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元的遗产(1 / 2)

百万英镑 马克·吐温 13429 字 2024-02-18

<h2>一</h2>

湖滨镇是一个有五六千居民的可爱的小市镇,照西部边远地区的市镇标准来说,还算是相当漂亮的。这个镇上的教堂很多,足够容纳三万五千人,西部边区和南部的市镇都是这样。那儿的人个个都信教,新教的每个教派都有它的信徒,而且各有自己的设备。湖滨镇的人是没有等级观念的——反正人们都不承认有这种观念;人人都相识,连别人的狗都认得,到处弥漫着亲善友好的气氛。

赛拉丁·福斯特是镇上最大的商店的簿记员,在湖滨镇干他这一行的人,他是唯一领高薪的。他现年三十五岁,在那个商店里服务已经有十四年了。他新婚的时候年薪只有四百元,后来他的待遇逐步提高,每年加一百元,连续加了四年;从那以后,他的工资就始终保持着八百元——

这个数字实在是可观的,人人都承认他应得这样的报酬。

他的妻子爱勒克特拉是个能干的贤内助,不过她也像他一样,很爱幻想,并且还喜欢悄悄地看小说。她结婚之后——当时她只有十九岁,还有些孩子气——

头一桩事情就是在这个市镇的边上买了一英亩地,用现款付清了地价——

二十五元,那是她的全部财产。赛拉丁的存款比她还少十五元。她在那儿经营了一个菜园,租给一个住得最近的邻居种,作为合伙人,她从这个菜园每年获得一半的利润。她从赛拉丁第一年的工资里提出三十元来,存在储蓄银行里,第二年存了六十元,第三年一百元,第四年一百五十元。这时候他的工资涨到了八百元一年,同时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开支增加了,可是尽管如此,她从那以后还是从丈夫的薪金里每年存二百元在银行里。在她婚后七年的时候,她便在她那一英亩的菜园里盖了一所漂亮而舒适的房子,还置备了家具,一共花了两千元,先付了一半现款,全家就搬进去住上了。七年之后,她还清了债务,还剩下了几百元,用来投资生息。

她是靠地产涨价赚钱的,因为她早就另外买进了一两英亩地,大部分卖给一些愿意盖房子的人。那些人可以做她的好邻居,对她本人和她那人口渐多的家庭来说,有友好往来和互相照顾的好处。她自己还靠某些稳妥可靠的投资,每年单独有一百元的收入。她的孩子们越长越大,而且越来越漂亮了。她成了一个心满意足、快快活活的女人。她因她的丈夫而快乐,也因她的孩子们而快乐,丈夫和孩子们也因她而快乐。这个故事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年龄较小的女儿克莱腾内斯特拉——简称为克莱迪——十一岁了,她的姐姐格温多伦——简称为格温——

十三岁了;她们是两个很乖的姑娘,长得相当标致。她们的名字表示她们的父母都有一种潜在的爱好传奇小说的色彩,父母的名字又表示那种色彩是继承下来的。这是个和睦的家庭,所以全家四口都有爱称。赛拉丁的爱称叫赛利,很奇特,看不出性别。爱勒克特拉的爱称是爱勒克,也是看不出性别的。赛利一天到晚勤勤恳恳地当一个好簿记员和售货员;爱勒克始终是一个贤妻良母,好好地操持家务,同时她还是个肯动脑筋、精打细算、熟悉生意经的女人。但是一到晚上,他们就在那间整洁而舒适的屋子里摆脱了熙熙攘攘的尘俗世界,沉醉在另一个美好的境界里,夫妻俩轮流读一读传奇小说,做一做大梦,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和阴森而古老的堡邸里那种热闹而豪华的气氛中,与国王和王子以及身份很高的贵族男女相亲近。

<h2>二</h2>

后来终于传来了一个了不起的消息!这个消息真是使人吃惊、使人欢喜啊。那是从邻近的一州传来的,这家人唯一的一个活着的亲属住在那里。他是赛利的本家——

大概是个远房的伯父,也许是隔两三房的堂兄,名叫提尔贝利·福斯特。他是个独身老汉,已经七十岁了,据说家境相当富裕,性情也相当古怪和执拗。以前赛利曾经给他写过一封信,希望和他搭上关系,可是后来再也不干这种傻事了。现在提尔贝利却给赛利写信来,说他不久就会死了,打算把三万元现款的遗产给他。他说这并不是为了表示感情,而是因为他一生的晦气和懊恼多半都是由金钱而来的,现在他希望把这笔钱转让给一个适当的对象,使它继续干那害人的勾当,满足他的心愿。这笔遗产将在他的遗嘱里交代清楚,如数照付。但是有一个条件,赛利必须能向遗嘱执行人证明三件事:一是他没有在口头上或是书信里表示关心这笔遗产;二是他没有探听过这位将死的人向地狱前进的过程;三是他没有参加葬礼。

这封信引起了爱勒克剧烈的感情波动。她刚从这种兴奋的情绪中清醒了几分,立刻就写信到这位本家居住的地方去,订了一份当地的报纸。

夫妻两人订了一个庄严的契约,在这位本家还活着的时候,绝不向任何人透露这个重大的消息,以免哪个糊涂蛋把这件事情说给临死的人听,并且加以歪曲,使他感觉到他们似乎是偏不听话,曾经对这笔遗产怀着感激的心情,而且还公然违反事先的禁约,承认了这个事实,把它声张出去了。

在这一天其余的时间里,赛利记账记得一塌糊涂、错误百出,爱勒克也不能专心干她的事情,甚至拿起一个花盆或是一本书或是一根木头时,老是忘记自己打算干什么。因为他们两个都想入非非了。

“三——万——元钱!”

从早到晚,这几个令人神往的字像美妙的音乐似的,在这两个人的脑子里响个不停。

自从结婚那一天起,爱勒克就把钱管得很紧,赛利从来没有机会在不必要的用途上浪费一个钱,他简直就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

“三——万——元钱!”这个悦耳的声音始终响个不停。这是一笔绝大的巨款,不可思议的巨款。

从早到晚,爱勒克老在盘算着如何拿这笔钱投资,赛利老在考虑怎样把它花掉。

那天夜里,他们不读小说了。孩子们老早就走开了,因为她们的父母都不说话,显出心神不宁、毫无风趣的样子。她们亲吻父母、在临睡之前向他们道晚安的时候,所得的反应非常冷淡,仿佛她们是向空气亲吻似的。她们的父母根本没有察觉到她们的亲吻,孩子们离开了一个钟头之后,他们才注意到她们已经不在了。那一个钟头里,两支铅笔一直在忙个不停——各人拟订各人的计划。最后还是赛利首先打破了沉寂,他兴高采烈地说:

“啊,那可真是了不起,爱勒克!我们首先开支一千块钱,买一匹马和一辆轻便马车夏天用,买一架雪橇和一件皮子的膝围冬天用。”

爱勒克果断而沉着地回答说:

“动用本钱吗?那可不行。哪怕有一百万也不能动!”

赛利感到深深的失望,脸上的喜色消失了。

“啊,爱勒克!”他以责备的口气说,“我们一向都在拼命工作,日子过得很紧,现在既然阔起来了,似乎应该——”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一些了;他的恳求触动了她的心。她以富有说服力的口气温柔地说:

“亲爱的,我们千万不能动用这笔本钱,那么做是不妥当的。拿这笔钱赚出来的钱,那倒可以——”

“那也行,那也行,爱勒克!你多么可爱、多么好心啊!这笔收入一定不少,只要我们能把它拿来花——”

“那也不能全部花掉,不能全部花掉,亲爱的,不过你可以花一部分。我是说,可以合理地花一部分。可是全部的本钱——每一个铜板——必须马上叫它生利,并且还要不断生利才行。你懂得这个道理吧,是不是?”

“噢,我——懂得。是呀,当然懂。可是我们得等很久呀,第一期结算利息就在六个月以后。”

“是的——也许还要久一点。”

“还要久一点呀,爱勒克?为什么?他们不是半年付一次利钱吗?”

“那种投资吗?——是的,可是我不会采取那种投资方式。”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要赚大钱。”

“赚大钱。那太好了。往下说吧,爱勒克,什么办法?”

“煤,新开的矿,烛煤。我打算投资一万元,买优先股。我们把公司成立起来之后,一股的钱就可以算作三股。”

“天哪,那可是好极了,爱勒克!那么,我们的股票就值——值多少?什么时候?”

“大概要一年。他们半年付一分息,总值是三万元。一切我都很清楚,这份辛辛那提的报纸上登着广告哩。”

“天哪,一万块钱变成三万——只要一年!我们把这笔钱整个儿投进去吧,那就可以有九万元到手了!我马上写信去认股——明天也许就太晚了。”

他往写字台那边飞跑,可是爱勒克制止了他,叫他回到椅子上坐下。她说:

“别这么发疯吧。我们非等钱到了手,绝不能先去认股,这你难道不明白吗?”

赛利的劲头冷掉了一两度,可是他并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噢,爱勒克,钱反正是会到手的,你也知道——而且快得很。说不定他现在已经一命呜呼了;简直可以说,百分之百,他现在正在赶紧打扮,准备见阎王哩,噢,我估计——”

爱勒克打了个冷战,说道:

“你怎么说这种话呀,赛利!千万别这么说,这实在太不像话了。”

“啊,好吧,只要你愿意,那就让他戴上灵光升天堂吧,反正他怎么打扮、上哪儿去,都与我不相干,我不过随便说说罢了。难道你连说话都不许人家说吗?”

“可是你为什么偏要说那种吓死人的话呢?假如是你,尸体还没冷掉,人家就这么说你,那你高兴不高兴?”

“如果我最后干的一桩事情就是把钱送给别人,叫他遭殃,那我也许不高兴,但一会儿也就过去了。可是,爱勒克,先别管提尔贝利吧,我们还是谈谈现实的问题。我觉得我们最好是把那三万元全都投资到那个煤矿里。有什么不妥当吗?”

“那是把全部赌注押一个宝——不妥当的就在这一点。”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行了。其余那两万怎么办?你打算拿去怎么安排?”

“别着急,我在打定主意干什么之前,总得多方考虑一下才行。”

“好吧,你既然一定要那么办,我没意见。”赛利叹了一口气。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

“一年以后,那一万元就可以得两万利润。这笔钱我们可以花,是不是,爱勒克?”

爱勒克摇摇头。

“不行,亲爱的,”她说,“非等我们领到头半年股息的时候,股票是不会涨价的。那笔钱你只能花一部分。”

“唉,只有这么一点儿——并且还得整整等一年!真见鬼,那我——”

“啊,千万要耐心点儿!说不定三个月之内就发股息了——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啊,好极了!啊,谢天谢地!”赛利跳起来,满怀感激地亲吻他的妻子。“那就是三千元——整整的三千元呀!这笔钱我们可以花多少呢,爱勒克?大方一点吧——千万千万,亲爱的,好人儿。”

爱勒克高兴了,她因为太高兴,居然经不住丈夫的恳求,一口气答应了一个很大的数字——一千元——

其实照她的想法,这简直是荒唐的浪费。赛利亲吻了她五六次,尽管这样,他还是不能表达他全部的快乐和谢意。这一阵重新迸发的感激和柔情使爱勒克大大地越出了谨慎的常轨,她还没有来得及约束自己,就另外答应了她的宝贝一笔钱——

那笔遗产还剩下两万元,她打算在一年之内,拿它赚出五六万元来,现在她答应从这笔收入里再给他两千元。快乐的眼泪涌到赛利的眼眶里来了,他说:

“啊,我要搂着你才行!”于是他就这么做了。随后他拿起杂记本子来,开始核算第一次购置东西的钱数,这次所要买的是他希望尽早弄到手的那些享乐用品。“马——马车——雪橇——膝围——漆皮——狗——高筒礼帽——教堂里的专席——转柄表——镶新牙——嘿,爱勒克!”

“怎么?”

“老在计算,是不是?这就对了。你把那两万元投资出去了吗?”

“还没有,那不忙,我得先调查调查各方面的情况,再考虑一下。”

“可是你在计算呀,那是算的什么账?”

“噢,我得给煤矿上赚来的那三万元找出路,是不是?”

“天哪,多么灵活的脑筋!我根本就没想到这个。你算得怎么样了?算到什么时候了?”

“还不太远——两三年。我把它派了两次用场,一次做油生意,一次做麦子生意。”

“啊,爱勒克,这太妙了!总共赚了多少?”

“我想——噢,算得稳当一点,大约可以净赚十八万,也许还可以多一些。”

“哎呀呀!这岂不太妙了,谢天谢地!我们拼命苦干了多年,终于交上好运了。爱勒克!”

“嗯?”

“我打算给教会捐整整三百元——我们还有什么道理怕花钱!”

“你这一着做得再漂亮不过了,亲爱的,你这毫无私心的人,这种举动正合你那慷慨的性格。”

这种赞扬使赛利高兴得不得了,可是他是个公公道道的人,所以他就说这番功德应该归爱勒克,不能算在他自己账上,因为如果不是她会经营,他根本就不会有这笔钱。

然后他们就上楼去睡觉,可是因为高兴得昏头昏脑,竟至忘记了熄掉蜡烛,让它在客厅里点着。他们脱了衣服之后才想起这桩事情。赛利主张让它点着算了,他说即令是值一千元,他们也不在乎。可是爱勒克还是下去把它吹熄了。

这一招倒是做得正好,因为她往回走的时候,又想出了一个好主意,趁着那十八万元还没有冷掉的时候,把它变成了五十万元。

<h2>三</h2>

爱勒克订阅的那份小报是每逢星期四出版的一种单张周刊,它要从提尔贝利那个村镇做五百英里的旅行,星期六才能到手。提尔贝利的信是星期五寄出的,这位施主的死期迟了一天多,没有来得及在那一星期的报纸上发表消息,可是他的死讯在下一期报纸上出现,那是有充分时间的。因此福斯特夫妇差不多还要整整等一个星期,才能知道提尔贝利方面是否发生了令人满意的事情。这个星期实在太长、太长,叫人等得太着急了。这两口子如果不是心里想着一些高兴的事情,一定会受不了。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出,他们的确是想着一些开心事的。女的不断地积累着一笔又一笔的财产,男的却在忙着把这些钱花掉——

至少他的妻子所能容许他支配的钱,他是要花掉的。

星期六终于来到了,他们收到了《萨格摩尔周刊》。当时有爱菲斯里·本奈特太太来访。她是长老会牧师的妻子,正在劝福斯特夫妇出一笔慈善捐款。这时候谈话突然中断了——

在福斯特这方面。本奈特太太随即就发现男女主人根本没有听她说话,于是她就站起来,又惊奇又气愤地走开了。她刚走出这所房子,爱勒克就迫不及待地把报纸外面包的纸撕开,她和赛利的两双眼睛立刻扫视着广告栏。结果却大失所望!哪儿也没有提到提尔贝利。爱勒克从小是个基督教徒,宗教的心理和习惯的力量使她不得不做出一套照例的表示。她定一定心,以虔诚的态度装出百分之二百的愉快神气说道:

“谢天谢地,上帝还没有把他收去哩;也许——”

“这个老不死的家伙,我恨不得——”

“赛利!不害羞吗?”

“我不管那些!”愤怒的丈夫回嘴说,“你心里不也是这么想吗?如果你不是那么假仁假义地信教,那你也会老老实实地说这种话。”

爱勒克的自尊心爱了伤害,她说道:

“我不知道你怎么居然说出这种无情无义和不公道的话来,信教哪有什么假仁假义的呀。”

赛利感到很懊悔,但是他还想改变一下说话方式,用搪塞的方法自圆自说,借此掩饰他内心的不安——

他以为只要改变改变方式,仍旧保留原来的内容,就可以把他所要和解的行家敷衍过去了。他说:

“爱勒克,我的意思并不是那么坏,我并不是真的说假仁假义的信教,我只是说——只是说——呃,老一套的信教,你知道吧;呃——我是说,买卖人的信教——是说——是说——哎,你反正懂得我的意思。爱勒克——我是说——

呃,比如说你把包金的东西摆出来,冒充真金的,你知道吧,那本不是有意骗人,不过是照生意经行事,这是自古以来的老规矩,天经地义的老习惯,这是忠于——忠于——

他妈的我简直找不出适当的字眼,可是爱勒克,你反正懂得我的意思,也知道我没什么恶意。我再试一试,换个别的说法吧,你瞧,是这么的,如果有个人——”

“你的话已经说得很够了,”爱勒克冷淡地说道,“这个问题就别再谈了吧。”

“我当然愿意喽。”赛利擦擦额角上的汗,显出一副无法表达的感激神情,热烈地回答说。然后他又沉吟着暗自辩解道:“我当然是估计得很准——我明明知道——

可是我收回了自己的赌注,没有赌赢。我打起赌来总有这个弱点。假如我坚持下来——可是我没有坚持。我老是做不到。我的见识还不够。”

他认定自己打了败仗,因此就老老实实、服服帖帖了。爱勒克用眼光对他表示了原谅。

他们最感兴趣、最关心的问题马上又占了上风,任何事情也不能一连几分钟把这个问题掩盖起来。他们夫妻俩又猜起报上没有登提尔贝利的死讯这个谜来了。他们东猜西想地谈论着,老是怀着几分希望,可是猜来猜去,终于还是回到老地方,承认报上没有登他去世的消息,唯一明确的原因一定是提尔贝利还没有死——

毫无疑问。这事情实在有点令人懊丧,甚至还有点令人不平,可是事实明明是这样,也就只好耐心一点。这是他们一致的看法。在赛利看来,这似乎是特别不可思议的天意,他认为这是异乎寻常的不可思议的事情;事实上,他所想得起来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要算这次最没有道理了——他也就相当激动地说出了这种意思。不过他如果希望引出爱勒克的话来,那可是落空了;她如果有什么打算,也把它保留在自己心里。她没有在任何市场上傻头傻脑地采取冒险行动的习惯,无论是在人间或是在别的市场上,她都是同样稳重。

他们夫妻俩只好等着下星期的报纸——

提尔贝利显然是推迟了日期。这就是他们的想法和他们的决定。于是他们就把这个问题搁下不谈,极力打起精神,干他们各自的事情。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一直都冤枉了提尔贝利,可惜他们自己不知道。提尔贝利很讲信用,毫不含糊,他已经死了——

如期死了。现在他已经死了四天,而且是心安理得地死了。他死得很彻底,死得一成不假,正如公墓里任何一个新埋葬的死人一样。他死后已经过了不少日子,尽可以来得及在这个星期的《萨格摩尔周刊》上发表讣告,只不过是被一件偶然的事情挤掉了;这种事情在大都会的报纸上是不会发生的,可是在《萨格摩尔周刊》这种可怜的村镇小报上却是司空见惯,毫不稀奇。这一次是登载社论那一版正在拼版的时候,霍斯特拉冰激凌厂送来了一夸脱[6]白给的草莓冰糕,因此编辑先生为了表示狂热的谢意,连忙写了一段捧场的话,结果就把他为提尔贝利去世所写的几行冷冰冰的悼词挤掉了。

排字工人把提尔贝利的讣告送上备用架去的时候,偏巧又把字盘搞乱了,否则这条消息还是可以在后来的某一期上登出。因为《萨格摩尔周刊》这类的报纸是不肯糟蹋“备用”材料的,在它们的字架上,只要不发生搞乱字盘的事故,“备用”材料是长生不老的。凡是搞乱了铅字的材料,都算是完事大吉,再也不会复活,这种材料付印的机会是一去不复返了。所以不管提尔贝利是否愿意,尽管他在坟墓里大发脾气,闹个不休,那也不要紧——

反正《萨格摩尔周刊》上永远不会发表他去世的消息了。

<h2>四</h2>

五个星期闷沉沉地过去了。《萨格摩尔周刊》每星期六都按时来到,可是一次也没有提到提尔贝利·福斯特。这时候赛利的耐性再也坚持不住了,他痛恨地说:

“这个该死的家伙,他大概是永远不死了!”

爱勒克很严厉地责备了他一下,接着还用冷冰冰的严肃态度说道:

“假如你这句糟糕的话刚说出口,就得了急病忽然死去,那你会作何感想?”

赛利没有经过细想,便回答说:

“那我就会因为临死的时候没有把那句话憋在心里,感到幸运。”

自尊心迫使他说出一句话来,而他又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话可说,于是他就脱口而出地这么说了。随后他悄悄地找到一个藏身之地——这是他的说法——

这就是说,从爱勒克面前溜掉,免得他妻子那些接连不断的责难使他招架不住。

六个月来而复去,《萨格摩尔周刊》仍旧没有提尔贝利的消息。在这一期间里,赛利已经几次提出了试探性的问题,暗示他想要了解具体情况。爱勒克对他的试探都没有理睬。赛利终于决定鼓起勇气,大胆来一个正面进攻。于是他就索性提议自己化装一下,混到提尔贝利的那个村镇里,暗中把情况探听清楚。爱勒克果断地制止了这个危险的计划。她说:

“你是怎么想的?你真把我搞得手忙脚乱!你简直像个小孩子,老是要人看守着,不让你走到火里去。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在老地方待着吧!”

“哎,爱勒克,我可以这么做,不会叫人发觉——我准有把握。”

“赛利·福斯特,你不能不到处打听,这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当然喽,可是那有什么关系?谁也不会猜到我是什么人。”

“啊,你听这个人说的话妙不妙!将来有一天,你必须向遗嘱执行人证明你没有探听过消息。那时候你怎么办?”

这一点他忘记了。他没有回答,也没有什么话可说。爱勒克接着又说:

“那么,你就别再转这个念头了吧,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要管这桩事情了。提尔贝利给你布置了这个圈套。难道你不知道这是个圈套吗?他随时都在盯着你,一心指望你上他的当。哼,他会落空的——至少有我在守着,那就没问题。赛利!”

“怎么?”

“无论你活多久,哪怕是一百年,你也别打听消息。答应我吧!”

“好吧。”他叹了一口气,很不情愿地说。

然后爱勒克又缓和下来,说道:

“别性急嘛。我们搞得很顺当,等一等不要紧,用不着忙。我们确有把握的小小收入随时都在增加。至少将来的话,我还没有一次估计错了——我们的财富老是成千成万地往上堆。这一州里还没有哪一家的境况像我们这样顺当哩。我们已经开始有过阔气生活的希望了。这你也知道,是不是?”

“我知道,爱勒克,当然是这样。”

“那么你就感谢上帝对我们的安排,别再发愁了吧。你总不会相信没有他的帮助和指引,我们能够获得这些惊人的结果吧,是不是?”

赛利吞吞吐吐地说:“是——是呀,我想那是不行的。”然后他带着热情和赞赏的口气说:“可是,谈到买进涨价股票或是想个办法占占华尔街的便宜这类事情,要论脑子灵活,我看谁也赛不过你;我可不相信你还需要什么外场人帮忙,哪怕我希望我——”

“啊,快住嘴!可怜的孩子,我知道你并没什么恶意,也不是对上帝不敬,可是你似乎只要一张嘴,就免不了说出一些吓死人的话来,叫人听了发抖。你老叫我提心吊胆。我老得为你担心,也为全家人担心。从前我是不怕打雷的,现在我听见你说这种话,我就——”

她的声音发颤,开始哭起来,她说不下去了。赛利一看这种情形,心里非常难受,于是把她抱在怀里,爱抚着她,安慰着她,答应改正自己的行为,还责备自己,怪懊悔地请求她原谅。他是诚心诚意的,他因自己说了那种话而感到遗憾,现在只要能弥补自己的过失,任何牺牲他都情愿承担。

于是他暗自把那桩事情深深地思量了很久,决计以后尽量注意自己的行为。答应改过是容易的,事实上他已经答应过了。可是这能有什么真正的好处,有什么长久的好处吗?不,这只能暂时有点效——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并且还很痛心地暗自承认了——

他不能实践诺言。必须想出一个比较有把握的更好的办法才行,这个办法他总算想出来了。他忍痛从他长期以来一个先令一个先令节省下来的存款里拿出一笔钱,在房子上安装了一个避雷针。

后来有一次,他的老毛病果然又发作了。

习惯创造的奇迹多么惊人啊!习惯的养成又是多么快和多么容易啊——

无论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习惯,还是那些使我们起根本变化的习惯,都是一样。如果我们偶然连续两夜在清早两点钟醒过来,我们就必须担心了,因为再出现这种现象,就可能使这种偶然的事情变成一种习惯;喝上一个月的酒——可是这些普遍的事实,我们都知道,不用多说了。

那个盖空中楼阁的习惯、做白日梦的习惯——

它发展得多快啊!这种习惯成为一种享乐。我们一有空闲,就赶快去受它的迷惑,沉溺在它的魔力之中,使它浸透我们的心灵,让我们自己陶醉于那些诱人的狂想中。那种作用多么惊人啊——可不是吗,我们的梦想生活和实际生活居然会互相混合、融化在一起,使人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这种变化发生得多么快、多么容易!

不久爱勒克就订阅了一份芝加哥的日报和《华尔街指南报》。她一个星期很用心地研究这两种报纸,特别着眼的是金融事业,她的专心程度和她在礼拜天读《圣经》一样。赛利发现她迈着迅速而稳重的大步,发展和扩大着她的天才和判断力,对预测和掌握实际市场和精神市场两方面的证券行情越来越内行了。他对她经营实际的股票生意所表现的胆量和勇气感到得意,对她进行精神上交易所采取的保守的谨慎态度也同样引以为豪。他发觉她无论在哪一方面都从来不会丧失理智。她运用她那非凡的勇气,对于现实的股票交易是喜欢投机的,可是她慎重地到此为止——她对其他的股票交易总是做长久打算。她对他解释说,她的策略是相当稳健而简单的:她在现实的股票生意方面所下的本钱是以投机为目的,而对精神上的股票交易却是以投资为宗旨;她对前者情愿冒点风险、碰碰运气,对后者却要做到“十拿九稳”——

她要让每块钱赚到对本的利,并且要把股票在股权登记簿上过户。

只过了几个月的工夫,爱勒克和赛利的想象力就有了进步。每天的锻炼都使这两部机器扩大了活动范围,提高了效能。因此爱勒克赚到想象中的钱,比她起初梦想赚到的时候快得多了,赛利花掉多余的钱的本领也迎头赶上,绝不落后。开始的时候,爱勒克预计煤矿的投机事业在一年内成功,并不愿意设想这个期限可能缩短九个月。但是那只是没有指导、没有经验、没有练习过的金融事业的幻想所干出来的不高明的事情,未免太幼稚了。不久她就得到了指导,经过了练习,有了经验,于是那九个月无影无踪了,想象中的一万元投资驮着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回到老家来了。

这是福斯特夫妇的一个大喜的日子,他们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另外还有一个使他们高兴得说不出话来的原因:爱勒克新近对市场情况经过仔细观察之后,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把那笔遗产中剩下的两万元做了一笔冒险交易,第一次买了一些“看涨”的股票。她在心中暗自看到这些股票的行情节节上涨——老是有行情暴跌的危险——

直到后来,她终于担心到了极点,实在不能再支持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