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大家吃的……”
我们靠着一株可做桅杆用的古铜色的松树干上坐下来。空气中充满了松脂味,从田野里吹来一阵微风,摇动着木贼草。外祖母用一只发黑的手采集各种小草,给我讲述金丝草、药慧草、车前草的药用性能以及蕨薇、黏性柳兰和充满灰尘的千屈菜等的神奇效力。
外祖父在劈一棵倒了的树,叫我把他劈好的木块堆在一个地方,但我却悄悄地跟在外祖母的后面,溜进密林里去了。外祖母静静地在粗壮的树干中间走着,像潜水似的老把身子弯向铺满针叶的地上,边走边自言自语地说:
“又来早了,蘑菇很少!上帝,你没有好好照顾穷人,蘑菇对穷人来说,就是美食。”
我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十分小心,生怕她发现了我,因为我不想打扰她跟上帝、小草、小青蛙……谈话。
可是她还是发现了我。
“你从外祖父那里逃出来的吧?”
接着她向黑土地弯下腰。土地上长满了青草,好像是穿了一件华丽的衣裳。她说,有一次上帝对人发怒了,便让洪水淹没大地,淹死了所有有生命的东西。
“不过,最仁慈的圣母早已把所有的种子都收集在篮子里,把它们藏起来了。之后她请求太阳说:你就把整个地球晒干吧,为此人类会赞美你的!太阳把地球晒干了,圣母便把藏下的种子种上。上帝看见大地上重新长满了有生命的东西,既有草木,也有牲畜及人类……便说:这是谁,竟敢违背我的意旨,干出这种事来?圣母当即向上帝忏悔。其实上帝自己看到大地一片荒凉,也很怜惜,因此他对圣母说: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不过觉得有点奇怪,便很认真地说:
“难道真是这样吗?圣母是在洪水之后许久才出生的呀。”
这时外祖母也诧异了。
“这是谁告诉你的?”
“学校里,书上写的。”
这倒使她放心了,便劝导我说:
“你把书上的东西扔掉,忘掉它们,那些书呀,都是胡说!”
她悄悄地笑起来,很开心。
“都是瞎编,那些傻瓜!有上帝,却没有上帝他妈,嘿!那么上帝是谁生的?”
“不知道。”
“很好,你学到了一个‘不知道’!”
“神父说了,圣母是约基姆和安娜生的。”
“那就是说,她叫玛丽亚·约基莫夫娜了!”
外祖母生气了。她站在我对面,严厉地直盯着我的眼睛。
“你要是再这样想的话,我就要打你了!”
过了一会儿她向我解释说:
“圣母早已存在,比谁都早!她生下上帝,然后才……”
“那基督呢——怎么样?”
外祖母没有说话,发窘地闭上了眼睛。
“基督吗……这,这,这!”
我知道我胜了,使她在鬼神这种秘密中犯糊涂了。而这并没有使我高兴。
我们往森林里越走越深,走到了一个雾气沉沉的地方,这里不时射进几道金色的阳光。林中暖和舒适的地方,不时轻轻地发出某种令人向往、催人幻想的声音。交喙鸟吱吱地叫,小山雀啾啾地鸣,杜鹃咯咯地笑,金莺打起了口哨,燕雀一刻不停地唱着嫉妒之歌,古怪之鸟松雀则唱得犹豫不决。碧绿色的青蛙在我们的脚下玩耍;黄颔蛇爬在树根中间,昂起其金黄色的小脑袋,正窥视着青蛙;松鼠吃着东西,发出咯吱的响声,其毛茸茸的尾巴在松枝间掠过。你能看到的东西太多了,却还想看得再多一点,走得更远一些。
松树的树干之间有时出现一种透明的、非常轻盈的巨人般的身影,然后又消失在稠密的绿荫中,透过绿荫,露出一块银中带绿的天空。脚下是一片青苔,它像一块豪华的地毯,上面绣满了越桔丛和干酸果蔓的图饰。石悬钩子在草地里像一滴滴血,闪着亮光;蘑菇放出的浓香,十分诱人。
“至高无上的圣母,人间灿烂之光!”外祖母一边喘息,一边祈祷着。她在森林里就像是周围一切的主人和亲人。她像熊一样慢慢地走着,看到一切,夸耀一切,感激一切。似乎从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暖流,注满整个森林。当我看见被她踩踏过的青苔重又伸起来、舒展开来时,心里特别高兴。
我一边走一边在想:去当强盗多好!去打劫那些贪婪的财主,把抢来的东西分给穷人,让所有的人都吃饱,都快乐,不再嫉妒,不再像恶狗那样互相乱咬。同时最好能跑到外祖母的上帝、外祖母的圣母那里去,告诉他们所有的实情:人们的生活过得多么糟糕;他们彼此都埋葬在恶劣的沙土里,很不好,很难受。总之,世间有多少完全不必要的伤心事啊!要是圣母相信我,就请赐我一种智慧,让我能够把一切改变成另一种样子,尽可能变得好一些;希望人们有信心听取我的意见,我会找到另一种更好的生活!我还小,这没有关系,基督只大我一岁,当时就有许多哲人听他的话了……
有一回,我想事出了神,掉进了一个深坑里。一根树枝刮破了我的腰,也擦伤了我后脑壳的头皮;我坐在又冷又脏的黏糊得像香脂一样的坑底上,自己无法爬上去,感到十分尴尬,又不好意思大声喊叫去惊动外祖母。不过我还是叫了她。
她很快就把我拉了上来,边画十字边说道:
“感谢上帝。幸亏是一个空熊洞,要是有熊的话,可怎么办?”她带着笑哭了起来,然后把我领到小溪边,替我洗擦干净,用自己的衬衫包扎好伤口,敷上一种止痛草药,带我到铁路岗亭里去,当时我已经全身乏力,不能走回家去了。
我几乎天天都央求外祖母:
“咱们到森林里去吧!”
她总是很高兴地赞同。这样,我们就在森林里过了整个夏天,直到深秋,采集药草、野果、蘑菇和各种干果。外祖母把采来的东西拿去卖,以此维持生活。
“寄生虫!”外祖父哑着嗓子骂我们,尽管我们根本没有吃他的饭。
森林让我感到心灵上宁静而又舒适。这种感觉使我的一切烦恼都消失了,忘掉了一切不愉快的东西,同时我也养成了一种特别的警惕性,我的听觉、视觉变得更敏锐了,记忆力也更强了,印象的积累更深厚了。
外祖母让我越来越感到惊奇。我已经习惯于把她看作是高出于一切人的人,是人世间最善良最聪明的人,她也不断地加强了我的这一信念。有一天晚上,我们采了白蘑菇走路回家,走出林边时,外祖母坐下来休息。我则拐到树林后面去看看是否还有蘑菇。
突然我听见了外祖母说话的声音,一看:她坐在小路上,静静地在掐蘑菇的根儿,而在她的身旁,却站着一条垂着舌头、身体细长而筋肉强壮的灰毛狗。
“去,走开!”外祖母说,“快走开吧!”
不久前我的那条狗被瓦廖克毒死了,我很想把这条新的狗领养下来。我来到小路边,这条狗奇怪地弓起身子,没有掉转头来,而是用其饥饿的绿眼睛看了我一眼,便夹着尾巴逃进森林里去了。它的体态并不像狗。我打了一个呼哨,它就野性十足地蹿到灌木丛里去了。
“看见了吗?”外祖母微笑着问我,“我开始时也认错了,还以为是一条狗,定睛一看,嘿,长着狼牙,脖子也是狼的!我甚至吓坏了。于是我就说:你若是狼,就快点滚开!幸好夏天的狼还较为温顺……”
在森林里她从不迷路,总能准确无误地认清回家的路;根据不同草木的气味,她就知道这个地方该长什么蘑菇,那个地方又是什么蘑菇。她还经常考我:
“黄蘑菇喜欢长在什么树上?你怎么辨别好的红蘑菇和有毒的蘑菇?什么蘑菇喜欢跟蕨薇长在一起?”
依据树上不大明显的爪痕,她就能告诉我哪里有松鼠洞,我便爬上树去把松鼠窝掏空,掏出里面藏着过冬的干果,有时可以从窝里掏出十多磅东西……
还有一次,正当我在掏松鼠窝的时候,有个猎人向我开枪,在我身上打进了二十七粒鸟枪的铅砂子,外祖母用针替我取出了十一粒,其余的留在我皮肤里很长时间,逐渐地脱落了。
外祖母看见我能忍痛很高兴。
“好样的,”她称赞我说,“有耐心就会有本事!”
每当她去卖蘑菇和坚果攒下一些钱时,她都把钱放在一些穷人家的窗台上,“偷偷地施舍”,而她自己却甚至过节时都还穿得破破烂烂的,全是打补丁的衣服。
“你穿得比乞丐还差,丢我的脸!”外祖父埋怨说。
“没关系,我不是你的女儿,也不是你的新娘……”
他们吵架变得更多更经常了。
“我作孽并不比别人多,”外祖父生气地大声说,“可受的惩罚却比别人多!”
外祖母刺激他说:
“鬼才知道,谁该受什么样的惩罚。”
外祖母悄悄地告诉我:
“这老头子就是怕鬼!瞧,他老得多快,都是由于害怕……唉,这个可怜的人……”
整个夏天都在森林里,我身子变得结实了,性子也变野了,对年龄相仿的伙伴们的生活,对柳德米拉都失去了兴趣,我觉得她只是一个乏味的聪明女人。
有一天,那是秋天,下着雨,外祖父从城里回来,全身湿透了,在门槛上像一只麻雀那样抖动着身体,还得意地说:
“喂,好吃懒做的人,明天准备上班去了!”
“又要到哪儿去?”外祖母生气地问道。
“到你妹妹玛特廖娜家去,到她儿子家去……”
“啊,老头子,你这可不是好主意!”
“住嘴,傻瓜!说不定人家还会把他培养成一个绘图师呢。”
外祖母低下头,不说话了。
晚上,我告诉柳德米拉我要到城里去了,要住在那儿。
“我很快也要进城了,”柳德米拉若有所思地对我说,“爸爸想让我把整条腿截去,没有腿我会变得健康起来。”
这个夏天她显得瘦了,脸皮有点儿发青,眼睛却变大了。
“你害怕吗?”
“害怕。”她说着,无声地哭起来。
我无法安慰她,因为我自己也怕在城里生活。我们彼此紧紧地靠在一起,沮丧地、默默地坐了很久。
要是夏天的话,我会劝说外祖母,像她年轻时那样上街去乞讨,而且可以把柳德米拉也带上,让她坐在小车里,我来拉她……
可这是秋天,外面寒风凛冽,天空阴云密布,大地皱起眉头,变得又脏又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