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一</h2>
乌克列耶沃村坐落在峡谷里,从公路和火车站望下去见到的只是该村的教堂钟楼和几家棉织厂的烟囱。路人要是问起这是座什么样的村子,听到的往往是这样的回答:
“就是教堂执事在葬礼上把鱼子酱吃得精光的那个村子。”
有一次,在工厂老板科斯久科夫的葬礼后的丧宴上,老教堂执事一见众多凉菜中有一颗颗鱼子,嘴馋得一个劲儿地吃起来。旁人看了推推他,扯扯他的袖子,可他吃昏了头,硬是没有理会,照吃不误,结果把席上的鱼子吃了个精光,可那一罐鱼子足有四磅之多。那都是多年前的事,那执事早已不在人世,可鱼子酱的事人们还念念不忘。不是这儿的生活太单调乏味,便是人们除了这些十年前发生的陈芝麻烂谷子事,压根儿说不出别的事,一说到乌克列耶沃村不说别的,净拿这个说事。
村子里热病依然时有发生,哪怕是夏季。到处泥泞不堪,特别是篱笆下,老态龙钟的老柳树下,树影幢幢,形成了一个个烂水坑。这里一年四季无时无刻不散发着工厂废料和布厂加工用醋酸的气味。三家布厂和一家制革厂不在村子里,而在离村子稍远的地方。厂子不大,工人约莫有四百来号。制革厂流出的水害得河水恶臭刺鼻。工厂丢弃的废料污染了草地,农民的牲口害上了炭疽病,工厂被勒令关闭。表面上厂子是关了,可县警察局局长和县里医生每月拿到工厂主十卢布的好处,在他俩的默许下,工厂依然偷偷在开工。有铁皮屋顶的砖房全村只有两座,一座是乡公所所在地,另一座二层楼房,就在教堂正对面,住着格里戈里·彼得罗夫·楚布金,他是从耶丕凡搬来的小市民。
格里戈里经营一家杂货铺,这只是装门面,实际上他做着贩卖白酒、牲口、皮革、面包、种子和猪的生意,他什么生意都做。譬如说,出口的女帽需要喜鹊毛,他就做喜鹊生意,每对喜鹊能赚三十戈比。他买下林子砍下树木,还放钱生息。总之,这是个头脑灵活、善于钻营的老头。
他有两个儿子,老大阿尼西姆,在警察侦缉队办事,很少在家,老二斯捷潘帮老爹跑买卖,可家里人并不指望他真的能帮上什么大忙,因为他体虚力弱,耳朵又聋。他的妻子阿克西尼娅是个标致的娘儿们,体态匀称,节日里戴着帽,打着扇,天天早起晚睡,提着裙子,东来西去,不是出现在屋顶上,便是待在地窖里,要不就是在小铺里现身,随身的钥匙串儿叮当作响。老楚布金见了她就乐开了花,眉开眼笑,只可惜这么个娘儿们嫁的不是大儿子,反被耳聋的小儿子娶了去。这小子脑子显然不开窍,消受不了这等标致的娘儿们。
老爷子对家庭生活情有独钟,把家庭生活看得高于世上的一切,特别偏爱在侦缉队干事的大儿子和小儿子的媳妇。阿克西尼娅刚嫁到聋子家来,就显露了自己的精明强干,一眼就看出放钱给哪个可靠,哪个不行。家里的钥匙随身带着,连自己的男人也信不过。她噼里啪啦打起算盘来得心应手,还会像庄稼汉那样看马匹的岁口。她成天不是满脸笑容,便是嚷嚷叫叫,她干的、说的,样样称老爷子的心,老爷子满心欢喜地唠叨道:
“好个能干的媳妇!好个标致的娘儿们,老天爷!”
他原本是鳏夫,儿子结婚一年后禁不住就续了弦。对方是离村子三十俄里外的一个叫瓦尔瓦拉·尼古拉耶夫娜的姑娘,好人家出身,已上了年纪,可长得挺漂亮,挺出众的。她一住进楼上的小房间,顿时满室生辉,像是窗子全换上了新玻璃。圣像前的长明灯点亮了,桌子上全铺上了雪白的桌布,窗台上和庭院里出现了鲜花,红红的花苞煞是招人爱。吃饭用的不单是公用的饭钵,每人面前都摆着自己的盘子。瓦尔瓦拉·尼古拉耶夫娜笑脸盈盈,亲切近人。从前院子里乞丐和男女香客从不进来,如今大为改观,窗下常能听到乌克列耶沃村女人哀怨而悦耳的告苦声和因为酗酒而被工厂解雇的孱弱瘦削的男人的咳嗽声,这声声咳嗽无不含有负疚之意,瓦尔瓦拉·尼古拉耶夫娜便周济他们几个钱、面包、旧衣服。后来住久了,还从铺子里拿东西给他们。有一次那聋子看见她拿走两包每包八分之一重的茶叶,只觉得惴惴不安。
“妈拿走了两包每包八分之一重的茶叶,”事后他对父亲说,“这账怎么记?”
老爷子什么话也不答,站在那里想了会儿,动了动眉毛,上楼去了。
“瓦尔瓦鲁什卡,亲爱的,”他亲切地对她说,“往后要是需要铺子里的东西,去拿好了。尽管拿去,放心去拿。”
第二天,那聋子奔过院子,对她大声说道:
“妈,您需要什么,就拿吧。”
她舍施的行为看来有点儿新鲜,称人的心,也是举手之劳,就像点亮长明灯,院子上种些红花绿叶那样不费多少劲儿。一到斋日前的最后一个吃荤日或一连三天的守神节,楚布金的铺子总要把已发了臭的腌肉卖给村民,那腐肉臭气冲天,很难叫人在腌肉桶旁待下去。与此同时,铺子也收下醉汉送来的镰刀、帽子、女人的头巾等作抵押。这时候,被劣酒灌得烂醉如泥的工人在污泥中打滚,罪恶之气如重重浓雾,笼罩人间——
在此期间,一想到自己的屋里有个文静整洁的女人,她身上不沾腐肉和劣酒的臭味,心里该是何等畅快!在这些艰难、朦胧的日子里,她的舍施行为有如机器的安全阀,起着应有的调节作用。
楚布金家的日子在操劳忙碌中一天天过去。太阳尚未露面,阿克西尼娅已经起来在外屋梳洗,鼻子发出嗤嗤声,厨房里的茶炊也已烧好,咝咝作响,像是预报将发生什么不吉利的事似的。老爷子格里戈里·彼得罗夫身穿长长的黑上衣,下着印花布裤子,脚踏亮闪闪的高筒靴,干干净净,小小的个子,在各房间来回走动,鞋跟发出啪啪声,活像一首有名的歌中唱的那位老公爹。铺子开了。天也亮了。门前台阶前停着一辆赛跑用的二轮马车。老爷子像个年轻人,麻利地坐了上去,把一顶大帽子拉下来直盖住了耳朵。瞧他那架势,谁都不会说他已是个五十六岁的老人了。妻子和媳妇送他上车,你看他穿着的是干净讲究的上衣,拉车的是一匹价值三百卢布的铁青色大种马。老爷子最不喜欢庄稼汉前来诉苦求助。他不喜欢庄稼人,看不起他们。看到哪个庄稼人等在大门口,他就气势汹汹地嚷起来:
“待在这儿干吗?走开!”
要是见到要饭的,便嚷:
“向上帝要去,他会给的!”
他外出办事。他妻子穿着深色的衣服,围着黑围裙,在整理房间,要么在厨房里帮忙。阿克西尼娅在铺子里忙生意,院子里都能听到瓶子和钱币的叮当响,听到她发出的笑声和吆喝声,也听到顾客受到欺诈时发出的怒骂声。与此同时,也能发现铺子里正悄悄进行私酒买卖。聋子也坐在店里,要么帽子也不戴,两手插在口袋里,在街上晃荡,漫不经心地时而打量街两旁的农舍,时而抬头眼望天空。家里一天要喝六次茶,四次围坐桌前吃饭。晚上用来算账,计算一天的收入,然后去睡个好觉。
乌克列耶沃村有三家印花布厂,厂主老赫雷明、小赫雷明和科斯久科夫三家的住宅与工厂都有电话相通。电话还接到乡公所,但那里的电话很快就用不了啦,因为电话机里生满了臭虫和蟑螂。乡长是个识字不多的大老粗,公文上的每个字的第一个字母他都用大写。电话坏了后,他就说:
“这下没了电话,事儿就难办了……”
老赫雷明家与小赫雷明家官司不断,有时小赫雷明家自己也发生窝里斗,也打起了官司,这期间工厂就停工两三个月,到他们和解了才开工。这下乌克列耶沃村的人可开心了,因为每闹出纠纷,大家就有话可说,传言纷纷。每逢节日,科斯久科夫和小赫雷明家的人都要坐着车四处兜风,满村跑,压死不少牛犊。阿克西尼娅打扮得花枝招展,裙子沙沙作响,在大街上,自己铺子附近,抛头露面。小赫雷明家的人,就强拉她上车,像是被绑架了去一般。这时候老爷子楚布金正坐车外出,炫耀自己的新马,把瓦尔瓦拉也带了去。
晚上,兜风回来,好睡觉了,可赫雷明家的院子里,那架昂贵的手风琴奏得正欢,要是遇到有月亮,手风琴声听来又哀伤又喜悦。乌克列耶沃村已不像是深深陷在峡谷里的一个深坑了。
<h2>二</h2>
大儿子阿尼西姆很少回家,要回家也只在重大的节日。有时托老乡捎回点儿点心和信,信是人家代写的,笔迹挺漂亮,写在信笺上,像张公文,里面的用词阿尼西姆说话时向来不用,譬如:“亲爱的爸爸,妈妈,奉上一磅花茶,以满足你们的生理之需。”
每封信的最后,像是用坏了的笔尖,歪歪扭扭涂上“阿尼西姆·楚布金”几个字,签名的下面又是端端正正的“侦缉队”三个字。
来信被大声反复读了好几遍,老爷子被深深感动,高兴得满脸红光,说:
“你瞧他,不愿待在家里,干起了有学问人干的事儿。你能怎么样?让他干去吧!人人干各自该干的事儿。”
谢肉节前,又是泼盆大雨,又是冰雹。老爷子和瓦尔瓦拉来到窗口,只见阿尼西姆冒雨从车站坐着雪橇来了。真想不到。他慌里慌张进了房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后来这种状态一直保持了很久,他始终显得漫不经心、心不在焉。他没有急着回去的表示,看起来他被解职了。他回来,瓦尔瓦拉倒觉得挺高兴,狡黠地看着他,直摇脑袋,叹叹气。
“亲人儿,这倒是怎么回事?”她问,“小伙子都二十七八了,还打着光棍,唉嘿嘿……”
隔壁房间里她这平稳轻柔的声音听来是一连串的“唉嘿嘿”。她与老爷子和阿克西尼娅悄声说着,他们的脸上都出现狡黠而神秘的神情,像是在密谋什么事似的。
三个人一齐认定,该给阿尼西姆娶媳妇了。
“唉嘿嘿,弟弟早就娶了妻,”瓦尔瓦拉说,“可你活像市场上的公鸡,孤零零的还没有个配对的。这成何体统?唉嘿嘿,上帝保佑,你成亲吧,要是愿意,娶了妻子,自己办事去,妻子待在家里做个帮手。你这是不讲礼数,小伙子,我看是把规矩都忘了。唉嘿嘿,跟你们这些城里人一起实在是作孽。”
楚布金家的人娶媳妇也像那些富贵人家,爱讲究女方的姿色,所以也得给阿尼西姆找个漂亮的媳妇。论外貌,阿尼西姆并不怎么样,算不上出众。他生来身体单薄,不健壮,个子不高,脸蛋胖胖的,肌肉松弛,像是老鼓着腮帮子。从来不眨巴眼睛,目光挺锐利,长着稀疏的棕黄色胡子,遇到想心事,就把胡子往嘴里塞,咀嚼了起来。他还是个贪杯的人,从他的脸色和步态上可以清楚看出他的这一嗜好。后来人家告诉他说,已为他找了个非常标致的未婚妻,他说:
“可我又不是独眼龙,我们楚布金家个个都一表人才。”
紧挨市区有个托尔古耶沃村。村子的一半不久前已与市区连在一起了,另一半还是村庄。在并入市区的那一部分有名寡妇,住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她有个妹妹,穷得响叮当,常外出打零工。这个妹妹有个女儿——
莉帕姑娘,美貌出众,在托尔古耶沃村是出了名的。只是她家里太穷,人家都不敢娶她,都说,兴许哪个上了年纪的,或哪个鳏夫不怕她家里穷,好歹娶了她去,同时好让她娘从此不会饿肚子。瓦尔瓦拉从几位媒婆处打听到了莉帕的情况,便到托尔古耶沃村去走一遭。
接着在姨妈处像模像样地相了亲,有吃的,有喝的,莉帕穿上了为相亲专门缝制的粉红色的全新连衣裙,头发上扎了一根火红的缎带,闪闪发亮。她长得瘦瘦的,显得虚弱,脸蛋秀美,没有血色,皮肤细腻、黝黑,那是长年在户外干活引起的。她始终堆着羞怯、忧伤的笑容,眼神满含稚气——信赖而好奇。
她岁数还很小,充其量还是个小丫头,胸脯刚开始发育,不过结婚还是可以的,因为年龄已到了。事实上她长得确实标致,只有一处不招人喜欢,那就是她那一双像男人一样的大手,相亲的时候闲挂在两边,像两把大钳子。
“没有嫁妆,我们不在意,”老爷子对姨妈说,“我们给我儿子斯捷潘娶的也是穷人家的姑娘,如今我们对她的好夸也夸不够。家里的活,铺子里的事,她是一把金子打的好手。”
莉帕待在门边,像是有话要说:“让我干什么都行,我信得过你们。”她的妈妈普拉斯科维娅,那个打零工的女人,躲在厨房里,怕得喘不过气来。早年她年轻的时候,给一个商人擦地板,那商人生了气,拿脚踹她,她吓破了胆,昏了过去,从此一辈子都心存恐惧。怕起来时手脚哆嗦个不停,连脸颊也要发颤。这次她坐在厨房里竖起耳朵偷听,听客人都说了些什么,手指贴在脑门,眼望着圣像,不断在胸前画十字。阿尼西姆,喝了点儿酒,有点儿醉了,打开厨房的门,若无其事地说:
“您干吗待在厨房里,我珍贵的妈妈?您不在我们可寂寞哩。”
普拉斯科维娅吓得双手紧紧按在自己干瘪的胸脯上,说:
“您这是,别这样……我对您可满意了。”
相亲后定下了结婚日子。回到家,阿尼西姆在各房间转来转去,吹着口哨,有时突然想起了什么事,陷入了沉思,眼睛一动不动紧盯着地板,像是要看透地下深处。他要结婚了,很快在复活节后的第一个礼拜结婚了,对此他既不表示高兴,也没说想与未婚妻约会,只是一个劲儿吹口哨。他要结婚,那显然只是父亲和后妈要他结婚,因为这是农村的风俗:儿子结了婚,家里多了个帮手。他离家回城时不急不忙,与过去回家的表现完全不一样。这次他处处表现得玩世不恭、漫不经心,说的尽是废话。
<h2>三</h2>
希卡洛沃村有两名裁缝,姐妹俩,是鞭笞教[112]的教徒。人们常向她俩定制新婚穿的服装。于是姐妹俩常来量尺寸,长时间喝茶。她俩为瓦尔瓦拉缝制了一件棕色连衣裙,上面缀着黑色的花边和玻璃珠子。也为阿克西尼娅做了件淡绿色的连衣裙,黄色的前胸和长后摆。活计完了,楚布金没用现金,而是用铺子里的货物作价付了工钱,两个人走时提着压根儿用不着的硬脂蜡烛和沙丁鱼,闷闷不乐。出了村后,到了野地,她俩索性在一个土堆上坐下来,哭哭啼啼起来。
婚礼前三天,阿尼西姆回了家。他浑身全新的衣衫,亮光可鉴的橡皮靴,戴的不是领带,而是点缀着小珠子的红细带,肩上披着新大衣,手没有伸进袖子里去。
他庄重地对神祈祷了一阵后,向父亲问了好,给了他十个银卢布和十个面值半卢布的硬币。给了瓦尔瓦拉相同数目的钱,而给阿克西尼娅的是二十枚面值四分之一卢布的银币。这份礼物诱人之处是钱币全都经过了精心挑选,枚枚簇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阿尼西姆竭力装得庄重和严肃,扳着脸孔,鼓起腮帮子,酒气扑鼻。看来,火车每到一个站点停下来,他都跑到小卖部喝上一口。又是那吊儿郎当、不三不四的样子。接着阿尼西姆和老爷子坐下来喝茶吃东西。瓦尔瓦拉拿着新钱币翻来覆去地看起来,问起城里那些乡亲的情况。
“没事,谢天谢地,他们活得好好的。”阿尼西姆说,“只有伊凡·叶戈罗夫家出了点儿事,他的老婆子索菲亚·尼基福罗芙娜死了,害痨病死的。丧宴是在包办婚丧酒席的饭店预定的,每人两个半卢布。喝的是上等的葡萄酒。我们几个老乡都去了,每个人付了两个半卢布,什么也没吃,庄稼人不识货!”
“两个半卢布!”老爷子说着直摇头。
“那算得了什么?那里不是农村。你进了店,想吃点儿什么,点上几样菜,来了一帮朋友,喝着喝着,就不觉到了天亮——对不起,你得替每个人付三四个卢布。要是跟萨马罗多夫一起,他饭后还喜欢喝一杯咖啡加白兰地。可一小杯白兰地就得六十戈币。”
“他这是胡扯!”老爷子惊叹道,“全是胡扯!”
“如今我老跟萨马罗多夫在一起。就是他替我给你写的信。写得漂亮极了。妈,说起来,”他转身对瓦尔瓦拉高高兴兴地接着说,“说起这个萨马罗多夫是怎么一个人,您还真的不信哩。我们大伙都叫他穆赫达尔,因为他长得像亚美尼亚人,浑身黑黑的。我对他可了解了。他好像什么都了如指掌,妈,他自己也有所觉察,所以老跟着我,寸步不离。如今我跟他那关系叫作水泼不进,棒打不开。他好像有点儿为这事担心害怕,可离了我他就活不成似的。我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妈,我这人的眼睛可尖,看得可准哩。到了旧货市场我一眼就看出,哪个在卖衬衫。‘站住,你那衬衫是偷来的!’一查,那衬衫果然是偷来的。”
“你怎么知道?”瓦尔瓦拉问。
“用得上问别人吗?我这对眼睛可尖哩。我倒不知道人家是件什么样的衬衫,可不知怎么的,我硬是被他那衬衫给吸引过去了——是偷来的,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侦缉队的人都说:‘可不,阿尼西姆打山鹬去了!’这话说的是我找小偷去了。就这么回事……偷东西嘛,哪个不会?可得把偷来的东西藏好才算本事!天下大着呢,可就是找不到藏东西的地儿。”
“我们村的古托雷夫家上星期被人偷走了一只公羊、两只牝羊,”瓦尔瓦拉说,叹了口气,“可就是找不回来……唉嘿嘿……”
“是吗?能找回来。没事,找得回来。”
结婚的日子到了。这是四月份一个凉爽而晴朗的日子,喜气洋洋。大清早起,乌克列耶沃村车马来来往往,铃铛声不绝于耳,车轭和马鬃上的彩带飘飘扬扬。柳树枝头的白嘴鸦被来往的车马惊动,发出了呱呱的叫声。白头翁叫个不停,仿佛为楚布金家的喜事助兴叫好。
屋内宴席上摆好了一长溜的鱼、火腿、填馅的家禽、一盒盒熏鲱鱼、各种各样腌制的和醋渍的食品,处处飘散着熏腊肠和酸龙虾的气息。楚布金老爷子在桌旁来回转悠,鞋后跟踩得嘎嘎作响,手中的两把刀磨来磨去。召唤瓦尔瓦拉的声音不绝于耳,问她要这要那,她则惶惶不安,气喘吁吁,跑进厨房。从科斯久科夫家请来的大厨和小赫雷明家那白白净净的厨娘,天一亮就在厨房里忙开了。阿克西尼娅没穿外衣,只着一件紧身胸衣,烫了发,脚上的新皮鞋叽嘎响,像阵风,在院子里奔来跑去,见到的是她那闪来闪去的裸露双肩和胸脯。闹哄哄,骂人声、咒人声混成一片。过往行人在敞开的大门口驻足观看,只觉得不寻常的事即将发生。
“接新娘去了!”
铃铛响起,又消失在远远的村外……下午两点多钟,人们又跑了起来,又听到铃铛声,新娘这就来了!教堂里满是人,圣像前的枝形烛台光芒四射,如老楚布金所愿,唱诗班对着乐谱唱了起来。明亮的灯光和鲜艳的服饰照得莉帕眼花缭乱,她恍惚觉得,唱诗班唱出来的那些响亮的歌声,声声如榔头敲打在自己的脑袋上。她这辈子第一次穿上胸衣和皮鞋,压得她浑身不舒服,看她那表情,像是她刚从昏厥中苏醒过来——
眼睛东张西望,可就是不明白怎么一回事。阿尼西姆身穿黑色大礼服,没系领带,戴了条红色的细带子,心事重重,目光只盯着一个点,每听到唱诗班的歌声高高响起,便飞快地在胸前画一画十字。他的心受到了触动,真想哭出来。他从童年起就熟悉这教堂了,他那已故的妈妈曾多次带他来这里参加领圣餐仪式,当年他也在唱诗班与一班孩子唱过。这里的角角落落,张张圣像他都十分熟悉。很快就要给他祝福,祝他完婚,按规矩他就要娶妻。可他这时想的不是这方面的事,他不知怎么的,记不得、忘了自己的婚礼了。他眼含泪水,看不清圣像,他感到胸口憋闷。他祈祷祈求上帝那场在劫难逃的灾难不要在今天,而到明天再降临到他头上,让他躲过去,就像大旱之年,雷雨绕过村子,不降点滴雨水。过去,他已做了那么多的罪孽,已罪不可恕,无可挽回,但他还是恳求宽恕,甚至号啕大哭起来,可是谁也没有在意,他们还以为他喝多了。
传来了孩子惊慌的哭声。
“好妈妈,带我离开这里,我的亲娘!”
“肃静!”牧师喊了起来。
从教堂回来的路上,他们的身后跑着一帮人,铺子四周,大门口,连院子的窗下都聚着人。婆娘们赶来祝贺,新婚夫妇刚跨过门槛,唱诗班早已拿着乐谱站在前厅,扯起喉咙,高声唱了起来,特地从城里请来的乐队奏起了乐曲。纷纷向客人献上用高脚杯盛着的顿河香槟酒。木匠包工头叶里扎罗夫是个又高又瘦的老头,浓眉几乎盖没了眼睛,对新婚夫妇说:
“阿尼西姆,还有你,姑娘,得互敬互爱,按上帝的教导活着,孩子,那圣母就不会抛弃你俩的。”他说罢伏在老爷子的肩上哭哭啼啼起来,“格里戈里·彼得罗夫,咱们痛痛快快哭它一场吧!”他用尖细的声音说罢,突然又用男低音放声笑了起来,笑得响亮,“哈,哈,哈!你那儿媳妇可标致哩!机件到位,全都精光溜滑,听不到吱嘎响,整部机器正常,螺丝还真不少哩,靠得住。”
木匠出生在叶戈里耶夫县,但打小时候起就在乌克列耶沃村的工厂和县里打工,已在这里扎下了根。在人家的眼里,多年前他就是个又高又瘦的老苍头了,管他叫“拐棍儿”也有好长时间了,这也许是因为四十年来他在厂子里干的一直是修理工,他对人和事的评价,唯一的标准就是看这人这事结不结实、需不需要修理。他在桌子前坐下去前,先把好几把椅子试坐一番,看结不结实,连吃鲑鱼时也要摸它一摸。
喝过香槟酒后,大家入席就餐。客人们一面移动椅子,一面说话。歌手在前厅唱起了歌,乐队奏起了乐曲,婆娘们在院子里齐声祝贺——发出的是怪声怪气,十分刺耳,听得人头昏脑涨。
“拐棍儿”坐在椅子上身子老是东转西晃的,不是胳膊肘碰到了他左右的人,就是妨碍人家说话,还又哭又笑的。
“孩子哪,孩子,孩子……”他快速地嘟嘟哝哝着,“亲爱的阿克西尼娅,瓦尔瓦鲁什卡,咱们都将要生活在太平和睦的世道上,我亲爱的斧头们……”
他酒量小,只喝了一杯英国白酒就醉了,这种不知用什么东西做的玩意儿真叫害人,喝得大伙的脑袋晕晕的,谁喝了,脑袋像挨了一闷棍似的难受,说起话来也结结巴巴了。
在座的有神职人员、带着妻子一起来的工厂职员、商人和别村来的饭馆老板。乡长和乡文书共事已有十四年之久,其间没签署过任何公文,经他俩点头从乡政府放走的人无一不被他俩敲诈和凌辱。眼下他俩双双坐在一起。他俩都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看来都是凭谎话养肥自己,甚至连脸上的皮肉也与众不同,透着一股骗人的气息。文书的老婆是个斜眼、精巴干瘦的娘儿们,把自家几个孩子全带来了。她那模样像只猛禽,斜眼盯着菜盘,随手抓到什么就抓什么,抓来的食物赶紧藏到自己和孩子的口袋里。
莉帕木头似的一动不动坐着,脸上还是在教堂里的那种表情。阿尼西姆自认识她以来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所以至此还不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此刻,他俩坐在一起,他还是一言不发,只喝英国白酒,喝得兴奋了,便转身对坐在对面的姨妈说:
“我有个朋友,姓萨马罗多夫,很有一套本事,是位非世袭荣誉公民[113],能说会道。姨妈,我对他了解得一清二楚,他自己也觉察到了。请您同我一起为萨马罗多夫的健康干一杯,姨妈!”
瓦尔瓦拉围着餐桌,招呼客人吃喝,忙得精疲力竭,晕头转向。酒菜应有尽有,十分丰盛,现在谁也不会说三道四了,为此她心满意足。太阳已经下山,宴席还在继续。大家已吃得、喝得食不知味、酒不醉人了,再也听不清人家在说什么,只有在乐曲偶尔停止的间隙,清楚听到院子里哪个婆娘大声嚷嚷:
“吸饱了我们的血,你们这班恶人,叫你们不得好死!”
晚上在音乐伴奏下大家跳起了舞。小赫雷明家的人带着自家的酒光临了。他家有个人在大家跳卡德里尔舞的时候,左右手各拿一瓶酒,嘴里衔着酒杯,逗得大家笑开了。卡德里尔舞刚跳到一半,他们突然蹲下身子跳起来。一身翠绿的阿克西尼娅的身影飘飘忽忽,长后襟随风荡漾。有人踩到了她后襟上的皱边,“拐棍儿”嚷了起来:
“瞧,踩坏了她下面的护墙板,孩子们!”
阿克西尼娅长了一对天真烂漫的灰眼睛,她很少眨巴自己的眼睛,脸上荡漾着纯真的笑容,在这双难得眨巴的眼睛里,在细长脖子上的小小脑瓜里,在她那匀称的身架里——蕴藏着花蛇般的特性。她全身上下翠绿,只有前胸是黄色的,笑脸盈盈,她看人时,就像春天里的蝮蛇,在幼小的黑麦田里,挺直身子,窥探着路过的行人。赫雷明家的人对她很放肆,显而易见,她跟赫雷明家的老大关系非常密切。聋子还蒙在鼓里,并不注意她。他径自翘起二郎腿,端坐着吃胡桃,噼噼啪啪声有如打枪。
这下老爷子楚布金来到舞场中央,挥了挥手帕,表示他要跳个俄罗斯舞,于是房子里、院子上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他亲自出马了!居然亲自出马了!”
瓦尔瓦拉跳着,老爷子只是挥着手帕,跺着脚跟。可待在院子里的人挤挤挨挨地凑过去,透过窗子想看个究竟——一时间,高兴之余,宽恕了他的财富和对他们的敲诈欺凌。
“好样的,格里戈里·彼得罗夫!”人群中有人喊道,“继续跳,加把劲儿!看来你还有能耐!哈,哈!”
到了深夜一点多钟,才迟迟曲终人散。阿尼西姆跌跌撞撞送走来唱歌的和乐手,给每人一枚崭新的面值半卢布的银币。老爷子身子并没摇摇晃晃,但走起路来一条腿很不利索,送客时对每个人都说:
“这场婚礼花去了两千卢布。”
客人离开时,有人用一件旧外衣把希卡洛沃村饭铺老板上好的新外衣换走了,阿尼西姆一听火了,嚷道:
“都别走!我来找找!我知道是哪个偷的!别走!”
他跑到街上,去追一个人,可是大家拦住了他,架着他的胳膊领着他回了家,把这醉醺醺、气得脸孔通红、大汗淋漓的新郎推进了房间,房间里姨妈已在给莉帕脱衣服,出去后锁上了门。
<h2>四</h2>
过了五天。阿尼西姆准备好回县了,走前他到楼上去向瓦尔瓦拉告别。她房间里的长明灯全点亮了,散发出一股神香味。她就坐在窗前,用红毛线织袜子。
“你跟我们一起生活的日子不长,”她说,“你兴许感到寂寞了吧?唉嘿嘿……我们的日子过得挺不错的,一应东西应有尽有,你的婚礼办得也风光,礼数全到——老爷子多次说花去了两千卢布。总之一句话,我们过的是商人的日子。只是我们这里太枯燥了点儿。我们已经得罪了许多人,我的心难受,朋友,我们太亏待人家了——老天!做马的买卖也罢,购买东西也罢,雇个工人也罢——全用欺骗的手段。铺子里的素油是苦的、臭的,比人家的焦油还要糟。你倒是说呀,咱们就不能卖好的油吗?”
“人该干吗都是注定的,妈。”
“可人总归得死吧?哟,哟,说真的,你最好跟你爹说说去!……”
“还是您自己跟他说说的好。”
“得了吧,我说我的,他说他的,归根到底还是那句话:人该干吗都是注定的。到了阴间该让你明白该干吗了。上帝的审判可是公正的。”
“自然,谁都不会来审明的。”阿尼西姆说罢叹了口气,“哪有什么上帝,妈。有什么好审明白的!”
瓦尔瓦拉吃惊地打量着他,微微一笑,拍了拍手。他的一番话着实让她吃惊不小,看着她像在打量怪人一般,她的这一表现惹得他好窘。
“上帝兴许是有的,只是没有什么信仰。”他说,“举行婚礼时,害得我不知如何是好。就好像拿走了母鸡身下的蛋一般难受,那里面可有叽叽叫的小鸡呀,我的良心也在叽叽叫哩。婚礼时我一直在琢磨:上帝是有的!可出了教堂,脑子便空空的了。再说我怎么知道有没有上帝?从小没教过我们;吃奶的孩子,就教他说:该干吗是注定的。爸爸也是不信上帝的。您不是多次说过,古托雷夫的羊被人偷了……我发现是希卡洛沃村的庄稼人偷的。他偷了羊,羊皮就在爸手里……好一个信仰!”
阿尼西姆说罢摇了摇脑袋。
“乡长也不信上帝,”他接着说了起来,“文书也不信。教堂的执事同样不信。要说他们上教堂,守斋吃素,那是他们不想让人家当面说他们的坏话,也是怕万一真的有最终的审判日。如今大家都说,一旦人变坏了,连爹娘都不孝敬了,等等,世界的末日就到了。全是胡扯。我是这样理解的,妈,坏就坏在人没了良心。我算是看透了,妈,全明白了。要是哪个有件偷来的衬衫,我一眼就看得出。酒馆里坐着一个人,大家都以为他在喝茶,仅此而已。我呢,除了看见他喝茶,还有别的,看到他没了良心。我整整一天走下来,见到的没一个是有良心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就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上帝……好啦,妈,再见了。保好自己,祝您健康,别记着我的坏处。”
阿尼西姆对瓦尔瓦拉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您方方面面对我的关照,”他说,“我们这个家好多方面全亏了有您。您是个很不错的女人,我对您十分满意。”
阿尼西姆深受感动,走了出去,但又转身回来,说:
“萨马罗多夫让我牵扯进了一件事:我要么发财,要么完蛋。万一出事,那时您,妈,好好安慰我爸。”
“看你,说哪里去了!唉嘿嘿……上帝是慈悲的。你呢,阿尼西姆,好好对待自己的妻子。可你倒好,两个人一见面,绷着脸,哪怕冲她笑一笑也是好的,真的。”
“我说她这人也真叫怪……”阿尼西姆说罢,叹了口气,“什么也不懂,整天闷声不响。太年轻了,让她长大起来吧。”
门前有匹高大、喂得饱饱的白公马已套上车,等着他。
老楚布金跑了几步,生龙活虎般地上了车,拿起了缰绳。阿尼西姆与瓦尔瓦拉、阿克西尼娅和弟弟吻别。莉帕也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站着,眼睛看着另一个方向,像是出来不是为送别,而且也说不出为什么出来似的。阿尼西姆到了她跟前,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很轻很轻。
“再见。”他说。
她眼没有望着他,怪怪地微微一笑,脸一阵抽搐,大家不由地可怜起她来。阿尼西姆也跳上了车,坐下来,双手叉腰,这一来觉得自己挺英俊的。
父子俩出了峡谷,上了坡,阿尼西姆频频回望村子。是个暖和的大晴天。人们第一次把牲口赶出来,畜群附近有些姑娘和村妇,穿戴得漂漂亮亮。一头褐色的公牛得到了自由,高兴得哞哞叫唤着,前蹄刨着泥土。上上下下,四处都有百灵鸟在歌唱。阿尼西姆回望教堂,那么端庄,那么白净——不久前刚粉刷过——
他忽然想起,五天前他在那里祈祷过。他又看了看绿色屋顶的学校,看了看小河,早年他在这河上游过泳,钓过鱼,胸臆间顿时漾起一阵喜悦,只想突然间前面竖起一堵墙,挡住他不让他走下去,让他与过去一起留在这里。
到了车站,两个人来到小卖部,各要了一杯烈性白葡萄酒。老爷子伸手到口袋里掏钱包付钱。
“我请客!”阿尼西姆说。
老爷子感到很欣慰,拍了拍他的肩,对小卖部的店员眨眨眼睛:瞧我有多棒的儿子。
“阿尼西姆,你还是留在家里做生意吧,”他说,“你可是个无价之宝!好儿子,我要把你从头到脚都镀上金。”
“绝不行,爸爸。”
葡萄酒酸酸的,有股火漆味儿,但两人还是把杯里的酒喝完了。
老爷子从车站回来,一下子没认出自己大儿子的媳妇来。丈夫刚跨出家门,莉帕就大大变了样:突然变得开开心心的样子。她光着脚,穿上旧的破裙子,双袖直卷到了肩上。她在前厅擦洗楼梯,嘴里哼着银铃般尖细的曲儿。她把一盘脏水往外端,笑吟吟地,满脸稚气地打量着太阳,还真的像只百灵鸟哩。
一个老雇工,经过台阶时,晃了晃脑袋,咳嗽了一声。
“可不是,格里戈里·彼得罗夫,上帝可给你送来好媳妇哩!”他说,“哪是个婆姨,实实在在是个宝贝哩!”
<h2>五</h2>
七月八日,星期五。绰号叫“拐棍儿”的叶里扎罗夫和莉帕从喀山村回来。他俩是去那儿做祈祷的,那天正赶上当地的庙会——喀山圣母节。莉帕的母亲普拉斯科维娅远远地跟着她。她有病,气喘吁吁,老是落在后面。已近黄昏时分。
“啊哈……”“拐棍儿”听着莉帕说话,惊讶地说,“啊哈……是这样?”
“我呢,伊利亚·马卡雷奇,就爱吃果酱。”莉帕说,“一个人待在角落里,就着果酱一个劲儿喝茶,要不就跟瓦尔瓦拉·尼古拉耶夫娜一块儿喝,她常给我说动人的事儿。他们家果酱多的是——整整四罐。‘吃吧,莉帕,’她说,‘放开肚子吃。’”
“啊哈!……四罐!”
“日子过得真叫富裕。喝茶还吃白面包。牛肉爱吃多少尽管吃。日子真叫富裕。只是待在他们家老叫人提心吊胆,伊利亚·马卡雷奇。唉,好可怕!”
“孩子,有什么好怕的?”“拐棍儿”问,回头看了看普拉斯科维娅是不是落得太远了。
“起初,婚礼后,我怕的是阿尼西姆·格里戈里奇。他人倒没什么,没欺负我,可只要他走近,我就浑身冰冷,直哆嗦。我没一夜合过眼,哆哆嗦嗦,祷告上帝。现在我怕的是阿克西尼娅,伊利亚·马卡雷奇。她也没什么,整天笑嘻嘻的,可有时朝窗子望过去,怒气冲冲,眼睛发绿,跟圈子里的羊眼睛没有两样。小赫雷明常使坏,对她说:‘你家老爷子在布乔基诺有块地,约莫四十俄亩,尽是沙子,好多水。你呀,阿克秀莎[114],就在那儿建一座砖厂。咱俩一起干。’如今一千块砖能卖二十卢布。是桩好买卖。昨儿吃午饭的时候阿克西尼娅对老爷子说:‘我想在布乔基诺建一座砖厂,由我自己来经营。’她说时脸上堆着笑。可格里戈里·彼得洛维奇一听,脸阴沉了下来,一看就知道,他不愿意。他说了:‘只要我还活着,不允许分家,一家人得一起过日子。’她呢,不高兴了,眼冒火光,牙齿咬得咯咯响……端上来的油煎饼她也不咬一口!”
“啊哈!……”“拐棍儿”显得很吃惊,“不咬一口!”
“天哪,你知道吗,她什么时候睡的觉?”莉帕接着说,“睡了不到半小时,她就跳了起来,东转转西走走,看庄稼人烧了什么没有,偷了什么没有……跟她待在一起,真叫人害怕,伊利亚·马卡雷奇!可婚礼后小赫雷明没有回去睡觉,还是上城打官司去了。大伙都说全是为阿克西尼娅打的官司。赫家老大、老二都答应为她建砖厂,老三不答应,厂子建了一个月就停了。我叔叔普罗霍尔因此没了活干,只好挨家挨户要饭。我说:‘叔叔,眼前先去种地,要么锯木头也是好的。要饭多丢人!’他说:‘庄稼活我全丢了,干不来了,莉帕什卡!’……”
他们在一片幼小的山杨林旁停了下来,歇歇脚,等着普拉斯科维娅赶上来。叶里扎罗夫早已当上包工头了,但家里没有马,去县里各处只能凭双脚走了去。他带上一只小袋子,里面装了面包和洋葱,迈开大步,挥起双手——与他一起走路很难跟得上他。
小林子的入口处立着一根界桩,叶里扎罗夫碰了碰,看是不是结实。普拉斯科维娅赶上来了。她那皱纹纵横、老是担惊受怕的脸上喜气洋洋:今天,她也人模人样地进了教堂,然后逛了市场,在市场上还喝了梨汁格瓦斯哩!她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在她看来今天平生第一次度过了称心如意的一天。休息片刻后,三个人肩并肩一起动身走了。太阳西下,阳光穿过林子射下来,照得枝枝条条亮晃晃的,前方响起了嘈杂的人声。乌克列耶沃村的姑娘们早已跑到前面去了,但一到林子,就慢了下来:大概是忙着采蘑菇吧。
“喂,小丫头们!”叶里扎罗夫吆喝道,“喂,美人儿!”
传来了一阵笑声。
“‘拐棍儿’走过来了!‘拐棍儿’!糟老头!”
林中响起了笑哈哈的回声。山杨林子已落在了后面。工厂烟囱的顶部已历历在目。钟楼上的十字架闪闪发亮。这便是“丧宴上那教堂执事吃光了鱼子酱”的村子。快到家了。只要下了山坡到了这座大峡谷便到村了。莉帕和普拉斯科维娅都是光着脚的,她俩坐到草丛上,穿起了鞋子。包工头也在她俩身旁坐了下来。从上面看下去,乌克列耶沃村,连同村里的柳树、白色的教堂和小河看起来一片宁静,非常美丽,只是那几家工厂的屋顶,为了省钱被漆成了黯淡古怪的颜色,十分煞风景。到了对面的山坡上,眼前是一片黑麦地,到处是一堆堆、一垛垛的黑麦,像是被暴风吹过散落在那里。这些黑麦是刚收割下来的,所以都堆在了地上。燕麦也已成熟,阳光下发出了珍珠母般的色彩。正是农忙季节。今天是假日,明天,礼拜六要收割黑麦,运走干草,接着是礼拜天,又是节日。每天都听到远处隆隆的雷声。暑气蒸人,像是要下雨了。现在每个人一见到田野,不由想到,老天保佑,及时收割回庄稼才好,谁的心中不既高兴快活,又担心不安呢?
“如今的麦客工钱可高哩,”普拉斯科维娅说,“一天是一卢布四十戈比!”
人们纷纷从喀山村的集市回来:婆娘、戴着新帽子的工厂工人、乞丐、孩子……时而驶过一辆大车,扬起了满天的灰尘,紧跟着过来的是一匹没卖出去的马,它因为没有被卖掉显得兴高采烈;时而一头母牛,死活不肯走,牛角被人牵着过去;时而又是辆大车,车上坐的是烂醉如泥的庄稼汉,耷拉下双脚。一位老太婆,手牵着一个戴大帽、穿大靴的男孩。那靴子沉甸甸的,害得他膝盖不能弯曲,加上这炎热天,这孩子被折磨得精疲力竭了,可他还是使出吃奶的力气,不停地吹着玩具喇叭。三个人已下了山坡,来到村道,那喇叭声还隐约可闻。
“我们这些工厂主心情不好,”叶里扎罗夫说,“这下可倒霉了!科斯久科夫生我的气,说我‘飞檐上的薄板用多了’。怎么多了?我回说:‘瓦西里·丹尼雷奇,该用多少我就用多少。我又没拿薄板当粥给喝了。’他说:‘你怎么这样对我说话?你这傻瓜,没出息的!别犯糊涂了!你的工头是我让你做的。’见他嚷嚷,我说:‘我不稀奇!没当工头的时候,我照样天天喝茶!’他说:‘你们全是骗子!……’我没吭声。心想,要说我们现世是骗子,那你们到了阴间便是骗子。哈,哈,哈!到了第二天,他说话软了,说:‘你别生我的气,马卡雷奇。要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那又有什么呢?我到底是个一等的商人,我是长者,你不该回嘴。’我说:‘你是一等商人,我是木匠,这不假。连圣约瑟夫也做过木匠。干我们这一行的得守教规,是上帝喜欢的人。您愿意做长者,那是您的事,请别在这方面摆谱子,瓦西里·丹尼雷奇。’后来,这次谈话后,我想:到底哪个是长者——一等商人还是木匠?应该是木匠,孩子们!”
“拐棍儿”思忖了一会儿,补充说:
“是这么回事,孩子们。谁干活,谁能吃苦,谁就是长者。”
太阳已经下山。河面上,教堂的围墙内和工程附近的空地上浓雾笼罩,白茫茫一片,像浸在牛奶里。夜幕很快落下,身下已灯光闪烁。这时候看起来,浓雾下藏着不见底的深渊。莉帕和她的娘原是穷苦人出身,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除了自己那担惊受怕、恭顺的心,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别人,她俩此刻只觉得在这广漠神秘的世界,在无穷无尽的生命序列中,自己也是股力量,也是某人的长者。身处此地,高高在上,感觉良好,她们不觉开心地粲然一笑,忘了最终还得回到下面去。
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家。几个麦客坐在铺子附近大门的地上。乌克列耶沃村的本地人一般是不会给楚布金干活的,所以都得请外地人来打工。这时候,这些麦客在暮色中看起来个个都像是长了黑黑的长胡子。铺子的门还开着。从门里看进去,只见聋子正在与一个小孩子玩跳棋。有的麦客在哼着歌,低得难以听清,但听得见也有人在大声讨头天的工钱。但人家不付,生怕第二天他们跑了。老楚布金没穿上衣,只穿坎肩,阿克西尼娅坐在台阶前的桦树下喝茶,桌子上点着灯。
“老爷子!”门外有个麦客说,像是在逗谁,“哪怕给一半也是好的!好老爷子啊!”
顿时响起了笑声,接着有人又哼起了难以听清的歌儿……“拐棍儿”也坐下来喝茶。
“我们几个赶集去了,”他说了起来,“玩了一圈儿,孩子们,玩得可痛快哩,多谢老天开恩。发生了这么一件不幸的事。铁匠萨什卡买了烟叶,这么说吧,付了店家半卢布。可那半卢布是假币。”“拐棍儿”接着说下去,还回头看了看——他原想轻声讲,可说出来的声音低沉沙哑,反倒让大家全听到了,“原来那半卢布是假币。人家问了,钱是哪儿来的?回说是阿尼西姆·楚布金给的。他说,我在他的婚礼上玩的时候给的。叫来了警察,带走了他。听好了,彼得罗维奇,可别闹出什么事,别引来什么闲话才好……”
“老爷子!”逗人的还是门外的那个人,“老爷子啊!”
一阵沉默。
“唉,孩子们,孩子们,孩子们……”“拐棍儿”快速地说了这几个字,站了起来,因为他困极了,“谢谢你们的茶和砂糖,孩子们。该去睡了。我这身子都散架了,梁柱全腐烂了。哈,哈,哈!”
临走时,他说了一句:
“看来该见阎王了!”
说罢他低低哭了一声。老楚布金茶还没喝完,还坐在那里,想着事。看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在细听已到街上的“拐棍儿”的脚步声。
“这个铁匠萨什卡准在撒谎。”阿克西尼娅猜到了他的心思,说。
老楚布金进了屋,不久又回来了,拿来一卷东西,打开来——是闪闪亮的卢布,崭新崭新。他拿起一枚,用牙齿咬了咬,然后丢进了托盘。接着又丢下一枚……
“这些钱果真全是假的……”他眼望着阿克西尼娅说,像是有些疑惑不解,“这些全是阿尼西姆拿来的,当作礼物。你,媳妇,拿着,”他低声说着,把一小包钱塞到她的手中,“拿着,扔进井里去……听着,见它们的鬼!注意,别多嘴多舌。别惹出事来……拿走茶炊,把灯火灭了……”
莉帕和普拉斯科维娅坐在板棚里,看着灯光一个个熄了,只有楼上瓦尔瓦拉房间里的长明灯还发出蓝幽幽、红通通的光,平添了几分安宁、满足和玄妙的氛围。普拉斯科维娅怎么也不习惯女儿嫁给富人的事实。她每次来,都怯生生地蜷缩在前厅,脸上挂着求人的笑,茶和糖都是有人送来的。莉帕也觉得不习惯。丈夫走后,她不睡在自己的床上,另外随便找个地方就睡——厨房也罢,板棚也罢。她天天都要擦地板,洗衣物,她觉得自己只是个打短工的。这一次,祈祷回来,母女俩在厨房里跟厨娘一起喝茶,然后去了板棚,躺到地上,躺在雪橇和矮墙间的地板上,里面昏暗,有股马轭的气味。房子四周的灯全灭了,接着听到聋子关铺子的声音,麦客们都躺在院子里睡了。远处,小赫雷明家响着那架昂贵的手风琴声……普拉斯科维娅和莉帕开始入睡。
脚步声惊醒了娘儿俩,一看,月色十分明朗。阿克西尼娅站在板棚的入口,手中抱着被褥。
“还是这里凉快……”她说罢,走了进来,躺到紧靠门槛的地板上,月光照得她通体发亮。
她没有睡,热得她摊开四肢,几乎脱光了身上的衣裤,不停地喘着粗气。在魅人的月光映射下,她成了何等妩媚、骄人的尤物!不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门口出现了老爷子的身影,通身雪白。
“阿克西尼娅!”他招呼她,“你在这里吗?”
“别吱声!”她怒气冲冲地答道。
“刚刚我要你把钱扔到井里去。扔了没有?”
“瞧他说的,把钱财扔到井里去哩!我给了麦客了……”
“啊,天哪!”老爷子又惊又怕,“你这婆娘可真叫刁……啊,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