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1 / 2)

我的大学 高尔基 10192 字 2024-02-19

实际上他对自己的生活是满意的。他是孤儿,孑然一身,不依赖任何人,只过自己平静的捕鱼的生活。可是他对庄稼人很不友好,并曾警告我说:

“你别看他们很亲热,他们都是狡猾的人,虚伪的人,可别相信他们!今天他们对你一个样,明天又是另一个样。他们的眼睛只光顾自己,而把公共的事情看作苦役。”

他本是一个心肠软的人,可是在谈及乡村“土豪”时,却充满着奇怪的仇恨。

“他们为什么会比别人富有?那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臭小子,你要是聪明的话,就记住:农民应当团结起来,友好相处,这样才会有力量!可是他们却把村子弄得四分五裂,像一盘散沙。他们这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这都是些爱恶作剧的人。瞧,霍霍尔为他们累得筋疲力尽了……”

伊佐特长得漂亮,健壮有力,女人们都喜欢他,把他搅得很难受。

“诚然,这方面我是被女人惯坏了,”他虔诚地忏悔说,“这对她们的丈夫来说,是一种侮辱,要是我处在他们的地位也会难受的,但是女人又不能不同情,女人就像是你的第二灵魂,她们活着,却没有欢乐,没有爱抚,像牲畜一样干活,除了干活,什么也没有。她们的丈夫没有工夫去爱抚她们,我却是个自由人。有许多女人婚礼后的第一年就要挨丈夫的拳头。是的,这方面我也有过失,我跟她们调情。我只请求她们一件事:娘儿们只是不要彼此争风吃醋,我可以让你们全都快活!你们不要相互妒忌了,我对你们是一视同仁的,你们我全都怜悯……”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冷笑了一下,又接着说:

“有一次我甚至差一点跟一位官太太勾搭上了。这位官太太从城里来到了别墅。她长得很漂亮,白得像牛奶一样,头发则是亚麻色的,有一双蓝色的和善的眼睛。我卖给她鱼并死盯着她。‘你想干啥?’她说。‘你自己明白。’我说。‘那好吧。’她说,‘我晚上去找你,你等着!’后来,她真的来了,只是她很怕蚊子。蚊子咬得她难受,于是我们毫无结果。她说:‘我受不了,蚊子咬得太厉害了!’第二天她丈夫就回来了。她丈夫是位法官。瞧,这些官太太是些什么人!”他带着伤心而又责备的口气结束了自己的话,“蚊虫也能打乱她们的生活……”

伊佐特很赞赏库库什金。

“你仔细看看库库什金这个庄稼汉吧,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谁要是不喜欢他,那是不公平的。诚然,他爱说些闲话,可是,哪一匹马身上没有点杂毛呢?”

库库什金没有土地,他娶了一个爱喝酒的女人做老婆。这女人个子矮小,却很机灵,而且很壮实很凶狠。库库什金把自己的农舍出租给了一个铁匠,自己住在澡堂里,在潘科夫家打工。他很喜欢讲些新闻,如果没有新闻可讲,就自己编造一些故事,把这些故事用一条线索串联起来。

“米哈伊洛·安东诺夫,你听见没有?青科夫区的那个警官要辞职当修士去了。他说,我不愿意再去打骂农夫了,干够了!”

霍霍尔严肃地说:

“要是都这样想的话,那就所有的官吏都躲开你们了。”

库库什金一边从蓬乱的黄头发中拣出麦秸、干草、鸡毛,一边寻思着说:

“不会全躲开的,只有一些有良心的人才会这样做。这样的人当官当然会感到难受。安东内奇,我看你是不相信良心的,不过要知道,如果没有良心,你就有再大的聪明也活不下去!现在,你就听我给你讲一件事吧……”

接着他就讲起了一个“最聪明的”女地主的故事:

“这是一个很坏的女人,甚至连省长也不顾自己的高官要职来拜访她。省长对她说:‘太太,你随时都要当心!听说您的那些丑闻,您做的坏事都传到彼得堡去了!’她当然用甜酒招待了他。她对他说:‘上帝保佑,您就回去吧,我是不会改变我的性格的!’过了三年零一个月,她突然把庄稼人召集起来,对他们说:‘现在我把我所有的土地都送给你们,再见吧,请原谅我,我就要……’”

“出家当修女去了。”霍霍尔替他把话说完。

库库什金仔细地看着霍霍尔,表示肯定说:

“对,去修道院当院长!这么说,你也听说过她的事?”

“从未听说过。”

“那你怎么知道?”

“我了解你。”

这个幻想家摇摇头,嘟哝道:

“你一点儿也不相信人……”

通常库库什金所讲的故事中,坏人和恶人一旦恶贯满盈,就“失踪了”。不过更多的情况是:库库什金把他们送进修道院,就像把垃圾倒进垃圾场里去一样。

他的头脑里常常会闪现一些出人意料的奇怪的想法。他有时突然会皱起眉头宣布:

“我们想战胜鞑靼人,那是枉然的。鞑靼人比我们好!”其实,这时我们正在谈论组织果农劳动组合的事,并没有提及鞑靼人。

当罗马斯谈论西伯利亚,谈论富裕的西伯利亚农民时,库库什金却突然若有所思地说:

“如果人们两三年不去捕青鱼的话,青鱼就会繁殖得使海水溢出海岸,把人类淹没。这是一种生殖力很强的鱼哩!”

村里人都认为库库什金是个废物,他讲的故事和那些奇怪的念头常常招惹庄稼人,引起他们对他的辱骂和嘲笑,可是他们还是极感兴趣地、仔细地听他讲,好像期望从他编造的故事里能听到什么真理似的。

“撒谎大王。”村里的正派人都这样说他,只有爱打扮的潘科夫狐疑地说:

“库库什金是个不可捉摸的人……”

库库什金是一个很有才干的工人,他会箍桶、砌瓦,会养蜂,并教农妇们饲养家禽,还有一手好木工活。虽然他干活慢条斯理,懒洋洋的样子,但他什么活都能干好。他喜欢养猫,在他的澡堂里养着大小十多只肥壮的猫。他拿乌鸦喂它们,训练它们吃鸡吃鸟。这使村里人对他更加反感。他的猫常常咬死别人的小鸡和母鸡,村妇们则想方设法捉住他的猫,狠狠地揍它们。在库库什金澡堂附近,常常可以听到愤怒的女人们尖刻的叫骂声。不过这并没有使库库什金感到不安。

“这些傻婆娘!猫嘛,本来就是打猎的畜类,它比狗更灵活。瞧,我在训练它们抓禽类,我还要繁殖几百只猫,然后卖掉,卖的钱全给你们,傻婆娘儿们!”

他本来识一些字,但全忘了,也不愿意再去拾起来。他天资聪慧,能比别人更快地抓住霍霍尔讲话的重点。

“对,对,”他像小孩子吞苦药似的皱着眉头说,“这就是说,伊凡雷帝对小百姓并无害处……”

他和伊佐特、潘科夫晚上都经常来我们这里串门,一来就坐到半夜,听霍霍尔讲世界形势,讲外国人的生活状况,讲各国人民革命运动。潘科夫很喜欢听法国大革命。

“瞧,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大变革。”他赞叹道。

两年前,潘科夫就与父亲分开过了。他父亲是个富农,患有大脖子病,两只眼睛鼓得很可怕。潘科夫通过“自由恋爱”跟一个孤女——伊佐特的侄女结婚。他对老婆管得很严,但让她穿城里的连衣裙。父亲骂儿子太执拗,每次经过儿子的新农舍时总要气愤地朝农舍吐唾沫。潘科夫把房子租给了罗马斯,自己则在房子旁边增建了一爿小店铺,这违反了村里富农们的意愿,富农们都非常恨他。他表面上没有理会他们,可是一谈及富农们,他便用粗暴、讽刺的口吻蔑视他们。农村的生活使他感到难受。

“要是我有手艺,我就住到城里去了……”

他体态匀称,总是穿得干干净净,保持着庄重的派头,而且很自尊。他是一个极其谨慎而又多疑的人。

“你从事这种事业是出自内心呢,还是出于理智?”他问罗马斯。

“你认为呢?”

“不,还是你说吧!”

“在你看来,怎样更好呢?”

“我不知道!那么,你以为呢?”

罗马斯坚持不让,最后还是逼得这个庄稼人先说了。

“当然最好是出于理智!不用理智是不能生活的。哪里用了理智,哪里的事情就办得好。感情是我们的坏谋士。凭感情行事,准要倒霉!我真想放火把神父的房子烧掉,叫他别再多管闲事。”

村里的神父是个凶恶的小老头,有一副田鼠般的嘴脸,他干涉了潘科夫父子之间的争吵,弄得潘科夫非常不愉快。

起初潘科夫对我也不大友好,甚至近乎仇视,摆出一副主子的架势吆喝我,但这一切很快就过去了,虽然我觉得他对我还有一种隐蔽的不信任。其实我看见他也有点不舒服。

最使我不能忘怀的是我们在一间圆木墙壁的干净的小屋里度过的那几个夜晚。窗子用护窗板关得严严实实,在墙角的一张桌子上点着一盏灯,灯前坐着一个脑门很高、剃着光头、留着大胡子的人。他正在说话:

“生活的真谛就在于人脱离兽性越来越远了……”

有三个庄稼人在认真地听他说话,他们全都眉清目秀,通达聪慧。伊佐特总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像在聆听一种来自远方的,而且只有他一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库库什金则不停地转动着身子,好像有蚊虫咬他似的。潘科夫是一边捋着自己浅色的胡子,一边默默地在思考:

“就是说,人民终归是要分成不同阶层的……”

潘科夫从不对自己的雇工库库什金说粗话,而且注意地听库库什金这位幻想家编造的种种有趣的故事。这一点我很喜欢。

谈话结束了。我回到自己阁楼里,坐在敞开的窗户旁边,望着已经沉睡的村庄和田野,那里笼罩着死一般的静寂。星光穿透了黑夜的雾霭,显得离大地更近却离我更远了。夜的沉寂有力地压缩着我的心脏,思想却飞到了无边无际的远方。于是我看到成千上万的村庄也和我们住的村庄一样,默默地紧贴着辽阔的地面。周围无声无息,一片死寂。

旷野中的雾气温暖地包围着我,我的心好像被千百条看不见的水蛭吸吮着,渐渐地感到睡意逼近,有一种莫名的焦急不安。在这大地上我是多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啊……

我所看到的农村毫无乐趣。我曾多次听说,而且书上也是这样写的:农村里的人比城市里的人生活得更健康更诚恳。可是我看到的庄稼人却成天没完没了地干苦活,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很不健康,被苦活折磨得筋疲力尽,几乎没有一点儿欢乐。城里的手艺人和工人虽然也干活不少,但生活得愉快一些,没有像这些愁眉苦脸的人那样,成天令人厌烦地抱怨生活。现在的这种理智贫乏的生活是不称心的。显然,村子里的人都像瞎子一样在摸索着生活,他们怕这怕那,互相不信任,有点像狼一样。

我很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如此固执地不喜欢霍霍尔、潘科夫以及所有想把生活过得有理智的“我们的”人。

我清楚地看到城里人的各种优点:他们渴望幸福,大胆追求理性,抱有多种多样的目标和任务。在这些夜晚,我常常想起两位市民:

弗·卡卢金和兹·涅别依,

钟表业技师,代理各种仪器、外科手术工具、缝纫机及各种类型的八音盒等。

这块招牌挂在一家小铺子的窄门上。门的两旁是布满灰尘的窗口,弗·卡卢金就坐在其中一只窗口旁边。他是一个秃子,在其黄色秃顶上长着一个疮,一只眼睛戴着放大镜。他身体圆滚滚的,长得很结实,几乎不停地笑着,用一个镊子在拨弄着钟表的机器,时而张开那躲在灰白胡子下的小圆嘴,唱起歌来。在另一个窗口则坐着兹·涅别依,他一头卷发,黑脸,一只又大又歪的鼻子和两只像李子一样的大眼睛,还有一撮小胡子。他又干又瘦,像个魔鬼。他也在拆修或安装一些精致的小机器,时而也突然用男低音哼几声:

特拉——达——达姆,达姆,达姆!

在他们的背后杂乱地堆放着一些箱子、机器,还有一些轮子、八音盒和地球仪,货架上则到处摆放着不同样式的金属物,墙上许多钟表在不停地摆动。我真想留下来整天都看着这些人是如何工作的,但是我的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们的光线,他们摆出一副很难看的脸,向我挥手,叫我走开。我离开时还羡慕地想:

“一个人要是什么都会做该多么幸福啊!”

我很尊敬这些人,并且相信他们通晓一切机器和工具,能修理世界上的一切东西。这才算是人呢!

可是我不喜欢农村。庄稼人是难于理解的,农妇们则特别爱抱怨病痛,她们总是说“心头憋闷”“胸口难受”“肚子绞痛”。每逢节日她们坐在自己的农舍旁或伏尔加河岸上,最多和最乐意谈的就是这些话题。她们都非常容易发脾气,疯狂地相互对骂。为了一个不值钱的破瓦罐,几家人竟可以拿起棍棒大打出手,把老婆子的胳膊打断,把小伙子的脑壳砸破。这样的斗殴几乎每星期都要发生。

小伙子们公开调戏姑娘们,下流无耻。他们在田间捉住姑娘们,掀起她们的裙子,用裙摆包住她们的头,再用椴树皮牢牢系住,管这个叫“处女开花”。这些从腰部以下完全裸露的姑娘们尖叫着,咒骂着。可是她们好像也很喜欢这种游戏,因为看得出来,她们在解开自己被系住的裙摆时,故意放慢动作。在教堂里做通宵弥撒时,小伙子们就用手去拧姑娘们的屁股蛋,好像他们只是为此才到教堂里来的。每到星期天,神父都在宣教台上说:

“这些畜生,难道你们就不能到别的地方去干这种不要脸的事吗?”

“乌克兰人对于宗教好像比这里的人更富有诗意些。”罗马斯说,“我看到,这里的人们信上帝只是出于恐惧和贪欲的粗野本能。知道吗,那种对上帝的真诚的爱、对美和力量的敬畏在这里的人的心里是没有的。也许这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的人比较容易从宗教中解放出来。告诉您吧,宗教是一种最有害的偏见。”

这里的小伙子爱吹牛,但都是胆小鬼。他们已经有三次夜里在大街上碰见我,试图殴打我,但他们都没有成功。只有一次他们用棍子打着了我的腿。当然,我没有把这种小动作告诉罗马斯,不过他发现我的脚有点儿跛,便猜出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嘿,您终于也得到了一份礼物?我跟您说了要当心!”

虽然他劝告过我不要夜间出去散步,可我有时还是通过菜园来到伏尔加河岸上,坐在白柳树下,隔着透明的夜幕往下朝河岸后面的草地上眺望。伏尔加河庄严而缓慢的流水被隐没了的太阳的光辉厚厚地染上一层金黄色,这种光辉是由没有生气的月亮反映出来的。我不喜欢月亮,因为月亮上好像有一种险恶的东西引起我的悲愁,就像吠月的犬一样,直想放声号叫。当我知道,月亮不会发光,它是死的,月亮上没有也不可能有生命的存在时,我非常高兴。在这之前,我想象月亮上住的都是铜铸的人,他们是由三角铁一样的东西构成的,走起路来像只两脚规,发出的声音则像斋戒日教堂的钟声一样,洪亮得吓人。月亮上的一切都是铜的,不论植物还是动物都不断地发出嗡嗡的响声,威胁着大地,同谋加害于大地。当我听说月球上面是空空的时,我感到很高兴。不过我总还是希望有一个大流星能落在月球上,有力的碰撞能使月亮发出光来,并以自己的光照亮地球。

我眺望着伏尔加河的流水,它晃动着一条锦缎般的光带,在黑暗中一个遥远的地方出现,消失在岩石河岸的黑影里。我觉得,我的思想变得更活跃更敏锐了,有一种用语言难于形容的、与白天的感受迥然不同的轻快的思绪。伏尔加河的巨大水流几乎是无声无息的。在黑黑的宽大的河道上,一艘轮船像长着火红羽毛的怪鸟,慢慢地滑行,身后发出像是沉重的翅膀拍击的轻轻的响声。在长满水草的堤岸下面,从堤岸沿水面延伸开去是一束耀眼的红光。这是渔民在打灯捕鱼。不过也可以这样作想:这是许多繁星中从天上落在河里的一颗无家可归的星星,它像一朵火花漂流在水面上。

过去从书本上读到的东西,如今在我脑子里发展成了一种奇怪的幻想。想象力不断地编织着一幅幅无比美丽的图画,我也好像追随着伏尔加河在轻柔的夜空中漂流。

伊佐特来找我,在黑夜中他好像显得更高大更令人喜欢了。

“你又到这里来了?”他问道,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许久默不作声,聚精会神地双目望着河流和天空,用手捋着丝一般的金色胡子。然后谈他的幻想:

“将来我读完各种书了,学有所成了,我就走遍一切天涯海角,了解一切事理,去教育人民!是啊,老弟,能坦诚地跟人交换意见该多么好啊!哪怕是某些村妇,如果你跟她说心里话,她们也能听懂的。不久前,一个村妇坐在我船上问我:‘我们死后会怎样呢?我不相信有地狱,也不相信有天堂。’老弟,你看,她们也是……”

他没有找到适当的词汇,沉默了一下,最后补充说:

“活的灵魂……”

伊佐特是个夜猫子。他有很好的审美感,很善于像爱幻想的孩子那样,用平静的语言谈论美。他信上帝,但不怕上帝,他是按照教堂的圣像把上帝想象成一个高大的、仪表优雅的老人,一个善良、聪慧的世界之主,上帝之所以无法抗恶,仅仅是因为“他忙不过来,人口繁衍得太多了!不过,这也不要紧,他会把事情办好的,你就等着瞧吧!至于耶稣,我却弄不明白——一点儿也不明白,他对我毫无用处。其实,有一个上帝就够了,干吗还要再来一个耶稣呢?据说,他是上帝的儿子。儿子又怎么样呢?我想,上帝是不会死的……”

伊佐特大多数时间都是默默地坐着想心事,只是偶尔叹口气说:

“是呀,原来是这样……”

“什么?”

“我这是在说自己……”

接着他又叹口气,望着浑浊的远方。

“生活——真好!”

我同意地说:

“是的,真好!”

伏尔加河天鹅绒般的黑色水带雄浑有力地流泻着。在河的上空浮现出一条弯弯曲曲的银色天河,几颗硕大的星星像金云雀那样闪着亮光,心儿则小声地叙说着关于生活奥秘的荒诞的思绪。

在遥远的草地的上空,从浅红色的云层中射出了太阳的光线,瞧,天空中的太阳有如孔雀开屏了!

“太阳——真奇妙!”伊佐特嘟哝道,幸福地笑了笑。

苹果树开花了,村里弥漫着粉红色的云雾和苦涩的气味,到处都能闻到这种气味,它压倒了油烟和大粪的气味。千百棵苹果树像节日似的穿着由粉红色的花瓣织成的锦衣,一行行整齐有序地从村里排到田野。在月明之夜,微风习习,花枝摇曳,发出微微的簌簌声,仿佛是金蓝色的沉重的波涛淹没了村庄。夜莺不知疲倦地纵情歌唱,到了白天椋鸟激越地啾鸣,还有那看不见的云雀不断地向大地倾诉着其柔情蜜意。

每逢节日的夜晚,姑娘们和小媳妇们便上街游逛,张开嘴巴,像小鸟一样放声歌唱,娇慵地发出醉意的微笑。伊佐特也醉汉似的微笑着,他变得消瘦了,眼睛陷进黑色的深窝里,面容却显得更严峻、更漂亮、更像一个圣徒了!他整天都在睡觉,只有到了傍晚才心事重重、精神恍惚地出现在街道上。库库什金粗鲁而温和地奚落他,而他却难为情地笑道:

“别说了,懂吗,有什么办法呢?”

接着他又叹赏道:

“啊,生活真甜蜜!要知道,生活过得多么温馨,话又说得多么惬意!有一些话,你至死也忘不了,你若是死后复活了,那你首先想到的也是这些话。”

“当心,那些女人的丈夫要揍你!”霍霍尔警告他说,并温和地笑了笑。

“也是,是该揍。”伊佐特赞同地说。

几乎每天晚上,米贡那高亢、动人的歌喉就会伴随着夜莺的歌声从果园、田野和伏尔加河岸上飘过来。许多优秀的歌曲他都唱得惊人地美。为此,庄稼汉们甚至也原谅了他做的许多坏事。

每逢礼拜六的夜晚,我们的小铺子里都聚拢了许多人,如苏斯洛夫老头、巴里诺夫、铁匠克罗多夫、米贡等,他们都是必到的。大家坐着,边思考,边交谈,一些人走了,另一些人又来了。这样一直持续到半夜。有时也有一些酒鬼闹事,其中闹得最多的是退伍军人科斯京,他是独眼龙,左手还缺了两个手指。他卷起袖子,挥起拳头,像只好斗的公鸡,一步跳到铺子门前,扯着嗓子拼命地嚷道:

“霍霍尔,你这个孬种,信土耳其人教的人!你回答我:你为什么不到教堂去做祈祷?你这个邪教徒!你这个捣乱分子!你回答我:你是什么人?”

大家都嘲笑科斯京:

“米什卡305,你干吗要打掉自己的手指头?是害怕土耳其人吧?”

他冲过去要跟人打架,大家却笑着把他揪住,大喊大叫地将他推到山沟里去。他像陀螺一样沿山坡滚下去,并尖声叫喊着:

“救命呀,杀人啦……”

后来他从山沟里爬上来,浑身尘土,并向霍霍尔讨要买酒钱。

“凭什么?”

“因为我给你们取乐了。”科斯京回答说。庄稼汉们也友善地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节日的早晨,厨娘把炉子里的柴火点着后便到院子里去了,当时我正在铺子里。厨房里突然“砰”的一声,整个铺子震颤了一下,糖果盒也从架子上翻滚下来,被震碎的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地板砰砰响。我立即向厨房奔去,黑色的烟云从厨房的门口向房间里涌来,烟云后面发出种种咝咝声和噼啪声。霍霍尔一把抓住我的肩膀说:

“站住……”

厨娘在过道上大声哭泣。

“唉,蠢婆娘……”

罗马斯钻进烟雾里,咣当一声什么东西倒了,他骂了一声并大声喊道:

“别哭了,快拿水来!”

在厨房的地板上有几块劈柴在冒烟,有些碎片还在燃烧,倒塌了几块炉砖,黑黑的炉膛已经空了,像是被打扫过了似的。烟雾中我摸到了水桶,把地板上的火浇灭,然后把劈柴重新投进炉子里。

“当心!”罗马斯对我说。他抓住厨娘的手,把她推进房间里,命令她说:

“去把店门关上!马克西姆奇!要当心!可能还会发生爆炸……”接着他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些圆圆的松木劈柴,然后又把我投进炉子里的劈柴取了出来。

“您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