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1 / 2)

大街 辛克莱·刘易斯 6714 字 2024-02-18

9月初的一个星期六的早上,弗恩·马林斯冲进屋子来,发出一阵尖厉的声音,对卡萝尔唠唠叨叨地说:“下星期二就要开学啦!我在还没有被关进樊笼之前,得再痛痛快快地玩一次。今天下午我们到湖边去野餐。肯尼科特太太,你也一块儿去吧。说不定,肯尼科特大夫也会同意参加吧?赛伊·博加特也要去呢,他还是个小鬼,不过人倒是挺活泼的。”

“我想大夫恐怕去不了,”卡萝尔不慌不忙地说,“他说过今天下午要下乡出诊去。不过,我倒是很乐意去呢。”

“那敢情好!还有谁——我们也可以邀去呢?”

“戴尔太太待人接物可好呢,也许她可以跟你做伴儿。说不定,戴夫也乐意去呢,只要他店里走得开的话。”

“那么埃里克·瓦尔博格,怎么样?我觉得他比镇上这些年轻小伙子要时髦得多。看来你也很喜欢他,是不是?”

这么一来,卡萝尔、弗恩、埃里克、赛伊·博加特以及戴尔夫妇发起的野餐会,是非搞不可了。

他们坐上了汽车,径直来到了明尼玛喜湖南岸的白桦树林子。戴夫·戴尔的一言一语,一招一式,简直就像是个滑稽的小丑。他一会儿汪汪地学狗叫,一会儿手一扬,大跳快步舞,一会儿戴上了卡萝尔的女式小帽子,一会儿又让一只蚂蚁悄悄地沿着弗恩的脖子根爬去。等到下水游泳的时候——女人们把车窗两侧的帘子放下来,羞答答地在里面更换衣服,男人们就到灌木丛后面去脱衣服,嘴里一直在不停地乱嚷嚷:“谢天谢地,千万不要碰上有毒的野藤上的刺儿。”戴夫不仅一个劲儿向大家泼水,而且还扎猛子,钻到深水里去摸他老婆的脚踝。一经他开了头,不用说,人们也就群起效尤了。埃里克从前看过轻歌舞剧团里的古希腊舞蹈节目,所以他也就刻意模仿,表演了一番。等他们都坐下来,围着铺在草地上的车毯共进野餐的时候,赛伊早已爬到了树上,往他们头上扔橡树子。

但是卡萝尔并没有跟他们一起闹。

她经过了一番梳妆打扮,头发上是向两边分开梳的发型,身上穿着一套水手式服装,还系上了一个天蓝色的大蝴蝶结,下面是亚麻布的短裙子和白色的帆布鞋,因而显得异常年轻。她照了一下镜子,看到自己的丰姿简直跟大学时代一模一样——她的脖子依然光洁晶莹,就是锁骨也不大看得出来。但她还是尽量不让自己喜悦的心情显露出来。刚才游泳的时候,她对沁人心脾的湖水觉得特别适意,但是一见到赛伊的恶作剧和戴夫的恣意胡闹就觉得很反感。至于埃里克的舞蹈,她倒是非常欣赏,事实上,他也绝不会像赛伊或戴夫那样大煞风景。这会儿她恨不得他能走到自己的身边来,但事实上他并没有走过来。他的那种轻松活泼的高兴劲儿,显然深受戴尔夫妇喜爱。莫德老是瞅着他,晚饭后大声对他说:“快过来,坐在我身边,你这个嘎小子!”没料到埃里克甘心情愿做一个嘎小子,跑过去坐在莫德身边,而且还乐呵呵地参加了莫德、戴夫和赛伊正在玩的一种并不十分高明的游戏,那就是说,大家都拼命要把别人的盘子里的冷切牛舌片给抢过来。卡萝尔一见到这种情景,也就退避三舍了。看来莫德游泳以后好像有点儿头晕。她公然扬言说“肯尼科特大夫特地为我制定食谱,真是受益无穷”,但是不一会儿,她却又低声贴耳地独个儿对埃里克说她自己特别多愁善感,一听到别人说了一句带刺的话儿就受不了,又说她特别需要认识一些令人愉快的朋友。

而埃里克确实是令人愉快的。

卡萝尔聊以自慰地说:“不管我有多少缺点,但可以肯定说,我从来没有忌妒心。至于莫德——我的确很喜欢她,她总是那么招人喜爱。但我心里也在纳闷,她似乎有点儿喜欢勾引男人,来博取他们的欢心。她这个有夫之妇跟埃里克在一起闹着玩儿,哦,她两眼盯住埃里克,竟然那样脉脉含情,那样神魂颠倒,而又保持着维多利亚时期274中产阶级的派头。这真叫人恶心!”

赛伊·博加特仰天躺在一棵巨大的白桦树隆起的树根之间,一面抽烟斗,一面嘲笑弗恩,老是不客气地向她打招呼说:再过一个星期,他又要回到中学去当学生了,她当然就是他的老师,不过他在班上照样要对她挤眉弄眼的。莫德·戴尔撺掇埃里克“陪着她一起到湖边去,观赏一下那些可爱的小鲦鱼”。剩下卡萝尔一人,就只好跟戴夫待在一起。戴夫就拼命讲埃拉·斯托博迪喜欢吃巧克力薄荷糖之类的可笑的事情,无非是叫她乐一乐罢了。哪知道就在这时,卡萝尔却看见莫德·戴尔一手抓住了埃里克的肩膀——恐怕是为了走路时不绊跤吧。

“真叫人恶心!”她暗自思忖道。

赛伊·博加特用他那只红通通的手掌按住了弗恩那只紧张不安的手,她一下子跳起来,似乎有点儿生气地尖声叫了起来:“快撒手!”哪知道他却在龇牙咧嘴地狞笑,还在来回摆弄自己的烟斗——一个骨瘦嶙峋、其貌不扬、年仅二十岁的小色鬼。

“真叫人恶心!”

莫德和埃里克一走回来,就又各自另找伴儿去了。这时,埃里克就对卡萝尔喃喃低语说:“岸边有一条小船,我们溜走划船去,好吗?”

“那别人会有什么样的看法呢?”卡萝尔不免有些担心地问。这时,她看见莫德·戴夫用充满占有欲的眼睛睃了埃里克一眼。“好极了!我们这就走吧!”卡萝尔说。

她得意扬扬地对其他人大声嚷道:“再见啦,各位!我们一到中国,就给你们打电报。”

当卡萝尔看到落日的余晖倾泻在灰蒙蒙的湖面上,湖面上又响起了咿啊咿啊的桨声,觉得自己恍如置身仙境的时候,刚才她心中对赛伊和莫德的恼怒不知怎么的便抛到九霄云外了。埃里克好像非常自负地对她频频微笑着。卡萝尔仔细地打量着他——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衬衫,没有穿外套。她显然感觉到了他身上的各种男性特征:他那平坦的两肋,他那瘦削的双腿以及他划桨时那种轻松自如的神情。他们俩在一起谈论有关图书馆和电影的问题。他抿着嘴在哼《马车,从天上下来》275,她就轻轻地跟着一起唱。微风轻飏,吹皱了玛瑙般的湖水,一眼望去,层层涟漪宛如精工细雕的饰有波状花纹的铠甲。微风轻拂,给小船送来了凉意。卡萝尔连忙把水手式服装的领子竖了起来,别让自己的脖子裸露在外面。

“越来越凉啦。恐怕我们就得往回走啦。”她说。

“这会儿干吗急着要回去呢。说不定他们还在瞎胡闹。我们就贴着湖边划吧。”

“可是你自己也喜欢‘瞎胡闹’呢!刚才莫德跟你不是玩得够痛快的吗?”

“哎哟哟!我不过跟她在岸边一起走走,闲扯什么钓鱼的事儿!”

这时,她心里才如释重负似的,反而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好友莫德了。“你要知道,我只不过是逗着玩儿罢了!”

“这会儿我倒有了好主意!小船不妨停在这儿,我们就坐在岸边,那儿有一小簇榛树丛,正好给我们挡风呢,我们还可以观看湖上的夕照。它就像是一炉熔化了的铅。可惜一眨眼就看不见了!我们两个实在不想回去,听他们胡扯淡!”

“那就不用说了,不过……”随后,卡萝尔再也没有说什么话,埃里克却使劲儿把船向岸边划去。砰的一声小船的龙骨撞上了石头。他站在船头的座位上,向她伸出手来。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水波在轻轻荡漾的声音。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跨过旧船舱底的积水,无限信赖地抓住了他的手。他们默默无言地坐在一根早已发白了的圆木头上。一碧金黄的薄暮小景,预示着深秋时节已到。菩提树上的枝叶,正在他们周围簌簌发响。

“我真恨不得……才好!这会儿您还觉得冷吗?”他低声耳语地问道。

“有一点儿。”她浑身颤抖着,但这并不是因为冷的缘故。

“我真恨不得我们能蜷缩在那一堆枯树叶里,欣赏黄昏时分的湖上景色。”

“我心里也巴不得这样呢。”听她回答的口气,仿佛有一种默契似的,认为他只不过是说着玩的。

“正如诗人们常常说的——肌肤黝黑的湖上女神和农牧之神。”

“不。我再也算不上是什么湖上女神了。我太老啦……埃里克,你看我是不是真的老了?变成了一个脸色蜡黄的乡下老太婆?”

“哪儿的话,您呀……比大家都还年轻哩……您的一双眼睛,就跟小姑娘的一模一样。它们是那样……哦,我要说的是,就像您对一切事物都很信任一样。虽然您是那样循循善诱地教导我,说不定我也只不过比您小一两岁,但我还是觉得自己的年龄要比您大得多呢。”

“你比我还小四五岁呢!”

“不管怎么说,直到今天,您还有那么天真的眼眸,那么娇嫩的脸颊——该死的,不知怎么的,我一见到您,真想大喊大叫:瞧您那样赤手空拳,压根儿没法保护自己啊。我心里很想来保护您,可惜您好像又根本用不着我来保护!”

“难道说我还年轻吗?是真的吗?要说实话,你可不要骗我呀!”她平日里说起话来最严肃不过了,但现在既然她已经被这个志趣相投的男人当作一个小姑娘,所以她说话时也就一下子撒起娇来。瞧她说话时的声调和神态,简直就像个小孩子,噘着嘴巴,又羞答答地扮了一个笑脸。

“是呀,您当然还很年轻!”

“你有这样的看法可真好啊……哦,埃里克!”

“您乐意跟我一块儿玩吗?能常常见面吗?”

“也许可以吧。”

“您真的乐意躺在一堆枯树叶里,抬头望着满天的星星吗?”

“我想还是像现在这样坐着的好!”

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哦……埃里克,我们该往回走啦。”

“为什么?”

“这是社会上的礼俗,现在恐怕也来不及给你细讲了!”

“我知道。我们就得往回走啦。不过,像我们刚才这样‘私奔’,您觉得很高兴,是吗?”

“是的。”她泰然自若,而又完全率真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但她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他伸出胳膊去搂住她的腰,显得非常唐突。可她并没有表示反感。她觉得反正无所谓。现在她觉得,他既不是农家出身的裁缝,又不是未来的艺术家,也不是难以解决的社会纠纷,更不是一种危险的根源。反正他就是他,至于说到他本人以及他的个性,卡萝尔却不知怎么的都感到很满意。现在埃里克跟她靠得这么近,她又一次把他的头看了个清楚;而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把他那脖子的线条、扁平的红腮、鼻子的侧面,还有微微凹下去的太阳穴勾勒得格外鲜明突出。他们俩往小船走去的时候,与其说是一对羞羞答答或是忸怩不安的情侣,倒不如说是两个志同道合的好朋友。埃里克把她托举起来,送到了船头上。

在他划船的时候,卡萝尔语重心长地说:“埃里克,你要好好工作,你应当出人头地。可惜你现在是英雄无用武之地。那你就得自己去争取!参加函授,专门学习绘画课程,这些课程本身也许不会有多大价值,但毕竟可以教会你画画!”

一回到野餐的那个地方,她就发觉天色已黑,这么说来,他们两人走开的时间是够长的了。

“不知道别人会说什么?”她心里正在纳闷。

大家都跟他们两人开玩笑,而且显得有些不耐烦:“喂,你们到底躲到哪儿去了?”“你们这一对谈得那么投机,真是没法说了!”弄得埃里克和卡萝尔都很尴尬,本想回敬他们几句,但是话一到嘴边,不知怎么的又缩回去了。在回家的路上,卡萝尔一直觉得很不自在。有一回,赛伊居然也大胆放肆地对她一个劲儿挤眉弄眼。就是那个赛伊,从前在汽车间阁楼上偷看过她的小阿飞,现在竟然认为她是跟他一块儿胡作非为的同伙——尽管她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害怕,一会儿又高兴,真可以说是喜怒无常,但她心里知道,肯尼科特只要一看她的脸色,准保猜得出她的这次“奇遇”。

她进屋时的神态,好像显得既尴尬,但又很不服气似的。

她的丈夫正迷迷糊糊地在灯下打盹儿,一听到她的脚步声,就冲着她说:“喂,怎么样,玩得痛快吗?”

她一时答不上话来。他只是瞅了她一眼,却毫无嗔怪之意。他给自己的手表上好弦,就打着呵欠,说出了他的那句口头禅:“哪……哦……该上床睡觉去了。”

事情就算这样糊弄过去了,但她心里也并不觉得高兴,恐怕还有点失望呢。

第二天,博加特太太就急匆匆地跑来串门了。瞧她那副神气,活像是一只老母鸡,正在四处细心啄寻面包屑似的。她满脸堆笑,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虚情假意。

“听我的小子赛伊说,昨儿个你们去野餐,玩得可有劲儿了,你不觉得很好玩吗?”

“哦,很有意思。我在游泳的时候还跟赛伊比过高低呢。可他一下子就把我甩得远远的。哦,他的身体真棒!”

“可怜的孩子,他也想去打仗,简直快想疯了呢,可还是走不了。听说,那个埃里克·瓦尔博格也去野餐了,是吗?”

“是的,不错。”

“依我看,他这个后生真的长得很漂亮,他们还说他很聪明呢。大概你也喜欢他吧?”

“看来他还非常有礼貌呢。”

“听我的小子赛伊说,你和埃里克还一块儿去划船。哎哟哟,想必一定很惬意吧?”

“可也是呀,只可惜我怎么也没法叫瓦尔博格先生开口说一句话。本来我想向他打听一下,希克斯先生给我丈夫做的那套便服现在做得怎么样了,哪知道他只管自个儿唱歌。不过,在湖上划划船,唱唱歌,当然很惬意。这些完全出于纯朴的感情,令人感到多么快活!可是镇上的人并不想举办像野餐会那样有益于身心健康的活动——而是一味喜欢嚼舌根,搬弄是非,博加特太太,你觉得是吗?”

“是的……是的。”

博加特太太一下子愣住了,几乎答不上话来。她头上歪歪斜斜地戴着一顶无边的帽子,她那邋里邋遢的样子,简直没法用言语来形容。卡萝尔轻蔑地瞪了她一眼,心想:不管她耍弄什么鬼花招,我都随时予以回击。果然不出所料,这个死老太婆又开始来探她的口风了,“今后您还打算多搞几次野餐会吗?”

卡萝尔马上回敬说:“这个我可一点儿还没有想到呢!哦……好像休哭了,我得上去看看他。”

可是一上楼,她突然想起那天她跟埃里克一起从铁路轨道那里走回镇上,恰好被博加特太太看见的场景。她一想到这里,浑身就打了个寒噤,心里不免感到惴惴不安。

两天以后,她在芳华俱乐部里跟莫德·戴尔和久恩尼塔·海多克促膝谈心。这时,她觉得好像大家都在瞅着她,可又有点儿拿不准,不过,偶尔碰上她心里充满无限力量的时候,也就根本不把它放在心上了。现在她完全可以起来反抗镇上的人一味窥探别人私事的那种陋习,因为她已经得到了——哪怕模模糊糊的,但还是可以起来反抗的——某种重要力量。

为了离家出走,就得明确:一是从何处出逃,二是逃往何方。卡萝尔虽然知道她自己巴不得离开戈镇、大街以及跟它有关的一切东西,可就是不知道该走到哪里去。现在她好歹有了一个目标,这个目标既不是埃里克·瓦尔博格,也不是对埃里克的爱。她一直暗自深信,她并没有爱上埃里克,只不过是“喜欢他,指望他能有点儿出息”罢了。可是,她毕竟从埃里克身上发现了她渴望已久的青春,同时知道青春也在热情地召唤她。在她心中梦寐以求的,并不是埃里克,而是无处不在的——比如说,在教室里、在画室里在办公室以及在反对现实社会秩序的集会上所洋溢着的那种欢乐的青春。但是,这种无处不在的欢乐的青春,却跟埃里克何等相似呀。

她想了整整一个星期,就有那么多的事情——高尚而又有益的事情——要向他尽情倾诉。她开始承认:只要他不在自己身边,她就觉得很孤单,心中不免有点儿害怕。

野餐会过后才一个星期,卡萝尔在浸礼会的晚餐会上就又看到了埃里克。她是跟肯尼科特和贝西舅妈一起去的,那天晚餐安排在教堂的地下室里,餐桌都是用叉形支架搭成的,桌面上铺了一层油布。埃里克正在帮默特尔·卡斯一起斟咖啡,再由女招待给来宾端过去。今天,教友们身上那种虔诚的神情早已一扫而光。孩子们在桌子下面使劲翻筋斗,教堂长老皮尔逊牧师冲着女宾们大声招呼道:“各位大姐,琼斯教友在哪儿?今儿晚上他怎么还没有来呀?……哦,快叫佩里大姐给你一个盘子,让他们给你多盛一点儿牡蛎饼!”

看来埃里克也忙活得很欢。他跟着默特尔一起哈哈大笑,趁她在斟咖啡的时候轻轻碰一下她的胳膊肘。那些女招待过来端咖啡的时候,他好像开玩笑似的向她们深深一鞠躬。默特尔一见到他如此滑稽古怪,不由得完全为之倾倒。但在那些太太中间,就数卡萝尔仪态最大方,正坐在房间的另一头仔细观察默特尔,简直越看越恨她,不过转念一想,觉得又犯不着为这区区小事生气。“瞧那个乡下姑娘就像个泥塑木雕似的,我干吗要跟她争风吃醋呢!”但她到头来还是怒气难消。她也很讨厌埃里克,幸灾乐祸地看他如何笨头笨脑地大献殷勤——用她的话来说,那就是“丑态百出”。他简直可以说热情过了头,就像一个俄国舞星那样去奉承巴结皮尔逊牧师,结果反而招来了一阵冷笑,叫卡萝尔看了既感到痛快,又着实替他难过。后来,埃里克拼命想同时跟三个姑娘搭讪,却一不小心把杯子掉在地上,居然像娘儿们那样大惊失色,叫了一声:“我的妈呀!”只见那三个姑娘显得非常轻蔑,偷偷地互换了一下眼色,卡萝尔不知怎的又很同情他,更不用说为他心疼了。

起初她真有点儿恨他,后来一看见他的两只眼睛好像老是在想博得人们的青睐,不禁又感到他确实很可怜。她发现这跟自己不久前的判断显然大有出入。在野餐会上,她认为莫德·戴尔跟埃里克搞得太热火,暗中咒骂道:“唉,这些太太真可恶,没羞没臊的,拼命勾引小伙子。”可在这次晚餐会上,莫德自告奋勇当了女招待,来回穿梭,忙着给来宾端蛋糕,而且对那些老太太也特别和蔼可亲,但是见了埃里克,却根本没有理睬。轮到她自己进晚餐的时候,居然还跑过来跟肯尼科特夫妇坐在一起。平日里人们总认为莫德这个女人风流韵事不少,但此时此刻卡萝尔却亲眼看到她并没有跟镇上的小白脸说上一句话,而是净找那个老实巴交的肯尼科特攀谈,这不是太滑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