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镇是对我们心存偏见的;他们有他们的作风,我们有我们的作风,我们就心满意足吧。(掌声)
我的话完了。朋友们,我手底下放着的,是一个陌生人对我们的品德有力的表扬,由他的举动,从今以后全世界也会永远知道我们是些什么人。我们不知道他是谁,可是我代表诸位向他表示感谢,并且请大家高声欢呼,表示同意。
全场起立,发出雷鸣般的致谢的呼声,经久不息,连墙壁都震动了。然后大家又坐下来,柏杰士先生就从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当他拆开信封,从那里面抽出一张纸条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他把这张纸条的内容念出来——慢慢地、动听地——
听众如醉如痴地凝神静听这个神奇的文件,这上面的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锭黄金:
“‘我对那位遭难的外方人说的那句话是这样的:你绝对不是一个坏人,快去改过自新吧。’”然后他继续说道:
“我们马上就会知道,这儿所写出的这句话是否与钱袋里封藏的词句相符合,如果相符——我看毫无疑问是会符合的——那么这一袋黄金就属于我们的一位同胞,他从今以后就在全国面前成为使我们这个小镇远近闻名的那种特殊的美德的象征——毕尔逊先生!”
全场的人本来都准备着爆发出风暴似的一阵应有的喝彩声,可是大家没有这样做,反而好像是中风似的发呆;一时简直毫无声息,然后有一阵耳语的浪潮卷过全场——
大意是这样:“毕尔逊!哈,算了吧,那未免太难叫人相信了!拿二十块钱给一个陌生人——无论给谁吧——毕尔逊!这只好说给水手们听!”这时候全场又因另一阵惊奇,突然肃静下来了,因为大家发觉毕尔逊执事在会场中的一处站着,谦逊地低着头,同时在另一处,威尔逊律师也一模一样地站着。大家满怀疑惑地沉默了一阵。
人人都莫名其妙,十九对夫妇显出惊骇和愤慨的神情。
毕尔逊和威尔逊转过脸来,瞪着眼睛互相望着。毕尔逊讥刺地问道:
“威尔逊先生,请问你站起来干什么?”
“因为我有这个权利。也许你不嫌麻烦,可以向大家说明一下你为什么站起来吧?”
“我很愿意。因为那张字条是我写的。”
“这简直是无耻的谎话!我亲自写的呀!”
这下轮到柏杰士目瞪口呆了。他在台上站着,茫然地对着这两位先生,先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似乎不知如何是好。全场茫然。后来威尔逊律师开口了,他说:
“我请求主席再念念那张字条上的签名。”
这使主席清醒过来,他大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约翰·华顿·毕尔逊。”
“怎么样!”毕尔逊大声嚷道,“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居然打算在这儿骗人,你现在准备怎么向我道歉,怎么向在座的受了侮辱的听众道歉?”
“我无歉可道,先生。另一方面,我还要公开地控诉你是从柏杰士先生那儿偷走了我写的那张条子,抄了一份,签上你的名字,把它换了。此外你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得到这句对证词,全世界的人,只有我一个掌握着这个措辞的秘密。”
照这样争吵下去,难免不闹成丑恶不堪的局面。人人都很难受地注意到那些记者在那儿拼命地速记。有许多人大声喊着:“主席!主席!秩序!秩序!”柏杰士使劲敲着主席的小木槌说道:
“我们不要忘记应有的礼貌吧。这事情显然是哪儿出了一点差错,可是想必也不过是这样。如果威尔逊先生曾交给我一封信——我现在想起了,他确实是交过——我还保存着哩。”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来,把它撕开,瞟了一眼,露出惊讶和困惑的神情,站了几分钟没有作声。然后他以恍惚和机械的姿势挥一挥手,一再要想说句什么话,终于泄了气,没有说出来。有几个人的声音大声喊道:
“念呀!念呀!是怎么写的?”
于是他以茫然的梦游者的声调念起来:
“‘我向那位不幸的外方人说的那句话是这样的:你绝不是一个坏人,(全场瞪着眼睛望着他,大为惊奇。)快去改过自新吧。’”(台下纷纷议论:“真奇怪!这是怎么回事?”)主席说:“这一份是赛鲁·威尔逊签名的。”
“怎么样!”威尔逊大声喊道,“我看这就把问题解决了!我分明知道我那张条子是被人偷看了。”
“偷看!”毕尔逊回嘴骂道,“我要叫你知道,不管是你,或是其他像你这样的浑蛋,都不许这么大胆地……”
主席:“秩序,先生们,请守秩序!请坐下,你们两位都坐下。”
他们听从了主席的话,可是还摇晃着脑袋,愤怒地咕噜着。全场弄得完全莫名其妙,大家对于这个稀奇的紧张局面,简直不知如何是好。随即汤普生站起来。汤普生是个帽商,他本来很想跻身于十九家之列,可是他不够资格,他的帽子存货不多,够不上那个地位。他说:
“主席先生,如果可以让我发表意见的话,我请问这两位先生难道都没错吗?我请问你,先生,难道他们俩都恰好对那位外方人说了同样的话吗?我觉得……”
硝皮商站起来,打断了他的话。硝皮商是个满腹牢骚的人,他自信是够得上列入十九家的,可是他没有获得大家的公认。这使他在举动和言辞方面都有点儿带刺。他说:
“呸,问题不在那上面!那是可能有的事——一百年里说不定能有两次——另外那桩事情可不会有,他们俩谁也没有给过那二十块钱!”
(一阵喝彩的声音。)
毕尔逊:“我给过!”
威尔逊:“我给过!”
于是他们两人又互相指控对方有偷窃行为。
主席:“秩序!请坐下,对不起——你们两位。这两张条子无论哪一张都没有片刻离开过我身边。”
某人的声音:“好——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硝皮商:“主席先生,现在有一点是明白了,这两位先生之中反正有一个曾经藏在另一个的床底下,偷听人家的家庭秘密。如果我的话并不违反会场规则,我就要说一句:两位都干得出。(主席:‘秩序!秩序!’)我收回这句话,先生,现在我只提出一个意见:假使他们两人之中有一个偷听了对方告诉他的太太的那句对证词,我们就可以把他查出来。”
某人的声音:“怎么查法?”
硝皮商:“很容易。他们俩所写的那句话,字句并不完全一样。假如不是隔的时间太久一点,又在宣读两人的字条之间插进了一场热闹的争吵,大家也许会注意到的。”
某人的声音:“你把那区别说出来吧。”
硝皮商:“毕尔逊的字条里说的是‘绝对不是’,威尔逊的是‘绝不是’。”
许多人的声音:“是那样的——他说得不错!”
硝皮商:“那么,现在只要主席把钱袋里那句对证词查对一下,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这两个骗子之中……(主席:‘秩序!’)——这两位冒险家之中……(主席:‘秩序!秩序!’)——
这两位先生之中……(哄堂大笑和掌声)——
究竟是谁应该戴上一个勋章,表明他是这个镇上破天荒生出的第一个不老实的撒谎大王——他给这个镇丢了脸,这个镇从今以后也就会叫他难堪的!”(热烈的掌声。)
许多人的声音:“打开吧!——打开那口袋!”
柏杰士先生把那口袋割开了一条裂口,伸手进去抽出一个信封来。信封里装着两张折起的信纸。他说:
“这两张字条有一张上面写着‘要等交给主席的一切信件——如果有的话——
通通宣读过之后再打开来看’。另一张上写着‘对证词’。让我来念吧。这上面写的——就是:
“‘我并不要求申请人把我的恩人对我说的话的前半句引用得一字不差,因为那一半并不动人,而且容易忘记;但是末尾的四十个字是很动人的,我觉得也容易忘记,除非把这些字完全正确地重述出来,否则就请把申请人当作骗子看待。我的恩人开始说的是他很少给别人提出忠告,可是他一旦提出忠告的话,那就一定是金玉良言。然后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一直留在我脑子里,从来没有遗忘过:“你绝不是一个坏人——’”
五十个人的声音:“这下子是非分明了——钱是威尔逊的!威尔逊!威尔逊!说话呀!说话呀!”
大家跳起来,拥挤到威尔逊身边团团围住,紧紧握住他的手,热烈地向他道贺——同时主席敲着小木槌,大声嚷道:
“秩序,诸位!秩序!秩序!请让我念完吧。”会场恢复平静以后,宣读又继续了——念出的是:
“‘快去改过自新吧——否则,记住我的话——总有一天,你会因你的罪过而死,并且因此入地狱或是赫德莱堡——希望你努力争取,还是入地狱为妙。’”
随后是一阵可怕的沉寂。起初有一层愤怒的暗影阴沉沉地笼罩到在场的公民们脸上。停了一会之后,这层暗影渐渐消失,另有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很想取而代之,这种表情力图流露出来,大家拼命地抑制,才把它压住了。记者们,布利克斯敦的人们,以及其他外地来宾都把头低下去,双手把脸遮住,费尽力气,凭着非凡的礼貌,才极力忍住。就在这个不凑巧的时候,鸦雀无声的会场中突然爆发出一个孤单的吼声——杰克·哈里代的:
“这话才真是地道的金玉良言哪!”
于是全场哗然大笑了,连客人都没有例外,甚至柏杰士先生的庄严也马上泄气了。随后与会者自觉已经正式解除了一切约束,大家就尽量享受他们的权利。全场的哄笑是尽情而持久的,真是笑得好像狂风暴雨似的痛快淋漓,可是后来终于停息了——
停息的时间稍久,柏杰士先生才得以乘机准备继续发言,台下的人才趁此把眼睛稍擦了一下。可是后来笑声又爆发了,过一会儿又是一阵儿,最后柏杰士才得以说出这几句严肃的话:
“想要掩饰事实也是枉然——我们确实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重大问题。这个问题涉及本镇的荣誉,打击全镇的好名声。威尔逊先生和毕尔逊先生所提出的对证词略有出入,这个问题本身就很严重,因为这表示这两位先生之中总有一位做了盗窃的行为——”
这两个人都瘫软地坐着,无精打采,懊丧之极;可是一听到这些话,他们俩都像是触了电似的动作起来,马上就要站起——
“坐下!”主席严厉地说。他们都听从了。“这件事情,我刚才说过,本就是很严重的。这事情——还只牵涉他们两人之中的一个。可是现在问题就更加严重了,因为他们两个人的名誉都遭遇了可怕的危险。我是不是可以更进一步说,遭遇了无法摆脱的危险?两个人都漏掉了那重要的四十个字。”他停了一会。过了几分钟,他故意让那普遍的沉寂逐渐沉淀,增加它那给人以深刻印象的效果,然后继续说道:“这件事情的发生,似乎只有一种说法可以解释。我请问这两位先生——是不是串通行骗?——互相勾结?”
一阵低沉的议论掠过全场,大意是说:“他把他们两个都抓住了。”
毕尔逊不善于应付紧急场面,他半死不活地坐着,一筹莫展。但是威尔逊是个律师,他脸色苍白而懊恼,挣扎着站起来,说道:
我请求大家耐心听一听,让我说明一下这件非常痛心的事情。我把我所要说的话说出来,真是抱歉得很,因为这不免要使毕尔逊先生遭到无法挽救的损害。直到现在为止,我对毕尔逊先生是向来很尊重、很敬爱的,我过去完全相信他绝对不会受任何诱惑的影响——就像你们大家一样相信。可是为了保持我自己的名誉,我不得不说话——
坦白地说。我很惭愧地承认——现在我要请求你们原谅——
我曾经向那位倾家荡产的外方人说过那对证词里所包括的全部的话,连末尾那骂人的四十个字也说过。(全场轰动。)新近报纸上登出启事之后,我就想起了那些话,并且决定请领这一口袋钱,因为我有一切权利得到它。现在我请大家考虑这么一点,仔细想一想:那天晚上,那位外方人对我的感激是无穷的。他自己说他想不出适当的话,足以表达他的谢意,并且说如果有一天他有办法,他一定要千倍地报答我。那么,现在我请问你们一声:我哪会料得到——哪能相信——
哪能想象得到一点点影子——
他既然是那么感动,怎么竟会干出这样无情无义的事来,在他的对证词后面添上那完全不必要的四十个字呢?——为什么要给我安排这么个圈套?——
使我在大庭广众之中,当着自己人的面,变成毁谤本镇的一个坏蛋?这实在是荒谬绝伦,不可思议。他的对证词应该只包括我对他提出的忠告起头那句恳切的话。我对这一点觉得毫无疑问。假如是你们,恐怕也会这么想。你绝不会预料得到,帮了人家的忙,又没有得罪过他,可他反而这么卑鄙地陷害你。所以我以充分的信心、充分的把握,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了起头的那句话——
末尾是‘快去改过自新吧’——
然后就签上了名。我正要把它装进一个信封的时候,有人叫我到办公室的里间去,我就不假思索地把那张纸条摊开留在桌子上。他停了一会,慢慢地向毕尔逊转过头去,又等了一会,然后继续说道:“请大家注意这一点:我过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毕尔逊先生恰好从我的前门走出去。”(全场轰动。)
毕尔逊马上站起来,大声嚷道:
“这是谎话!这是无耻的谎话!”
主席:“请坐下,先生!现在是威尔逊先生发言。”
毕尔逊的朋友们拉着他坐下,劝他镇静下来,于是威尔逊又往下说:
“这就是简单的事实。我桌子上那张纸条已经不在原先放的地方了。我发现了这一点,可是我当时并不在意,还以为是风把它吹动了一下。毕尔逊先生竟至偷看人家的秘密文件,这是我意想不到的,他是个体面人,应该是不屑于干这种事的。假如让我拆穿的话,我认为他把‘绝’字写成了‘绝对’,原因是很明显的,这想必是由于记性不好。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能够在这里毫无遗漏地把对证词用光明正大的方法说得清清楚楚。我的话完了。”
天下再没有什么事情像一篇动听的演说那么具有煽动力,它可以把那些不熟悉演说的骗术和魔力的听众的神经器官弄得昏昏癫癫,推翻他们的信念,败坏他们的感情。威尔逊胜利地坐下了,他被淹没在全场一阵阵潮水般的赞许和喝彩声中。朋友们蜂拥到他身边来,和他握手道贺,毕尔逊却被大家喝住,一句话也不许他说。主席拿起小木槌一次又一次地敲着,不住地嚷道:
“可是我们还要继续进行,先生们,我们还要继续进行呀!”
后来场内终于安静了许多,于是那位帽商说:
“可是还有什么可继续进行的呢,先生?剩下的不就是给钱了吗?”
众人的声音:“这话有道理!这话有道理!到前面来吧,威尔逊!”
帽商:“我提议向威尔逊先生三呼万岁,他象征着那种特殊的美德,足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欢呼声就爆发了。在欢呼声中——同时也在主席敲击木槌的响声中——有些热心分子把威尔逊抬到一个大个子朋友的肩膀上骑着,准备得意扬扬地送他到讲台上去。这时候主席的声音压倒了这阵喧扰——
“秩序!各回原位!你们都忘了还有一个文件没有念哩。”会场恢复了平静的时候,他便拿起那个文件,正待开始念,却又把它放下来,说道:“我忘了,这要等我把所收到的信件通通宣读过之后才能念哩。”他从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信来,瞟了一眼——
显出惊讶的神情——把手伸远一点再仔细看看——瞪着眼睛望着。
二三十个人的声音喊道:
“写的是什么?念吧!念吧!”
于是他就照办——慢慢地、以惊奇的神情念着:
“‘我向那位外方人说的那句话——(有些人的声音:喂!怎么回事?)——是这样的:你绝不是一个坏人。(有些人的声音:老天爷!)快去改过自新吧。’(某人的声音:啊,真叫莫名其妙!)签名的是银行家宾克顿。”
这时候尽情发泄的一阵乱哄哄的狂笑简直要叫头脑清醒的人哭起来。与此无牵挂的人们都笑得直淌眼泪,记者们在笑得要死的时候胡乱写下了一些字,谁也认不出来,有一只睡着的狗吓得丧魂失魄,跳起来向这乌七八糟的一团狂吠。形形色色的呼声散布在喧嚣之中:“我们发大财了——两位不可败坏的廉洁象征呀!——还不算毕尔逊哩!”“三个!——把‘老实人’也算进去吧——多多益善!”“好吧——毕尔逊也当选了!”“哎呀,倒霉的威尔逊——受了两个小偷的害!”
一个雄壮的声音:“肃静!主席又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件宝贝来了。”
众人的声音:“哎呀呀!又是新的东西吗?念吧!快念!快念!”
主席(念着):“‘我对某某所说的那句话……你绝不是一个坏人,快去……’签名的是格里戈利·耶次。”
一阵暴风雨般的呼声:“四个‘象征’了!”“耶次万岁!”“再掏吧!”
这时候全场兴高采烈,欢呼狂吼,准备把这个事件中所能有的一切玩笑开个淋漓尽致。有几位属于十九家的人物面色苍白,苦恼不堪,站起来想从过道里挤过去,可是有许多人大声嚷起来:
“注意门口,注意门口——把门关上,不可败坏的人物可不许离开会场!坐下吧,诸位!”
大家顺从了这个要求。
“再掏吧!念!快念!”
主席又掏了一次,大家听熟了的那些词句又开始从他嘴里溜出来——“‘你绝不是一个坏人……’”
“名字!名字!他叫什么名字?”
“英戈尔斯贝·萨金特。”
“五位当选了!把这些‘象征’再往上推吧!再念,再念!”
“‘你绝不是一个坏……’”
“名字!名字!”
“尼古拉斯·惠特华斯。”
“哎呀呀!哎呀呀!今天简直是个象征节!”
有人用凄凉的音调唱起来,开始把这一句当作歌词(省去了“简直”两字),按着那悦耳的《天皇曲》里“他胆怯的时候,美丽的姑娘……”的调子唱,大家都随声合唱,颇为高兴。然后又有人恰好及时地编出了下一句——
你可别忘了这一点——全场狂吼地唱出这一句。第三句马上又有人凑上了——
赫德莱堡真是不可败坏——
全场又把这一句吼出来。最后一个字刚刚唱完,杰克·哈里代的声音高亢而响亮地配上了最后一句——
诸位“象征”都在我们面前!大家合唱这句,兴致异常高涨。然后全场快乐的人们又从头唱起,把这四句再唱了两遍,唱得音韵铿锵,气势磅礴。唱完之后,又用打雷似的声音把“将在今晚接受荣誉称号的不可败坏的赫德莱堡和它的各位‘象征’”这句话反复三次,三呼万岁,还加上尾声。
然后向主席大吼的声音又从会场各处发出来了:
“继续进行!继续进行!念吧!再念一些!把你接到的通通念出来!”
“是呀——继续进行!我们要博得永垂不朽的大名了!”
这时有十几个男人站起来,提出抗议。他们说这出滑稽戏一定是一个恶作剧的无赖耍的滑头,这是对整个村镇的侮辱。毫无疑问,这些名字都是冒签的——
“坐下!坐下!住嘴!你们这叫作不打自招。我们马上就会在这一伙里发现你们的名字哩。”
“主席先生,这样的信你总共收到多少封?”
主席数了一下。
“连已经看过的算在一起,总共是十九封。”
一阵风暴般的嘲笑的喝彩声爆发了。
“大概那里面都装着这个秘密。我提议你把它们一起拆开,念出每张字条上签的名字——还把那上面起头的八个字也念出来。”
“附议!”
这个建议获得全场通过——
吼声如雷。随后可怜的老头理查兹站起来,他的太太也起来站在他身边。她低垂着头,怕被人看出她在哭泣。她的丈夫伸出胳臂挽着她,他这样把她搀住后,就以颤抖的声音开始说道:
“朋友们,你们一向都了解我们俩——玛丽和我——了解我们的生平,我想你们向来都喜欢我们,看得起我们——”
主席打断了他的话:
“对不起。这话一点儿也不错——理查兹先生,你说的是实话:本镇的人确实是了解你们,确实是喜欢你们,确实是看得起你们,不但如此——大家还尊敬你们,爱你们——”
哈里代的声音又大喊起来:
“这才是丝毫不假的实话哩,真是!如果主席没有说错,大家就干脆表示拥护吧。起立!好吧——一!二!三!——全体起立!”
全场一齐起立,亲切地面对着这对老夫妻,满场挥动的手巾使空中好像是漫天风雪一般,大家以满腔热爱的心情一致发出了欢呼。
然后主席又继续说:
“我刚才要说的话是这样的:我们都知道你的好心肠,理查兹先生,可是现在不是对罪人发慈悲的时候。(一阵阵‘对呀!对呀!’的呼声)我从你脸上看得出你这种好意的企图,可是我不能让你替这些人求情——”
“可是我打算……”
“请坐下吧,理查兹先生。我们必须审查其余的信——只是为了向那些已经被揭露的人表示公正,也需要来这一招才行。等这件事办完了之后——我向你保证——一定马上让你发言。”
许多人的声音:“对!——主席说得对——在这个阶段可不许让谁说话来打断!继续进行吧!——名字!名字呀!——照提议的办法进行!”
老夫妻不情愿地坐下了,丈夫对妻子悄悄地说:“只好是等着,这真叫人难受得要命;回头他们发现我们原来是替自己告饶,我们的羞耻就比原先更大了。”
随着一个个人名念下去,大家的哄笑又爆发了。
“‘你绝不是一个坏人……’签名:罗伯特·狄特马施。”
“‘你绝不是一个坏人……’签名:艾里发勒特·维克斯。”
“‘你绝不是一个坏人……’签名:奥斯卡·怀尔德。”
这时候听众又想出了一个主意,提议由大家替主席念那八个字。他是求之不得的。从此以后,他把每页信依次地拿在手里等一等。全场以集体的、整齐的、悦耳的一阵深沉的声音悠然地唱出这八个字来(大胆地模仿着教堂里吟诵的一首有名的圣诗的调子,学得很像)——“‘你绝——呃——呃——不是一个坏——唉——唉——人’”然后主席说:“签名:阿契波尔德·威尔柯克斯。”就这样,一个一个地把那些大名念出来,除了那倒霉的十九家的人,人人都越发感到一种欢天喜地的痛快。有时逢到特别光彩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听众就请主席等一等,大家就一面把那段对证词从头到尾整个儿唱出来,包括最后的“并且因此入地狱或是赫德莱堡——希望你努力争取,还是入地狱为妙”这一句。逢着这种特殊情况时,他们还用庄严、沉痛和堂皇的声调加唱一声“阿——阿——阿——门!”
名单上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可怜的理查兹老头儿老在暗自计数,遇到有和他自己相似的名字被宣读时,就不禁畏畏缩缩,他一直很难受地提心吊胆地等待着那个时刻到来,到那时他就有那份可耻的权利和玛丽一同站起来,说完他替自己告饶的话。他心里盘算着,准备这么措辞:“因为直到现在为止,我们从来没有做过一桩坏事,老是过着安分守己的生活,没有丢过脸。我们是很穷苦的,年纪也大了,又没有儿女帮我们的忙;我们大大地受了诱惑,竟至堕落了。我刚才那一次站起来,本就打算说出实话,请求不要把我们的名字在这大庭广众之中宣读,因为我们好像觉得那会使我们受不了,可是我被阻止了。这是公平的,我们和别的人一同蒙受耻辱是应该的。这对我们是痛心的。我们这一辈子,现在还是第一次听到人家说出我们的——臭名字。请大家慈悲一点——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请你们特别宽大,尽量让我们受到最轻微的羞辱吧。”他想到这里的时候,玛丽看出他心不在焉,便用胳臂肘轻轻推了他一下。全场正在唱着“你绝——呃——呃”等等。
“准备,”玛丽悄悄地说,“轮到你的名字了,他已经念了十八个。”
吟诵的声音停止了。
“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连珠炮一般的呼声从全场各处传过来。
柏杰士又把手伸到衣袋里。那对老夫妻又战栗着开始起立。柏杰士摸索了一会,然后说道:
“啊,原来我已经通通念完了。”
夫妻俩惊喜得全身发软,无力地坐到椅子上。玛丽悄悄地说:
“啊,谢天谢地,我们得救了!——他把我们的信弄丢了——拿一百袋那样的金子给我换这个,我也不干!”
全场又爆发出那《天皇曲》改编的滑稽歌词,接连唱了三次,越唱越有劲。第三次唱到末尾一句的时候,大家都站起来唱——
诸位“象征”都在我们面前!最后给“赫德莱堡的纯洁和我们的十八位不朽的美德代表”三呼万岁,并加上尾声。
然后制鞍匠温格特站起来,提议向“全镇最廉洁的人、唯一没有企图盗窃那笔钱的重要公民——爱德华·理查兹”三呼万岁。
大家以绝大的、动人的热诚欢呼了这番祝贺;然后又有人提议推举理查兹为现在这种神圣的赫德莱堡传统的唯一的监护人和象征,赋予他权力,让他昂然耸立,傲视整个讥讽的世界。
提案在全场欢呼声中通过了,于是大家又唱那《天皇曲》的调子,末尾加上一句,还有一位真的“象征”已经出现!
停了一会;然后——
某人的声音:“那么,现在叫谁得这袋金子呢?”
硝皮商(以尖刻的讥讽语气):“那还不容易。这笔钱应该由那十八位不可败坏的人平分。他们每人给了那落难的外方人二十块钱——还给了他那番忠告——各人轮流说的——
这一队人物走过,花了二十二分钟。大家在这位外方人身上下了赌注——
全部施舍是三百六十元。他们现在只要收回这笔借款——加上利息——总共四万元。”
许多人的声音(含着嘲笑的语气):“好主意!分摊!分摊!可怜这些没有钱的人吧——别叫他们老等着!”
主席:“秩序!现在我宣读这位外方人的另外一个文件。这上面说:‘如果没有人出面申请(一阵洪亮的同声嘲讽),我希望你打开钱袋,把里面的钱点交贵镇的各位重要公民,请他们保管(一阵啊啊啊的呼声),由他们斟酌,适当地运用,以求传播和保存贵镇因它的不可败坏的诚实而获得的那种崇高的名誉(又是一阵呼声)——
这种名誉,由于他们的大名和他们的努力,又将增添一层新的、久远的光彩。’(一阵狂热的讥讽的喝彩声。)好像只有这些话了。不——还有一段再启:
“‘再启——赫德莱堡的公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对证词——
根本就没有人说过那些话。(全场轰动。)也不曾有一个行乞的异乡人,或是那二十块钱的赠款,以及由此而来的致谢和恭维的话——
这一切都是捏造的。(全场一片嘁嘁喳喳的惊讶和快意的声音。)让我来说说我的故事吧——
只需一两句话就行了。我曾在某一个时候路过你们这个镇,受到我所不应该受的一次很大的侮辱。如果是别人,那一定要打死你们一两个人才心满意足,才觉得解气,可是在我看来,那还不过是一种轻微的报复,还不够厉害,因为死人是不懂得痛苦的。此外,我又不能把你们通通杀光——
而且,无论如何,即便我做得到,那还是不足以使我满意。我要毁掉这地方的每一个人,连女人也在内——而且毁的不是他们的身体,也不是他们的产业,而是他们的虚荣——
这是软弱和愚蠢的人们最脆弱的地方。于是我就化装回到这里来,观察你们。你们是很容易到手的猎物。你们以诚实获得了悠久和崇高的声誉,当然你们是为此自豪的——
那是你们的宝中之宝,简直是你们的心肝宝贝。我一发现你们小心而警惕地防止你们自己和你们的儿女受到诱惑,马上就知道应该如何下手。唉,你们这些脑筋简单的家伙,一切脆弱的东西之中,最脆弱的就是不曾在烈火中试炼过的道德。我拟定了一个办法,凑集了一张名单。我的计划就是要败坏这个无法败坏的赫德莱堡。我的主意是要把好几十个纯洁无瑕、生平从来没有撒过谎或是偷过一文钱的男男女女都变成撒谎的人和窃贼。可是我担心固德逊。他既不是在赫德莱堡生的,也不是在这里被教养成长起来的。我唯恐在开始实行我的计划的时候,把我那封信分送到你们手里,你们心里就会想:我们这里只有固德逊一个人才会把二十块钱施舍给一个倒霉鬼——
那么你们就不会上我的当。可是老天爷把固德逊接去了。从此我就知道无须担心了,于是我布下了陷阱,装好了饵物。也许收到我所分寄的那份伪造的对证词的那些人并不见得都中我的圈套,可是只要我看透了赫德莱堡的性格,我总可以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收拾一下。(若干人的声音:对——一个也没有漏网。)我相信他们干脆就会盗窃这笔假装的赌款,而不会轻易放过,这些可怜的、受了诱惑的、教养不良的家伙。我希望一下子把你们的虚荣永远捣个粉碎,叫它万劫不复,从此给赫德莱堡一个新的名声——一个洗不掉的名声——
到处流传。如果我达到了目的,就请打开口袋,召集赫德莱堡声誉宣扬与保存委员会吧。’”
一阵旋风似的呼声:“快打开!快打开!十八位请到前面去,‘优良传统宣扬委员会’!到前面去——不可败坏的先生们!”
主席把口袋撕开,抓起一把发亮的、大块的黄色钱币,拿在手里摇了一下,然后仔细察看——
“朋友们,原来不过是些镀金的铅饼!”
一听这个消息,会场上爆发出一阵打雷似的欢呼。后来声音平息了,那硝皮商就大声喊道:
“威尔逊先生在这个把戏里显然是出人头地的角色,凭他这种资格,他应该当‘优良传统宣扬委员会’的主席,我提议请他代表他的伙伴们到前面去,接受这笔钱并保管好。”
百把人的声音:“威尔逊!威尔逊!威尔逊!发言哪!快发言哪!”
威尔逊(用气得发抖的声音说):“请大家容许我说句话,我也不怕说得太粗野——他妈的混账钱!”
某人的声音:“啊,亏他还是个浸礼教徒哩!”
某人的声音:“还剩下十七位‘象征’!请上台,先生们,接受重托吧!”
停了一会——没有反应。
制鞍匠:“主席先生,我们总算在这批从前的上流人物之中还剩下了一位真正清白的人,他是需要钱的,而且也应该得。我提议主席派杰克·哈里代到讲台上去,拍卖那一口袋二十元一块的镀金的钱币,把所得的钱给应得的人——这个人是赫德莱堡所乐于表扬的——爱德华·理查兹。”
这个提议被大家非常热烈地接受了,那只狗这回又来凑热闹。制鞍匠首先出一块钱投标,从布利克斯敦来的人和巴南的代表激烈竞争。每逢标价抬高一次,大家就欢呼喝彩,兴奋的情绪时时刻刻都在逐步高涨。投标的人们劲头十足,越来越大胆,越来越坚决,标价由一元涨到五元,又涨到十元,再涨到二十元。再涨到五十元,一百元,再涨到……
在拍卖开始时,理查兹苦恼地对他的妻子说:“哦,玛丽,这怎么行呢?这……这……你看,这是荣誉的报酬,是人格纯洁的褒奖,可是——可是——
这怎么行呢?我最好是站起来,干脆……哦,玛丽,我们该怎么办?——
你觉得我们应该……(哈里代的声音:“有人出价十五元!——十五元买这一袋!——二十元!——啊,谢谢!——三十元——再谢谢!三十、三十、三十元!——有人说四十吗?——
就是四十!别停住呀,先生们,再往上添!——五十!——
多谢,豪爽的天主教友!五十、五十,五十元要卖了!——七十!——九十!——好极了!——一百!——往上堆,往上堆呀!——一百二——一百四!——正是时候!——一百五!——二——百!——了不起!是不是有人说二——谢谢!——二百五!——”)
“这次又是一次诱惑,爱德华——我简直浑身发抖——
可是,啊,我们已经幸免了一次诱惑,那应该警诫我们——(‘有人说六百吗?——多谢!六百五,六百——七——
百!’)不过,爱德华,你只要想到……谁也不会怀……(‘八百元!——哎呀哈!——出九百吧!——巴生斯先生,是你说的——谢谢——九百!——
这一袋宝贵的纯铅只作价九百元就要卖了,连镀金等等通通在内——喂!是不是有人说——一千!——专诚致谢!——有人说一千一吗?——
这一袋铅可是要远近闻名,传遍整个世……’)哦,爱德华(开始低泣),我们太穷了!——可是……可是……你觉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爱德华屈服了——
这就是说,他坐着不声不响。他坐在那里,良心上有些不安,可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他的良心也不能做主了。
这时候有一位陌生人,看样子好像是一个业余侦探,将自己打扮成一位看上去不怎么像的英国伯爵,他一直在注视着那天晚上的全部经过,显然很感兴趣,脸上有一种快意的表情。他心里老在暗自思量。现在他的独白大致是这样:“那十八户人家没有一个参加投标,那可不过瘾,我必须改变这个局面——
按照戏剧上的三一律,非这么不可,一定要叫这些人把他们打算盗窃的这一袋东西买下来,而且还得让他们出个大价钱才行——
他们有几位是很阔气的。还有一点,我在估计赫德莱堡的性格时犯了一个错误,把那个错误弄到我头上的那个人是应该得到一份很高的奖金的,这笔钱也得有人出才行。理查兹这个穷老汉使我的判断力丢了脸,他是个老实人:我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可是我承认这点。是的,他叫我摊出了‘么二’,他自己摊的却是一副‘同花顺’,照规矩这笔赌注就该他得。假如我能想出办法来,还得叫他赢一笔大赌注才行。他叫我失望了,可是这就不去管它吧。”
他在注视着夺标。到了一千元之后,行情就暴跌了,标价的上涨迅速地迟缓下来。他等待着——
却还是注视着。一个夺标的退出了,随后又是一个,又是一个。现在他加入进去投了一两次标。当喊价跌到十元一档的时候,他就添上五元;又有人在他上面加了三元,他等了一会,然后突然升了五十元的标价,结果这袋东西就归了他——标价是一千二百八十二元。全场爆发出一阵欢呼——然后停止了,因为他站起来,举起了一只手。他开始说话了。
我想要说句话,请诸位帮个忙。我是个做珍品生意的商人,我和全世界各地珍藏钱币的人们都有往来。我今天买下的这份东西,照这样原封不动,我就可以赚一笔钱;可是如果我能得到诸位的同意,那我就还有一种办法,可以叫这些二十元一块的铅币每一块都当得了金币的价值,也许还要多一些。只要你们同意我的办法,我就把赚的钱分一部分给你们的理查兹先生,他那牢不可破的廉洁,你们今天晚上已经很公正、很热烈地承认了。我准备分给他的一份是一万元,明天我就把钱交给他。(喝彩声轰动全场。可是那‘牢不可破的廉洁’使得理查兹夫妇的脸红得厉害,不过大家以为那是谦虚,所以并没有露马脚。)如果你们能以多数票通过我的提议——
我希望能有三分之二的人赞成——
那我就认为获得了贵镇的同意,我的要求仅此而已。珍品上面如果有些足以引起好奇心并且叫人不能不注意的花纹,就更值钱。现在我假使能够得到你们的允许,让我在每一块假金币上都印上那十八位先生的名字,那就……
听众中十分之九都马上站起来了——连人带狗——这个提议在一阵旋风似的表示同意的喝彩和哄笑声中被通过了。
大家坐下来。所有的“象征”,除了克莱·哈克尼斯“博士”之外,都站起来强烈地抗议这个人所提出的胡闹的办法,并且以恐吓的口吻声言要……
“我请你们不要恐吓我,”那个陌生人镇定地说,“我知道我自己的权利,向来就不怕人家吓唬。”(掌声)他坐下了。哈克尼斯“博士”这时候看出了一个机会。他是当地两位很有钱的阔人之一,另一位就是宾克顿。哈克尼斯家开的简直就是一个造币厂,这就是说,他专卖一种流行的成药。他正在参加州议会竞选,他由某一党提名为候选人,宾克顿由另一党提名为候选人。他们两人势均力敌,竞争得很激烈,而且一天比一天厉害。这两位对金钱的胃口都很大,各人都买了一大块地,各有各的企图;有一条新铁路即将修建,所以他们两人都想到州议会里去,设法划定于自己有利的路线,只要多一票就可能决定胜负,而且由此就可以发两三笔财。赌注是很大的,而哈克尼斯又是一个大胆的投机家。他恰好紧靠着那位陌生人坐着。正当其他的各位“象征”纷纷提出抗议和呼吁,徒供听众欣赏的时候,他却歪过身子去,悄悄地问道:
“这一袋东西你打算卖什么价钱?”
“四万元。”
“我给你两万。”
“不行。”
“两万五。”
“不行。”
“干脆三万吧。”
“要价是四万元,少一分钱也不行。”
“好吧,我就出这个价钱。明天早上十点钟我到旅馆里来。我不愿意叫别人知道,我一个人来找你。”
“那很好。”于是那位客人站起来,向全场的人说:
“我看时间不早了。这几位先生的话并不是没有价值,并不是没有趣味,也不是说得不漂亮,不过大家如果不见怪的话,我就先告辞了。承蒙诸位同意我的请求,真是帮了大忙,我向诸位道谢。请主席替我保存这个口袋,等我明天早上来取。这三张五百元的钞票,请你转交理查兹先生。”钞票递给主席了。“九点钟我来取这口袋,十一点就把那一万元的余数亲自送到理查兹先生家里去,交给他本人。再见。”
于是他就一溜烟儿地出去了,留下听众在那里大嚷大叫,喧嚣的声音中掺杂着欢呼、《天皇曲》、狗的抗议和“你绝——呃——呃——不是一个坏——唉——唉——人——阿——阿——阿——门”的吟唱。
<h2>四</h2>
理查兹夫妇回到家里,不得不忍受大家的祝贺和恭维,直到半夜。然后就只剩下他们自己了。他们显得有点难受,两口子沉默地坐着想心事。最后玛丽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认为这能怪我们吗,爱德华?——当真能怪我们吗?”她的眼睛转过去望着桌子上放着的那三张兴师问罪的大钞票,刚才贺客们还在那儿钦羡地细看它们、钦佩地抚摸它们哩。爱德华没有马上回答,随后他发出一声叹息,迟疑地说道:
“我们……我们是出于不得已,玛丽。这……呃,这叫命中注定。一切事情都是这样。”
玛丽抬头向上一看,定睛望着他,可是他并没有看她。随后她说:
“我从前还以为祝贺和称赞总是滋味很好哩。可是……现在我好像觉得……爱德华?”
“唔?”
“你还打算在银行里待下去吗?”
“不——去了。”
“辞职吗?”
“明天早上就辞职——写封信去。”
“这也许是最妥当的办法。”
理查兹低下头去,双手捧着,低声说道:
“从前,无论我经手多少别人的钱,我都不在乎,可是……玛丽,我简直困透了,困透了——”
“我们去睡吧。”
早上九点钟,那位客人来取那只口袋,雇了一辆马车把它带到旅馆里去了。十点的时候,哈克尼斯独自和他秘谈了一会。这位客人索取了五张由一家大都会的银行兑现的支票——
都是开给“持票人”的——
四张一千五百元的,一张三万四千元的。他取出了一张一千五百元的支票放到皮夹子里,其余的一共三万八千五百元,他通通装在一个信封里。等哈克尼斯走了之后,他又写了一封短信,一并装在信封里。十一点钟他到理查兹家敲门。理查兹太太从百叶窗缝里偷偷地看了一眼,然后过去把那封信接过来,那位客人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她满脸通红地跑回来,两条腿有点不大站得稳,喘着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