿。
告诉告诉我,米哈伊尔·里沃维奇……如果我有一个女朋友或者一个妹妹,同时如果你也知道她是……比如说,她是爱你的,那你怎么办呢?
阿斯特罗夫:(耸耸肩)我一点也不知道;确实是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只有叫她明白我不能爱她……同时,我现在也没有心思想这个。如果我想走,可到了走的时候了。再见吧,亲爱的小姐,再谈下去,就是谈到天亮也谈不完啊。(握她的手)如果你允许,我想穿过客厅走了,我怕你舅舅把我留住。(下)
索尼雅:(一个人)他什么话也没有对我说……他的灵魂里和他的心里,都是怎样的情形,我一点也不知道。然而为什么我又觉得这样幸福呢?(幸福得笑起来)我跟他说——而且说得非常恰当——你温雅,心灵高尚,你的声音那么柔和……他的声音发着颤,叫人觉着安慰……到现在我觉得仿佛他还在我旁边说话呢。我跟他提到有一个妹妹的话,他没有听懂……(用力拧着自己的两只胳膊)啊!我的上帝啊,我为什么长得不美呢?自己要是知道自己丑,真是可怕呀。而我确是知道自己丑的啊……上星期天,我从礼拜堂回来,无意中听见了人家谈到我的一段话,一个女人说:“多可惜呀,她的心地那么善良,灵魂那么高尚,竟会长得那么丑。”……丑……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打开窗子)暴风雨过去了,多么新鲜的空气呀!
停顿。
医生呢?
索尼雅:走了。
停顿。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索菲!
索尼雅:干什么?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你对我这种冷淡的态度,还要继续到几时呀?咱们谁也没有对不住谁的地方。为什么当仇人呢?咱们打住吧,你愿意吗……
索尼雅:我自己老早就愿意了……(吻她)咱们不再赌气了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这才算对呢。
两个人都受了感动。
索尼雅:父亲已经睡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没有,他在客厅呢……整整好几个礼拜了,咱们谁也没有理过谁一句,为什么呢?那只有上帝知道了,其实啊……(发现食品橱开着)这是怎么一回事?
索尼雅:是米哈伊尔·里沃维奇在这儿吃的晚饭。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这儿有一瓶子酒……为咱们的友谊干干杯吧。
索尼雅:那可再好不过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共喝一杯。(斟上一杯酒)这样好些。那么,咱们以后可就称呼你我的了?
索尼雅:当然喽。
她们喝酒,相吻。
我老早就想跟你讲和啦,可是要跟你说出口来,又觉得怪难为情的。(哭泣)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你为什么哭起来啦?
索尼雅:没有什么,这一阵儿就过去啦。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得啦,够了,够了……(自己也哭起来)小坏东西,你招得我也哭起来了……
停顿。
你认为我是为了利害关系才嫁给你父亲的,所以你才生我的气……可是如果你能相信我发的誓,我就可以跟你赌个咒,我是为了爱情结的婚。是你父亲那种学者的光荣,和那么大的名望,把我给迷惑了的。自然,这也不能算是真正的爱情,只是我自己的兴奋过度罢了,不过当时我自己觉得确是真爱嘛。要处罚我可是不公平的,我没有过失。只是从我结婚的当天起,我就已经觉着你那种充满了怀疑的眼光在压迫着我了!
索尼雅:够了,住嘴,住嘴吧!咱们把这一切都忘了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我不愿意看见你眼睛里再有那种表情,这和你不相称。你应当放心别人,要不这样生活可就太苦啦。
停顿。
索尼雅:像个好朋友似的,坦白地跟我说一说……你幸福吗?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不。
索尼雅:这我早知道。再问你一个问题。真心回答我。你不觉得倒是情愿嫁一个年轻的丈夫吗?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看你多么像个孩子!当然,我是那么觉得。(笑)好吧,接着盘问吧,问吧……
索尼雅:你喜欢这位医生吗?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对了,很喜欢。
索尼雅:(笑)你一定觉得我很愚蠢,是吧?他已经走了,可我还总听得见他的脚步和他说话的声音,我望着这道沉浸在黑暗里的窗子,可是我还觉得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容貌。让我跟你叙说叙说吧……可是我不好意思大声说出来。到我屋里去,咱们好好谈谈去。你觉得我愚蠢,承认吧?……跟我谈谈他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你要我跟你谈他什么呢?
索尼雅:他聪明……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他能治病人,又能培植森林……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问题不在于森林和医疗……你得明白,我的亲爱的,他是有才能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这就是说,他意志坚强,想象丰富,心胸开阔……哪怕他刚刚种下了一棵树秧子,就已经想象到这棵树在一千年以后的样子了;他已经就在梦想着全人类的幸福了。像这样的人,是少有的。应当爱这种人……他喝酒,有时候有一点粗鲁……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在俄罗斯,有才能的人,从来都不免带些缺点。只要想想这位医生,他所过的是什么生活吧!公路上的厚烂泥,寒冷,大风雪,跑来跑去的长路途,没教养的老百姓的那种粗野,到处的贫穷,各种各样的疾病。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天接着一天地工作着,挣扎着,到了四十岁还居然能保持着自己的纯洁和清醒,可真是太不容易啦……(吻她)我衷心祝你幸福。你是该当享受这种幸福的……(站起来)而我呢,我不过是一个讨人厌的、插曲式的人物……无论作为音乐家,无论作为太太,我一直到处都不过是一个插曲式的人物啊。其实呢,如果稍微想一想,我是非常、非常不幸的呀!(激动地走来走去)我永远也不会幸福了!你为什么笑哇?
索尼雅:(用手遮着脸笑)我多么幸福,多么幸福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我很想弹弹钢琴……我很想弹个什么曲子。
索尼雅:弹吧。(用两只胳膊搂着她)我兴奋得睡不着了……弹呀!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等一会儿。你的父亲睡不着觉,而且他生病的时候,就觉得音乐刺激。去,问问他去。如果他答应,我就弹。问问他去。
索尼雅:我这就去。(下)
花园里传来巡夜人的打更声。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我好久没有弹过琴了。我要弹一弹,我要像个傻孩子似的哭一哭。(向窗外)是你吗,耶非姆?
更夫的声音:“是,是我。”
不要敲了!先生不舒服。
更夫的声音:“我就走开!(轻轻地吹着口哨)噢,梅多尔,菲诺德这边儿来!”
停顿。
索尼雅:(回来)他不答应。
——幕落
<h2>
第三幕</h2>
谢列勃里雅科夫家的一间客厅。左右各有门,背景处,正中是第三道门。下午。沃伊尼茨基和索尼雅坐着,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沉思着在来回地散步。
沃伊尼茨基:Herr Professor表示了一个愿望,要我们一点钟都在这间客厅里聚齐了见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表)差一刻一点。他是想把他思考的果实,传授给人类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一定是一件重大的事情。
沃伊尼茨基:重大的事情他就从来没有操心过。他尽写些废话,不断地发着怨言,成天表现着嫉妒。如此而已。
索尼雅:(申斥的口气)我的舅舅!
沃伊尼茨基:好吧,好吧,我收回我的话。(指着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看看她走路的样子!就连她散步时候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漠不关心的味道。真迷人!太迷人啦!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难道你嘟囔了一整天还不够吗?(悲哀的声音)可把我烦闷死了,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可做啊。
索尼雅:(耸着肩)想做多少工作,就有多少,只要肯去做。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比如说呢?
索尼雅:管管这份产业,教教老百姓,照顾照顾病人。还有,我怎么说呢?比如,爸爸和你,你们没来以前,我就常和凡尼亚舅舅到市集上卖面粉去。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那我可不会做。我对那也不感兴趣。只有小说里的人物,才去给老百姓教书、服侍病人呢。如果我突然决定去干那个,倒恐怕是件奇怪的事了。
索尼雅:在我,我可不能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不该给老百姓教教书、服侍服侍病人呢?不过你稍微等一等看吧,你不久也会那样做的。(吻她)不要烦闷吧,我的亲爱的。(笑)你烦闷,你没有事可做,可是你知道懒惰和闲散是有传染性的吗?你留意到了没有?——凡尼亚舅舅什么事情也不做了,只像个影子似的追着你跑。我自己也把什么正事都撂在一边,尽跑来找你闲谈了。我已经传染上你的闲散病了。这位米哈伊尔·里沃维奇大夫呢,以前很少来看我们,要他来,总得求了又求,即或来,也不过一个月来一次,可是现在呢,他每天都来,他已经把他的森林和医疗荒废了。你真好比一个巫婆啊,说真的。
沃伊尼茨基:你们这真叫自找烦恼啊!(急速地)我的亲爱的,我的最美丽的,请你放明白一次吧!你的血管里既然有美人鱼的血,那么由着你自己去做一个美人鱼就对啦!一辈子里至少也得有一次露露本性呀!随便跟哪个牧神去尽情恋爱一次吧,投到恋爱的冒险里去,也叫你那位Herr Professor(“教授先生”)和我们大家,都惊讶得目瞪口呆一下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发怒)不要跟我说了!你这够多么残酷啊!(装作要走的样子)
沃伊尼茨基:(扯住她)看看你,看看你,我的美人,原谅我吧……我向你道歉。(吻她的手)咱们讲和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你得承认,就是一个天使也会耐不住性子的。
沃伊尼茨基:等我跑去拿一把玫瑰花来,作为我们讲和和亲近的证明。我今天早晨就把花给你预备好了……是一些非常好看的秋玫瑰,使人感到忧郁的玫瑰……(下)
索尼雅:一些非常好看的秋玫瑰,使人感到忧郁的玫瑰……
两个人望着窗外。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现在已经是九月了。谁知道冬天又会给咱们带来什么情形呢?
停顿。
医生呢?
索尼雅:他在凡尼亚舅舅的卧房里。正写着东西呢。凡尼亚舅舅现在不在家,这正称我的心。我早就想跟你谈谈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谈什么呢?
索尼雅:你猜不出来吗?(把头伏在她的胸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得啦,镇静一些,瞧瞧你……(用手抚摸她的头发)镇静一下。
索尼雅:我长得难看。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你的头发可长得非常好看啊。
索尼雅:不!(转过头去,向镜子里看了一眼)大家对长得丑的女人,总是这么说的:“你的眼睛太可爱了,你的头发非常好看啊!……”我爱他已经有六年了,我爱他超过爱我的母亲。我觉得时时刻刻都听见他的声音,感觉到他和我的握手。我的眼睛总盯着门口,我永远在等待着:我觉得他随时都要走进来。你没有看出来吗,我一有机会就跑来跟你谈他?现在他每天都到这儿来,可是他一眼也不看我,也不注意我……我痛苦极了!我一点希望也没有哇,一点也没有!(绝望的声音)啊,我的上帝,给我点力量吧……我整夜祷告……我时常去接近他,我找着话跟他说,我盯着他的眼睛看……我丧失了所有的自尊心,我再也没有力量抑制自己了……昨天,我把我的心思告诉了凡尼亚舅舅……仆人们个个都知道这件事。谁都知道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他呢?
索尼雅:他连注意都不注意我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沉思一下)这个人可古怪……这么办,我去跟他谈谈。我会暗示他,跟他巧妙地谈的……
停顿。
是啊,这么不明不白的,要到什么时候呢?等我跟他谈谈去。
索尼雅点头表示同意。
这是个顶好的办法啦。这样就不难知道他是不是爱你。不要担心,亲爱的……一点也不要害怕。我会很巧妙地探听他,甚至都不会叫他觉得出来。咱们得先知道他究竟爱不爱。
停顿。
如果不爱,那就请他再也不要到咱们这儿来了。不对吗?
索尼雅点头表示同意。
自己所爱的人不在眼前,痛苦还少一些。为什么要拖延呢?我们马上就去问问他……他本来说是要叫我看几张图的……你去告诉他,说我在这儿等着他呢。
索尼雅:(很感动)你会把实情都告诉我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那当然喽。我觉得无论实情怎么样,总比这么不明不白的好受得多。你把这件事交给我好啦,亲爱的。
索尼雅:好,我就说你想看看他那些图……(走了几步,又在门口停住)不,究竟还是不明不白的好些……至少你还能抱着希望呀……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你说什么?
索尼雅:没说什么,没什么。(下)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一个人)再坏也莫过于知道了一个人的秘密,而对她又丝毫无能为力的了。(沉思)他不爱她。这很清楚。可是,说实话,他又为什么不可以娶她呢?她确是不美,然而要做一个乡下医生的太太,也总算是十全十美的呀,特别是配他这么一个年纪。她有知识,又这么善良,这么纯洁……咳。我说的全是糊涂话……
停顿。
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啊,我真是了解她呀!她活在周围这些平庸的、不足道的悲惨人物们中间,确是烦闷得可怕啊,她所听见的,只是些淡而无味的言语,她周围的人们所谈的只是吃、喝、睡。恰好这时来了他这么一个人,那么与众不同,那么美,那么有趣,那么吸引人。他每次的来临,都消除了她生活里的单调,就像东升的月亮,闪着越来越强的光芒,赶走了黑暗一样。在这样一个男人的魔力之下,当然会倾倒,会忘掉一切啊……就连我自己也都觉得有一点爱上了他呢。可不是,不看见他,我就烦闷,你看我,一想到他就笑了……凡尼亚舅舅说我的血管里有美人鱼的血。“一辈子里至少也得有一次露露本性……”谁知道呢?他的话也许对……像一只醉心于自由的鸟那样高飞吧,再也不要碰见你们这些睡意昏沉的脸,再也听不见你们这些闲谈吧,连你们的存在都忘记吧……可是,我怯懦,没有那种胆量……要那样,我的良心一定会责备自己的……他每天来,我猜得出来那是为什么,这我就已经觉得是自己的过失了。我已经准备要跪在索尼雅的脚下,去求她原谅,去哭了……
阿斯特罗夫:(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出现)日安,夫人。(和她握手)你想看看我画的图吗?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是你昨天答应给我看看的……现在你有空吗?
阿斯特罗夫:啊,当然喽。(把地图在桌上展开,用按钉按住)你是生在哪里的?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帮着钉地图)彼得堡。
阿斯特罗夫:你在哪里读的书?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在音乐院。
阿斯特罗夫:那么,这一定是不能叫你感到兴趣的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为什么?乡下的情形我不懂,倒是真的,可是我也读到过不少啊。
阿斯特罗夫:我在你们这儿摆了一张画图桌……就在伊凡·彼特罗维奇的卧房里。每逢我疲乏得受不住了、头脑整个迟钝了的时候,我就放下一切,躲到你们家来,花上一两个钟头,作作这种消遣……伊凡·彼特罗维奇和索菲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边算他们的账,我就坐在他们旁边,在我自己的桌子上,一边涂抹起来——这样,我就在一种温柔的安静中,得到了休息。天气晴和,寂静,一只蟋蟀在墙角唱着。可是这种乐趣,我也不是叫自己常常享受的,不过一个月一次……(指图形)请你看一看。这张图是我们这个地区五十年以前的样子。森林是用深浅的绿颜色画的,你会注意到,地面有一半都遮满了密匝匝的森林。在用许多细斜的红线条标出阴影的地方,都出产野鹿和狍子……凡是有动物和植物特产的地方,我都标出来了。这儿,你所看见的这片水塘上,从前有极多的天鹅、野鸭和鸭子,老年人告诉我们说,这里有过种类极多的禽鸟,成群地飞起来,就和云雾一般。你看见了,除去这些小村落和这些村庄以外,还有一些零星的小房子,一些分隔着的住宅,一些隐修院和一些磨房……这里有极多的牛马。都用深浅的蓝颜色给标出来了。你看,比如说,这一个区域的蓝色就特别深。在这一带,从前有成群成群的马,每个农民都有三匹。
停顿。
我们再看底下,这是我们这个地方二十五年以前的样子。森林只遮盖着三分之一的地面了,虽然野鹿还能维持存在,可是狍子已经完全绝迹了。你会注意到,蓝颜色和绿颜色,也都没有上一张图那么深了,其余就更可想而知了。最后,咱们再看看这一张图,这是我们这个地方今天的样子。你看见了,绿颜色变成了分隔着的绿点子,只是在这儿那儿分布着,狍子、天鹅和大雷鸟都已经绝迹了……分隔着的住宅、隐修院和磨坊,连痕迹都看不见了。总的说起来,这是一幅退化的图表,虽然缓慢,但是不容置辩地,至多再过十年到十五年,就会败落净尽的。你也许会回答我,说这是受了文明的影响,说古老的生活形式让位于新的生活乃是非常自然的事。啊!如果在森林伐倒的地方,现在通了公路,通了火车;如果乡下到处都盖满了工厂、手工场和学校,那我就会完全同意你的话。要是那样,毫无疑问地,农民会健康起来,富足起来,也更有了知识。然而,现在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啊!在我们这个地区,你所看见的,到处照旧是沼地、成群的蚊子,照旧没有公路,照旧到处是贫穷,到处流行着伤寒、白喉和火灾……居住区的范围,一天比一天缩小,因为居民为了谋求生存,正在进行着力不从心的挣扎,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地区便日渐退化了。这种退化,当然是老百姓们的愚昧、无知和完全缺乏责任感的结果。然而,一个饥饿的、有病的、受着寒冷的人,为了尽力保存自己行将熄灭的生命,和自己孩子们的生命,他也只有本能地、不自觉地抓住手边的一切,来解一解饥饿,取一取温暖了。他们消灭一切,是顾不到明天的啊。一切都差不多破坏完了,却什么也没有创造。(一种冷冷的声调)我从你的脸色上看得出来,你对这个一点也不感兴趣。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我在这些事情上,都是多么的无知呀……
阿斯特罗夫:这和无知不相干,简单得很,你不感兴趣。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说实话,我的心思在别处。原谅我吧。我必须向你提出一个小小的问题,可我又觉得怪为难的,不知道怎么样开口。
阿斯特罗夫:一个问题?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一点也不错,不过用不着害怕……是一个相当没有意义的问题。咱们坐下,好吗?(他们坐下)是关于一个年轻人的,我希望咱们能像正人君子和好朋友那样,一点也不故弄玄虚地谈一谈。咱们把心思都说出来,随后就把这次所谈的事情,完全不再放在心里。同意吗?
阿斯特罗夫:同意。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是关于我的继女索尼雅的事。你喜欢她吗?
阿斯特罗夫:是呀,我非常敬重她。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作为女人,你喜欢她吗?
阿斯特罗夫:(思索了一会儿)不。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再有两三句话,我就不再耽搁你了。你难道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吗?
阿斯特罗夫:没有,什么也没有。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拉起他的手来)你不爱她,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出来了……她痛苦……你明白吗?……那么,就不要再来看我们了吧。
阿斯特罗夫:(站起来)要叫我……可太迟了……而且我也太忙……(耸耸肩)我没有心思去想这个……(看得出他是局促不安的)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啊,多么不舒服的谈话呀!我的心跳得像是身上背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似的。咳!不过呢,感谢上帝,也总算是弄清楚了。咱们就把这一次谈话的事情忘了,只当是没有这么一回事吧,并且……离开我们的家吧。你是聪明人,你会了解……
停顿。
这话我说着可都脸红。
阿斯特罗夫:这话你如果早一两个月跟我说,我大概会考虑考虑,但是现在呢……(耸耸肩)既然她痛苦,那当然就得……不过我有一样事情不明白:为什么要你来提这个问题呢?(用眼角看着她,用手指威胁着她)看看你这个狡猾的女人哪!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这是什么意思?
阿斯特罗夫:(笑着)诡计多端的女人!就算是索尼雅痛苦吧。那我也很愿意承认。可是为什么要你来提这个问题呢?(拦住她说话,迅速地)对不起,不要做惊讶的样子。我为什么天天来看你们,你完全懂得……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是为谁来的。不要那样看我,我的漂亮的老虎,在这种事情上,我也还是有些经验的……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没有听明白)老虎?我一点也不明白。
阿斯特罗夫:啊,我的美丽的猫啊,柔软如丝,但是残酷好杀……你是在寻找为你牺牲的人啊!这不是?我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做什么了,我丢下了自己的工作,到处找你,而你也喜欢这样,非常、非常喜欢……好了,我已经屈服了,这,你就是不提那个问题,也是早就知道的。(两臂交抱在胸前,低下头去)我已经屈服了,听由你的摆布吧,就用你的虎爪把我撕碎了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可说你疯了。
阿斯特罗夫:(冷笑)你现在又装胆小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啊!我还不像你所想的那么坏!我敢对你发誓!(她迈步想走出去)
阿斯特罗夫:(拦住她的去路)我今天就走,再也不回来了,然而……(拉住她的手,向周围看了一眼)我们在什么地方再相会呢?快说,在什么地方?随时都会有人进来的,快说……(热情地)你真美,真吸引人啊……只吻一下吧……哪怕我只吻一吻你这么香的头发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可是我对你发誓……
阿斯特罗夫:(打断她的话)我们有什么需要发誓的呢?那没有用。为什么费那么多的话呢……啊,你真美呀!多么可爱的手啊!(吻她的两手)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够了……走吧……(抽回自己的手)你简直忘形了。
阿斯特罗夫:可是告诉我,赶快告诉我,咱们明天在什么地方相会。(搂住她的腰)你很明白,老早就该是这样的了。我们绝对应当相会。(吻她;这时候,沃伊尼茨基手里拿着一束玫瑰花,正走进来,在门口站住)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没有看见沃伊尼茨基)可怜可怜我吧……放开我……(把头靠在阿斯特罗夫的胸上)不!(作一个要挣脱开的动作)
阿斯特罗夫:(抱着她的腰,扯住她)明天到护林官的房子里去……靠近两点钟的样子。你会去的,对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看见了沃伊尼茨基)放开我!(非常慌乱,走到窗口)这真可怕。
沃伊尼茨基:(把那一束花放在一把椅子上,感情激动得浑身发抖,用手帕擦着脸上和脖子上的汗)这没关系……没有……没有关系……
阿斯特罗夫:(一副不高兴的神色)我的亲爱的伊凡·彼特罗维奇,今天的天气可真好啊。早上倒真是有点阴天,好像就要下雨似的,可是现在你看,多大的太阳啊。说实话,今年秋天的天气可太好啦……再说收成也不坏。(卷起地图来)只是白天越来越短啦……(下)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急忙走到沃伊尼茨基的面前)你得帮助我,你得尽力想法子叫我跟我丈夫今天就离开这里,你听见了吗?今天当天!
沃伊尼茨基:(擦着脸上的汗)什么?啊,是……很好……叶列娜,我全看见了……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慌乱地)你听见了吗?我得今天当天就离开这里。
谢列勃里雅科夫、索尼雅、帖列金和玛里娜上。
帖列金:我自己也觉得不大舒服,教授大人。我病了两天了。我的脑袋有点不得劲儿……
谢列勃里雅科夫:其余的人都哪儿去了?这所房子我真不喜欢,简直像一座迷宫,二十六间大屋子;谁都能单从自己的屋子走出去,永远也找不见一个人。(拉铃)你去跟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和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说一声,叫她们到我们这儿来。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我在这儿呢。
谢列勃里雅科夫:先生太太们,我请你们都坐下吧。
索尼雅:(走到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身旁,忍耐不住地)他怎么回答的?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等一会儿我再跟你说吧。
索尼雅:你发抖了?你激动了?(直瞪着她的脸看)我明白了……他说他不再来了……对不对?
停顿。
回答我,是这样的吧?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点点头承认。
谢列勃里雅科夫:(向帖列金)生病的痛苦,我倒还能忍受,唯独这种乡间生活,我就没有法子忍受。我觉得就像被人送到了月亮上那样的不得其所。先生太太们,我请你们坐下吧。索尼雅!
索尼雅没有听见,还在那儿悲痛地站着。
索尼雅!
停顿。
她一句也没有听见。(向玛里娜)老奶妈,你也坐下吧。
老乳母坐下去,织毛线。
先生太太们!我请求你们大大打开听觉之门,赐予注意。(笑)
沃伊尼茨基:(苦恼的神色)也许你用不着我吧?我可以走开吗?
谢列勃里雅科夫:不行,你比任何人的在场都更属必要。
沃伊尼茨基:你要我在这儿干什么呢?
谢列勃里雅科夫:你呀……你为什么生起气来了呢?
停顿。
假如我有开罪了你的地方,无论是什么事情吧,我都向你道歉。
沃伊尼茨基:撇开这种调调儿,咱们谈谈正事吧……你想干什么吧?
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上。
谢列勃里雅科夫:妈妈来了;我的亲爱的朋友们,我开始啦。
停顿。
我很荣幸地请你们聚在一起,是要告诉你们一个特殊的情况。不过咱们把玩笑放在一边吧。这件事确是一个严肃的问题。我把你们请到一起,是为了请求你们给予指教和协助,我想我所以能对你们作这种期望,是因为我知道你们对我一向是友好的。我是一个研究科学的人,整个埋在我的书本子里了,和实际生活离得太远。所以我少不了能干人的意见,因此,我才找你,伊凡·彼特罗维奇,还有你,伊里亚·伊里奇,还有你,妈妈……有一句拉丁成语说得很对:manet omnes una nox 。意思就是说,没有人能逃得脱自己的命运!我老了,又有病,因此我才认为,现在该是想到合法地整顿一下我的经济关系的时候了。特别是因为这些经济关系,和我家庭里每一个人都有关系。我的生命快结束了,我并不想到我自己,然而我还有一个年轻的太太,和一个没有结婚的女儿呢。
停顿。
我不可能继续住在乡下。我们生来就不是为了过田园生活的。然而,另一方面呢,我们产业的收入,又不准许我们住在城市。假定我们把……比如说……那片森林卖掉吧,那也只是一种非常步骤,不是每年都可以采取的办法。所以我们所要采取的步骤,应当能保证我们有一笔多少是固定的、经常的收入。对于这个问题,我找到了一个答案,我很荣幸地把它提出来,请求你们同意。细节就不讲了,我只把它的要点说明一下吧。我们这份产业的收入,平均只有二分利息。我建议把它变卖了。那么,就是把这笔款子光光放在证券上,就能收入四分到五分的利息,我想我们甚至还可以剩下几千卢布的尾数,够在芬兰置一座别墅的。
沃伊尼茨基:等一等……我好像听错了。把你刚刚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谢列勃里雅科夫:把钱放在证券上,用尾数在芬兰买一座别墅。
沃伊尼茨基:问题不在芬兰……你还说过别的话。
谢列勃里雅科夫:我提议把产业变卖了。
沃伊尼茨基:这话就对了。你要变卖这份产业,好极啦!真是一个妙主意啊……不过你可叫我们到哪儿去呢,我们——索尼雅和我,还有我们的老母亲?
谢列勃里雅科夫:那我们等等再谈。总不能同时安排一切呀。
沃伊尼茨基:再等一等。也许得说是我的头脑从来就不清楚吧。我到今天为止,还一直相信这份产业是属于索尼雅的呢,这也许是我想错了吧。这是我死去的父亲买了给我姐姐作陪嫁的。凭我这点愚蠢的理解,直到今天,我还以为咱们的法律是为俄国人立的,并不是为土耳其人立的,所以我还认为这份产业,在我姐姐死了以后,是该由索尼雅来继承的呢。
谢列勃里雅科夫:这话很对。产业是属于索尼雅的。有谁想叫它成为疑问呢?没有索尼雅的同意,我绝不会决定出卖的。我所以这样提议,也正是为了她的本身利益。
沃伊尼茨基:这真不可理解,真不可理解呀!要不是我疯了,那就是你!
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 ——Jean,不要跟亚历山大辩驳啦。事情应该怎么办,他比我们懂得多,相信我的话吧。
沃伊尼茨基:给我一杯水。(喝水)好吧,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随你们说吧!
谢列勃里雅科夫: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这件事情这样介意呢。我并没有说我这计划是理想的。如果你们都认为这行不通,我也不会坚持。
停顿。
帖列金:(有点手足无措)至于我呢,教授大人,我对于科学,不仅仅怀着一腔极深的敬意,而且还带着一种差不多是亲族的感情。我的哥哥戈里果里的太太的哥哥,康士坦丁·特洛菲莫维奇·拉基捷莫诺夫,从前就是一个学士,这你大概是知道的……
沃伊尼茨基:等一等,小蜜蜂窝,现在谈的是正经事……你这话留到以后再跟我们说吧……(向谢列勃里雅科夫)这不是?如果你愿意,你就问问他,这份产业是从他叔叔手里买来的。
谢列勃里雅科夫:我有什么问的必要呢?为什么要问呢?
沃伊尼茨基:这份产业那个时候是九万五千卢布买的。父亲只付了七万现款;因此就欠下了两万五千的债。现在好好听着我往下说吧……要不是我,为了我所热爱的姐姐,情愿把我自己应该继承的一部分遗产放弃了,这片产业就买不成。这还不算什么,我为了还清那笔未了的债,还像牛马一样工作了十年……
谢列勃里雅科夫:我后悔不该提出这件事情来。
沃伊尼茨基:这片产业之所以能解除了抵押,而且弄到这种好的情况,完全是由于我的辛苦,可是现在我老了,你就要像条狗似的把我从这里赶开了!
谢列勃里雅科夫:我不明白你要谈到哪儿去!
沃伊尼茨基:这片产业,我经营了二十五年,我刻苦地工作,我像一个最廉洁的管家似的,把所有进款都送给了你,而你从来连个谢字都没有想到过。从我年轻的时候起,一直到现在,你每年只给我五百卢布的酬劳,那么可怜的一笔待遇,而你从来连给我薪水上多加一个卢布的念头都没有动过!
谢列勃里雅科夫:可是,伊凡·彼特罗维奇,那我又怎么知道呢?实际生活我是一点也不懂啊,你想增加多少,早就应该自己加上去呀。
沃伊尼茨基:你现在反而问我为什么没有舞弊了吧?谁叫我一直这么清廉的呢?你们大家再不瞧不起我还等什么?要真那样,你也不会有错了,我现在也不会落到这个样子了!
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 (严厉地)Jean!
帖列金:(声音发颤)凡尼亚,亲爱的,不提这些了吧……我都听得打哆嗦了。为什么要伤了好交情呢?(吻他)够了。
沃伊尼茨基:我陪着我母亲,在这片产业里,就像只鼹鼠似的,一直关了二十五年……我们的心思,我们的感情,整个都放在你的身上了。我们一天到晚,谈的都是你,谈的都是你的工作,我们引此以为骄傲;我们读起你的名字来,心里都起着敬意,今天我已经极端瞧不起的那些报纸和你那些书籍,我们从前是整夜整夜地读啊。
帖列金:住嘴吧,凡尼亚,住嘴吧……我受不住啦……
谢列勃里雅科夫:(大怒)我不明白,你要怎么样呢?
沃伊尼茨基:从前你在我们心目中是一个非凡的人物,你的文章,每一篇我们都背得下来……但是,我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现在我可把你看得真清楚啦!你写的是讨论艺术的文章,可是你一点艺术也不懂!你那些从前叫我认为是了不起的工作,其实连一个脏钱都不值!你耍弄了我们!
谢列勃里雅科夫:你们叫他到底住嘴吧!不然我就走开!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伊凡·彼特罗维奇,我要求你别再说了!你听见了吗?
沃伊尼茨基:我偏要说!(拦着不让谢列勃里雅科夫走)等一等,我还没有说完呢!你毁了我的生活!我没有生活过!我因为你的过错,牺牲了我自己最好的年月!你是我的最可恨的仇人!
帖列金:我再也受不住了……我再也受不住了……我情愿走开啊……(非常激动,下)
谢列勃里雅科夫:你要我怎么样?你有什么权利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这一无所长的人!如果产业是你的,就拿去呀,我并不需要它!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我要马上躲开这个地狱呀!(哭)够了,我再也受不住了!
沃伊尼茨基:我把自己的生活糟蹋了!我有才能,我有知识,我大胆……要是我的生活正常,我早就能成为一个叔本华,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了……咳,我怎么谈到题外去了!我快要疯了……母亲哪,我真没了希望了!母亲!
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 (严厉地)听从亚历山大的话!
索尼雅:(不由得跪在乳母的面前,紧紧靠着她)老妈妈,老妈妈。
沃伊尼茨基:母亲,我该怎么办呢?不用说了,什么话你也不必说了!那我自己都知道!(向谢列勃里雅科夫)我叫你将来记得住我!(由中门下,玛丽雅·瓦西里耶夫娜跟着他下)
谢列勃里雅科夫:这叫怎么回事啊?给我赶开这个疯子吧。我不能跟他住在一处!他的卧房(用手指着中间的门)和我紧挨着……得叫他住到另外一所房子去,或者另外一个村子去,不然我自己就搬开。在任何情况之下,我都拒绝和他住在一处……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向她的丈夫)我们今天当天就得走。应当马上吩咐他们作动身的准备。
谢列勃里雅科夫:多么不足道的人啊!
索尼雅:(还跪着,转身向她的父亲,含着泪,神经紧张地)你应该可怜可怜我们,爸爸呀!凡尼亚舅舅和我,我们是多么不幸啊!(抑制着自己的绝望)你得可怜可怜我们啊!你回想一下,在你还年轻的时候,凡尼亚舅舅和外婆夜间不睡觉,整夜整夜的不睡觉,为你翻译书,为你抄写稿件!我和凡尼亚舅舅,一分钟都不肯休息,为你工作,我们自己省吃俭用,为了多给你送点钱去……我们并没有白吃这碗饭啊!我说的全是不该说的话,我的脑子乱了,但是,你得了解我们,爸爸。你应当发点慈悲啊!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受了感动,向她的丈夫)亚历山大!看在老天爷的分上,跟他解释一下吧,我求你。
谢列勃里雅科夫:好吧。我就去向他解释……我并不怪他,我也并不生气,只是你们得承认,他的行动未免太古怪了吧。很好哇,我就找他去。(由中门下)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要对他和气些,安安他的心……(跟在他身后下)
索尼雅:(紧伏在乳母的身上)老妈妈,老妈妈!
玛里娜:不要紧的,我的孩子。让火鸡们咕咕地斗去吧,斗够了就会安静下来的。斗够了就会安静下来的……
索尼雅:老妈妈!……
玛里娜:(抚摸着她的头发)看你抖索得像挨了冻似的。得啦,得啦,你镇静镇静,我的小孤儿。上帝是慈悲的!喝一点菩提叶或者别的什么泡的茶,就会好的……不要哭了,我的孤儿。(瞪着中间的门,生气)就看看这群火鸡呀,难道这不丢脸哪!
最后一声枪响。传来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的一声喊叫。索尼雅浑身打颤。
嘿!叫雷劈了你的……
谢列勃里雅科夫:(仓皇地逃上,吓得站立不稳)拉住他,拉住他,他发了疯啦!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在门限处拼命拉着沃伊尼茨基。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想把他的手枪夺下来)给我!给我,听见了没有!
沃伊尼茨基:放开我,叶列娜,放开我!(挣脱了她,奔向台上,用眼睛寻找谢列勃里雅科夫)他跑到哪儿去啦?哈,在这儿啦!(开枪)啊,砰!
停顿。
没打着?又没打着?!(狂怒)啊,你这该……你这该下地狱的……(把手枪随手往地下一扔,非常疲惫地跌坐在一把椅子上。谢列勃里雅科夫吓得还张大着嘴。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紧贴着墙,她觉得发晕)
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把我带走吧!带我走吧,杀了我吧,可是……我在这儿再也待不下去了!
沃伊尼茨基:(绝望地)啊,我干的这叫什么事呀!我干的这叫什么事呀!
索尼雅:(低声)老妈妈!老妈妈!
——幕落
<h2>
第四幕</h2>
伊凡·彼特罗维奇的卧房,同时也布置成会计用的办公室。靠近窗子的一张大桌子上,放着账簿和文件。一张写字台,几座柜橱,一个磅秤。留给阿斯特罗夫专用的一张较小的桌子。桌子上有颜料、绘画用具和一个画稿夹。笼子里养着一只八哥。墙上钉着一张非洲地图,显然是毫无用处的。一张宽大的漆布面长沙发。左边,有门通到别的房间;右边,另一道门,通前室。这道门口,特为农民们铺了一张擦鞋泥的草垫子。
秋天的晚上,全台寂静。
帖列金和玛里娜面对面坐着,在缠毛线。
帖列金:你快着点儿,玛里娜·季摩菲耶夫娜,他们说话就许叫我们去告别的。他们已经吩咐叫套马了。
玛里娜:(赶紧缠着)剩下没多少啦。
帖列金:他们要住到哈尔科夫去。
玛里娜:还是这样好。
帖列金:他们可真吓坏了……你听见叶列娜·安德烈耶夫娜说的吗?“这儿我再也待不下去啦!我绝不肯再住下去了……咱们走,咱们立刻走……咱们先空身到哈尔科夫去。等咱们在那儿稍微熟悉一点,马上就派人来搬行李……”他们是不带着行李走的呀。玛里娜·季靡菲耶夫娜,总得相信,他们这真是注定了跟我们过不到一块儿的呀……这是命运啊。
玛里娜:还是这样好。看看白日闹的那场笑话!还开手枪呢。多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