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2 / 2)

大街 辛克莱·刘易斯 7683 字 2024-02-18

肯尼科特并没有下车,只是大声嚷道:“卡丽!哈里·海多克刚打电话给我,说他们决定把这一场网球赛——不管你叫它什么玩意儿都行——移到湖滨别墅举行,这就是说地点不在这儿了。他们那一拨人,这会儿都上那边去了;海多克夫妇、戴尔夫妇、克拉克夫妇,还有别的一些人。哈里要我把你送到那儿去。我想了一下,我可以抽空送你去的——吃过晚饭以后马上就回来。”

卡萝尔还来不及把肯尼科特的话仔细琢磨一下,埃里克早已抢白了一句。你听,他在结结巴巴地说:“真怪,海多克可没有跟我说过要改场地!当然咯,他是‘网球协会的会长’,不过话又说回来……”

肯尼科特脸色一沉,瞪了他一眼,就气呼呼地说:“这事我可一点儿都不了解……卡丽,你跟我走吗?”

“不,我不走!球赛既然定在这里举行,那就应该在这里举行吗!劳驾转告哈里·海多克,说他简直是蛮不讲理!”卡萝尔把面前那五个被哈里摒于门外的人召集过来——因为哈里不仅这一次没有邀请他们去,而且就是在平时,他们也常常是被摈于门外的——说,“来吧!让我们来抽签,看哪四个人参加第一届福雷斯特·希尔斯、德尔·蒙特和戈镇的网球联赛!”

“好吧。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肯尼科特说,“反正我们得在家一块儿吃晚饭吧?”说完,他开车走了。

她见了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就讨厌。她刚才的那种好斗架势一下子被他毁了。她一转过身,看到她蜷缩在一旁的伙伴时,就觉得自己好像与苏珊·B·安东尼270比还差得远呢。

狄龙太太和威利斯·伍德福特没有抽到签。剩下来的人,好像个个都是愁眉苦脸似的,慢慢腾腾地打起网球来了。他们不是摔倒在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场地上,就是连最容易接住的球也接不住,幸好在场的观众只有那个小男孩,还有他的那个在拖着鼻涕假哭的小妹妹。网球场那边,是一望无边的留下残茬的麦田。这四个牵线傀儡在球场上笨手笨脚地来回奔跑着。他们置身在炎热笼罩下的茫茫大地上,越发显得渺小和寒碜了。他们即使得了分,发出的喊声听上去不像是在叫好,倒像是在表示道歉似的。比赛结束时,他们抬眼环视了一周,就像在等着别人来嘲笑他们似的。

在步行回家的路上,卡萝尔挽着埃里克的胳膊。透过自己薄薄的衣袖,她感到他的那件褐色细线夹克衫很温暖。她发觉那是用紫色、金色和褐色细线编织在一起的。她对她头一次看到它时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

他们一路上谈到的话题是:“我从来就不喜欢海多克。他心里想的,只是为了自己方便。”狄龙夫妇和伍德福特夫妇走在他们的前面,谈的是天气和B·J·高杰林那幢新盖的平房。关于这次网球赛的事,却一句话都不提。卡萝尔在自己家门口跟埃里克紧紧地握了一下手,并且还朝他笑了一笑。

次日,正是星期日早上,卡萝尔刚好在门廊那里,海多克夫妇坐着车子来了。

“亲爱的卡萝尔,我们并不是存心叫你生气!”久恩尼塔恳求着说,“我想你一定不会见怪的。原来我们打算请威尔和你一块上我们的别墅去吃晚饭的。”

“不,我相信你们不是存心这样的。”卡萝尔显得格外亲切似的,“但我觉得你们应该向可怜的埃里克·瓦尔博格道歉。这对他的自尊心打击太大了。”

“哦,你说是瓦尔博格吗?随他有什么想法好了,我才不管它!”哈里不以为然地说,“他这个家伙自以为了不起,就是好管闲事呗。久恩尼塔和我都认为他把这次网球赛搞得过了头呢。”

“可这些事不是你要他去安排的吗?”

“我知道,但我并不喜欢他。我的天哪,你倒说说看,这究竟伤了他的自尊心没有?他一打扮起来,就像歌舞团的女戏子,是的,看上去真是惟妙惟肖呀!其实,他只不过是个种庄稼的瑞典佬的儿子,反正这些外国佬脸皮就是厚,跟犀牛皮差不多。”

“但是,他的自尊心确实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是的,可我觉得我也不应该仓促从事,哄呀、骗呀地讨他的欢喜。我倒是愿意递一支雪茄给他。他就会……”

久恩尼塔一直在舔着自己的嘴唇,目不转睛地瞅着卡萝尔。她突然打断了她丈夫的话,说:“是的,我也认为在这件事上,哈里应该向他赔个不是。卡萝尔,你很喜欢他,是不是?”

卡萝尔惊魂稍定,谨小慎微地说:“喜欢他?我可没有这个念头。我只不过是觉得他是一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罢了。我心里一直在琢磨,他为了组织球赛的事确实辛辛苦苦地忙了一阵,回头来我们还要刁难他,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你说的也许很有道理。”哈里咕哝着说。隔了半晌,他一看见肯尼科特手里拖着一根红色管子从墙角那里走过来,就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大吼一声说:“医生,你这是在干啥呀?”

肯尼科特一个劲儿摸着自己的下巴颏儿,煞有介事地解释了一番,说:“我突然发现草叶上有许多黄斑,所以我想最好还是浇浇水。”哈里听了也马上附和说这是个好主意,久恩尼塔就像老相识似的还在吵吵闹闹,但是,她那脸上的动人笑容,好像盖上了一层镀金网罩似的,以便于她暗自观察卡萝尔的面部表情。

卡萝尔心里很想去看看埃里克。她是那么需要有个人跟她一起玩!可是现在,即使像去为肯尼科特烫裤子那样名正言顺的借口,她都找不着了。她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他的三条裤子都很干净,这不免叫她泄了气。要不是她碰巧看见纳特·希克斯正在弹子房里玩,恐怕也就不会去冒那么大的风险了。要知道只有埃里克一个人在店里!于是,她惴惴不安地往裁缝铺走去。她终于闯进了那个邋里邋遢而又闷热难熬的房间,实在好笑,那里还有一只可恶的蜂鸟正在乱啄一株枯萎了的卷丹。她直到进入室内后,方才找到了一个借口。

埃里克正在后面的房间里,两腿交叉着坐在一张长桌子上缝制一件背心。他在缝制那个怪里怪气的东西时的样子,好像是在给自己消愁解闷似的。

“哈罗!你能替我设计一身运动服吗?”她气喘吁吁地说。

他瞪了她一眼,愤愤不平地说道:“不,我可不行!我的天哪!我才不会当您的裁缝呢!”

“埃里克,你怎么啦!”她说话时的神态,就像慈母一般,眉宇之间稍微露出一丝惊疑的神情。

她突然转念一想,她根本用不着定制什么运动服,要不然将来在肯尼科特面前恐怕就很难说清楚了。

他从长桌子前转过身来说:“现在我要给你看一个东西。”

他就在那张可以卷上来的桌子里兜底翻寻起来,纳特·希克斯藏在那里的有账单、纽扣、日历、带扣、被线团磨出凹槽的蜡块、气枪子弹壳、缎面背心的样品、钓鱼竿上的线轴、春画明信片以及硬布衬里片,等等。埃里克从里面抽出来一张早已污损了的布里斯托271造的硬纸板,急忙递给她看。那是他设计的一件长袍的图样,画得并不好,太过于讲究奇巧精致,后面衬托的几个柱子又矮又粗,显得十分可笑。不过,长袍的样式倒是非常新颖别致:背后的领圈开得很低,从腰背一直到挂着一串亮晶晶的黑珠子的脖子颈,中间露出一块三角形的空白。

“太漂亮了。不过,克拉克太太看到了,一定会昏倒的!”

“是的,您说的准错不了!”

“你画的时候还得要放手一些才好呢。”

“恐怕我还办不到吧。我开始学画毕竟太晚了。不过,请您听我说!您猜,我这两星期以来干了些什么?我几乎看完了整整一本拉丁文文法,还看了二十页《恺撒大帝》。”

“好极了!你真走运!你没有老师,但你的画并没有不自然的地方。”

“不,您……不就是我的老师吗!”

他说话的声音里带有一种危险的意味。她不由得生气了。她心里十分激动,猛地将身子背着他,透过后窗仔细观察这个典型的大街街区所组成的典型中心区——这是偶尔路过的行人难得看到的街景。戈镇各大建筑物的后面,都有一块四四方方的没人管理、乌七八糟、满目凄凉的地方。豪兰·古尔德食品杂货铺的门脸还算整洁,可是铺子后面却搭了一间披屋,四周钉上了风痕历历可见的松木板壁,而屋顶上则浇铺了一层搀进砂子的焦油沥青,在这间东摇西倒的破披屋后面,有一大堆煤灰脏土,破破烂烂的装货箱,一堆堆的细刨木花,压皱了的马粪纸,破瓶子底里还有一些橄榄以及腐烂了的水果和完全变质的蔬菜:橘红色的胡萝卜已经发黑了,土豆简直烂得一塌糊涂。再看看时装公司的后面,有一排黑漆铁皮的百叶窗,气氛显得阴森森的,窗底下有一堆从前很耀眼的红色衬衫纸盒,因为最近下了一场大雨,早被淋成了一摊烂纸浆。

要是从大街上望过去,奥利森·麦圭尔的肉铺子好歹合乎卫生要求,店容也还算过得去:柜台上砌了崭新的瓷砖,地板也洒上了新锯下来的木屑,钩子上挂着一块切得有棱有角的小牛肉。可是现在她看到的却是肉铺子后面的那个房间,里面摆着一只自己制造的粘满黑乎乎油垢的黄色冰箱。有一个腰里束着有斑斑驳驳的干硬血迹的围裙的伙计,正从冰箱里拿出一大块硬邦邦的冻肉来。

在比利午餐馆的后面,那个厨师身上束着那条早就不称其为白色的围裙,一面抽着烟斗,一面往一堆被胶汁粘住,还在乱挤乱爬的苍蝇吐唾沫。那个街区的中心地带,不用说早已成为运货马车夫的三套马的厩房,厩房旁边还有一堆粪肥。

埃兹拉·斯托博迪银行大楼的后墙壁早已粉刷得雪白,沿墙根是一条混凝土人行道和一块三英尺见方的草地,但各个窗子外面,一律装上了铁栏杆。就在铁栏杆后面,她看到威利斯·伍德福特正在费劲地辨认在一本本又大又厚的账簿上写的又小又挤的数字。他抬起头来,揉了一下眼睛,又低下头去,泡在那一堆永远算不完的数字里去了。

至于其他商铺的后院,看上去都很像这么一幅印象派的画:在一片邋里邋遢、灰不溜丢的昏暗的黄褐色的衬托下,到处乱七八糟的都是垃圾堆。

“我怎么会在后院——跟一个云游四方的小裁缝来了这么一段风流艳史呢!”

她想到这里,不由得感到自己又可怜又可鄙,但是,一等到她设身处地替埃里克着想的时候,心中又释然了。于是,她转过身去,愤愤不平地对他说:“你整天眼看着这些不觉得恶心吗?”

他好像沉思默想了一下:“是不是窗外的那些东西?我很少去注意呢。我只管看屋子里面的东西。当然,要做到那样,可真不易呀!”

“是的……我该走啦。”

她在回家的路上一面不紧不慢地走着,一面回想起她父亲曾经对她——一个年仅十岁,但神情严肃的卡萝尔——说过这样的话:“我的心肝儿,要知道:只有傻瓜蛋才瞧不起精装书,但是,只读精装书的人,更是双料的傻瓜蛋。”

这时让她大吃一惊的是,她不知怎么的竟回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她突然坚信在这个长着淡黄色头发的年轻人身上,她看到了那位白发苍苍、沉默寡言的老法官的影子——而老法官在她的心目中是圣洁的爱和正确的谅解的化身。她为此不断地进行申辩,强烈地予以否认,却又重新加以肯定,最后不免感到自己太荒唐可笑了。不过可悲的是,她深信不疑,在威尔·肯尼科特身上却一点儿也找不到她慈父的影子。

连卡萝尔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她老是喜欢唱歌,而且她又会发现那么多动人的情景——凉风习习中林间的点点灯光,照射在栗色护墙板上的阳光,晨曦中啁啾不停的麻雀,黑黝黝的陡斜屋面在月光下仿佛裹上了素净的银装似的。令人愉快的东西,无限亲切的琐事,还有景色宜人的地方:长满秋麒麟草的田野,小溪潺潺流过的草地,这一切都使人觉得人们突然一下子变得和蔼可亲了。维达在外科护士训练班上对卡萝尔显得格外客气,戴夫·戴尔太太也特别巴结她,老是问她身体好不好,问她的孩子和厨师的情况如何,以及问她对这次大战有何意见。

看来戴尔太太并不像镇上许多人那样对埃里克怀有很深的成见。她说:“他的长相很好看吗,赶明儿我们出外野餐时,一定要叫他一块儿去。”谁都想不到戴夫·戴尔也很喜欢他。这个爱说笑话的小气鬼,对于他认为是风雅别致或聪明灵巧的东西,总是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敬意。他针对哈里·海多克的讥笑大唱反调说:“得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伊丽莎白’太喜欢打扮,但他这个人倒是挺聪明的,请大家千万别忘了这一点!有一次,我到处向人打听,想弄明白乌克兰究竟在哪里,问谁都是一问三不知,结果还亏得他告诉了我。你们说他一说话,总是那么斯斯文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全是胡扯淡!哈里,我认为,说话斯斯文文,并没有什么坏处呀。有一些精明能干的男人,几乎个个跟娘儿们一样斯斯文文呢!”

卡萝尔觉得自己到处走动是很开心的,“咱们小镇上的人可亲热呢!”但是,她一想到这个念头就不免为之愕然:“难道说我非要爱上那个毛头小伙子不成?那真是太荒唐可笑了!我只不过觉得他这个人很有意思,所以想要帮帮他的忙,看他将来能不能出人头地。”

可是,当她在小客厅掸灰尘,接着缝补衣领上的带子,最后又替休洗澡的时候,她脑海里一直想象着自己跟一位年轻的艺术家——一个无名无姓、稍纵即逝的阿波罗272——在柏克夏群山或是弗吉尼亚州盖了一幢房子;用他得到的头一张支票,高高兴兴地买了一把安乐椅;两人在一起念诗,经常认真讨论有关劳工方面的珍贵的统计数字;星期天一清早,就匆匆起床出去散步,两人坐在湖边,一面吃黄油面包,一面谈笑风生(要是换了肯尼科特,恐怕就会连着打呵欠了)。这时,她自然也想到了休——他崇拜这位年轻的艺术家,因为埃里克曾经用椅子和挂毯搭成一座城堡给休玩耍。只要她不是在浮想联翩的时候,她心里就琢磨“我还能为埃里克做些什么事情呢”。而且,她还不得不承认,她心目中的那位尽善尽美的艺术家多半就是埃里克了。

她惊魂稍定,竭力想要对肯尼科特多关心体贴一些,哪知道这会儿他偏偏独自看报纸去了。

卡萝尔少不得要添置几件新衣服了。原来肯尼科特向她许过愿,说:“我们今年秋天要出门到明尼阿波利斯和圣保罗去,痛痛快快多玩几天,到时候你就不妨做几件考究的衣服吧。”她一检查自己的衣柜,就把她的那件黑丝绒老式长袍子扔在地板上,火冒三丈地说:“穿出去实在叫人丢脸!我的衣服件件都已开了线。”

镇上新来了一个女裁缝和女帽商,她的名字叫作斯威夫特韦特太太。据说她作风不大规矩,一见了男人就拉拉扯扯,哪怕是有妇之夫也都不放过。如果说她的那位斯威夫特韦特先生确有其人的话,那么,“不用说,真怪,这里好像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位斯威夫特韦特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她给丽塔·古尔德做了一件透明的蝉翼纱的长袍子,还特地配上了一顶女式小帽,大家都一致公认“好看得简直没法说了”。于是,那些太太们都纷纷登门拜访斯威夫特韦特太太去了,要知道这时她已在弗洛拉尔大街卢克·道森旧宅里租下了好几个房间。那些太太们进门时个个都很谨小慎微,两只眼睛一直在滴溜儿乱转着,但是她们的态度却显得特别彬彬有礼。

在戈镇,人们买新衣服时,通常总在心里来回盘算,可最终老拿不定主意,但卡萝尔却不然,她一跨进斯威夫特韦特店里,就挺爽快地说:“我很想选购一顶帽子,可能的话,再加上一件褂子。”

斯威夫特韦特太太在那个阴暗的旧客厅里摆了一面穿衣镜和好些时装杂志的封面,还有一些色彩灰暗的法国版画,尽量设法使它显得漂亮些。斯威夫特韦特太太步态轻盈地在那些模特儿衣架和帽子架中间穿来穿去。隔了半晌,她拿来了一顶红黑相间的无边小圆帽,花言巧语地对卡萝尔说:“太太,您看这顶小帽,你一定会说好看极了。”

“大红大绿,简直太土气了,”卡萝尔虽然心里有这么个想法,但她还是泰然自若地说,“我觉得这顶小帽——我可配不上呢。”

“这是我店里的一顶最好的帽子,相信您一戴上它,准保满意,真是太漂亮、太时髦了。您就不妨试一试吧。”斯威夫特韦特太太比刚才更加油嘴滑舌地说。

卡萝尔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简直虚假透顶,明明是一块玻璃,硬要冒充一颗钻石。她越是想装作城里的太太,就越显得土里土气。她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并排镶着黑纽扣的高领口的褂子——这对胸脯平坦、身材又很细长的斯威夫特韦特太太来说,还算是十分相宜,可是,她的那条方格子裙子的色彩太刺眼,腮帮子抹的胭脂粉也太厚,两片嘴唇简直涂得鲜红耀眼。她看起来活像是个地地道道的离婚女人,明明是年过四十、目不识丁的婆娘,偏要打扮成年龄在三十岁上下,而且聪明伶俐、楚楚动人的模样儿。

于是,卡萝尔就降尊纡贵地去试戴帽子了。一会儿,她摘下帽子,摇摇头,就像对待下人那样笑着说:“这顶帽子我觉得恐怕不大合适,但是,在这么一个小镇上,这就够漂亮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是真正地道的最时髦的纽约款式呢。”

“哦……”

“不是我夸口,凡是纽约款式,就数我最清楚啦。要知道我曾经在纽约住过好多年,而且在艾克龙273差不多还待过一年呢!”

“是真的吗?”卡萝尔很客气地说了一句,就悄悄地走了。她闷闷不乐地往家里走去。她心里在纳闷,是不是她自己的那副样子也跟斯威夫特韦特太太一样令人可笑。她把肯尼科特最近买给她看书用的那副眼镜戴上,看了一下杂货铺送来的账单,就连忙走到自己的房间照镜子去了。这时她心绪不宁,也有点儿自惭形秽。不管镜子里的映像是不是十分真切,她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恐怕就是这个样子。

戴着一副素净的无边框眼镜;乌黑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掖在最适合老处女戴的绛紫色草帽底下;两腮煞白,没有一点儿血色;瘦削的鼻子,柔和的嘴唇和下巴颏儿。一件朴素大方的、领口缀着花边的透明薄纱褂子。脸上还是透着少女般的温柔娇羞的神情——可惜一点儿都没有欢乐的表情,不消说,更看不出任何她来自大城市、爱好音乐和嬉笑的痕迹来。

“现在我已经变成一个乡下女人了。而且可以说是地地道道、不折不扣的乡下女人。要谦虚呀,清心呀,庄重呀。生活里忌讳特别多。还要我摆出阔太太的架子来!明明这些是‘乡下病毒’——却偏偏要说成是‘乡下美德’。我的头发早已乱糟糟的搅成一团。埃里克要是看到镜子里那个结了婚的老处女,又会作何感想呢?他的确很喜欢我!因为在所有女人中间,只有我待他还算说得过去!啊,他何时才能领会到我的心意呀?现在我对自个儿已经认识清楚了……难道说我就是那么老,真的就像我的实际年龄那样吗?”

“不,我并没有老!只不过是有点儿懒于梳妆打扮,所以看起来像个老处女。”

“我要把我所有的衣服通通扔掉。乌黑的头发和苍白的脸颊,就得配上一套西班牙舞女的服装才行!在我耳朵后面,还要插上一朵红玫瑰,一个肩膀上搭着一条猩红色透明薄纱披巾,至于另一个肩膀,就让它全部袒露着。”

她一手抓起胭脂拼命往脸颊上乱搽,用朱红色眉笔使劲儿抹嘴唇,直到唇皮发痛才住手。这时,她就敞开衣领,猛地伸出两条清瘦的胳膊来,那姿态简直就像正在跳西班牙舞似的。可她又突然垂下两臂,摇摇头说:“我的心里并不想跳舞啊!”她扣好领口,脸儿都涨红了。

“不管怎么说,我至少要比弗恩·马林斯大方得多吧。”

“我的天哪!想当初我刚从明尼阿波利斯利圣保罗来这儿的时候,姑娘们个个都模仿我。可现在呢,我自个儿反而要去模仿一个城里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