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一</h2>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情。当时赫德莱堡是邻近一带最诚实、最清高的一个市镇。它一直把这个名声保持了三代之久,从没有被玷污过,并且把这种荣誉看得比它所拥有的其他一切都更加宝贵。它非常以此为豪,迫切地希望保持这种光荣万世不朽,因此它对摇篮里的婴儿就开始教以诚实行为的原则,并在以后对他们施行教育时,把这一类的训诲作为他们的教养的主要内容。同时还在青年人的发育时期,不叫他们与一切诱惑相接触,为的是让他们的诚实有充分的机会变得坚定而巩固,成为深入骨髓的品质。邻近的那些市镇的人都忌妒这种崇高的权威,假装着讥笑赫德莱堡以此为荣的得意心理,偏说那是虚荣。不过虽然如此,他们还是不得不承认赫德莱堡实在是一个不可败坏的市镇;假如有人追问,他们还会承认一个青年只要是从赫德莱堡出去的,想在外面找一个地位较高的职业,那除了他的籍贯之外,无须任何其他保证。
然而曾几何时,赫德莱堡终于很不幸地得罪了一位过往的异乡人——
也许是无意的,当然也不在乎,因为赫德莱堡是无求于人的,很可以自满的,对于异乡人和他们的意见,当然是毫不在意。不过当初如果把这个人当作例外,那就要妥当一些,因为他是个很不好惹的人,记下了冤仇就不饶人。在他漫游各地的整整一年之中,他老把他的委屈记在心上,每有闲暇,就翻来覆去地想,总要想出一个办法来,心满意足地报复一番。他想出了许多主意,都很不错,但是没有一个是十分彻底的。最不中用的办法只能损害许多个别的人,而他所需要的却是使整个市镇都受影响的主意,连一个人也不能漏网。最后他想出一个巧妙的办法,当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出现的时候,他感到一种恶毒的快意,觉得心头豁然开朗起来。他立刻就开始拟出具体的计划,一面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办法才好哩——我要败坏这个市镇!”
六个月之后,他又到赫德莱堡去,他乘着一辆小马车,在晚上十点钟左右停在银行老出纳员的家门口。他从车上取下一只口袋,扛在肩上,踉踉跄跄地穿过院落,走到里面敲门。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了一声“请进”,他就进去了。他把那只口袋放在客厅里的火炉背后,很客气地向那正在灯下坐着看《福音导报》的老太婆说:
“您请坐着,夫人,我不打搅您。好——现在可把它藏得很妥当了,谁都不易发现它在哪儿。夫人,我可以见见您的先生吗?”
“不行,他到布利克斯敦去了,恐怕要到后半夜才会回来。”
“好吧,夫人,那没有关系。我只是要把那只口袋托他保管一下,等找到了合法的物主,就请他转交给物主。我是一个外方人,他并不认识我。我今晚上不过是从这个镇上经过,特地来了却一桩长久放在心上的事情。现在我的事儿已经办完了,我很高兴地离开,心里还有点儿得意。以后您永远也不会再见到我了。口袋上系着一张纸条子,那上面说明了原委。再见吧,夫人。”
这位老太婆害怕这个神秘的大个子陌生人,后来看见他走了倒很高兴。但是她的好奇心被勾引起来了,于是就一直往口袋那边跑过去,把那张纸条子拿过来看。那上面写着:
请予公布,或者用私访的办法把合法的物主找出来——
两种办法随便采取哪一种都可以。这个口袋里装的是金元,计重一百六十磅零四盎司[8]——
“天哪,连门都没锁哩!”
理查兹太太浑身颤抖地飞跑过去把门锁上,然后把窗帘拉下来,惊魂不定地站着,心里发愁,不知究竟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使她自己和那些钱财更加安稳一些。她听了一会儿,担心外面有小偷,然后又被好奇心战胜了,于是再回到灯光底下,看完那张纸条上写的话:
我是个外国人,马上就要回本国去,以后就永远在那里住下了。我在美国住了很久,多蒙贵国优待,心中非常感激,尤其是感谢贵国的一位公民——赫德莱堡的一位公民——
他在一两年前曾经给过我一个很大的恩惠。实际上是两个很大的恩惠。让我说明经过吧。我从前是个赌徒。我是说我从前是。我是个输得倾家荡产的赌徒。我在晚上来到这个镇子里,饿着肚子,一文不名。我向人求助——
在黑暗中,我不好意思在有亮光的地方讨钱。这回幸好找对了人。他给了我二十块钱——
换句话说,照我当时的想法,他实在是救了我的命。同时他也给了我财运:因为有了那笔钱,我又到赌场里发了大财。后来我把他对我说过的一句话老记在心上,直到今天还没有忘记。他这句话终于把我制服了,一经制服,我的品格才没有完全毁掉:我从此再也不赌博了。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位恩人是谁,可是我要把他寻访出来,我要让他得到这笔钱,由他施舍出去,或者把它抛弃,或者保存下来,随便他怎么处置都行。这只不过是我向他表明感激之意而已。假如我可以在这里住些时候,我就会亲自去寻访他;但是那没有关系,他一定会被寻访出来的。这是个诚实的市镇,不可败坏的市镇,我知道我尽可以信托它,无须担心。谁能说出那位先生当初对我说的那句话,就可以证明他是我的恩人,我相信他一定还记得那句话。
现在我的办法是这样:如果你觉得私访较为妥当,那就请你私访。如果遇到可能是那位先生的人,就请你把这张纸上写的话告诉他。假使他回答说:我就是那个人,我当初说过的那句话是如何如何……就请予以对证——
那就是:打开口袋,那里面有一个密封的信封,装着那句话。如果那位申请人所说的话与此相符,那就把这笔钱给他,别的话都无须再问了,因为他一定就是那位先生。
但是你如果愿意公开寻访,那就请你把这张东西拿到本地报纸上去发表——
另外加上几句说明,即:自本日起三十天内,请申请人于星期五晚八时驾临镇公所,将他当初所说的话密封交与柏杰士牧师(如果他肯帮助处理的话);然后请柏杰士先生当场将钱袋启封,核对那句话是否相符。如果相符,就将这笔钱点交我这位业经证实的恩人,并请代致诚挚的谢意。
理查兹太太坐下来,兴奋得微微颤抖,不久就转入沉思了——
她是这样想的:“这事情多么奇怪!……那位善心人随意施舍一下,现在善有善报,发的财可真不小呀!……假如做那桩好事的是我的丈夫,那该多好!——因为我们实在穷透了,又老又穷!……”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可是这并不是我的爱德华,不是的,拿二十块钱给一个外方人的不是他。这实在可惜得很,真是;现在我明白了……”然后她打了个冷战——
“可是这是一个赌鬼的钱哪!罪恶的收获。我们可不能要这种钱,连碰也不能碰它一下。我可不愿意靠近这种钱,这好像是很肮脏的东西。”于是她到离得远一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我希望爱德华快点回来,把它拿到银行里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可能有小偷来,一个人在这儿守着真的可怕得很哩。”
十一点的时候,理查兹先生回来了,他的妻子说:“你回来了,我真高兴啊!”他却说:“我可真累坏了——简直累得要命。人就怕穷,像我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要干这种倒霉的跑腿差事。老是熬呀、熬呀、熬呀,只不过为了那点儿薪水——当别人的奴隶,他却穿着睡衣坐在家里,又阔气、又舒服。”
“我很替你难受,爱德华,你知道的;可是你得自宽自解才行:我们总算能维持生活,我们还有很好的名声哩——”
“是呀,玛丽,这比什么都强。我刚才说的话你可别介意——那只是一时的烦躁,根本不算一回事。你跟我亲亲嘴吧——好,现在一切都忘掉了,我再也没有什么可埋怨的了。口袋里是什么?那是哪儿弄来的东西?”
于是他的妻子把那桩大秘密告诉了他。这使他感到一阵心神恍惚,随后他就说:
“有一百六十磅重吗?啊,玛丽,那等于四——万——块钱哪——你想想——真是一笔大财产!我们这镇里有这么大家当的还不到十个人哩。把那张纸条子给我看看。”
他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说道:
“这岂不是奇谈!啊,简直是传奇小说嘛,就像我们在书本里看到的那些不可能的事情一样,在实际生活中哪会有。”他现在大为兴奋起来,他很愉快,甚至是兴高采烈。他把手指轻轻点一点他的老婆的脸蛋儿,开着玩笑说:“哈,我们发财了,玛丽,发财了。我们只要把这些钱埋藏起来,把纸条子烧掉就行了。那个赌鬼如果再来问起这桩事情,我们就白起眼睛望着他,说:‘你说的是什么鬼话呀?我们从来就没听说过你,也不知道你有一袋什么金子。’这就使他哭笑不得,而……”
“而现在,你在这儿大开玩笑的时候,钱可还在这儿,现在很快就要到小偷活动的时候了。”
“真是。那么,我们怎么办——私自寻访吗?不,那可不行,那未免要破坏神妙的味儿。还是公开的方法较好。你想这桩事情岂不要传得满城风雨!还要使所有其他的市镇忌妒哪,因为除了赫德莱堡,一个外方人绝不会把这么一桩事情信托给任何其他市镇,这他们是知道的。这简直等于给我们大登宣传广告哩。现在我要赶快到报馆的印刷所去,否则就太晚了。”
“别走——别走——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守着,爱德华!”
可是他已经走了。不过只去了一会儿的工夫,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他遇见报馆的主笔兼东家,就把那张纸条子交给了他,说道:“我这儿有一条好新闻给你,柯克斯——拿去发表吧。”
“可能来不及了,理查兹先生,不过我看情形吧。”
回到家里,他和妻子又坐下来把这个有趣的神秘事情再谈一遍,他们简直不想睡觉。第一个问题是,那位拿二十块钱给那个异乡人的公民究竟是谁呢?这似乎是个简单的问题,他们俩同声回答——
“巴克莱·固德逊。”
“不错,”理查兹说,“他很可能干这种事情,这也正是他的作风,除了他之外我们这镇上就不会再有别人了。”
“这话谁也会承认的,爱德华——无论如何,私地里是会承认的。这六个月以来,我们这镇子又是和从前一样了——诚实、狭隘、自以为是、一毛不拔。”
“对此他向来就是这么批评的,一直到他死的时候——而且还是毫不客气地当众那么说。”
“是呀,可是他就为了这个,遭人痛恨哩。”
“啊,当然,可是他倒不在乎。我看除了柏杰士牧师而外,他在我们这些人当中是最遭人忌恨的了。”
“噢,柏杰士可是罪有应得——在这儿再也别想有人听他讲道了。这个市镇固然是算不了什么,对他可是知道应该怎么估量。爱德华,你看这岂不是有点奇怪,怎么这位外方人竟指定柏杰士经手发这笔钱呢?”
“呃,是呀——是有点奇怪。那是说……那是说……”
“哪来的那么多‘那是说’呀?要是你的话,你会选他吗?”
“玛丽,也许那个外方人比这个镇里的人对他知道得更清楚哩。”
“尽说这种话,难道就对柏杰士有什么好处!”
丈夫似乎有点为难,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妻子凝神注视着他,等着他答复。后来理查兹终于说话了,他那迟疑的神气好像是表示他预先知道他的话可能要遭到怀疑似的——
“玛丽,柏杰士并不是个坏人哩。”
他妻子当然大吃一惊。
“瞎说!”他大声说道。
“他不是个坏人。我知道。他之所以被大家看不起,就是因为那一桩事情——就是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一桩事情。”
“那一桩事情,真是!好像只那一桩事情还不够似的。”
“足够了,足够了。可是那事情罪不在他哩。”
“你说的什么话!罪不在他!谁都知道那就是他干的。”
“玛丽,我敢担保——他是无罪的。”
“我没法儿相信,我也不信。你怎么知道的?”
“我得坦白。我很惭愧,可是我要坦白出来。只有我一个人才知道他是无罪的。我本来是可以挽救他的,可是……可是……呃,当时整个镇上那种激愤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简直就没有胆量说实话。一说出来大家就都会对我进攻了。我也觉得那很卑鄙,真是卑鄙透了,可是我不敢,我没有勇气担当。”
玛丽显出了惶惑的神情,好一阵没有作声。然后她才吞吞吐吐地说:
“我……我想你当初如果……如果……那是不行的。决不能……呃……舆论要紧——不得不特别小心——特别……”这是一条难行的路,她陷入泥潭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开了:“这是很对不起人的事,可是……唉,我们担当不起呀,爱德华——实在担当不起。啊,无论如何我也是不会主张你说实话的!”
“那会使得我们失去许许多多人的好感哩,玛丽,结果就……结果就……”
“现在我所担心的是他对我们的看法怎么样,爱德华。”
“他吗?他可想不到我当初是可以挽救他的。”
“啊,”妻子以快慰的口吻大声说道,“这可叫我高兴了。只要他不知道你当初可以挽救他,那么他……他……呃,那就强得多了。哎,我本就应该看得出他是不知道的,因为他老是讨好我们,虽然我们对他很冷淡。人家拿这桩事情挖苦我可不止一次了。比如威尔逊夫妇吧,还有威尔科克斯夫妇和哈克尼斯夫妇,他们都不怀好意地拿我来开心,说什么‘你们的朋友柏杰士’,因为他们明知这会使我难为情的。我希望他不要老是这么一个劲儿对我们表示好感,我就不明白他为什么始终要这样。”
“我可以向你解释。我又得坦白,那桩事情闹得正欢、闹得火热,镇上决定叫他‘坐木杠’的时候,我的良心受到谴责,简直受不了,于是我就暗地里跑去给他报了个信,他就离开了这个镇,在外面住了一阵,直到风平浪静才回来。”
“爱德华!假如镇上当初追究这桩事情——”
“别提了!现在回想起来,还叫我心惊胆战哩。我这么做了之后,马上就觉得后悔,我甚至跟你都不敢说,就怕你脸上神色不对,让人家看出毛病来。那天晚上,我一点也没睡着,老在发愁。可是过了几天,我一看谁也没有怀疑我,从此以后我就渐渐觉得我幸而来了那么一招。至今我还是高兴哩,玛丽——真是高兴透了。”
“现在我也高兴哩,因为那么对付他未免太可怕了。是呀,我很高兴,因为你实在应该那么办才对得起他,你要知道。可是,爱德华,万一现在还是有那么一天,这事情终归弄个水落石出,那可怎么好!”
“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以为是固德逊干的。”
“当然他们会这么想!”
“不错。可是他当然是满不在乎的。大家劝萨斯伯雷那可怜的老头儿去找他,把这个罪名加到他头上,这老头儿也就怒冲冲地跑去对他说了。固德逊把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像是要在他身上寻找一处能够叫他特别鄙视的地方似的,然后就说:‘原来你是代表调查委员会的呀,是不是?’萨斯伯雷说那差不多就是他的身份。‘哼,你是需要知道详细情形呢,还是认为一个简单的答复就够了呢?’‘如果他们需要了解详细情形,我就再来一趟吧,固德逊先生,你先给我一个简单的答复好了。’‘好极了,那么,你告诉他们滚他妈的蛋——我看这总算够简单的了。我还要给你一番忠告,萨斯伯雷,你再来打听详细情形的话,就请你带个筐子来,好把你那几根老骨头提回家去。’”
“固德逊就是这样,十足表现出他的特点。他老是认为他提出的意见比谁都强,只有这一点他是自命不凡的。”
“他这么一来,就把这桩事情了结了,而且也就救了我们,玛丽,以后就没有人再提这个问题了。”
“谢天谢地,这点我倒并不怀疑。”
于是他们又兴致勃勃地再谈那一袋金子的秘密。随后他们的谈话有时停顿下来——
中断的原因是由于沉思。停顿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最后理查兹竟至完全想得入神了。他想了很久,一双眼睛茫然地盯着地板,后来他的两只手渐渐做出一些显得神经紧张的动作,配合着他的心理活动,这些动作似乎是表示烦乱的心情。同时他的妻子也转入了沉思,默不作声,她的举动也渐渐露出困惑的烦恼。理查兹终于站起来,一面无目的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一面伸手搔他的头发,活像一个梦游患者做噩梦时的举动一般。然后他似乎是打定了一个明确的主意,一声不响地戴上帽子,迅速地从屋里走出去了。他的妻子还是坐在那里皱眉蹙额地沉思不已,似乎还没有感觉到只剩下她一人了。她时而低声自语道:“可别叫我们受到诱……可是……可是……我们实在太穷了,太穷了!……可别叫我们受到……呵,这难道会对谁有什么损害吗?——而且谁也不会知道……可别叫我们……”她这么咕哝着,声音渐渐低微得听不见了。过了一会,她抬头望了一眼,马上以半似惊骇、半似欣慰的神情喃喃地说——
“他走了!可是,哎呀,他也许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也许还不太晚——也许还来得及。”她站起来,呆立着想,神经紧张地一时把双手扭在一起,一时松开,一阵轻微的冷战侵袭着她的全身,她从干哑的嗓子里说道:“上帝饶恕我吧——起了这种念头真是太可怕了——可是……主啊,你是怎么把我们造成的——造得多么奇怪呀!”
她把灯光拧小一点,悄悄地溜过去,在那只口袋旁边跪下,伸手去摸它那鼓鼓囊囊的四周,恋恋地爱抚着,那双可怜的老花眼里闪出一种贪婪的光芒。她一阵一阵地发呆,有时候又半似清醒、自言自语地说:“早知道我们该等一等就好了!——啊,假如我们稍微等一等,不那么性急就好了!”
同时柯克斯也从办公的地方回到了家里,把那桩奇怪的事情告诉了他的妻子,他们也很热烈地谈论了一阵,并且猜想着整个镇上唯有已故的固德逊才会那么慷慨地拿出二十块钱这么大一笔款子去救济一个遭难的异乡人。后来他们的谈话中断了,两人都不作声,转入沉思了。他们渐渐地神经紧张和烦躁起来。最后妻子说话了,好像是自言自语似的:
“这桩秘密谁也不知道,除了理查兹夫妻俩……还有我们……此外再没有什么人了。”
丈夫微微地惊动了一下,由沉思中醒过来;他凝神注视着他那脸色发白的妻子,然后犹豫不决地站起来,偷偷地向他的帽子望了一眼,又望着他的妻子——
无言的询问。柯克斯太太有一两次想说话又没有说出来,她把手按住嗓子,然后点点头代替回答。随即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
于是理查兹和柯克斯都在夜深人静的街头,由相对的方向急急忙忙地走着。他们在印刷所的楼梯底下碰头了,两人都喘着气,他们借着夜间的灯光互相察看着对方的脸色。柯克斯悄悄地问道:
“除了我们,没有别人知道这桩事吗?”
悄悄地回答:
“谁也不知道——我担保,谁也不知道!”
“如果还来得及——”
他们两人往楼上走。但是正在这时候,有一个小伙子赶上来了,于是柯克斯问道:
“是你吗,江尼?”
“是的,先生。”
“你别忙去发那些早班邮件吧——什么邮件都不要发,等我吩咐你的时候再说。”
“都已经寄出去了,先生。”
“寄出了?”这声音里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失望。
“是的,先生。到布利克斯敦和往下所有的市镇的火车时间表今天都改了,先生——要寄出的东西比平常早二十分钟就得送到才行。我只好赶快跑,要是去晚了两分钟的话……”
这两位先生不等听完他说的话,就转过身来,慢慢地走开。过了十分钟,两人都没有作声,然后柯克斯以生气的声调说道:
“什么鬼催着你这么着急呀,真是莫名其妙。”
回答是颇为恭敬的:
“现在我明白了,可是不知怎么的,您瞧,我老是不动脑筋,把事情弄得无法挽救。不过下一次……”
“他妈的,哪有什么下一次!再过一千年,也不会有什么下一次了。”
于是这两位朋友连告别的话都没有说一声,就分手了,各人拖着苦恼得要命的脚步,无精打采地走回家去。回到家里,他们的妻子都马上跳起来,迫切地问一声:“怎么样?”——
然后她们用眼睛就看出了答案,于是不等对方用言语表达出来,就丧气地坐下了。在这两户人家里,随即发生了激烈的争论——
这是一种新现象,从前也曾有过争论,可是并不激烈,都是不伤和气的。今天晚上的争论,两家人却好像是互相抄袭似的。理查兹太太说:
“你要是等一等多好呀,爱德华——你该从从容容地想一想呀;可是你不,你非得一个劲儿跑到报馆的印刷所去,把消息传遍天下。”
“那上面明明说了要发表呀。”
“那不相干,那上面也说了可以私自访问,随你的便。哼,你说吧——是不是这么说的?”
“噢,不错——不错,是这么说的。可是我一想到一个外方人竟会这么信任赫德莱堡,这样一个消息会如何轰动一时,这对赫德莱堡是多大的……”
“啊,当然,这些我全知道。可是你要是仔细想一想,你应该是想得到应得这笔钱财的人是找不到的,因为他已经进了坟墓,而且身后无儿无女,也没有任何家属。这笔钱只要是让一个迫切需要钱的人得到了,谁也不会因此受什么损害,而且……而且……”
她伤心地痛哭起来了。她的丈夫想要找两句话来安慰她,随即这么说道:
“可是归根到底,玛丽,这样的结局一定是最妥当的——一定是,我们是知道的。而且我们还应该记住,这是命中注定的——”
“命中注定!啊,一个人干出了傻事情,要替自己找理由,那就什么都是命中注定!不管怎样,这笔钱在这种特殊情况之下落到我们手里,这就叫命中注定,可是你偏要自作主张,干预老天爷的意旨——是谁给了你这种权力?这叫作不知好歹,就是这么回事——无非是冒犯神明的胆大妄为,根本就和你装出的那副温和谦让的神情不相称,亏你还假惺惺地自命为……”
“可是,玛丽,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辈子是怎么教养出来的,就像全镇的人一样,每逢什么诚实的事情要做的时候,就不会有片刻的迟疑,这种作风已经完全成了我们的第二天性——”
“啊,我知道。我知道——一辈子老在受诚实的教养、教养、教养,教个没完——从摇篮里就教起,要诚实呀,不要受一切诱惑呀,所以这全是虚伪的诚实,一旦受到诱惑,就经不起考验,今晚上我们已经看清楚了。老天有眼,我对自己那种像石头一样结实的、无法败坏的诚实从来没有丝毫怀疑过,可是现在……现在,只受到这第一次真正的大诱惑,我就……爱德华,我相信这个镇上的诚实都是像我一样,糟透了,也像你一样糟。这是个卑鄙的市镇,是个冷酷和吝啬的市镇,除了远近闻名和自命不凡的诚实而外,根本就没有丝毫美德。我敢发誓,我确实相信如果有那么一天,这种诚实受到大诱惑的时候,它那堂皇的声誉就会垮台,好像一座纸房子一样。唉,这下子我可把老实话说出来了,心里倒觉得痛快一点。我是个骗子,向来如此,可就是自己不知道。以后谁也别说我诚实吧——我可担当不起。”
“我……哎,玛丽,我也是和你一样的感觉,的确是这么想的。这好像有些奇怪,真的,太奇怪了。从前我是绝不会相信这种说法的——绝不会。”
随后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他们俩都转入沉思了。后来妻子抬起头来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爱德华。”
理查兹脸上显出一个被看透了心事的人的窘态。
“说出来真是丢人,玛丽,可是……”
“那没什么关系,爱德华,我自己也正在想着这同一个问题哩。”
“但愿如此。你说出来吧。”
“你想的是,如果有人能猜得出固德逊对那个外方人说的是句什么话,那该多好。”
“一点也不错。我觉得有罪,而且难为情。你呢?”
“这种感觉已经过去了。我们在这儿搭个临时铺吧,我们非得好好看守着,等明天早上银行的金库开了,收进这只口袋才行……哎呀,哎呀——要是我们没做错那一招,那该多好!”
临时铺搭好了,玛丽说:
“那句开门咒——究竟是怎么说的呢?我实在猜不透,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呢?可是,你过来吧,我们该上床了。”
“上床睡觉吗?”
“不,是想。”
“是呀,想。”
这时候柯克斯夫妇也吵完了嘴,言归于好了,现在正要上床——
去想、想,在床上翻来滚去,心里烦,老猜不透固德逊当初向那个倾家荡产的流浪汉说的是一句什么话,那句宝贵的箴言,价值四万元现金的箴言。
那天晚上村里的电报局办公时间比平日延迟了,原因是这样的:柯克斯的报馆里的领班是美联社的地方通讯员,他可以算是一位挂名的通讯员,因为他供给的稿件一年之中难得有四次在报上登出三十个字。这一次可不同了。他打电报去报告他所得到的消息,立即接到了复电:
详述一切——巨细勿遗——一千二百字。
多么长的一篇约稿呀!领班如约完成了这篇报道。他是全州最得意的人了。第二天早餐的时候,“不可败坏的赫德莱堡”这个名称挂上了全美国每个人的嘴,从蒙特利尔到墨西哥湾,从阿拉斯加的冰河到佛罗里达的柑子园,千百万人都在谈论着那个异乡人和他的钱袋,大家都在关心着那位得主是否可以找得到,都希望再得到关于这桩事情的消息——越快越好。
<h2>二</h2>
赫德莱堡镇一觉醒来,已经是举世闻名——惊异——快乐——
扬扬得意,得意到不可想象的地步。十九位重要公民和他们的太太都来来往往,互相握手,笑逐颜开,彼此道贺,大家都说这桩事情给字典上增加了一个新名词——
赫德莱堡,“不可败坏”的同义词——
这个词注定要在字典里永垂不朽!次要的、无声无息的公民们和他们的妻子也到处跑来跑去,举动也大致相同。人人都跑到银行去看那只装着黄金的口袋;还没到中午,就有许多闷闷不乐的、忌妒的人成群结队地从布利克斯敦和邻近的市镇蜂拥而来。当天下午和第二天就有四面八方的记者来采访这只钱袋和它的来历,又把整个故事重新报道一下,并且随意渲染描绘了一番钱袋;理查兹的家、银行、长老会教堂、浸礼会教堂、公众广场,以及将要举行对证和交付那笔钱财的镇公所,也都一一做了描绘。此外还刻画了几个人物糟糕的肖像,其中有理查兹夫妇,有银行家宾克顿,有柯克斯,有报馆的领班,还有伯杰士牧师和邮政局长——
甚至还有杰克·哈里代,他是个游手好闲、和蔼可亲、无足轻重、放荡不羁的渔夫和猎人,孩子们的朋友,丧家之犬的朋友,是这镇上典型的“山姆·劳生”。平庸的、假笑的、油滑的小个子宾克顿把钱袋给所有参观的人看,他高高兴兴地搓着一双光滑的手掌,极力吹嘘这个市镇由于诚实而享有的久远的好名声,以及这次惊人的证明,并且希望和相信这个榜样将要扬名全美洲,对于挽回世道人心会起划时代的作用。还有诸如此类的话。
一个星期终了时,一切又平静下来了,如醉如狂的自豪和欢欣的心理已经清醒过来,变为一种柔和的、甜蜜的、沉默的快感——
好像是一种意味深长、无以名状、不可言喻的自得心理。人人的脸上都现出一种平和圣洁的快乐。
然后发生了一种变化。那是一种逐渐的变化,非常迟缓,以致开始几乎无人发觉。也许根本就没有人发觉,除了杰克·哈里代。他是经常把每件事情都看清楚的,而且无论是什么事情,他是老爱拿来开玩笑的。他发现有些人一两天以前还很快活,现在却不那么高兴,于是他就说些拿他们取笑的话。随后他发现这种新现象越来越厉害,简直成了一副晦气相。然后他又看出人家现出了苦恼不堪的神情。最后他觉得人人都变得那么闷闷不乐、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如果他伸手到全镇最悭吝的人的裤袋里去扒他一分钱,也不会惊醒他的幻想。
在这个阶段——也许是大约在这个阶段——
那十九户重要人家的家长在临睡的时候说出大致像这样的一句话——差不多都是叹了一口气说的:
“唉,固德逊说的究竟是一句什么话呢?”
他的妻子马上就这样回答——话里带着颤声:
“啊,别提了!你心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鬼事儿?千万把它丢开吧,我求你!”
可是第二天晚上,这些人又不由得发出这个问题来——
而且所受的斥责也是一样,不过声音却小了一些。
第三天晚上,男人们又发出这同一个问题——语气是苦闷的,而且是茫然的。这一次——还有次日晚上——妻子们稍有不知所措的表现,她们心里都有话想要说,可是并没有说出来。
再往后的那天晚上,她们终于开了口,急切地回答道:
“啊,假如我们猜得着多好!”
哈里代的俏皮话一天比一天说得有声有色,极尽挖苦之能事,令人十分难堪。他劲头十足地窜来窜去,拿这个市镇开心,有时讥笑个别人,有时讥笑大家。可是他的笑声在全镇中已经是绝无仅有:这笑声落在空虚而凄凉的荒漠中了。无论何时何地这个市镇上连一点笑容都找不到。哈里代把一只雪茄烟盒子装在一个三脚架上,拿着它到处跑,假装那是个照相机;他拦住所有的过路人,把这东西对准他们说:“预备!——请您笑一点儿。”但是连这样绝妙的玩笑也不能在那些阴沉的面孔上引起反应,使它们轻松一点。
这样过了三个星期——还剩下一个星期。那是星期六晚上——
大家已吃过晚饭了,但没有往常星期六那种熙熙攘攘、大家到处买东西和开玩笑的热闹场面,街上是空荡寂寥的。理查兹和他的老伴独自坐在他们那间小客厅里——
神情沮丧,都在想心事。这种情形现在已经成为他们晚间的习惯了:他们过去一向的老习惯——看书、编织和称心如意地闲谈,或是和邻居们互相串门,这一切都老早就成为过去,被他们忘掉很久很久——两三个星期了。现在谁也不谈话,谁也不看书,谁也不串门——
全镇的人都坐在家里,唉声叹气,愁眉苦脸,沉默不言,都想猜出那一句话。
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理查兹无精打采地望了一眼信封上写的字和邮戳——
两样都是陌生的——
他把信丢在桌子上,又恢复了刚才被打断的东猜西想和绝望的、沉闷的烦恼。两三个钟头之后,他的妻子疲惫地站起来,正准备不道晚安就去睡觉——现在这已经成为习惯了——
可是她在靠近那封信的地方停了一下,以冷漠的神情望了它一会,然后把它拆开,约略地看了一遍。理查兹还在坐着,椅背翘起靠着墙,下巴垂在两膝之间。他忽然听见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下了,一看,原来是他的妻子。他赶紧跑到她身边,可是她却大声喊道:
“别管我,我太快活了。你快看信——快看!”
他接过信来看,贪婪地读着,脑子不禁眩晕起来。那封信是从很远的一个州寄来的,信里说:
我和你素不相识,但是这没有关系:我有一桩事情要告诉你。我刚从墨西哥回家来,听到了那件新闻。当然你不知道那句话是谁说的,可是我知道,而且知道这个秘密的,世间只有我一人。那人是固德逊。多年以前,我和他很熟识。我就在那天晚上走过你们这个镇子,并且在夜半的火车未到之前,一直在他家做客。我在旁边听见他对那个站在黑暗地方的外方人说了那句话——
地点是赫尔巷。他和我继续往他家里走的时候,一路就谈这件事情,后来在他家一面抽烟,还一面在谈。他在谈话之中提到了你们镇上的许多人——
差不多都说得很不客气,只对两三个人的批评较客气,这两三人之中有一个就是你。我说的是“批评较客气”——
也就是如此而已。我还记得他说过这个镇上的人,实际上没有一个是他喜欢的——一个也没有;不过他说你——我想他是说的你——大致没有记错吧——
曾经有一次帮过他一个大忙,也许你自己还不知道帮了这个忙究竟于他有多大好处,他说他希望有一笔财产,临死的时候就要把它留给你,而对镇上其余的居民每人都奉送一顿咒骂。那么,只要你当初帮过他的忙,你就是他的合法继承人,应得那一袋金子。我知道我尽可以相信你的廉洁和诚实,因为这些美德在一个赫德莱堡的公民身上是万无一失的天性,所以我现在就要把那句话告诉你,深信你如果不是应得这笔钱财的人,一定会去把应得的人寻访出来,使固德逊得以报答他所说的那番恩惠,表达他的感激之情。他说的那句话是这样的:“你绝不是一个坏人:快去改过自新吧。”
霍华德·里·史蒂文森
“啊,爱德华,这笔钱是我们的了,我真是太高兴了,啊,太高兴了——亲我一下吧,亲爱的,我们多久多久没有亲过嘴了——我们正是需要哩——这笔钱——这下子你也可以摆脱宾克顿和他的银行了,再也不当谁的奴隶。我简直好像是高兴得要飞了。”
这两口子在长靠椅上互相拥抱和亲吻,快快活活地消磨了半小时。他们又恢复了过去的美好时光——
这种时光原是从他们恋爱时就开始了,直到那外方人带来这笔害死人的钱财以前,一直继续着,没有中断过的。过了一阵,妻子说道:
“啊,爱德华,你真幸运,当初亏得给他帮了那个大忙,可怜的固德逊!我向来是不喜欢他的,可是现在我觉得他很可爱。你倒真是了不起,真漂亮,从来就没提过这桩事情,没夸过嘴。”然后她以略带责备的语气说:“可是你对我总该提一提呀,爱德华,你自己的妻子,总该告诉一声哪,你要知道。”
“嗯,我……呃……嗯,玛丽,你瞧——”
“别老是这么吞吞吐吐吧,快告诉我,爱德华。我向来是爱你的,现在我真以你为自豪哩。谁都相信全镇只有一个慷慨的好人,原来你也……爱德华,你怎么不告诉我?”
“嗯——呃——呃——嗯,玛丽,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
“你要知道,他……唉,他……他叫我保证不说。”
妻子把他打量一番,很慢很慢地说:
“叫——你——保——证?爱德华,你怎么对我说这种话?”
“玛丽,你难道以为我会撒谎吗?”
她颇为惶惑,一时说不出话来,然后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里,说道:
“不是……不是。我们未免说得离题太远了——上帝饶恕我们吧!你一辈子没撒过一次谎。可是现在——现在我们脚底下一切的根基好像要垮掉的时候,我们就……我们就……”她一时说不下去了,然后又断断续续地说:“不要叫我们受到诱惑吧……我想你是对人家保证过的,爱德华。这话就到此为止吧。我们不要再谈这个问题了,那么——这就算不提往事了,我们还是要快快活活才行,这不是自寻烦恼的时候。”
爱德华感觉到听从妻子的话颇有几分吃力,因为他心里老在东想西想——极力要想起他曾经帮过固德逊什么忙。
两口子几乎通宵没有合眼,玛丽是快活而又想个不停,爱德华却只忙着用心思,而并不十分快活。玛丽老在盘算着如何处理这笔钱财,爱德华搜肠刮肚地要回想起那个恩惠。起初他为了对玛丽撒了那个谎——如果说那是谎话的话——良心上感到不安。后来他反复思考了一阵——假定那就是撒谎,那又怎么样?难道有什么大不了的吗?我难道不是经常在行为上干撒谎的勾当?那又为什么连说谎都不行呢?你看玛丽——
看她所干出来的事情。当他正在赶紧去做那桩老老实实的事情的时候,她在干什么?悔恨没有把那张字条子毁掉,把钱留下!难道盗窃比撒谎还强吗?
于是这个问题就不那么使他难受了——
撒谎的事落到了背后,并且还使他觉得差堪自慰。其次一个问题又占了上风:他究竟是否帮过人家的忙呢?你看,这儿分明有固德逊本人的证明,史蒂文森的来信说得很清楚;没有比这更好的证明了——
这简直可以作为法律上的证据,证明他确曾帮过人家的忙。当然。所以这一点算是解决了……可是不行,还不见得完全解决了。他微微吃惊地想起这位不相识的史蒂文森先生就说得并不十分肯定,他记不清帮这个忙的人究竟是理查兹,还是另外某一个人——
而且,哎呀,他还说信任理查兹的人格哩!所以理查兹不得不由他自己决定这笔钱应该归谁——
史蒂文森先生相信他如果不是应得的人,就一定会毫不耽搁地把应得的人寻访出来。啊,把人家安排到这种地步,真是可恶——
唉,史蒂文森怎么就不兴把这种疑问去掉呢!他为什么要拖上这么个尾巴?
又是一阵思索。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偏巧是理查兹的名字,而不是别人的名字,在史蒂文森心里留下了印象,使他觉得他是应得这笔钱财的人?这倒像是很不错。是的,这实在像是大有希望。事实上,他一个劲儿往下想,希望也就似乎越来越大——
直到后来,这个理由终于变成了铁证。于是理查兹马上不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了,因为他的内心有一种直觉,认为一个证据既经肯定,就以不再追究为妥。
这时候他心安理得地感到愉快,可是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却老在逼着他注意:当然他是帮过人家的忙——这是肯定了的。可是究竟帮的是什么忙呢?他必须回忆出来——
非等想起了这桩事情,他才能睡觉;因为这才能使他心境安宁,毫无挂虑。于是他想了又想。他想到许多件事情——可能帮过的忙,甚至是大致肯定帮过的忙——
可是没有一件显得够重要,没有一件显得够分量,没有一件显得值这笔钱财——
值得固德逊希望能立遗嘱给他留下一笔财产。不但如此,他根本就想不起曾经做过这些事情。那么,唉——那么,唉——
那究竟应该是帮一个什么忙,竟会使得一个人这么了不得地感激呢?啊——
拯救了他的灵魂!一定是这么回事。不错,现在他想起了当初曾有一次自告奋勇去劝固德逊入教,并且苦口婆心地劝了他——
他打算说是劝了三个月之久,可是仔细一想,三个月缩成了一个月,又缩成了一星期,又缩成了一天,然后缩得毫无踪影了。是的,他现在记得很清楚,而且是非他所愿地那么鲜明,固德逊当初的回答是叫他滚他妈的蛋,少管闲事——他可不希望跟着赫德莱堡升天堂!
所以这个答案是失败了——
他并不曾拯救过固德逊的灵魂。理查兹不免有些气馁。然后过了片刻工夫,又出现了一个念头:他曾经挽救过固德逊的财产吗?不行,这是说不通的——
他根本就一无所有。他的性命呢?一点也不错。当然。唉,他早就该想到这个了。这一次他总算走对了路,毫无疑问。于是片刻之间,他那想象的风车就大转特转起来了。
此后,在精疲力竭的整整两个钟头之中,他一直在忙着救固德逊的命。他以各种困难和冒险的方式干这桩事情。每一次他都很圆满地把这个救命的举动做到了某一个地步;然后正当他开始确信这桩事情是当真发生过的时候,偏巧就有一个恼人的枝节问题出现,使得整个事情变得荒唐无稽。比如拿泅水救命这种方式来说吧,他曾经泅过去把淹得不省人事的固德逊拖上岸来,还有一堆人旁观赞许;但是他把整个经过完全编好,开始回忆一切的时候,却又生出了许许多多起破坏作用的枝节问题:镇上的人们是不会不知道这桩事情的,玛丽也不会不知道,在他自己的脑子里,这桩事情也会像镁光灯似的放出耀眼的光芒,而不至于是一件他可能做了而“不知道究竟对人家有多大益处”的、并不显著的好事。而且想到这里,他又记起了他自己根本就不会游泳。
啊——
原来又有一点,他从头起就忽略掉了:这桩事情必须是他做了之后却“可能还不知道究竟对人家有多大益处”的好事。唉,真是,那应该是容易寻思出来的——
比其他那些事情简单得多了。果然不错,他不久就想出来了。多年以前,固德逊几乎和一个名叫南赛·休维特的很可爱、很漂亮的姑娘结了婚,但是因为某种原因,这桩婚事还是作罢了。那个姑娘死了,后来固德逊就一直是个单身汉,并且渐渐变得性情孤僻,干脆就成了一个愤世嫉俗的角色。这个姑娘死后不久,镇上的人就发现了,或者自以为发现了,她的血管里含有一点点黑人的血液。理查兹把这个问题思量了许久,后来终于觉得他想起了一些与此有关的事情,那些事情一定是由于日久不曾理会,在他脑子里弄得无影无踪了。他似乎是隐隐约约地想起了当初发现那黑人血液的就是他自己,把这个消息告诉镇上人的也是他,还想起了镇上人告诉了固德逊,并说明了消息的来源。他就是这样挽救了固德逊,使他免于和这个有黑色混血的姑娘结婚。他帮了他这个忙,却“不知道对他有多大好处”,事实上根本还不知道他是在帮人家的忙。可是固德逊却知道他帮这个忙的价值,也知道他是如何于千钧一发之际获得了幸免,所以他才在临终时对他的恩人感激不尽,恨不得自己有一笔财产留给他。现在一切都简单明了了,他越回想就越觉得这事情非常明显,毫无疑问;最后,当他舒舒服服地躺下睡觉的时候,心里颇为满意而快乐,他回忆着一切经过,就像是昨天的事一般。事实上,他仿佛还记得固德逊曾经有一次亲自对他说过感激的话。在这段时间里,玛丽已经花了六千元给自己购置了一所新房子,还买了一双睡鞋送给她的牧师,然后就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在那同一个星期六晚上,邮递员给其他的重要公民每人送去了一封信——
一共送了十九封。每个信封都不相同,笔迹也不一样,可是信的内容却一样,除了一点之外,分毫不差。每封信都是完全照理查兹所收到的那一封抄下来的——笔迹都是一模一样——而且都是史蒂文森签名的,只是理查兹的名字换上了各个收信人的名字罢了。
一夜到天明,十八位重要公民都在同一时间内和他们的同样身份的弟兄理查兹干了同样的事情——
他们用尽了全副精力,回忆他们曾在无意中给巴克莱·固德逊帮过一次什么了不起的忙。无论对于哪一位来说,这番功夫都不见得轻松愉快,然而他们都成功了。
在他们很吃力地干着这项工作的同时,他们的妻子却轻易地把这一夜工夫都消磨在花钱上了。这一夜之间,那十九位太太平均每人从那口袋里的四万元中花掉了七千元——
总共是十三万三千元。
第二天杰克·哈里代大吃一惊,他看出那十九位重要公民和他们的妻子脸上都重新现出了那种平和圣洁的快乐神情。他简直莫名其妙,也想不出什么取笑的话来,足以破坏或是扰乱这种气氛。所以现在就轮到他对生活感到不满了。他对这种快乐的原因私自做了许多揣测,但一经考查,通通都猜错了。他遇到威尔科克斯太太,发现她脸上那副平静的心醉神迷的神态时,他心里想道:“她的猫生猫崽了。”——
于是他就去问她家的厨娘,结果并没有这回事,厨娘也看出了那种喜色,却不知原因何在。在哈里代发现“老实人”毕尔逊(他的绰号)脸上也有那种狂喜神情时,他就断定毕尔逊有一位邻居摔断了腿。但调查的结果,这事情也不曾发生。格里戈利·耶次脸上那副抑制住的狂喜神色只能有一种原因——他的丈母娘死了:这次又没有猜对。“那么宾克顿——宾克顿——他一定是讨回了本来以为要落空的一角钱的债。”诸如此类,东猜西猜。他所猜测的事情,有些只好存疑,有些却已证明了分明是错误。最后哈里代自言自语道:“反正归结起来,今天赫德莱堡有十九家人暂时登了天堂,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个来由,我只知道老天爷今天一定是休假了。”
有一个邻州的建筑师兼营造商新近到这个前途有限的镇上大胆地开办了一个小小的企业,现在他的招牌已经挂了一个星期了,始终还没有一个主顾,他很沮丧,懊悔不该来。可是现在他的运气忽然好转起来了。那些重要的公民的太太一个又一个地私自对他说:
“下星期一到我家里来吧——不过请你暂时不要声张。我们打算盖房子。”
那一天有十一家来邀请他。当天晚上他就给他的女儿写信,毁了她和一个学生的婚约。他说她可以找一个比那小子好一万倍的。
银行家宾克顿和其他两三位富裕的人物计划着盖乡村别墅——
可是他们从容地等待着。这类人物在小鸡还没有出壳的时候是不把它们作数的。
威尔逊夫妇筹划了一个新的盛举——
开一个化装舞会。他们并没有正式邀请客人,只是亲密地对他们所有的亲友们说,他们正在考虑这桩事情,并且觉得他们应该举行这个舞会——
“如果我们举行的话,那当然会请你参加。”大家都觉得很惊奇,于是互相议论道:“哎,他们简直是发疯了,威尔逊他们这对穷骨头,他们哪儿请得起呀。”十九家的主妇之中有几位私自对她们的丈夫说:“这倒是个好主意:我们一直不声不响,且等他们把那个寒碜的把戏演过之后,我们再来举行一个像样的,准叫他们出洋相。”
时光如梭,那些未来的挥霍的预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任性、越来越愚蠢和胡闹了。照此情形看来,这十九家似乎是不仅是在领款的日子以前把这四万元全部花光,还要在这笔款到手的时候当真负债才行。有几家的人轻举妄动,不满足于纸上谈兵,竟真的花起来了——
用赊账的办法。他们买地、接受典当的产业、购置农庄、买投机的股票、买讲究的衣服、买马,还有各种其他的东西,先拿现款付利息,其余的他们定期付清——
以十天为期。随即这些人清醒过来,知道事情不妙,于是哈里代就看出许多人脸上开始流露出一种可怕的焦虑。他又被弄得莫名其妙,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威尔科克斯家里的小猫并没有死,因为根本还没有生出来,谁也没有把腿摔断,丈母娘也没有减少,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真是个猜不透的谜。”
另外还有一个满脑子疑团的人——
柏杰士牧师。一连好几天,无论他走到什么地方,似乎总有人跟踪,或是东张西望地寻找他。如果他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那十九家的人当中就一定有一位出现,鬼头鬼脑地把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悄悄说一声“礼拜五晚上在镇公所拆开”,然后就像犯了罪似的溜走了。他原来猜想着或许会有一个人申请领取那只钱袋——但这还是靠不住的,因为固德逊已经死了——
可是他再也想不到居然会有这么一大堆人来申请。最后到了礼拜五那个盛大的日子,他一共收到了十九个信封。
<h2>三</h2>
镇公所从来没有比这一天更漂亮过。大厅尽头的讲台后面挂满了耀眼的旗子,墙上每隔一段距离都有旗子结成的花彩,楼座的前面也蒙上了旗帜,柱子上也裹着旗帜,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外来的客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因为来宾颇多,而且多半是与新闻界有关系的。全场坐满了人。四百一十二个固定的座位都坐满了,另外还在过道里临时放了六十八个座位,也坐满了;讲台的阶梯上也坐上了人,有几位显要的来宾被安排在讲台上,讲台前面和两侧的边缘摆成马蹄形的那些桌子后面坐着一大批来自各地的特派记者。全场的装束之讲究在这个镇上是空前的。有些服装价格颇高,有几位穿着这种华贵衣裳的妇女显得有点不大习惯的样子。至少本镇的人觉得她们有这种表情,之所以产生这种看法,也许是由于本镇的人知道这些妇女以前从来没有穿过这种衣服吧。
那一袋黄金放在讲台前面的一张小桌子上,全场都可以看得见。在场的人绝大多数都瞪着眼睛望着它,心里感到一种强烈的兴趣,垂涎欲滴的兴趣、渴望而又感伤的兴趣。占少数的十九对夫妇却以亲切、抚爱和物主的眼光定睛望着这件宝贝,而这少数人中的男性的一半则在一遍又一遍地暗自背诵着为答谢公众的喝彩和祝贺而发表的简短的即席致词,这番话是他们准备马上就要站起来说的。这些先生之中随时都有某一位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子来,悄悄地瞟它一眼,以便帮助记忆。
会场中当然不断地有嘁嘁喳喳的谈话声——
这是照例免不了的。可是后来牧师柏杰士先生站起来,把手按在那只口袋上的时候,全场肃静到了极点,他简直可以听得见身上的细菌咬啮的声音。他叙述了钱袋的稀奇来历,然后以热情的词句继续说到赫德莱堡因无瑕疵的诚实而获得的那种悠久的应得的声誉,又说到全镇的人对这种声誉所感到的问心无愧的光荣。他说这种声誉是一份无价之宝,靠上帝保佑,它的价值现在更加无可计量地提高了,因为新近这桩事情已经把这种名声传播得很广,以致全美洲的人都把眼光集中到这个镇上来了,而且——他希望,他相信——
结果会使这个镇的名字成为“不可败坏”的同义词。(掌声)那么让谁来充当这个贵重的珍宝的监护人呢——全镇共同负责吗?不!这个责任是个人的,而不是整个社会的。从今以后,你们诸位个个都要亲自担任它的特殊监护人,各人都要负责不叫它受到任何伤害。请问你们——请问你们每一位——
是不是接受这个重托呢?(台下纷纷表示同意)那好极了。还要把这种责任流传给诸位的子子孙孙,世代无穷。今天你们的纯洁是无可指摘的——
千万要注意把它永久保持住。今天你们的整个社会里没有一个人会受到诱惑去拿别人的钱,不属于自己的,连一个子儿也不会摸一摸——
千万要保住这种美德。(‘一定会这样!一定会这样!’)我不便在这里拿我们自己和别的镇来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