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2 / 2)

我的大学 高尔基 9239 字 2024-02-19

“跟打人的那些家伙呗……”

“咳,你呀!”伊佐特叹口气,然后转身向罗马斯说,“大车马上就会来的。我老远就看见你们划着船过来,划得真好。安东内奇,你先走吧,我在这儿再守候一会儿。”

看得出来,这个人对罗马斯十分友好和关爱,甚至像是他的保护人,尽管论年龄罗马斯要比他大十岁。

半小时后,我已经坐在新农舍的一间清洁而舒适的房间里了。房间墙壁上还存留着松香和麻屑的气味。一个手脚麻利、目光锐利的女人正在摆桌子,准备开午饭。霍霍尔把书从箱子里取出来,插在炉子旁边的那个书架上。

“你的房间在阁楼上。”霍霍尔说。

从阁楼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部分村庄。我们的房舍对面是峡谷,峡谷里的灌木林中隐没着澡堂的屋顶。峡谷后面是果园和一片黑色的田野,它们像徐缓的陡坡一直延伸到蓝色的森林地带,直到地平线。在澡堂屋顶上坐着一个穿蓝衣服的庄稼汉,他一手拿着斧子,另一只手贴着脑门往下望着伏尔加河。大车吱嘎吱嘎作响,牛累得哞哞直叫,小溪哗啦啦地奔涌着。一个穿黑衣裳的老婆子从农舍门口走出来,然后又转过身去,朝门口厉声喊道:

“你们真该死!”

两个顽童正聚精会神地用石块和泥土给小溪打堰。听到老婆子的喊声,便连忙逃走了。老婆子捡起地上的木片,在上面啐了口唾沫,把它丢进小溪里,然后又用穿着男人靴子的一只脚捣毁了小孩子们筑的堤,并直往下走,朝河那边去了。

“在这里我将如何生活呢?”

有人叫我去吃饭了。阁楼下靠桌边坐着伊佐特,他伸着一条长腿和紫红色的脚板,正在说话,可是看见我后便不吱声了。

“你怎么不说啦?”罗马斯皱起眉头说道,“说下去吧!”

“没有什么了,全说了。大家就是这样决定的:说我们要自己管理好自己。你出门时要带上手枪,要不就带根粗一点的棍子。在巴里诺夫面前不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巴里诺夫和库库什金的舌头都是婆娘的舌头。小伙子,你喜欢钓鱼吗?”

“不喜欢。”

罗马斯又讲到必须把庄稼人,把分散的果农组织起来,让他们从收购商手里挣脱出来。伊佐特留心地听完了他的话之后说:

“那些地主恶霸们是决不会给你活路的。”

“我们就走着瞧吧。”

“是的,决不会的。”

我望着伊佐特,在想:

“瞧,卡罗宁293和兹拉托夫拉茨基294的短篇小说所写的就是这样的庄稼人……”

难道我已走上了从事某种重要活动的道路,如今就要同干真正事业的人们一起工作了?

吃完饭之后伊佐特说:

“你,米哈伊洛·安东诺夫别着急,好事是不会一蹴而就的,要悠着一点!”

等他走了之后,罗马斯若有所思地说:

“是一个聪明人,诚实,可惜——喝的墨水不多,他读书比较吃力,不过他刻苦学习。这方面您要帮助他!”

罗马斯向我介绍店铺里各种货物的价钱,这样一直忙到晚上。他说:

“我卖的东西比其他两家店铺要便宜些,这当然会使他们不高兴,他们要加害于我,并准备殴打我。我在这里住下来不是因为我个人高兴或做买卖多赚钱,而是为了别的原因。这方面跟你们那个面包店的意图差不多……”

我对他说,这一点我懂。

“是啊……要教育人们明事理,有理智。对吗?”

铺子已经关门了,我们手里提着灯在店里来回巡视。大街上有人悄悄地走动,啪嗒啪嗒地踩着污泥,沉重的脚步时而也偷偷地踏在我们店铺的台阶上。

“瞧,你们听见吗?有人在走动!这是米贡,一个贫穷潦倒的单身汉,一头凶恶的野兽,他喜欢干坏事,就像漂亮的姑娘喜欢卖俏一样。你跟他说话要小心!不仅对他,对谁都要小心……”

然后他就到房间里抽烟去了。他把宽大的背脊靠在壁炉上,眯缝着眼睛,把一缕缕烟雾通过胡须释放出来,并慢条斯理地字斟句酌、简洁明白地对我说,他早就发现我在徒劳无益地浪费青春年华了。

“您是有才干的,天性倔强,而且抱有美好的愿望。您要好好学习,只是不要让书本蒙住了你的眼睛而看不见人们。有一个教派老人说得对:‘任何教训都来自人。’人们教训你时经常是粗暴的,比看书要痛苦一些,因为这种教训往往是粗暴的,但是它会让您记得更牢,刻骨铭心。”

他给我讲一些我早已熟悉的东西,说首先要让农村觉醒。不过就在这些熟悉的词句里,我却体会到了一些更新更深刻的意思。

“你们那里的大学生奢谈什么爱人民,我却要对他们说:不能爱人民,爱人民——这是一句空话……”

透过胡须可以看见他在讪笑。他两只眼睛则探询性地望着我,接着便在房间里踱起步来,继续坚定而动人地说:

“爱——就意味着赞同、迁就、不指摘、宽恕。对女人,才需要这些。难道对民众的无知能不指摘吗?对他们的糊涂思想能赞同吗?对他们的一切卑鄙无耻的行为能迁就吗?对他们的野蛮行为能宽恕吗?不能吧?”

“不能。”

“您瞧,你们那里的人都在读、在吟唱涅克拉索夫的诗,可是,要知道,单靠一个涅克拉索夫是远远不够的呀!要去唤醒庄稼人,对他们说:‘兄弟,你,人并不坏,可是,你的生活过得太坏了,你不会想办法,把自己的生活变得轻快一些,好一些。大概野兽都比你更会关心自己,保护自己。不过庄稼人中也产生过各种人物,像贵族、神父、学者、沙皇,这些人过去也是庄稼人。知道吗?明白吗?嗯,要学会生活,别再让大家作践你……’”

他走进厨房里,吩咐厨娘把茶炊烧开,然后让我去看他的书。这些书几乎全是科学类的:有巴克尔295、莱伊尔296、哈特波尔·勒启297、拉布克298、泰罗299、穆勒、斯宾塞300、达尔文等人的书。俄文书中有皮萨列夫、杜勃罗留波夫、车尔尼雪夫斯基、普希金、冈察洛夫的《战舰巴拉达号》和涅克拉索夫的作品等。

他用宽大的手掌摸了摸这些书,就像是抚摸小猫一样亲切,颇为动情地说:

“全是好书!而这一本是稀有的珍品,是禁书。你要是想知道国家是什么,就请读读这本书!”

他递给我一本霍布斯301的《巨灵》。

“这本书也是谈论国家的,不过浅白一点,有趣一点!”

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实际上也是一本有趣的书。

喝茶的时候,他简略地谈了谈自己的情况:他是切尔尼戈夫省一个铁匠的儿子,在基辅火车站当过火车加油员,在那里他结识了一些革命者,组织领导过工人自学小组,为此被捕坐了两年牢,后来被流放到雅库特区,在那里度过了十年流放生活。

“最初,我和雅库特人住在一起,在一个游牧站里。我曾以为,这一回我要完了。那里的冬天可真他妈的够冷的!您知道冷到什么程度吗?把人的脑子都冻僵了。当然,在那里就是有脑子也是多余的。后来我发现:这里有一个俄罗斯人,那里也有一个,碰到的虽然不多,但也总还算有俄罗斯人,好像是为了不让这些人寂寞,不断地补充一些新的俄罗斯人来。他们全都是好人,其中有大学生弗拉基米尔·柯罗连科302——他也回来了。有一段时间我和他相处得很好,后来,由于意见不一致分开了。我们本来在许多方面彼此很相似,但友谊不能只靠相似。他是一个严肃的、执着的人,一个多才多艺的人,甚至还会画圣像,我可不喜欢圣像。据说他现在给各杂志撰稿,写得很好。”

罗马斯跟我谈了很久,直到半夜。看得出来,他希望我很快就成为他那样的人。我头一次严肃地感觉到与人相处得如此之好。自杀事件之后我很自卑,觉得自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有一种负罪感,羞于再生活下去。想必罗马斯了解了这一点,所以他苦口婆心地、率直地向我打开自己的生活大门,让我重新挺起胸来。这是我永志不忘的日子。

星期天,村里做完弥撒后,我们的小店刚开门,就有许多庄稼人聚集到我们的店门口。第一个来的是马特维·巴里诺夫,他浑身很脏,头发蓬乱,垂着两条猴子般的长胳膊,一双女人般的好看的眼睛里闪着漫不经心的目光。

“城里听到什么新闻吗?”他边打招呼边问道。还没有等对方回答,又向迎面走来的库库什金喊道:

“斯捷潘,你那些猫又把一只公鸡吃了!”

接着他又讲起省长从喀山到彼得堡去见沙皇,要沙皇把所有的鞑靼人赶到高加索和土耳其斯坦去的事。他夸奖省长说:

“是个聪明人,会办事……”

“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编造的吧?”罗马斯平静地说。

“我?什么时候?”

“不知道……”

“安东内奇,你怎么这么不相信人呢?”巴里诺夫责备道,遗憾地摇摇头,“不过,我倒顶可怜鞑靼人,他们在高加索会住不惯的。”

这时一个又小又瘦的人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他穿着一件别人给他的破旧的外衣,灰色的脸歪扭地抽搐着,咧着黑色的嘴唇,病态地微笑着,锐利的左眼不停地眨巴着,右眼上面被伤痕切断了的花白眉毛不住地抖动着。

“向米贡致敬!”巴里诺夫嘲笑他说,“昨晚你偷到什么东西啦?”

“偷了你的钱。”米贡高声说道,同时脱帽向罗马斯致意。

我们的房东,也是我们的邻居潘科夫从院子里走出来,他穿着制服上衣,脖子上系一条红色围巾,穿一双胶质套鞋,胸前还挂着一条像马缰绳一样的很长的链子。他用生气的目光扫了米贡一眼说:

“老鬼,要是你敢爬进我的菜园子,我就用棍子打断你的腿!”“又来老一套!”米贡平静地说,嘘了一口气,又加上一句。

“你不打人,又怎么过日子呢?”

潘科夫破口大骂,而他却接着说:

“我怎么能算老呢?我才四十六岁……”

“可是上次过圣诞节时,你就已经五十三岁了。”巴里索夫喊叫起来,“你自己说你已经五十三岁了!干吗要撒谎呢?”

这时外表庄重的大胡子老头苏斯洛夫303和渔夫伊佐特也来了,这样就聚集了十多个人。霍霍尔坐在小铺子门边的台阶上,抽着烟斗,默默地听着庄稼人的谈话。他们有的坐在小铺门前的台阶上,有的坐在门廊两边的长凳子上。

天气很冷,而且变幻无常,被冬天冻僵了的蓝色天空中,云彩迅速地飘动着,在小溪和水洼地里阳光和阴影时隐时现,一会儿是阳光耀眼,一会儿又变得天鹅绒似的柔和,让人视觉舒服。一些穿戴漂亮的姑娘像孔雀似的沿着街道往下朝伏尔加河岸走去。她们提起裙子的下摆跃过水洼地时,露出了笨重的皮靴。一些顽皮孩子肩上掮着长长的钓竿在奔跑;一些殷实的庄稼人则斜眼望着我们小铺门口这伙人,为了表示礼貌,默默地提一下他们的便帽或大毡帽。

米贡和库库什金心平气和地讨论着一个疑难问题:商人和地主贵族——谁更狠?库库什金说是商人,米贡说是地主贵族,而且他的响亮的男高音压倒了库库什金的结结巴巴的说话声。

“有一回,芬格罗夫先生的父亲揪住了拿破仑大帝的胡子,芬格罗夫先生则过去用两只手抓住两人脖子后面的羊皮领子把他们拉开,然后再把他们脑门对脑门使劲地一撞——得!两人都倒在地上不动了。”

“要是你也这样一撞的话,也会倒下去的。”库库什金赞同地说,但又加了另一句,“可是,商人比地主贵族吃得多……”

坐在台阶最上层的外表庄重的苏斯洛夫诉苦说:

“米哈伊洛·安东诺夫,庄稼人在土地上是越来越不牢靠了。过去在地主老爷那里是不许偷懒的,每个人都有指定的事要干……”

“那你就递个呈子,请求恢复农奴制好了!”伊佐特回应道。罗马斯没有说话,瞟了他一眼,在台阶的栏杆上磕了磕烟斗。

我期盼着罗马斯开口,便一边留心听着庄稼汉们东拉西扯的交谈,一边想象着罗马斯将要说些什么。我觉得,罗马斯已经错过了许多可以加入与庄稼人交谈的好机会,可是他却冷漠地沉默着,像木偶似的坐着不动,注视着风如何把水洼里的水吹起了皱纹,把天空中的云聚集成浓灰色的云团。河面上的轮船在鸣笛,从河的下面传来姑娘们尖嗓门的歌声,伴随着手风琴的演奏。一个醉汉沿着街道朝河边走去,又是打嗝又是叫喊,挥舞着双手,两只脚不自然地蹒跚着,常常摔倒在水洼里。庄稼汉们的说话声越来越缓慢了,在他们的话音里显出了沮丧的情绪。我也有点愁闷了,因为寒冷的天空就要下雨了。我回想起城市里无休无止的喧闹和各种各样的响声,街道上匆匆过往的行人,他们那生动流利的谈吐、丰富的词汇和激动人心的语言。

晚上喝茶的时候我问霍霍尔:“你什么时候去跟农夫们谈话?”

“谈什么?”

“啊哈,”他留心地听完我的话后说,“要知道,如果我再跟他们谈这个问题,而且在大街上谈,我就会再次被流放到雅库特去……”

他把烟草塞进烟斗里,点火抽起来,周围立即冒起烟雾。他平静地却令人难忘地谈道:庄稼佬都是谨小慎微、疑心很重的人,他们害怕自己,也害怕邻居,尤其害怕一切外来人。农奴解放还不到三十年,所有四十岁以上的农民都生下来就是农奴。他们就记得这一点,很难理解什么是自由。他们只会简单地说:自由就是我想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可是,到处都有官老爷,他们妨碍人的生活。沙皇把地主的农民解放了,所以现在沙皇就是全体农民的唯一主人。如果再有人问什么是自由的话,他们就会说,将来总有一天沙皇会对你解释什么是自由的!庄稼人十分相信沙皇,相信他是所有土地和财富的唯一主人;他既然可以从地主手里解放农民,也就能够从商人手里没收轮船和商店。农民是沙皇主义者,他们明白:老爷多了不好,只有一个老爷才好。他们等待有一天沙皇会给他们解释什么是自由,到了那时,谁能拿什么就拿什么。他们都盼望有这一天,但每个人又心绪不宁地活着,生怕错过了这个大分配的日子。他们自己也担心:要的东西很多,什么都想要!那么,怎么个拿法呢?可是大家都想要同样的东西。况且到处都有无数的官老爷,而这些老爷显然是仇视农民,甚至仇视沙皇的。可是没有官老爷也不行,不然人们就会你争我夺,彼此殴打起来。

风伴随着稠密的春雨凶狠地拍打着窗玻璃。街道上充满着灰色的雾气。我的心也变得晦暗烦闷了。罗马斯以平静的不大响亮的声音犹豫不决地说:

“去唤醒庄稼人,让他们逐步地学会把政权从沙皇那里夺过来,掌握在自己手里;要告诉他们,人们应当有权从自己人中间选举长官,选举警察局局长、省长,乃至沙皇……”

“这还得一百年!”

“那你想在三一节304前就完成这一切吗?”霍霍尔严肃地问道。

晚上,他外出到什么地方去了。十一点钟左右我听见街上有枪声,就在很近的什么地方。我冒雨走到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看见米哈伊洛·安东诺维奇朝大门走来,他摇晃着又大又黑的身影,不慌不忙,小心翼翼地绕过街道上的流水走过来。

“您出来干吗?是我放了一枪。”

“您向谁放枪?”

“刚才有几个人拿着棍子向我扑过来。我对他们说:‘站住,我要开枪了!’他们不听,于是我就朝天放了一枪。天是打不坏的……”

他站在门廊里脱下外衣,用手捋了捋湿漉漉的胡子,并像马一样打着响鼻。

“我这双鬼靴子看来已经破了,得换一双了。您会擦枪吗?帮帮忙吧,否则它会生锈的。涂上一点儿煤油……”

他坚定沉着。他那双灰色眼睛的平静、执着的眼神使我钦佩。在房间里,他一边梳理着胡子,一边警告我说:

“您到村子里去要当心,尤其在节日里和晚上,他们一定也要打您的。不过,您不要带着棍子,这会刺激那些好斗的人,并可能让他们觉得您怕他们。您不用怕,他们自己才是些胆小鬼……”

我生活得很好,每天都可以听到新的重要的消息。我开始贪婪地读那些自然科学的书籍。罗马斯经常指导我:

“马克西梅奇,您最好先弄懂这个,在这门科学里贯注了人类最优秀的智慧。”

伊佐特一周有三个晚上到这里来,我教他识字。起初他对我不大信任,露出轻薄的冷笑,可是上了几次课之后,他温厚地说:

“你讲得很好!小伙子,你蛮可以当一名教师……”

于是他突然提议:

“你好像挺有劲!来,我俩来拉棍儿比一比好吗?”

我们从厨房里拿来一根棍子,席地而坐,脚掌顶着脚掌,久久地尽力地把对方从地上拉起来。

霍霍尔笑着在给我们加油:

“啊——怎么样?加油!”

终于伊佐特把我拉了起来。这种游戏似乎博得了他对我更多的好感。

“没有什么,你很棒!”他安慰我说,“可惜,你不会打鱼,否则我就带你到伏尔加河去。伏尔加河的夜晚啊,简直是天堂!”

他学习很用心,进步相当快,连他自己也感到很惊奇。上课的时候,有时他突然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高高地扬起眉毛,使劲地念了两三行,然后红着脸望着我,惊讶地说:

“瞧,我能读了,真他妈的怪!”

接着他又闭上眼睛,重复念一遍:

一只山雀在荒凉的原野上哀鸣,

就像是母亲在儿子的坟上哭泣……

“看见了吗?”

有几次他小心翼翼地压着嗓门问我:

“老弟,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人看着这些黑线条,它们怎么就成了词句了呢?而且我也懂得这些词句,是咱们自己常说的词句!我怎么会懂的呢?谁也没有在耳边提示我。如果它们是一张张图画的话,那我自然能看明白,可这儿好像是把思想本身印出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我能给他做何解答呢?我也不知道。这使他很不愉快。

“简直就是魔术!”他说完,叹了口气,并在灯光下一页一页地看了又看。

他身上有一种令人愉快的、动人的天真,一种透明的、童贞般的东西,越来越使我觉得他很像许多书里所写的那些可爱的农民。他也和所有乡村渔夫一样,像个诗人,喜欢伏尔加河、幽静的夜晚、孤独和消极静观的生活。

他望着星空问道:

“霍霍尔说过,可能在星星上面也住着同我们一样的人,你认为怎样?可信吗?最好给他们发个信号,问问他们是怎样生活的。也许,他们过得比我们好,比我们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