遛小狗的女人(2 / 2)

莫斯科,家家都已经是过冬的样子了,炉子生上火。早晨孩子们准备上学、喝早茶的时候,天还很暗,保姆还要点上一会儿灯。严寒天已经开始。下头一场雪的时候,人们第一天坐上雪橇,见到白茫茫的大地、白花花的房顶,呼吸柔和而舒畅,就会心情畅快,这时候不由得会想起青春的岁月。那些老椴树和桦树因蒙着重霜而变得雪白,现出一种忠厚的神情,比柏树和棕榈树更贴近人心。近处有了它们,人就无意去想山峦和海洋了。

古罗夫是莫斯科人,他在一个晴朗、寒冷的日子回到莫斯科,等到他穿上皮大衣,戴上暖和的手套,沿彼得罗夫卡大街信步走去时,礼拜六傍晚听见教堂的钟声,不久前的那次旅行和他到过的那些地方对他来说全失去了魅力。他渐渐沉浸在莫斯科的生活中,每天兴趣盎然地读三份报纸,却说他原则上是不读莫斯科的报纸的。饭馆、俱乐部对他已有了吸引力,他也热衷于宴会、纪念会,家里有著名的律师和演员出入,要不他在医师俱乐部里跟教授一块儿打牌,这一切让他脸上生光。他已能吃完整份儿的用小煎锅盛着的酸白菜焖肉了……

他觉得,再过上个把月,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在他的记忆里就会被一层浓雾所遮盖,只有她迷人的笑容偶尔像其他人那样出现在他的梦境中。可是过了一个多月,隆冬来了,在他的记忆里一切还是非常清晰,仿佛昨天他才跟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分手似的。回忆反而越来越强烈,不论是在宁静的傍晚,在书房里听到传过来的孩子们的复习功课声,还是在饭馆里听见抒情歌曲,听见风琴声,或者是暴风雪在壁炉里哀鸣,往事全都会在他的记忆里复活:防波堤上的情事、山上那迷雾笼罩的清晨、从费奥多西亚开来的轮船、接吻等等,无不历历在目。他久久地在书房里来回走动,回想往事,笑容可掬。接着回忆化成幻想,想象中,过去的事就跟将来会发生的事混淆起来。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没有到他的梦中来,可是她如影随形地跟他到处走,寸步不离。他一闭眼就看见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显得越发妩媚,越发年轻、温柔;他自己也显得比原先在雅尔塔的时候更英俊。每到傍晚,她总是从书柜里、壁炉里,从角角落落里端详他,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她衣服亲切的窸窣声。在街上他的目光常常跟踪着来往的女人,想找一个跟她长得相像的人……

一种强烈的愿望折磨着他,他渴望把这段回忆跟什么人说说。然而在家里是不能谈自己的爱情的,而在外面又找不到一个可谈之人。跟房客们谈是不行的,在银行里也不妥。谈些什么呢?莫非那时候他真的爱上她了?莫非他跟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那段关系中真的有什么优美的、诗情画意的,或者有教益的,或者干脆有意义之处吗?要谈的只能是含含糊糊泛泛地谈爱情,谈女人,谁也猜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他的妻子扬起两道黑眉毛,说:

“德米特里,你可不配扮演花花公子的角色。”

一天夜间,他同一个刚刚一块儿打过牌的文官走出医师俱乐部,忍不住说:“知道吗,我在雅尔塔认识了一个多么迷人的女人!”

那个文官坐上雪橇,走了,可是突然回过头来,喊道:

“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奇!”

“什么事?”

“方才您说得对:那鲟鱼肉……确实有点儿臭味!”

这句平平常常的话,不知为什么惹得古罗夫火冒三丈,他觉得对方的话太肮脏,带有侮辱性。多么野蛮的习气,什么样的人啊!多么无聊的夜晚,多么乏味、平庸的白天啊!狂赌,吃喝、酗酒,翻来覆去一套陈词滥调,瞎忙乎和无聊的谈话占去了人的大好时光,耗费了人们最好的精力,到头来只剩下猥琐平庸而狭隘的生活,人生无异短了翅膀和缺了尾巴,走不开,逃不脱,仿佛被关在疯人院里或者监狱的强制劳改队里!

古罗夫通宵没睡,满腔愤慨,头痛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晚上他辗转反侧,睡下去又起来,心事重重,要么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孩子令他讨厌,银行使他心烦,哪儿都不想去,什么话也不想说。

在十二月的假期中,他准备好出一趟门,对妻子说,他要到彼得堡去为一个青年人张罗一件事,可是他去了C城。干什么去?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想见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一面,跟她谈谈,如果可能的话,就约她出来相会。

他到C城的时候是早晨,在一家旅馆里租了一个顶好的房间,房间里整个地板上铺着灰色的军用呢毯,桌子上有一只墨水瓶,上面蒙着灰色尘土,瓶上雕着一个骑马的人像,举起一只拿着帽子的手,脑袋却掉了。看门人给他提供了必要的消息:冯·季杰利茨住在老冈察尔纳亚街他的私宅里,房子离旅馆不远,他生活优裕,阔气,自己有马车,全城的人都认识他。看门人把他的姓念成了“德雷迪利茨”。

古罗夫慢慢地往老冈察尔纳亚街走去,找到了那所房子。那所房子的对面正好立着一道灰色的围墙,很长,墙头上戳着钉子。

“谁见着这样的围墙都会逃跑,”古罗夫看了看窗子,又看了看围墙,心想。

他心里盘算:今天是机关不办公的日子,她的丈夫大概在家。再者,闯进她家里去,害得她难堪,那也不是个好办法。送一封信去吗?要是信落到她丈夫手里,那就可能把事情弄糟。不如看机会吧。他一直在街上围墙旁边走来走去,等机会。他看见一个乞丐走进大门,一些狗向他扑过来;后来,过了一个钟头,他听见弹钢琴的声音,琴声低微含混。大概是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在弹琴吧。前门忽然开了,一个老太婆从门口走出来,后面跟着那条熟悉的白毛狮子狗。古罗夫想叫那条狗,可是他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由于兴奋一时忘了那条狮子狗叫什么名字了。

他走过来,走过去,越来越痛恨那堵灰色的围墙,就气愤地暗想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已忘了他,也许已经在跟别的男人相好,而一个从早到晚只能瞧着这堵该死围墙的年轻女人,在这种处境下这么做,说来也是情有可原的。他回到旅馆房间里,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了很久,不知如何是好,然后吃午饭,饭后睡了很久。

“多愚蠢,多恼人啊,”他醒过来后,眼望暗黑的窗子,原来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不知为什么我倒睡足了。那么晚上我干什么好呢?”

他坐在床上,床上铺着一条灰色的、廉价的、像医院里病人盖的被子,他懊恼得挖苦自己说:

“倒是去会会那遛小狗的女人吧……去搞风流韵事吧……可你只能在这儿呆坐着。”

这天早晨他还在火车站的时候,有一张用很大的字写的海报映入他的眼帘:《盖伊霞》[111]首次公演。他想起这事,就坐车到剧院去了。

“是首次公演的戏,她有可能去看。”他想。

剧院里座无虚席。这儿像内地的一般剧院一样,枝形吊灯架的上边弥漫着一团迷雾,顶层楼座那边吵吵嚷嚷;开演前,头一排的当地大少爷们站在那儿,手抄在背后;省长的包厢里头一个座位上坐着省长的女儿,围着毛皮的围脖,省长本人却谦虚地躲在门帘后面,人们只看得见他的两条胳膊。舞台上的幕布晃动着,乐队花了很长时候调好了音。观众们纷纷进来找位子,古罗夫一直在热切地用眼睛搜索。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果然进来了。她坐在第三排,古罗夫一眼瞧见她,他的心缩紧了,他这才清楚地体会到如今对他来说,全世界再也没有一个比她更亲近、更宝贵、更重要的人了。她,这个娇小的女人,混杂在内地的人群里,毫无出众之处,手里拿着一副俗气的长柄眼镜。然而现在她却占据了他的全部生命,成为他的悲伤,他的欢乐,他目前所指望的唯一幸福;他听着那个糟糕乐队的乐声,听着粗俗、低劣的提琴声,暗自想着:她多么美啊。他思索着,幻想着。

跟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一同走进来、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留着小小的络腮胡子,背有点儿驼。他每走一步路就摇一下头,仿佛在不住地点头致意。这人大概就是她的丈夫,也就是以前在雅尔塔,她在痛苦的心情中称之为奴才的那个人吧。果然,他那细长的身材、那络腮胡子、那一小片秃顶,都有一种奴才般的神态,他的笑容甜得腻人,他的纽扣眼上有个什么闪闪发亮的学术证章,活像是听差的号码牌子。

头一次幕间休息的时候,她丈夫走出去吸烟,她留在位子上。古罗夫也坐在池座里,他便走到她跟前,勉强做出笑脸,用发颤的声音说:

“您好。”

她看了他一眼,顿时脸色发白,然后又惊恐地看了一眼,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她双手紧紧地握住扇子和长柄眼镜,分明在极力克制着,免得昏厥过去。两个人都没有讲话。她坐着,他呢,站在那儿,被她的窘态弄得惊慌失措,不敢挨着她坐下去。提琴和长笛开始调音,他忽然觉得可怕,似乎所有包厢里的人都在瞧他们。可是这时候她却站起来,很快往出口走去。他跟着她走,两个人糊里糊涂地穿过过道,上了楼又下楼,眼前晃过一些穿法官制服、教师制服、皇室制服的人,一概佩戴着证章。又晃过一些女人和衣架上的皮大衣,穿堂风迎面吹来,送来一股烟头的气味。古罗夫心跳得厉害,心想:“唉,主啊!干吗要有这些人,要有那个乐队……”

此刻他突然记起那天傍晚在火车站上送走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时候,她对自己说:一切就此结束,他们从此再也不会见面了。可是这件事离结束还远着哩!

在一道标着“通往梯形楼座”的狭窄而阴暗的楼梯上,她站住了。

“您吓了我一大跳!”她说,呼吸急促,脸色仍旧苍白,慌了神,“哎,您真吓了我一大跳。我几乎昏死过去了。您来干什么?干什么?”

“您要明白,安娜,您要明白……”他匆忙地低声说,“我求求您,您要明白……”

她带着恐惧、哀求、爱意瞧着他,凝视着他,要把他的相貌更牢固地留在自己的记忆里。

“我好苦啊!”她没有听他的话,接着说,“我时时刻刻都在想念您,只想念您一个人,我完全生活在对您的思念之中。我一心想忘掉,忘掉您,您为什么到这儿来?为什么?”

上边,楼梯口有两个中学生在吸烟,瞧着下面,可是古罗夫全不在意,把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拉到身边,开始吻她的脸、她的脸颊、她的手。

“您干什么,您干什么!”她惊恐万状地说,把他从身边推开,“你我都疯了。您今天就离开,马上就离开……我凭一切神圣的东西求您,请您……有人到这儿来了!”

有人上楼来了。

“您一定得离开……”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接着小声说,“您听见了吗,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奇?我会到莫斯科去找您的。我从来没有幸福过,我现在不幸福,将来也绝不会幸福,绝不会,绝不会!不要给我多添痛苦了!我起誓,我会到莫斯科去的。现在我们分手吧!我亲爱的,好心的人,我宝贵的人,我们分手吧!”

她握一下他的手,快步走下楼去,不住地回头看他,从她的眼神看得出来,她确实不幸福……古罗夫站了一会儿,留心听着,然后,等到一切声音停息下来,找到他那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走出了剧院。

<h2>四</h2>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真的动身到莫斯科去看他了。每过两三个月她就从C城去莫斯科一次,对丈夫说,她去找一位教授治她的妇女病,她的丈夫将信将疑。她到了莫斯科就在斯拉维扬斯基商场住下来,立刻派一个戴红帽子的人去找古罗夫。古罗夫就去看她,莫斯科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有一回,那是冬天的一个早晨(前一天傍晚信差来找过他,可是没有碰到他),他就这样去看她。他的女儿跟他同路,他打算送她去上学,正好是顺路。大片湿雪纷纷飘落。

“气温是零上三度,可下雪了,”古罗夫对女儿说,“要知道,这只是地球表面的温度,大气上层完全是不同的温度。”

“爸爸,为什么冬天不打雷呢?”

他解释了一番。他说着,心想:现在他正在去幽会,这件事没人知道,大概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他过着双重生活:一是公开的,想知道、想看到的人,都能看到,都能知道,这是传统上相对性的真实谎言,跟他的熟人和朋友的生活丝毫没有不同;另一种生活则在暗地里进行。由于环境的一种奇特的、也许是偶然的巧合,凡是他认为重大的、有趣的、必不可少的事情,凡是他真诚地去做而没有欺骗自己的事情,凡是构成他的生活核心的事情,统统是瞒着别人,暗地里进行的;而凡是他不诚实的行为,用以伪装自己、以遮盖真相的外衣,例如他在银行里的工作、他在俱乐部里的争论、他的所谓“卑贱的人种”、他带着妻子去参加纪念会等,却统统是公开的。他根据自己的判断来判断别人,不相信他看见的事情,老是揣摩每一个人都在秘密的掩盖下,就像在夜幕的遮盖下,过着自己真正的、最有趣的生活。每个人的私生活都包藏在秘密里,也许,多多少少因为这个缘故,有文化的人才那么紧张地主张个人的秘密应当受到尊重吧。

古罗夫把女儿送到学校以后,就往斯拉维扬斯基商场走去。他在楼下脱掉皮大衣,上了楼,轻轻地敲门。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穿着他所喜爱的那件灰色连衣裙,由于旅途的劳顿和等待而感到疲乏,从昨天傍晚起就在盼他了。她脸色苍白,瞧着他,没有一点儿笑容,他刚走进去,她就扑在他的胸脯上了。仿佛他们有两年没有见面似的,两个人吻得又久又深。

“哦,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他问,“有什么新闻吗?”

“别急,我这就告诉你……我说不出话来了。”

她开不了口,因为她哭了。她转过脸去,用手绢捂住眼睛。

“好,就让她痛哭一场吧,我坐下来等着就是。”他想,就在圈椅上坐了下来。

后来他摇铃,吩咐送茶来,然后他喝茶。她呢,仍旧站在那儿,脸对着窗子……她哭,是因为激动,因为委屈地意识到他们的生活陷入如此悲惨的境地;他们只能偷偷摸摸见面,瞒住外人,像做贼一样!难道他们的生活不是毁掉了吗?

“得了,别哭了!”他说。

他看得很清楚,他们这场恋爱还不会很快就结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越来越深地依恋他,崇拜他;如果有人对她说这场恋爱早晚一定会结束,对她来说,这是不可想象的,而且说了她也不会相信。

他来到她跟前,扶着她的肩膀,想跟她温存一下,说几句笑话,可他看见了自己在镜子里的影子。

他的头发已经开始花白。想不到近几年来他变得这样苍老,这样丑陋。他的手抚摸着的那个肩膀是温暖的,在颤抖。他对这个生命感到万分的同情,这个生命还这么温暖,这么美丽,可是大概已经临近凋谢、枯萎的地步,像他的生命一样了。她为什么这样爱他呢?他在女人的心目中老是跟他的本来面目不同,她们爱他并不是爱他本人,而是爱一个由她们的想象创造出来的、她们在生活里热切地寻求的人,后来她们发现自己错了,却仍旧爱他。她们跟他相好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幸福过。光阴荏苒,以往他认识过一些女人,跟她们相好过,分手了,然而他一次也没有爱过;什么都可以说发生过,单单不能说有过爱情。

直到现在,在他的头发开始变白的时候,他才生平第一次认真地、真正地爱上一个女人。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和他彼此相亲相爱,像一对十分贴近的亲人,像一对夫妇,像两个志同道合的知心朋友。他们觉得他们的邂逅似乎是命中注定的,令人费解的倒是他为什么娶妻,她已嫁人;他们仿佛是两只候鸟,一雌一雄,被人捉住,关在两只不同的笼子里。他们过去做过的自觉羞愧的事,彼此能谅解,目前所做的一切彼此也能原谅,他们只觉得他们的这种爱情把他们两个人都改变了。

以前在忧伤的时候,他总是用他想得到的种种借口来安慰自己,可是现在他顾不上什么理由了,他感到深深的怜悯,一心希望自己变得真诚,温柔……

“别哭了,我的好人,”他说,“哭了一阵也就够了……现在让我们来谈谈,想出一个什么办法来吧。”

他们商量了很久,讲到应该怎样做才能摆脱这种必须东躲西藏、欺骗、分居两地、很久不能见面的局面。应该怎样做才能从这种不堪忍受的桎梏中解放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他问,抱住头,“该怎么办呢?”

似乎片刻之后,答案就能找到,到那时候,就会开始一种崭新的、美好的生活,不过两个人心里都明白:离终点还十分遥远,最复杂、最坎坷的道路现在刚刚开始。

(189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