遛小狗的女人(1 / 2)

<h2>一</h2>

听说堤岸上出现了一个陌生人:一个遛小狗的女人。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奇·古罗夫已经在雅尔塔生活了两个星期,对这个地方已经熟悉,也开始对这陌生女人产生了兴趣。他坐在韦尔奈的售货亭里,看见堤岸上有一个年轻的金发女人在走动,她身材不高,戴一顶无檐软帽,身后跟着一条白毛狮子狗。

后来他在本城的公园和街心小公园里遇见她,一天见到好几次。她一个人散步,老是戴着那顶软帽,带着那条白毛狮子狗。谁也不知道她是谁,便简单地管她叫“遛小狗的女人”。

“如果她没有跟丈夫住在这儿,也没有熟人,”古罗夫暗自思忖,“不妨跟她认识一下。”

他还不到四十岁,可是已经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和两个上中学的儿子了。他结婚很早,当时他还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他妻子看起来年纪要比他大半倍似的。他妻子高高的身架,生着两道黑眉毛,直率,尊严,庄重,按她对自己的说法,她是个有思想的女人。她读过很多书,在信上不写“ъ”这个硬音符号,不叫她的丈夫德米特里而叫吉米特里;他呢,私下里认为她浅薄,小心眼,缺少风雅,他怕她,所以不喜欢待在家里。他早已开始背着她跟别的女人厮混,而且不止一次了。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一说起女人几乎全没有好话;每逢人家在他面前谈到女人,他总是这样称呼她们:“卑贱的人种!”

他认为自己已经吃够了苦头,可以随意骂她们了,可是话虽如此,只要他一连两天身边没有那个“卑贱的人种”,日子就没法过。他跟男人相处觉得乏味、不称心,跟他们没有多少话好谈,冷冷淡淡。可是到了女人堆里,他就觉得如鱼得水,自由自在,知道该跟她们谈什么,该采取什么态度;甚至跟她们不讲话的时候也觉得很通体畅快。他的相貌、他的性格、他的全身心有一种迷人的、不可捉摸的东西,颇得女人的好感,吸引她们;这一点他心中有数,同时也有一种力量诱使他混到女人堆里去。

多次的经验,确实是惨痛的经验,使他懂得:跟正派女人相好,特别是跟优柔寡断、迟疑不决的莫斯科女人相好,起初倒还能够给生活添一点儿愉快的变化,平添点儿轻松可爱的生活小波澜,过后却不可避免地演变为非常复杂的大问题,最后情况就变得令人难以忍受了。可是每一次他新遇见一个有趣味的女人,总要把这种经验丢到九霄云外。他渴望生活,于是一切都显得十分简单而引人入胜了。

有一天将近傍晚,他正在公园里吃饭,那个戴软帽的女人慢慢走过来,要在他旁边的一张桌子坐下。她的神情、步态、服饰、发型都告诉他,她是一个上流社会的女人,是名有夫之妇,是头一次来雅尔塔,孤身一人,觉得挺寂寞……那些有关本地风气败坏的传闻,有许多是假的,他并不放在心上,知道这类传闻大多是那些只要自己有办法也很乐意犯点儿罪的家伙捏造出来的;可是等到那个女人在离他只有三步之遥的那张桌子边坐下,他就不由得想起那些关于风流艳遇和登山旅行的传闻。于是,来一次快捷而短暂的结合,跟一个身世不明、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女人干一回风流韵事这样的诱人想法就突然控制了他。

他好声好气地招呼那条狮子狗,一等它走近,他却摇着手指头吓唬它。狮子狗就汪汪地叫起来。古罗夫又摇着手指头吓唬它。

那个女人瞟他一眼,立刻低下眼睛。

“它不会咬人。”她说,脸红了。

“可以给它一根骨头吃吗?”等到她肯定地点一下头,他就和颜悦色地问道,“您来雅尔塔很久了吧?”

“快五天了。”

“我可在这儿待了两个礼拜了。”

他们沉默了片刻。

“时间过得很快,可这儿又那么沉闷!”她说,眼睛没有看他。

“要说这儿沉闷,这不过是一种惯常的说法罢了。一个居住在内地城市别廖夫或者日兹德拉的市民,倒不觉得沉闷,可是一到这儿反说:‘唉,沉闷啊!哎,好大的灰尘!’人家还以为他是从格林纳达[109]来的呢。”

她嫣然一笑。后来这两个人继续沉默地吃饭,果真像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可是吃过饭后他们并排走着,开始了一场说说笑笑的轻松交谈,看那架势只有那种自由自在而心满意足、不管到哪儿去或者不管聊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才会这样交谈。他们一面散步,一面谈到海面奇怪的闪光,海水现出淡紫的颜色,那么柔和而温暖,月光下,水面上荡漾着几条金黄色的长带;他们谈到炎热的白昼过去以后天气多么闷热。古罗夫说他是莫斯科人,在学校里学的是语文学,然而在一家银行里供职;一度打算在一个私人的歌剧团里演唱,可是后来不干了;他在莫斯科有两所房子……他从她口中知道她是在彼得堡长大的,可是出嫁以后就住到C城去,已经在那儿住了两年,她在雅尔塔还要住上一个月,说不定她丈夫也会来,他也想休养一下。至于她丈夫在什么地方工作——

在省政府呢,还是在本省的地方自治局,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古罗夫还打听清楚她的芳名叫安娜·谢尔盖耶芙娜。

后来,他在自己的旅馆里想起她,想到明天想必会跟她见面。这是必然的。他上床躺下,想起她不久以前还是个寄宿女子中学的学生,还在念书,就跟现在他的女儿一样;想起她笑的时候,跟生人谈话的时候,还那么腼腆,那么局促不安,大概这是她生平头一次处在孤身一人的环境里吧,而在这种环境里,人们纯粹出于一种她不会不懂的秘密目的跟踪她,注意她,跟她说话;他想起她的细长的脖子和她那对美丽的灰色眼睛。

“总之,她那模样儿倒真楚楚可怜。”他想着,昏昏睡过去了。

<h2>二</h2>

他俩相识后过去了一个礼拜。这一天是节日。房间里闷热,而街道上刮着大风,灰尘满天飞,吹掉人的帽子。人们整天都口干舌燥想喝东西,古罗夫屡次到那个售货亭去,时而请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喝果汁,时而请她吃冰淇淋。大家简直不知躲到哪儿去才好。

傍晚风小了一点儿,他们就在防波堤上来来去去,看客轮到来。码头上有许多散步的人。他们聚在这儿,手里拿着花束,预备迎接什么人。这一群装束考究的雅尔塔人让人一看就看出两个显著的特点:一是上了年纪的太太们打扮得跟年轻女人一样;二是将军很多。

由于海上起了风浪,轮船来迟了,到太阳下山以后才来,而且在靠拢防波堤以前,花了很长时间掉头。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举起带柄眼镜瞧着轮船,瞧着乘客,好像在寻找熟人似的;等到她转过身来对着古罗夫,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她说了很多,问的话前言不搭后语,而且刚刚问完就马上忘了问的是什么,后来在人群中把带柄眼镜也失落了。

装束考究的人群已经走散,一个人也看不见了,风完全停息,可是古罗夫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却还站在那儿,好像等着看轮船上还有没有人下来。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不再说话,不停地闻一束花,眼睛没有看古罗夫。

“天气到傍晚好一点儿了,”他说,“可是现在我们到哪儿去呢?我们要不要坐马车到什么地方去兜风?”

她没有回答。

他定睛瞧着她,忽然搂住她,吻她的嘴唇,花束的香味和潮气向他扑来,他立刻战战兢兢地往四下里看:有没有被人看见?

“我们到您的旅馆里去吧……”他轻声说。

两个人很快走了。

她的旅馆房间里闷热,弥漫着一股她在一家日本商店里买来的香水气味。古罗夫瞧着她,心里暗想:“生活里碰到的人可真是形形色色!”在他的记忆里,保留着以往一些无忧无虑、心地忠厚的女人的形象,她们由于爱情而高兴,感激他带来的幸福,虽然这幸福十分短暂。但也保留着另一些女人的印象,例如他的妻子,她们不真诚,说过多的话,装腔作势,感情病态,从她们的神情看来,好像这不是爱情,不是情欲,而是在干一种具有重大意义的事情似的。另外还保留着两三个女人的印象,她们长得很美,内心却冷如冰霜,脸上忽而会掠过一种猛兽般的贪婪神情和固执的愿望,想向生活索取和争夺生活所不能给予的东西。这种女人年纪已经不轻,为人任性,不通情达理,十分专横,头脑不聪明,好发号施令,每逢古罗夫对她们冷淡下来,她们的美貌总是在他心里引起憎恶,她们的衬衣的花边在他的眼睛里就成了鱼鳞了。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却还那么腼腆,流露出缺乏经验的青年人那种局促不安的神情和别别扭扭的心态;她给人一种惊慌失措的印象,生怕有人会出其不意来敲门似的。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这个“遛小狗的女人”,对待刚发生过的事情的态度有点儿特别——看得十分严重,好像这是她堕落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而这是奇怪的、不合时宜的。她垂头丧气,无精打采,长发忧伤地挂在她脸的两侧,她带着沮丧的样子呆呆地出神,好像古画上那个犯了罪的女人[110]。

“这不好,”她说,“现在头一个不尊重我的便是您了。”

房间里的桌子上有一只西瓜。古罗夫给自己切了一块,慢慢吃起来。在沉默中至少过了半个钟头。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神态动人,从她身上散发出一个正派的、纯朴的、阅世不深的女人的纯洁气息。桌子上点着一支孤零零的蜡烛,几乎照不清她的脸,不过还是看得出来她心绪不宁。

“我怎么能不再尊重你呢?”古罗夫问,“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求上帝饶恕我吧!”她说,眼睛泪水盈盈,“多可怕。”

“你仿佛在替自己辩白。”

“我有什么理由替自己辩白?我是个下流的坏女人,我看不起自己,我根本没有替自己辩白的意思。我所欺骗的不是我的丈夫,而是我自己。而且也不光是现在,我早就在欺骗我自己了。我丈夫也许是个诚实的好人,可是要知道,他是个奴才!我不知道他在那儿干些什么事、怎样工作,我只知道他是个奴才。我嫁给他的时候才二十岁,好奇心在作怪,我巴望过好一点儿的日子,我对自己说:‘一定有另外一种不同的生活。’我一心想生活得好!我要生活,生活……好奇心刺激着我……这您是不会了解的,可是,我对上帝起誓,我已经管不住自己了,我起了变化,什么东西也没法约束我了,我就对我的丈夫说我病了,我就到这儿来了……到了这儿,我老是走来走去,着了魔,发了疯似的……现在呢,我变成一个庸俗下贱的女人,谁都会看不起我了。”

古罗夫已经听腻了。那种天真的口气、那种十分意外而大煞风景的忏悔,惹得他不痛快。要不是她眼里含着泪水,他就可能认为她是在开玩笑或者装腔作势。

“我不明白,”他轻声说,“你到底要什么?”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脯上,依偎着他。

“请您相信我的话,务必相信我的话,我求您……”她说,“我喜欢正直、纯洁的生活,讨厌犯罪,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老百姓说:鬼迷心窍。现在我也可以这样说我自己:鬼迷了我的心窍。”

“得了,得了……”他嘟哝说。

他瞧着她那双呆滞、惊魂未定的眼睛,吻她,亲热地轻声说话,她就渐渐平静下来,重又感到快活,于是两个人都笑了。

后来,等他们走出去,堤岸上已经一个人影也没有了,这座城市以及它那些柏树显得寂静无声,然而海水还在哗哗地响,拍打着海岸,一条汽艇在海浪上摇晃,汽艇上的灯光睡意蒙眬地闪烁着。

他们雇了一辆马车,要到奥列安达去。

“刚才我在楼下前厅里看到你的姓,那块牌子上写着冯·季杰利茨,”古罗夫说,“你丈夫是德国人?”

“不,他祖父好像是德国人,然而他本人却是东正教徒。”

到了奥列安达,他们坐在离教堂不远的一条长凳上,瞧着身下的海洋,默默不语。透过晨雾,雅尔塔朦朦胧胧,模糊不清,白云一动不动地停在山顶上。树上的叶子纹丝不动,知了在叫,单调而低沉的海水声从下面传上来,叙说着安宁,叙说着那种在等候我们的永恒的安息。当初此地还没有雅尔塔、没有奥列安达的时候,下面的海水就这样哗哗地响,如今还在哗哗地响,等我们不在人世,它仍旧会这么冷漠而低沉地哗哗响。这种永恒中,这种对我们每个人的生和死的无动于衷,也许包藏着一种保证:我们会永恒地得救,人间的生活会不断地运行,不断日臻完善。古罗夫跟一个在黎明时刻显得十分美丽的年轻女人坐在一起,面对着这神话般的环境,面对着这海,这山,这云,这辽阔的天空,不由得心境平静下来,心醉神迷,暗自思忖:如果往深里想一想,那么实际上,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唯独我们在忘记生活的最高目标、忘记我们人的尊严的时候所思所做的事情是例外。

有个人,大概是巡夜人吧,走过来,朝他们看了看,就走开了。这件小事显得那么神秘,而且也挺美。可以看见有一条从费奥多西亚来的轮船开到了,船身披着朝霞,船上的灯已经熄灭。

“草上有露水了。”沉默以后,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说。

“是啊,该回去了。”

他们回到了城里。

后来,他们每天中午在堤岸上见面,一块儿吃早饭,吃午饭,散步,欣赏海洋。她抱怨睡眠不好,心跳得不稳;她老是提出同样的问题,一会儿因为嫉妒而激动,一会儿又担心他不十分尊重她。在广场的街心花园里或者大公园里,每逢他们附近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他就会突然把她拉到身边,热烈地吻她。彻底的闲适,这种在阳光下的接吻以及左顾右盼、生怕有人看见的担忧,炎热,海水的气息,再加上闲散的、装束考究的、吃饱喝足的人们不断在他眼前闪过,这一切仿佛使他新生了;他对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说,她多么美,多么迷人,他灼热的情欲令他一步也不肯离开她的身旁。而她却常呆呆地出神,老是要求他承认他不尊重她,一点儿也不爱她,只把她看作一个下流的女人。几乎每天傍晚,夜深了,他们总要坐上马车出城走一趟,到奥列安达去,或者到瀑布那儿去。这种游玩总是很尽兴,他们得到的印象每一次都必定是美好而庄严的。

他们在等她的丈夫到来。可是他寄来一封信,通知她说他的眼睛出了大毛病,要求他的妻子赶快回去。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就急忙起来。

“我走了倒好,”她对古罗夫说,“这也是命运注定的。”

她坐上马车走了,他送她去。他们走了一整天。等到她在一列特别快车的车厢里坐定,等到第二遍钟声敲响,她就说:“好,让我再看您一回……再看一眼。这就行了。”

她没有哭,可是神情忧伤,仿佛害了病,她的脸在抽搐。

“我会想念您……想念您,”她说,“求主跟您同在,祝您万事如意。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您也别记着。我们永别了,这也是应当的,因为我们就不该相遇。好,求主跟您同在。”

火车很快地开走,车上的灯火消失,过一会儿连轰隆声也听不见了,好像什么事物都串通一气,极力要赶快结束这场美梦、这种疯狂似的。古罗夫孤身一人留在月台上,瞧着黑暗的远方,听着螽斯的叫声和电报线的呜呜声,觉得自己好像刚刚睡醒过来。他心里暗想:如今在他的生活中又添了一次奇遇,或者一次冒险,而这件事也已经结束,如今只剩下回忆了……他感动,悲伤,生出一点儿淡淡的懊悔;殊不知,这个他从此再也不能与之见面的年轻女人跟他过得并不幸福;他对她亲热,倾心,然而在他对她的态度里,在他的口吻和温存里,仍旧微微地露出讥诮的阴影,露出一个年纪差不多比她大一倍的幸福男子的带点儿粗鲁的傲慢。她始终说他心好,不平凡,高尚;显然,在她的心目中,他跟他的本来面目不同,这样说来,他无意中欺骗了她……

这儿,在车站上,已经有秋意,傍晚很凉了。

“我也该回北方去了,”古罗夫走出站台,暗想,“是时候了!”

<h2>三</h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