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杰尔查文291公园里,坐在诗人纪念碑旁边的长凳子上。我感到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去干一件岂有此理的坏事,好让一群人向我扑来,这样我也有理由打他们一顿。可是,虽然今天是礼拜日,公园里却空空荡荡,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不停的大风在追逐着秋天的枯叶,贴在路灯柱子上的广告纸被吹得沙沙作响。
公园上空,清澈湛蓝的天空带有寒意,暮色逐渐加浓了。诗人巨大的青铜塑像矗立在我的面前,我望着它,同时在想:雅科夫活在这世界上孤单一人,竭尽全力反对上帝,结果也像平常人一样死去,死得平平常常。真叫人有些难过,有点冤屈。
“可是,尼古拉是个白痴,他应当跟我打一架,或者叫警察来把我投进监狱……”
我去看望了鲁勃佐夫。他坐在自己斗室的桌子旁边,在一盏小灯下缝补自己的上衣。
“雅科夫死了。”
老头举起拿针线的手,显然是想画个十字,但只挥动了一下,手上的针线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便小声地骂了一句粗话。
然后他便唠叨起来:
“其实,我们都是要死的。这是我们倒霉的命啊,老弟!瞧,他死了,这里有一个孤单的铜匠也离开了人世。上星期天他被警察抓了去。我是由古利介绍跟他认识的。一个聪明的铜匠!他跟大学生有些牵连。你听说了吧,大学生们造反啦!——是真的吗?来,你替我缝补下这件上衣吧,我的眼睛不行了,真见鬼……”
他把破衣服和针线扔给我,自己却背起双手在房间里踱起步来,边咳嗽边抱怨说:
“有时在这里,有时在那里,刚刚出现一点儿火花,魔鬼就把它扑灭了,于是又是一片黑暗!这不幸的城市。趁现在轮船还通行的时候,赶快离开这里。”
他停顿一下,搔了搔脑门,问道:
“可又能到哪里去呢?哪里都去过了。是啊,哪里都走遍了,结果只会累死自己。”
他啐了一口痰,又补充说:
“去他妈的,这也算生活,下流!活啊,活啊,可是不论在精神上还是在肉体上都没有活出个样子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在门边一个角落里,好像在留心倾听什么,然后断然地朝我走过来,坐在桌子旁边,说:
“阿列克谢,你,我的马克西梅奇,我跟你说吧,雅科夫费尽心机反对上帝也枉然。不论是上帝还是沙皇都不会变好的。我若是反对他们,就该让老百姓恨自己,推倒自己目前所过的龌龊的生活,非这样不行!唉,我已经老了,来不及了,我很快就要成为完全的瞎子了——伤心啊。”
“老弟!缝好了吗?谢谢……我们到小酒店去喝杯茶吧……”
在去小酒店的路上,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在黑暗中一面磕磕绊绊地走着,一面嘟哝道:
“你记住我的话——人们再也不能忍受了,总有一天他们要爆发出来,摧毁一切,把无味的生活砸得粉碎!人们再也不能忍受了……”
我们没有走到小酒店,半途碰到一群水兵在围攻妓院,阿拉富佐夫纺织厂的工人们则护卫着妓院的大门。
“每逢节假日,这里都有人打架!”鲁勃佐夫用称赞的口吻说。当他知道保卫妓院的人群中也有自己工厂的同伴时,便摘下了眼镜,立即参加战斗,并煽动性地挑拨说:
“工厂,要坚持住!掐死这些癞蛤蟆!消灭这些小鳟鱼!嘿——啊哈!”
看来,这一切既奇怪又有趣。聪明的老头干得多么机灵多么投入啊!他钻进水兵人群里,抗击着他们的拳头,用肩膀把水兵们撞得两脚朝天。他们似乎没有恶意地、快活地打斗着,因为他们有的是勇气和多余的力气。黑压压的一群人拥到了大门口,把工人们挤压在门边,门板被压得吱吱作响。大家激越地叫喊着:
“揍那个秃头将军!”
有两个人爬到房顶上,在那里有节奏地快活地唱起歌来:
我们不是骗子,不是强盗,不是小偷,
我们是船上的小伙子,是捕鱼的渔夫!
警哨响了,黑暗中警服的扣子闪着亮光,脚下的污泥被踩得扑哧扑哧地响。房顶上传来歌声:
我们的渔网向两岸的旱地,
向商人的房舍、货栈和仓库撒下去……
“住手,不能打已倒下的人……”
“老爷子,当心啊!”
后来,鲁勃佐夫,我,还有五个人,有敌人也有朋友,被带到警察局去了。在这个秋夜的宁静的黑暗中,有一阵阵快活的歌声给我们送行:
咳,我们捕到了四十条梭鱼,
用它们去缝一件鱼皮衣!
“伏尔加河上的人民多好啊!”鲁勃佐夫赞叹道,并不断地擤鼻涕,啐唾沫。他小声地对我说:“你逃走吧,逮住机会就跑!你干吗要往警察局里钻呢?”
我和一个高个子的水兵(他在后面跟着我)急忙窜进一个小胡同里,越过一道又一道围墙,终于跑掉了。可是从这一夜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碰到这个最可爱的聪明的老头尼基塔·鲁勃佐夫了。
我周围逐渐变得空虚无聊。大学生们又开始闹学潮了。我不理解这种学潮的意义,也不明白闹学潮的动机。我看到的只是快活的奔忙,没有感觉到其中有悲剧。我在想,只要有幸能读上大学,我甚至甘愿去忍受严刑拷打。如果有人建议说:“你去学习吧,但为了让你学习,每星期天我们将在尼古拉耶夫广场用棍子揍你一顿!”就是这样的条件,我也一定会接受。
有一天,我顺路到谢苗诺夫的面包作坊去,在那里得知面包作坊的人准备到大学去殴打大学生们。
“我们要用秤砣去砸他们!”他们幸灾乐祸地说。
我跟他们争论起来,对骂起来,可是我突然吃惊地发觉,我本来既无心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话去为大学生们辩护。
我记得,那天我像一个被打成重伤的人,带着一种苦闷得无法遏止的心情离开了地下室。
晚上,我坐在库班河岸上,一边向黑色的水里扔石子,一边翻来覆去地考虑着下面一个想法:
“我该怎么办?”
为了消解苦闷,我开始学习拉小提琴,每天夜晚都在店里吱嘎吱嘎地拉个不停,搅得更夫和老鼠不得安宁。我很喜欢音乐,并以极大的热情开始学习。可是有一次我的提琴老师——一位戏院乐队的提琴手来上课时,趁我出去的时候,竟打开了我没有锁上的钱柜。我回来时,他已经把钱装满了衣服的几个口袋,看见我走进门来时,他伸长脖子,把一张刚刮过的哭丧着的脸送过来,小声说道:
“嗯,你打吧!”
他的嘴唇哆嗦着,从他那没有颜色的眼睛里滚出几滴油亮的眼泪,泪珠大得出奇。
我很想把提琴手揍一顿。为了压制自己这一举动,我坐在地板上,把两只拳头压在身体下面,命令他把钱放回钱柜去。他把几个口袋的钱全倒出来了,朝门口走去,但又停了下来,白痴似的用高得惊人的声音说:
“给我十个卢布吧!”
我给他钱,但学提琴的事也告吹了。
这一年的十二月我决定自杀292。我在短篇小说《马卡尔生活中的一个意外事件》中曾试图描写这次自杀的原因,可是没有写好。小说写得很拙劣、可恶而且缺乏内在的真实。不过我又觉得,它的优点也在于完全没有这种真实性。事实是真的,可是讲述这件事的人好像不是我,也不是讲我自己的事。如果撇开文学价值不谈,里面却也有某些我感到愉快的东西,那就是:好像我已经跨越了自己。
我在市场上买了一支鼓手用的手枪,里面装有四发子弹。我朝自己的胸口开了一枪,原想会击中心脏,但是只打穿了一个肺。一个月后我才非常尴尬地感到自己愚蠢至极,就又回到面包作坊干活了。
可是,这里我并没有干多久。三月底的一个晚上,我从面包作坊回到面包店时,在女售货员的房间里看见了霍霍尔,他坐在窗口旁边的椅子上,默默地吸着一根很粗的烟卷,留心地观望着面前腾起的烟雾。
“你有空吗?”他没有向我打招呼就问道。
“有十分钟。”
“请坐,我们聊一聊。”
跟往常一样,霍霍尔穿一件紧绷绷的“劣皮”哥萨克上衣,浅色的大胡须散落在宽大的胸前,倔强的脑门上竖着剪短了的硬发,脚上穿着一双笨重的庄稼人的靴子,靴子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臭胶味。
“喂,”他平和地低声说,“你是否愿意到我那里去?我住在克拉斯诺维多夫村,沿伏尔加河下去约四十五俄里,那里有我的一个小铺子,你可以帮我做买卖,这不会占你很多的时间。我有很多好书,可以帮你学习。你同意吗?”
“好吧。”
“您星期五早晨六点到库尔巴托夫码头去,打听一下从克拉斯诺维多夫村来的舢板船——船主叫瓦西里·潘科夫。其实,我也到那里去,我会看见您的。再见!”
他站起来,把一只大手掌伸给我,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笨重的银质凸蒙表,然后说道:
“我们只用了六分钟就结束了谈话!对了,我的名字叫米哈伊洛·安东诺夫,姓罗马斯。就这样吧!”
他迈着坚定的步子,轻快地晃动着其武士般魁梧的身躯,连头也不回地走了。
过了两天,我就坐船到克拉斯诺维多夫去了。
伏尔加河刚刚解冻。从上游,沿污浊的河水漂流着、滚动着灰色的易碎的冰块,舢板船超赶着它们,船身擦着了冰块,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冰块被撞击后变成了尖状的结晶体散开了。从上游吹来的风,把浪花赶到河岸上。太阳照得刺人眼睛,从浅蓝色玻璃似的冰块上反射出一束束耀眼的白光。满载着沉重的大木桶、麻袋、箱子的舢板船扬帆前进。掌舵的是年轻的庄稼人潘科夫,他喜欢打扮,穿一件羊皮上衣,胸前用彩线绣着花纹。
潘科夫面容安详,眼神冷漠,沉默寡言,不大像个庄稼人。他的雇工库库什金手里握着船篙,叉着两腿,站在船头上,他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农民,穿着普通农民的厚呢子上衣,腰间系一条绳子,头上戴一顶揉皱了的神父帽,脸上有一块青色疤痕和擦伤的伤痕。他用长篙推开冰块,嘴里轻蔑地骂道:
“滚开……往哪儿钻……”
我和罗马斯并排坐在船帆下面的箱子上,他小声对我说:
“庄稼人不喜欢我——尤其是有钱的庄稼人!这种遭遇您也会亲身感受到的。”
库库什金把船篙横放在船头自己的脚下,将满布伤痕的脸转过来,惊叹地对我们说:
“尤其是你,安东内奇,神父不喜欢你……”
“这是真的。”潘科夫附和道。
“这条杂毛狗,你是他喉咙里的一根骨头!”
“但是,我也有朋友——你们也会有的。”我听见霍霍尔这么说。
天气很冷。三月份的太阳还不暖和。黑色光秃的树枝在河岸上摇晃着,一些岩缝里或岩石河岸的灌木丛下,仍有一块块天鹅绒似的白雪。河面上到处都是流冰,就像是放牧的羊群在蠕动。我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
库库什金一边装烟斗,一边在发议论:
“就算你不是他老婆,但是按神父的职责,他也必须爱所有的人,就像《圣经》里写的那样。”
“是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罗马斯笑着问道。
“这,谁知道是哪个乌龟王八蛋,准是那些骗子、坏蛋!”库库什金蔑视地说,接着又高傲地补充道,“不,有一回那些炮兵打了我一顿。这是真的!我甚至不明白,我怎么还能活下来。”
“为什么打你?”潘科夫问道。
“你问的昨天的事,还是问炮兵打我那一次?”
“怎么,你昨天也挨打了?”
“难道我能明白为什么打我吗?我们这里的人就像长了犄角的山羊,为了屁大的事就顶起来!打架——被认为是自己的天职!”
“我认为,”罗马斯说,“人家是因为你的舌头打你,你说话太不小心了……”
“也许是这样!我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习惯于过问一切事情,一听到新鲜事儿,心里就乐。”
船头重重地撞在冰块上,船舷被擦得发出怪叫声。库库什金摇晃了一下,抓住了船篙。潘科夫责备地说:
“你要留心划船啊,斯杰潘!”
“那你就别跟我说话了!”库库什金一边拨开冰块,一边小声地说,“我可做不到同时又划船又要跟你说话……”
他们并无恶意地争论着。罗马斯则对我说:
“这里的土地比我们乌克兰的差,但人比我们的好。非常能干的人!”
我很注意地听着,并且很信任他。我喜欢他那沉着的态度,他的平和的话语简朴有力。我觉得,这个人懂得很多,而且有他自己衡量人的尺度。使我特别愉快的是,他从不问我为什么要自杀。要是换了一个人,处在他的位置上,早就问这个问题了。我却是非常讨厌人家问这个问题的,因为我很难做出回答。鬼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自杀。如果霍霍尔要问我这个问题,我一定会回答得又长又臭。我真不愿意提起这件事!在伏尔加河上是多么美好,多么自由,多么惬意啊!
舢板船在右岸下面漂流着,左岸却显得宽阔起来。河水漫到长着水草的沙岸上了。你看得见,水在上涨,水在飞溅,并冲击着岸边的灌木林;迎面而来的是从各种沟渠和裂缝里喧闹地涌出的晶莹明亮的一股股春水。阳光灿烂,几只黄嘴鸦在阳光下闪着其黑色钢铁般的羽毛,忙碌地聒噪着,在筑建自己的新窝。在朝阳的特别暖和的地方,青草的嫩芽在阳光照耀下,生机勃勃地从土里冒了出来。虽然人身上还感觉寒冷,心里却充满了宁静的快乐,也在萌生着光明希望的幼芽。春意盎然的大地实在令人太舒适了。
中午,我们的船抵达了克拉斯诺维多夫村。在一座陡峭的高山上矗立着一座蓝色圆顶教堂。从教堂沿山坡而下是一个接一个美观而又坚固的农舍。黄色的木板房顶和锦缎似的草房顶闪着亮光,显得分外质朴而美丽。
每当我坐船经过此地时,都要一次又一次地欣赏这个村庄。
在我和库库什金一起开始从船上卸货时,罗马斯把布袋递给我说:
“您还是蛮有力气嘛!”
然后,他没有看着我又对我说:
“您的胸部——不痛了吧?”
“一点儿也不痛了。”
他这种温和而又委婉的问话使我很感动,因为我特别不想让那些庄稼人知道我自杀过。
“你有力气,可以说,大得过头了。”库库什金随便说道,“小伙子,你是哪个省的人,是下新城人吗?有人逗趣说,你们是靠水吃饭的。还有一句:‘喂,你要留心,海鸥今儿打哪儿飞。’这也是说你们的。”
在一条条银光四射的小溪中间,一个瘦高个的庄稼人,从山上沿着斜坡,踩着松软的黏土,跌跌撞撞,大步流星地走下来,他光着脚,只穿一件衬衣和衬裤,留一撮卷胡须,一头浓密的像帽子一样的红头发。
他走到岸边时,亲切地高声喊道:
“欢迎你们到来!”
他四周看了看,捡起一根粗木杆,又捡起另一根,把它们的一端搭在船舷上,轻轻地一跳,跃进船里,便开始指挥起来:
“用脚踩住木杆的一端,别让它们滑下船舷,然后再去搬运油桶。小伙子,你过来,帮帮忙。”
他像油画上的人物一样漂亮,显然也很有力气。他脸色红润,笔直的高鼻梁,一双蓝眼睛闪闪发亮,端庄有神。
“伊佐特,小心感冒!”罗马斯说。
“我——感冒?不怕。”
大家把煤油桶滚着推到了岸上。伊佐特用眼睛打量着我,问道:
“是伙计吗?”
“你去跟他干一架。”库库什金提议道。
“那你的狗脸又要破相了?”
“那有什么法子呢?”
“你是跟谁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