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手,走了,边走嘴里边念叨。过了一会,阿克西尼娅坐了起来,懊恼地叹了口气,站起来,抱起被褥,离开了板棚。
“你干吗把我嫁到这里来,好妈妈?”莉帕说。
“得嫁人,好女儿。这事你我都做不了主。”
母女俩只感到一种无可慰藉的屈辱。但是又觉得,高高的天上,在蓝天的星空,有人看着,乌克列耶沃发生的事,全被他看在眼中,时刻监视着。不管罪孽有多深重,夜毕竟是宁静的、美丽的。在这上帝主宰的世界里,真理是存在的,现在有,将来也会有的,这真理同样是那样宁静和美丽,世间的人唯有等待与真理融成一体,就像月光与夜融成了一起。
娘儿俩紧紧相依,安心地恬然入睡了。
<h2>六</h2>
消息早已传来:阿尼西姆因铸造并贩卖假币而被投入大牢。几个月过去了,大半年过去了,冬去春来,家里和村里人对阿尼西姆蹲大牢的事已见怪不怪了。有人晚上经过这个家或铺子时,都会想起阿尼西姆现在蹲在牢里。每当墓地响起钟声,不知为什么,也令人想起阿尼西姆蹲在牢房里等待审判。
院子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屋内阴暗,屋顶锈迹斑斑,铺子的门包上了铁皮,沉甸甸的,漆成了绿色,如今也黯然失色,正如聋子说的,“脱了层皮”。老楚布金脸色阴沉,他很久没理发刮脸了,披头散发,胡子拉碴的,他已不再生龙活虎般地上车,也不再对乞丐吆喝:“向上帝要去,他会给的!”从老头的言行举止明显看出,他的精力已大不如前。大家都不那么怕他了。他的铺子在警察手中有了违警的记录,不过还是和过去一样,只收了他的钱,不做其他处理。他已三次被召到城里,审理他卖私酒的案子,只因证人没着落,案子一直拖着,折腾得老爷子好苦。
他常去探望儿子,雇人疏通,递呈文,求神拜佛,给监禁阿尼西姆监狱里的看守送银茶托,外加一只长柄茶匙。茶托上的珐琅题词上刻着“灵魂自有分寸”几个字。
“哪有人能出力,哪有人?”瓦尔瓦拉说,“唉嘿嘿……要不求求哪位老爷,让他给管事的长官写封信……审判前放了他!……干吗这么折磨小伙子?”
她也挺伤心的,可身体反倒胖起来、白起来,一如既往,点长明灯,保持家里的整洁干净,招待来客吃果酱和苹果软糕。铺子由聋子和阿克西尼娅管着,夫妻俩还筹划着新事业——在布乔基诺建砖厂。阿克西尼娅几乎天天坐着车往那里跑,亲自驾车,遇到熟人便伸出脖子,活像长出不久的黑麦田里的蛇,露出天真而神秘的微笑来。大斋节前莉帕生了孩子,她整天逗孩子玩。这孩子长得挺瘦小,可怜巴巴的,怪的是他还会哭、会闹、会看,大家眼中他还是个人,甚至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尼基福尔。小孩躺在摇篮里,莉帕向门口走了几步,对他鞠躬说:
“你好,尼基福尔·阿尼西梅奇!”
说罢赶紧跑回来,亲他个不停。过了会儿又跑几步,又对他鞠躬,说:
“你好,尼基福尔·阿尼西梅奇!”
他听了竟举起两条红红的细腿儿,哇哇叫,活像叶列扎罗夫那样,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审判的日子终于定下来了。老爷子提早五天就赶了去。后来听说,村里有几个庄稼人,还有一个老雇工接到了传票,被召了去。
审判定在星期四,可过了星期天,还不见老爷子回来,音信全无。礼拜二还不到傍晚,瓦尔瓦拉坐在敞开着的窗前,细听起来:老爷子是不是回来了?莉帕在隔壁房间里逗自己的孩子。她双手托着孩子往上抛,高高兴兴地说:
“你会长高长大的,长高长大的!出落个大男人!咱俩一起去打短工!”
“得了,得了!”瓦尔瓦拉恼了,“怎么想到了打短工,你这傻丫头?他将来可是个商人哩!……”
莉帕轻声地哼着歌儿,慢慢地失了神,又说了起来:
“你会长高长大的,长高长大的!出落个大男人!咱俩一起去打短工!”
“瞧你又来这一套了!”
莉帕双手抱着尼基福尔出现在房门口,问:
“妈,你说我为什么会这么疼他?因为我可怜他吗?”她还是用颤抖的声音问,眼睛里闪动着泪花,“他是哪个?他会有什么出息?轻得像根羽毛,像片面包,我疼他,疼他,把他看成个真正的人。你看他啥也不会,话也不会说,可他会用眼睛说话,我一看就知道他想要什么。”
瓦尔瓦拉细听起来,听到了晚班的火车进站的轰隆声。老爷子是不是回来了?莉帕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听到,也听不明白,记不得时间是怎么过去的。她只是浑身哆嗦,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强烈的好奇心引起的。她看见一辆坐满庄稼汉的大车,隆隆地迅速过去,他们是从车站回家的证人。大车经过铺子时,那老雇工跳下了车,进了院子。听得见有人向他问好,问了他一些事……
“剥夺权利,没收全部财产,”那人大声说,“流放西伯利亚,服苦役六年。”
看得见,阿克西尼娅从后门出了铺子。她刚卖过煤油,一只手还拿着瓶子,另一只手拿着漏斗,嘴里衔着银币。
“爹在哪儿?”她问,声音含糊。
“在火车站,”雇工答,“他说:‘天黑些我回去。’”
这下院子里的人都知道,阿尼西姆被判服苦役,厨娘在厨房里突然大声哭诉起来,像在悼念亡人。她觉得按规矩她得这么做。
“阿尼西姆·格里戈里奇,你这蓝天的鹰,这一走叫我们如何是好……”
家里的狗被惊得汪汪叫起来。瓦尔瓦拉被搅得六神无主,跑到窗口,扯起喉咙,大声喊厨娘:
“得了,斯捷潘尼达,别嚎了!看在基督的分儿上,别折磨人了!”
茶炊也忘了烧,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莉帕懵懵懂懂,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抱着孩子逗他玩。
老爷子从车站回来,谁也不问他什么了。打过招呼后,他一声不吭在各房间转了转,晚饭也不吃。
“没人出得了力……”只剩下瓦尔瓦拉和老爷子两个人时,她说,“我说过,去求求哪位老爷,可那时你不听……递个呈文也是好的……”
“我可找过人的!”老爷子说,摆摆手,“判刑后,我就去找给阿尼西姆辩护的老爷,他说:‘现在已无济于事了,晚了。’阿尼西姆也说晚了。我一出法庭,就跟一名律师说好了,给了他一笔钱……再等上几个礼拜,再去见他,到时候听天由命吧。”
老爷子又到各房间转来转去,回到卧房,对瓦尔瓦拉说:
“兴许我害病了。这个脑袋……晕晕的,糊里糊涂。”
他锁上门,免得被莉帕听到,继续轻声说下去:
“我的钱也挺糟的。记得吗,阿尼西姆结婚前,复活节后的第一个礼拜,他给了我一些簇新的一卢布和半卢布的银币。当时我藏好了一个小包,其余的与自己的钱混在了一起……我的叔叔第米特里·菲拉特奇——愿他进天国——活着的时候,常去莫斯科,要么去克里米亚办货,他妻子在他外出的时候,跟好几个男人私通。他们有六个孩子。我那叔叔喝醉时就笑着说:‘我闹不清这几个孩子中哪个是我自己的,哪个是别人的。’你看他这人多随和。如今我也分不清哪些钱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了。看起来全是假的一样。”
“得了,求上帝保佑你!”
“我在车站买票,付了三卢布,心想:那些钱怕是假的吧?我怕得要命。看来是犯病了。”
“瞧你说的,我们大伙都在上帝眼下活着。嘿,嘿……”瓦尔瓦拉晃了晃脑袋,说,“这事倒得细细琢磨琢磨,彼得洛维奇……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也有大把年纪了。等着瞧吧,你一闭了眼,你那孙子准受人欺负。唉,我就担心,人家会欺负尼基福尔,准会欺负!你看,亲爹不在了,母亲又那么年轻,傻乎乎的……你不如立张字据,哪怕给那小娃娃一点儿土地,把布乔基诺给他吧。真的,彼得洛维奇!仔细想想吧!”瓦尔瓦拉继续劝说,“孩子多好,怪可怜的!明天就去办个手续。还等什么?”
“我也真把孙子给忘了……”楚布金说,“该去看看他。你说,孩子挺好,孩子不错?可不是,得让他好好长大。愿上帝保佑他!”
他开了门,勾起手指招呼莉帕过来。她抱着孩子到了他跟前。
“你,莉帕什卡,需要什么,尽管说。”他道,“想吃什么,吃去。只要你健健康康的,我们啥都舍得……”他说罢在孩子胸前画了画十字,“照应好我孙子。儿子没了,只剩下孙子了。”
泪珠儿顺着面颊纷纷滚下,他低声哭泣着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他躺下去睡了,睡得很熟,他已经七个晚上没有好好睡了。
<h2>七</h2>
老爷子正打算进城去,时间不长。有人跟阿克西尼娅说,老爷子这是去找公证人立遗嘱的,说他要把她烧砖的那块布乔基诺的地遗赠给孙子尼基福尔。这话是早晨人家告诉她的,当时老爷子和瓦尔瓦拉坐在台阶附近的桦树下喝茶。她把铺子通街道和通院子的门关上,把归她保管的钥匙全收拢来,扔到了老爷子的脚下。
“我再也不为您干活了!”她大声嚷道,接着号啕大哭起来,“原来我不是您的儿媳妇,只是个打工的!大伙都笑话我:‘瞧,楚布金家找了个多棒的雇工!’我可不是你们雇来的,我不是要饭的,也不是什么贱货,我有爹有娘!”
她任凭泪水流着,不擦不抹,斜着泪眼,恶狠狠地盯着老爷子。她脸红脖子粗,脸绷得紧紧的,使劲儿扯起喉咙嚷着。
“我再也不给你们办事了!”她接着说道,“我累死累活,白天地里的活儿我要干,铺子里的生意我要操心,夜里还要去搞酒——这些全丢给我!可土地呢,给了那苦役犯的老婆和那鬼崽子!她成了这儿的主子,我呢,成了她的奴才!全给了这囚徒的老婆,让她吞不下去噎死吧!我走!你们再找别的傻瓜吧,一班千刀万剐的恶人!”
老爷子一辈子还没骂过人,没责罚过子女,压跟儿没想到家里哪个人会对他说粗话,不规不矩,这一听吓得他忙跑进屋里,在大柜子背后躲了起来。瓦尔瓦拉惊慌失措,待在原地不能动弹,只是双手乱舞,像在赶毒蜂似的。
“老天爷,这是怎么了?”她大惊失色,说,“她乱嚷嚷倒是干吗?唉嘿嘿……人家全听到了!轻些好吗……唉哟,能不能轻些!”
“已把布乔基诺都给了囚徒的老婆,”阿克西尼娅照样嚷下去,“如今全都要给她了——我什么都不稀罕!你们全都要完蛋!你们是一帮土匪!我算是看透了,抢光了我!你们这帮强盗,劫了我,还要抢劫路过的人,抢了老的,还要抢小的!哪个没有执照卖起了酒?哪个使假钱?箱子里的假钱满满当当——如今用不着我了!”
敞开的大门外聚了大堆人,个个往院子里瞧热闹。
“让大伙都来看看吧!”阿克西尼娅嚷道,“我要让你们丢尽脸面!让你们羞得不得好死!到时候你们全给我下跪求饶!喂,斯捷潘,”她招唤起聋子,“咱俩这就回屋去,见我爹妈去,我不想跟囚犯生活在一起了!走吧!”
院子的晾衣绳上挂着衣服,她扯下湿淋淋的裙子和上衣,丢进了聋子的手里。然后发了疯似的在绳子上的衣服前后东奔西跳起来,见衣服就扯,不是自己的,就扔到地上,踩上一脚。
“唉嘿嘿,老天爷,拦住她!”瓦尔瓦拉唉声叹气道,“她要干吗?布乔基诺就给她,看在天上基督的分儿上,给她吧!”
“瞧这婆姨!”门口的人议论纷纷,“竟有这样的婆姨!发起飙来了——罪过!”
阿克西尼娅奔进了厨房,里面有人正在洗东西。只有莉帕一个人在洗衣服。厨娘上河边漂洗衣服去了。灶旁的洗衣槽和锅子里冒着热汽,厨房里热汽腾腾,闷热难当,一片模糊。地上放着一堆没洗的衣服,旁边的椅子上躺着尼基福尔,伸出两条红红的小腿儿,这样哪怕掉下来,也不会受伤。巧的是阿克西尼娅进来的时候,莉帕正从那堆衣服里取出阿克西尼娅的衬衣,放进洗衣槽里,她已伸手去拿摆在桌子上盛着沸水的大勺子……
“拿给我!”阿克西尼娅满腔仇恨,盯着她说,把自己的衬衣从槽里抓了去,“我的衬衣你不配碰!你是囚徒的妻子,到你该待的地方去!”
莉帕呆呆地看了看她,不知怎么回事,猛地她觉察到阿克西尼娅投向孩子的那目光,她明白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你已拿走了地,这个也给你!”
阿克西尼娅说着,不由分说抓起盛沸水的勺子,向尼基福尔泼去。
紧接着是一阵惨叫,乌克列耶沃村从未听到过的惊叫——谁也不相信,莉帕这样弱小的人会发出这样凄惨的叫声。院子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阿克西尼娅一声不吭跑进了正屋。脸上还挂着往日那种天真的笑意。聋子手里抱着一堆衣服,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后来不慌不忙默默地把衣服晾上了绳子。厨娘从河边回来前,谁也没有勇气进厨房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h2>八</h2>
尼基福尔被送到了地方自治局医院,傍晚他死在了医院。莉帕没等到家里人来接她,便把孩子用被子包好,抱着回家。
这是座新医院,刚建不久,窗子很大,高高地坐落在一座山上。夕阳照得医院闪闪发亮,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山下是村子,莉帕顺着道路下山来,还没到村子,便在一个小池塘边坐下来。有个妇女牵着马过来给马饮水,马不喝。
“你干吗不喝?”那女的轻声疑惑地问,“你这是干吗?”
一个穿红衬衫的男孩坐在水边,在洗父亲的靴子。除了这两个人,村子里、山上不见一个人影。
“不喝水……”莉帕看着马,说。
那女的和那孩子带着靴子走了,周围再没有什么人了。太阳身披火红和金黄色的锦缎躺下睡了。一条长长的红色和紫色的云团在高空蔓延开去,守望着太阳的安宁。远处,不知是什么地方,一只麻鸻叫了起来,听来像关在板棚里牛的叫声,又凄凉又低沉。春天常听到这种神秘鸟儿的叫声,但就是不知道它长得怎么样,待在哪儿。山上的医院里,就在池塘边的灌木丛中、村外和田野四周,夜莺在引吭高歌,杜鹃在细数着某人的年龄,数着数着,老数错,便从头开始数起。池塘里的青蛙鼓起肚皮,怒气冲冲起劲儿叫唤着,此起彼应,甚至能听清叫唤什么:“好你个乖乖,好你个乖乖!”好不热闹。这些畜生像是故意在叫唤,在歌唱,好让人在春天的夜晚别睡觉,好让大家——连怒气冲冲的青蛙也不例外——珍惜并享受宝贵的每分钟。知道吗,万物的生命只赐给你一次!
半月的银辉在高空洒落下来,繁星点点。莉帕想不起自己在水塘边坐了多久,当她起身离开时,村子里的人都进入了梦乡,整个村子见不到一丝灯光。离家大概还有十二俄里的路程,她已精疲力竭,想不出该如何回去。月儿时而在前方,时而在右侧出现,同一只杜鹃在不停叫唤,声音有点儿嘶哑,似带笑声,笑话她:“哦,瞧哪,她迷路了!”莉帕走得很快,把头巾也弄掉了……她看了看天上,心想,她孩子的灵魂现在在哪里?是跟着她走呢,还是在天上,在星星旁飞翔,再也不想念自己的娘亲?啊,夜里的田野里,听着杜鹃的歌声,而自己又不能唱,置身于万千的欢声笑语之中,自己高兴不起来。天上明月望着自己,它也是那么孤独,一切对它来说都失去了意义,是冬天还是春天,活人还是死人——此情此景是何等的凄凉……心中一旦有了伤心事,孤单一人踽踽而行特别不是滋味。要是有妈妈普拉斯科维娅做伴,那该多好——要么“拐棍儿”,要么厨娘或别的人在左右做伴也行!
“卜!”麻鸻叫唤着,“卜!”
突然听到了人声:
“套车,瓦维拉!”
前面,大路旁生着一堆篝火。见不到火焰,只有些红红的火炭在闪闪烁烁。只听得马匹咀嚼草料的声音。黑暗中现出两辆大车——一辆装着一只桶,另一辆矮些,装着袋子,有两个人。一人牵着马去套车,另一个人一动不动,双手抄在背后,立在篝火旁。大车旁一条狗汪汪叫着,牵马的人站住了,说:
“路上好像有人过来。”
“沙利克,别叫唤!”另一人冲那狗吼道。
凭声音听出这另一个人是老头。莉帕立住了脚,说:
“上帝保佑你们!”
老头到了她跟前,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好!”
“你那狗不咬人吧,爷爷?”
“没事,你过去吧。不咬人。”
“我从医院来。”莉帕过了一会儿,说,“我的儿子死在那儿。抱着他回家。”
也许,老头听了这话不高兴,你看他赶忙从她身边走开,急忙说:
“别难过,亲爱的,都是上帝的旨意。磨蹭什么,小伙子!”他回过头去对同伴说,“你还是给我麻利点儿!”
“你的马轭呢,”小伙子说,“我找不到。”
“瞧你真叫呆,瓦维拉!”
老头拣起一块火炭,吹了吹,炭火只照着他的眼睛和鼻子。找到了马轭后,他拿着火炭来到莉帕跟前,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充满了同情和温情。
“你做了妈妈了,”他说,“哪个妈妈都疼自己的孩子。”
他说着叹了口气,摇了摇脑袋。瓦维拉往火堆里抛了什么东西,踩了踩,顿时四周变得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了,见到的只有田野、满天的星斗,听到的是打扰彼此睡眠的叽叽喳喳的鸟叫声。秧鸡在鸣叫,听来像是在篝火的地方发出来的。
但片刻后,大车、老头和高个子的瓦维拉显现了出来。两辆大车上了路,发出叽叽嘎嘎声。
“你俩是圣徒吗?”莉帕问老头。
“不是。我俩是菲尔萨诺沃村来的。”
“刚才您瞧了我一眼,我的心就暖和起来了。这小伙子挺文静的。所以我寻思你俩是圣徒哩。”
“你离家远吗?”
“我去乌克列耶沃村。”
“上车吧。我捎你到库兹敏诺克。到了那里你一直走,我们向左拐。”
瓦维拉赶着装大桶的车,老头和莉帕坐另一辆。车子驶得不快,瓦维拉的车赶在前头。
“我的儿子折磨了整整一天,”莉帕说,“盯着一双小眼睛,一声不吭,想说,可说不出。老天爷,圣母娘娘!我难受得老跌倒在地上。在他的床头站着站着就倒下去了。老爷爷,你说,娃娃死前为什么要受折磨呢?要是大人、汉子或女人受苦,他们犯的罪孽可以得到宽恕,娃娃干吗要受罪呢?他们可没有罪孽呀?干吗呢?”
“谁知道。”老人说。
接着三个人默默地行了半小时。
“干吗受罪,受的什么罪,用不着全都弄得一清二楚,”老人说,“鸟儿为什么不长四只翅膀,而只有两只?因为两只翅膀就可以飞了。人也一样,用不着什么都弄明白,只要知道一半,要么就一半的一半就够了。知道如何活着就够了。”
“老爷爷,我还是走着踏实,这会儿心里堵得慌。”
“没事,放心坐着。”
老人打了个哈欠,便对着嘴巴画了个十字。
“没事……”他又说了一句,“你那份罪算不上多大。今后的日子长着哩——往后还要遇上好事、坏事,什么事都会发生。俄罗斯多大!”老人说着,看了看道路两旁,“我跑遍了整个俄罗斯,什么没见识过?你得相信我说的话,好姑娘。好事,坏事全会遇上。我去过西伯利亚,到过黑龙江和阿尔泰。我曾在西伯利亚定居下来,在那儿开垦过荒地,后来因为想念俄罗斯母亲,回到故乡。我们是凭着双脚走回来的,记得有一次我们坐渡船,我精巴干瘦,破衣烂衫,光着脚,人都冻僵了,只啃面包皮过日子。船上有位路过的老爷——愿他死后上天国——看着我挺可怜的,泪水哗哗流下来。他说:‘唉,你啃的是黑面包,你过的日子准也是黑的。’我回到家,穷光蛋一个,婆姨倒是有过一个,可留在西伯利亚,葬在那里了。我只能靠打长工过日子。怎么样呢?跟你说吧,有过好事,也有过坏事。可我就不想死,好姑娘,我还想再活二十年哩,总的说来,还是好事多些。俄罗斯多大!”他说罢又看了看道路两侧,还回头望了望。
“老爷爷,”莉帕问,“人死后,他的灵魂在世上能留多久?”
“谁知道!咱俩问问瓦维拉——他念过书。如今学校里什么都教。瓦维拉!”老人叫道。
“什么事?”
“人死后,他的灵魂在世上能留多久?”
瓦维拉勒住了马,答道:
“九天。我叔叔基里拉死后,他的灵魂在我们家小木屋里待了十三天。”
“你怎么知道?”
“炉子呯呯砰砰响了十三天。”
“得了你,走吧。”老人说。显然,他压根儿就不信瓦维拉说的那一套。
快到库兹敏诺克,车子拐上了公路。莉帕一直往前走。天亮了。下到峡谷时,乌克列耶沃的农舍和教堂还隐藏在雾中,冷飕飕的,莉帕似乎觉得,那只杜鹃还在啼叫。
莉帕回到家,牲口还关在栏内,全家人都在睡觉。她在台阶上坐下,等着。第一个出来的是老爷子。他一眼就看出发生了什么事,好久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不停地咂巴嘴唇。
“唉,莉帕,”他终于开口了,“你没有保护好我的孙子……”
瓦尔瓦拉被惊醒了。她拍起双手,号啕大哭起来,立即给孩子洗身换衣。
“多好的一个孩子……”她说,“唉嘿嘿……只有那么一个孩子,还没有护好,你多傻……”
早晚各举行一次超度祈祷。第二天葬了孩子,葬礼后客人和神职人员吃了很多东西,狼吞虎咽,仿佛饿了很久似的。莉帕侍候大家用餐,神甫举起叉着腌蘑菇的叉子对她说:
“别为娃娃伤心,这样的娃娃都会上天国的。”
客人全走了,莉帕这才彻底明白,尼基福尔没了,再也回不来了,想到这里她号啕大哭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个房间哭好,因为她感到,孩子死后,这个家已没有她待的地方了,她在这里已微不足道,完全是个多余的人了,别的人也有同感。
“我说,你号什么?”阿克西尼娅出现在门口,突然冲她吼起来——孩子葬礼时,她身穿新衣服,脸上还扑了粉,“给我住嘴!”
莉帕不想哭,但止不住,反而哭得更响。
“听到了没有?”阿克西尼娅嚷道,恼怒得跺起了脚,“我这是冲哪个说的?你给我滚出家,往后两脚别踩进我们的家门了,囚徒的婆娘!滚!”
“行了,行了,行了!”老爷子说,“阿克秀莎,别嚷嚷了,好人儿……她哭也是人之常情……到底是死了儿子……”
“还人之常情……”阿克西尼娅学着他的话,“今儿让她再过一晚,明天这里没她待的地方!还人之常情哩!……”她又说了一句,笑了笑,去了铺子。
第二天一早,莉帕就去托尔古耶沃村找自己的母亲。
<h2>九</h2>
现在铺子的房顶和店门都粉刷一新,亮光闪闪。和从前一样,窗台上开着艳丽的天竺葵。三年前楚布金家和院子里发生的事几乎全被人忘了。
如今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还被看作是一家之主,可实际上,家里的事全都由阿克西尼娅一手掌控。买的卖的事她说了算数,不经她点头,什么事也办不成。砖厂经营得不错,因为修铁路需要砖,一千块砖价格涨到了二十四卢布。村里的女人和姑娘把砖运到车站,装上车,一天可挣二十五戈比。
阿克西尼娅和小赫雷明合伙办起了工厂,取名“小赫雷明股份公司”。他们还在车站附近开了一家小酒馆。如今那架昂贵的手风琴演奏的地点已由工厂转到了这家酒馆,邮政局局长是酒馆的常客,他也在从事某种买卖,车站站长也不例外。小赫雷明送给聋子斯捷潘一只金表,聋子时不时从口袋里把表掏出来放在耳边听着。
村里的人都说阿克西尼娅手握大权。确实如此,不管是她早上驱车上自家的工厂,满脸堆着天真的微笑,喜气洋洋,漂漂亮亮,还是后来在厂子里发号施令,都让人感到她大权在手,好不威风。不论是家里人,还是村子和工厂里的人无不怕她。她上邮局,邮政局长便跳起身子,对她说:
“敬请就座,克赛尼娅·阿布拉莫夫娜[115]!”
一次,一位鲜衣丽服的地主,穿一件薄呢外衣和高筒漆皮鞋,已上了年纪,在卖给她马时,与她交谈甚欢,入了迷,居然按她提的价格出手了。他久久握住她的手,眼盯着她那喜洋洋、天真而狡猾的眼睛,说:
“在您这样的女人面前,克赛尼娅·阿布拉莫夫娜,我愿满足您的任何要求。您说,什么时候在没人妨碍的情况下,你我见面?”
“随时听候吩咐!”
此后这位年纪一大把的花花公子几乎天天都来铺子喝啤酒。可啤酒糟极了,苦得像艾草。那地主直摇头,但还是把苦酒吞了下去。
老楚布金再也不管事了。他身边再也不带钱了,因为他分不清真钱和假钱,但他没说出来——他的这一弱点对谁也不说。不知怎么的他变得健忘了,要是人家不给,他自己不会要吃的。他不跟家人一起吃饭,此事大家都已习以为常了,瓦尔瓦拉常说:
“昨儿我们的老爷子又不吃饭去睡了。”
她这话说得漫不经心,成习惯了。不知为什么,冬天也罢,夏天也罢,老爷子总是身穿皮袄,只有在十分炎热的日子他才待在家里不出门。平日里,他穿上皮袄,翻起领子,掩上前襟,在村子里东游西逛,沿着大道往火车站去;或大清早起,在教堂附近的凳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路过的人向他点头致意,他不理不睬,因为他还是和过去一样,不喜欢庄稼人。人家问他什么事,他答得客客气气、有条有理,但话不多,仅仅几个字而已。
村里议论纷纷,说是他是被儿媳妇赶出家门的,不给吃的,似乎是靠布施过日子。为此有人高兴,有人同情。
瓦尔瓦拉越来越胖,越来越白,一如既往做好事,阿克西尼娅也不干涉。如今家里的果酱还是很多很多,新果子上来时,他们家的果酱还没吃完,都凝成糖渍块了。瓦尔瓦拉见了直想哭,不知该如何处理。
大家已忘了阿尼西姆了。有一次他寄回来一封信,写成了诗,写在一张大纸上,像呈文,同样是漂漂亮亮的笔迹。看得出来,他的朋友萨马罗多夫同他一起服苦役。诗的后面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模糊不清:“我在这儿老害病,日子艰难。看在基督的分儿上你们帮帮我吧。”
一次——是在秋天的一个晴朗的日子,还不到傍晚——老楚布金坐在教堂大门附近,翻起皮袄领子,只露出鼻子和帽檐。凳子的另一端坐着包工头叶里扎罗夫,他身边坐着的是学校看门人雅可夫,是个七十岁的老头,嘴里没一颗牙。“拐棍儿”和看门人在聊天。
“孩子得赡养老人,给吃的喝的……善待自己的父母。”雅可夫没好气地说,“她倒好,把自己的公公撵出自己的家门,落得老爷子没吃没喝的——叫他怎么办?三天没吃的了。”
“三天!”“拐棍儿”惊问。
“你看他这么一声不吭呆坐着,没半点儿气力。干吗不说话?上法庭告去——上了法庭准没人说她好的。”
“没说哪个好?”“拐棍儿”没听清,问。
“那婆娘倒没什么,挺卖力的。他们的买卖没她那一手还真不行……我是说不作孽还真不行……”
“被撵出了自家门,”雅可夫继续愤愤不平地说,“自己赚的钱再撵人还说得过去。她呢,竟是这么个娘儿们,想不到吧!害人精一个!”
楚布金听着,还是一动不动。
“自己的家,别人的家,倒没什么,只要暖和,婆姨们不吵闹就行……”“拐棍儿”笑了笑,说,“当年我年轻时,对自己的纳斯塔西娅可疼了。我女人文文静静,老说:‘马卡雷奇,买座房子吧!马卡雷奇,买座房子吧!马卡雷奇,买匹马吧!’临死时还说:‘买辆车子吧,这样就用不着走路了。’可我只给她买过糖饼,别的啥也没买。”
“丈夫是个聋子,傻乎乎的,”雅可夫没理会“拐棍儿”说什么,径自说下去,“像只蠢鹅。他能懂什么?哪怕往这蠢鹅头上敲一棍子,他也不明白。”
“拐棍儿”站起身,要回厂里去。雅可夫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边走边谈。他俩走了约莫五十步,老楚布金也站起来,慢吞吞地跟在他俩后面,脚步不稳,像踩在滑溜的冰上一样。
村子已为暮色所笼罩,只有道路的上方闪着夕阳的余光,照得那路像蛇一样蜿蜒起伏,自下而上向山坡爬去。老婆婆们从林子里归来,跟她们一起的还有一班孩子。她们手中都提着篮子,里面盛着乳菇。女人和小姑娘成群结队从车站而来,她们是在那里的车皮上装砖的,鼻子和眼睛下那两块脸颊沾着红色的砖末。她们唱着歌儿。莉帕走在最前头,用尖细的嗓音唱着,歌声清脆。她眼望天空,兴高采烈,陶醉入迷,庆幸终于一天过去了,可以歇息了。她的妈妈、打短工的普拉斯科维娅也在人群中。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包,一如既往,还是气喘吁吁的。
“你好,马卡雷奇,”莉帕一见“拐棍儿”,说,“你好,亲人儿!”
“你好,莉帕什卡,”“拐棍儿”挺高兴,“娘儿们,丫头们,你们都爱上有钱的木匠吧!哈,哈!我的孩子们,孩子们(‘拐棍儿’哭泣了起来)。我可爱的小斧子们!”
“拐棍儿”和雅可夫往前而去,听得见他俩的交谈声。紧接着迎着人群走过来楚布金,大伙突然一声不吭了,立时变得静悄悄的。莉帕和普拉斯科维娅稍稍放慢了脚步,落在了人后。老爷子与她俩走在了一起,莉帕深深给他鞠了一躬,说:
“您好,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
她妈妈也鞠了一躬。老爷子停下了脚步,一言不发,看了看娘儿俩。他的嘴唇在颤动,眼里饱含着泪水。莉帕从妈妈的小包里取出一块玉米馅饼,递给了他。他拿过来吃了起来。
整个太阳全都下山了。道路上空的余晖已消失。天开始变黑,变凉了。莉帕和普拉斯科维娅向前而去,一次又一次久久画着十字。
(19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