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1 / 2)

大街 辛克莱·刘易斯 7683 字 2024-02-18

星期一下午,卡萝尔带着休沿着铁路轨道散步。

她突然看到迎面走过来的正是埃里克·瓦尔博格。他身上穿着一套特别短的老式便服,脸色阴沉,独自一人用拐棍敲着铁轨,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刹那间她觉得自己想要回避他,但她终于还是往前走去。她正泰然自若地和休谈论关于上帝的问题,在孩子的心目中,横空而过的电线嗡嗡发响——那就是上帝说话的声音。埃里克抬眼一看,马上身子挺得笔直,他们互相打起招呼来。

“休,快说一声‘瓦尔博格先生,你好’。”

“哦,你的小宝贝呀,他的褂子上有一个扣子松开了。”埃里克一说完,就马上跪下去给休扣好。卡萝尔皱紧眉头,看着他用一只手托住休让他在空中来回乱转,知道他力气真不小。

“我可以陪您溜达一会儿吗?”

“这会儿我已经累了。我们到那边的枕木上歇一会儿,我就得往回走啦。”

他们坐在一堆废置不用的枕木上。那些橡树枕木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肉桂色的腐烂斑点,而且在铺过铁轨的部位,还可以看到一条条褐色的铁锈痕迹。休知道那堆枕木常常是印第安人藏身的地方,所以他就去找他们了。于是,两个大人就坐在那儿谈一些相当枯燥无味的事情。

电线在他们的头上呜呜地响个不停,闪闪发亮的铁轨笔直地伸向远方,秋麒麟草好像散发出一阵阵淡淡的气味。铁路那边是一大片草场,那里有刚冒出头来的苜蓿,还有一条条被母牛踩出的乱七八糟的小道;越过这一长条静谧的绿色草地,是一望无际的刚割完麦子的庄稼地,如今只剩下一些残茬枯枝;而星罗棋布的麦堆,远远望去却很像一个个巨大无比的菠萝。

埃里克谈的都是有关书的问题,而且就像一个刚入教的信徒,谈得挺热火。他尽可能把许许多多的书名和作者都罗列出来,偶尔也停下来问卡萝尔:“您看过他的最后一部作品吗?您认为他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作家吗?”

她有点儿头晕目眩了,但他还是一个劲儿地问:“既然您做过图书馆馆员,请您指点一下,我是不是小说看得太多了?”于是,她就自视甚高地——也可以说是杂乱无章地——给他出了一些主意,特别指出:他从来都没有认真研究过书的内容,往往一目十行,从这个情节一下子就跳到另一个情节。尤其是——她迟疑了一会儿,才一针见血地说——凡是他念不出来的字,可不能乱猜一气,要多查查字典,千万不能偷懒。

“瞧我一说起话来,真像一个迂腐透顶的女教师。”她叹了一口气说。

“不!您一点儿都不像呢!我一定要好好下功夫研究研究!把那部让人头痛的字典从头到尾看一遍。”他两腿交叉在一起,俯下身子,双手捂住自己的脚踝。“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很像破题儿头一遭闯进画廊的小娃娃,一转眼就从这幅画窜到了另一幅画跟前。您知道,我直到不久以前才发现了这么一个世界——在那里,有许多算得上是美的东西。我在十九岁那年才离开农场。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别的什么都不懂。您知不知道他当初干吗要送我去学裁缝?本来我是打算学绘画的,但他有个表弟,在达科他州做裁缝,赚了大钱。我爹就说:裁缝这个玩意儿跟绘画也差不了多少。所以他就把我送到一个名叫柯卢的简直跟窟窿一般大的地方去,在一家裁缝铺里干活儿。在那以前,我每年只上三个月的学——从家里到学校要走两英里路,有时路上的积雪齐膝盖那么深——除了学校里的课本以外,我爹从来不肯给我买一本别的什么书。”

“后来,我从柯卢图书馆里借到了一本《哈登府邸的多萝西·弗农》263,在这以前我从来都没有看过小说。我觉得那部书写得真是了不起!接着,我又看了《围栅已被烧毁》264和蒲柏翻译的荷马的作品265。您看,这些作品搭配得还不错吧?两年后到了明尼阿波利斯,我自以为柯卢图书馆里的书我都看过了,哪知道我还没有听说过罗塞蒂、约翰·萨金特266、巴尔扎克或是勃拉姆斯267。赶明儿我一定还要好好研究研究。依您看,我是不是干脆把这种裁裁剪剪、熨熨烫烫和缝缝补补的活儿甩掉不干呢?”

“我倒觉得一个外科大夫真犯不着花太多时间去补鞋子呢。”

“可是,万一我发现自个儿真的既不会画画,又不会设计图样,那该怎么办呢?在纽约或是芝加哥瞎忙活了一阵子,到头来还是回到一家男人服装商店去干活,该有多么丢脸!”

“请你改一改,管它叫‘男子服饰用品商店’。”

“男子服饰用品商店吗?得了,我记住啦。”他耸耸肩,一下子把手指头全张开。

卡萝尔见他那么谦虚,不由得也心软了。至于她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这个问题她认为不如暂时撇开不去想它,以后有空再好好琢磨吧。所以,她就规劝他说:“万一你还得回老地方,那又能怎么样的呢?这种事儿我们大家都会碰上的!我们总不能人人都当艺术家。就拿我自己的例子来说吧,我们都得自己动手补袜子,但也不能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老是惦记着补袜子和补衣服呀。我要是你的话,就要竭力去争取我能得到的一切东西——可我也不知道最后是去认真设计长袍呢,还是修建庙宇,还是烫烫裤子。你要是真的成不了艺术家,那又怎么样?我说,至少你也见过大世面啦。面对生活,不能太胆怯!要往前闯!你年纪还轻,又没有结婚,你要敢作敢为!千万别听纳特·希克斯和萨姆·克拉克的那一套话,做一个‘靠得住的年轻人’,帮着他们赚大钱。你毕竟还是一个圣洁的天真无邪的青年。趁那些‘好心肠的人’还没有捆住你手脚的时候,快去跑呀跳呀玩玩吧!”

“可是我根本不想去玩。我想要创造出一些美的东西来。我的天哪!偏偏我的知识又很不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能了解我吗?直到今天还没有一个人了解我!那么,你能了解我吗?”

“是的,我了解你。”

“所以吗,不过,我常常感到苦恼的是:我喜欢纺织物以及诸如此类的精致的东西,还有小巧玲珑的图画和优美高雅的辞藻。可是,您再看那边的一片片田野,有多么辽阔广大,多么清新可爱!离开这个地方,到东部和欧洲去,做别人早就开始在做的工作,我总觉得是很可耻的。这里出产的小麦有好几百万蒲式耳之多,可我却在一心研究辞藻的美!本来我就得帮着我爹去开垦荒地,可我却去阅读佩特268先生的作品!”

“开垦荒地固然不错,但对你来说并不适合。要知道有一个我们最喜爱的美国神话,好像就是这么说的:广阔的平原使人胸襟恢宏,巍峨的高山使人怀有崇高的理想。我最初来到这个大草原的时候,就有过这种想法,‘辽阔广大,清新可爱。’哦,我并不想否定这个大草原,说它没有前途。不,它的前途一定是光辉灿烂的。但是,我同样也不愿在它的恫吓之下,为了大街的缘故去跟人吵架,硬要人们相信它的前途早已在眼前展现了,我们大家都得五体投地来膜拜一堆堆麦垛,而且斩钉截铁地说:这里就是‘上天的乐园’——这么一来,当然咯,对于促使未来的早日来到,也就永远不会有什么五光十色或独出心裁的东西了!不管怎么说,反正在这里你没有立锥之地。只有萨姆·克拉克和纳特·希克斯这一号人,才是我们这个伟大新时代的产物。快走吧!要不然,你就要跟我们当中的某些人一样——不免觉得为时太晚了。年轻人,快到东部去,跟大变革一起成长吧!有朝一日,也许等你回来的时候——只要我们还乐意听你的话,而不是先给你动私刑——就请你多多吩咐萨姆、纳特,还有我,告诉我们该如何处理我们开垦过的这些土地!”

他满怀敬意地望着她。她听到他仿佛在说:“我一直巴不得能结识一个跟我说这些话的女人。”

其实是她的耳朵听错了。埃里克并没有说这样的话,他总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您觉得您跟您丈夫在一起时快活吗?”

“我……你……”

“这么说,他不太喜欢您的那种‘该死的天真的想法’,是不是?”

“埃里克,你可千万不能……”

“您先是关照我要离开这个地方,要自由自在地生活,而现在却又告诉我‘可千万不能’!”

“我心里有数。但你可千万不能……你就得客观些,尽量少提到别人!”

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活像一只满身是绒毛的小猫头鹰。她仿佛模模糊糊地听到他在咕哝着说:“我要是有那样的念头,准不得好死。”她一想到干预别人的命运就会招来危险,不免感到毛骨悚然。所以,她就羞怯怯地说:“我们现在回去,好吗?”

他在沉思默想着:“论年纪,你比我还年轻。你的两片朱唇,生来就是给晨雾中的江河和暮霭里的湖泊放声歌唱的。我真不明白,难道说谁还胆敢来欺侮你……是的,我们该往回走啦。”

他虽然跟她并排走着,但两眼却不敢看着她。休迟疑不决地拉住他的大拇指。他神情严肃地瞅了孩子一眼,突然大声说道:“好吧,就这么办。我在这儿待上一年,攒下一点儿钱。不再胡乱花钱置衣服了。之后去东部,上艺术学校。那时我再到裁缝铺或女子时装公司去干活,赚一点儿外快。依您看,我到底干哪一行最合适?是服装设计,还是画舞台布景,画书籍插图,还是把衣领卖给大胖子?得了,就这样决定啦。”他面无笑容地窥视着她。

“可是在戈镇这里待上一年你能受得了吗?”

“只要能常常见到您,就行!”

“别说这样的话!我要说的是:这里的人会不会认为你是个怪物?老实跟你说,他们认为我就是个怪物呢!”

“我可不知道。这些事我都不大注意的。哦,他们确实常常嘲笑我,说我不去当兵,特别是那些老退伍军人,还有那些自己不用去打仗的老头儿。此外,还有博加特家的儿子,还有希克斯先生的那个缺德儿子——真叫人觉得可怕。不过,他也许自以为是小老板,对他老子手下的伙计,反正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他简直太可恶啦!”

他们回到了镇上,恰好路过贝西舅妈家大门口。贝西舅妈和博加特太太正伫立在窗口目不转睛地瞅着他们,卡萝尔向她们挥手致意的时候,看到她们只不过像机器人似的僵硬地把手举了起来。走过下一排房子的时候,韦斯特莱克大夫的太太正在门廊上凝睇注视着他们。卡萝尔不觉感到有些窘了,就用一种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想进门去,看看韦斯特莱克太太,所以只好在这里跟你告别了。”

她说话时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韦斯特莱克太太虽然殷勤款待她,但卡萝尔还是感觉到,这位老太太正在等待着她做出详细交代。她暗自寻思,哪怕是要她的命,她也不愿为自己进行任何辩解,不过最后她还得要解释几句:

“刚才我们在铁路轨道附近散步,休就把那个瓦尔博格缠住不放了。他们两个成了好朋友啦。我也跟他闲聊了一会儿。别人都说他的脾气很古怪,我却发觉他脑子挺灵。他虽然有点儿粗鲁,但他喜欢看书,他看书几乎就像韦斯特莱克大夫一样入了迷。”

“那敢情好。不过,他干吗还要待在戈镇这儿呢?我听说好像他对默特尔·卡斯有一点儿意思,是不是?”

“这我可不知道。难道说他真的会这样吗?不,我料他不敢!他还说过自己很孤独呢!再说,默特尔·卡斯还是个小丫头呢!”

“不管怎么说,她已经二十一岁啦!”

“是吗?请问韦斯特莱克大夫今年秋天还打算去打猎吗?”

一想起埃里克,她心里就不由得起了疑团。尽管他读书不倦,为人热情,但他至多只不过是小镇上的一个小伙子,出生在愚昧落后的农村,后来被送到小裁缝铺里学手艺。他的两只手,简直太粗了。要知道,只有像她父亲那么纤细文雅的手,对她才有吸引力。她父亲虽然两手纤细,但意志却非常坚定。可是埃里克这个小伙子则不然——他的两手尽管粗壮有力,意志却脆弱得很。

“要使戈镇生气蓬勃,只有依靠强大的力量才行,而像他那样柔和而又软弱的性格,根本不管用。可是,这种说法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说我是在赞同维达的意见吗?眼前这个世界,始终让那些‘强有力的’政治家和军人——他们说话时的声音都很洪亮——控制着,可是,那些大轰大嗡的傻瓜蛋又干了些什么呢?什么才能称作是‘力量’呢?”

还有这种人以群分的看法,又是什么意思?我想,裁缝师傅跟小偷或国王总是大不一样的。

埃里克突然把话转到我身上,真叫我吓了一跳。当然咯,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我千万不能让他干预别人的私事。

如此粗鲁无礼,简直可笑!

可他并不是存心这样的。

他的手很结实,我想,雕塑家的手不也是很粗壮吗?

“当然咯,要是我真的能给这个小伙子助以一臂之力……虽然我瞧不起那些爱管闲事的人。我想他一定是自尊心很强的。”

可是一星期以后,埃里克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就自作主张地筹办了网球比赛,这使她觉得特别气恼。原来埃里克早就在明尼阿波利斯学会了打网球,而且,从全镇来说,他的发球技术也仅次于久恩尼塔·海多克。戈镇人虽然喜欢大谈特谈网球,但几乎很少有人真正打过网球。整个戈镇只有三个网球场:一个属于哈里·海多克私人所有,另一个在湖滨别墅,还有一个在市郊,早已废置不用,原是为那个业已解散了的网球协会设立的。

人们看到埃里克身穿法兰绒裤,头戴仿巴拿马草帽,正在那个早已弃置不用的网球场上跟斯托博迪银行里的职员威利斯·伍德福特打球。后来,他又忽然开始到处游说,要求重新恢复网球协会,并且特地从戴尔的店里买了一本一角五分钱的拍纸簿,把愿意入会者的名字一一记下来。埃里克以发起人的身份去看卡萝尔的时候,心情显得异常兴奋,所以谈到自己和奥布里·比尔兹利269的话题时总共只花了十分钟左右时间。他用一种恳求的口吻说:“您来介绍几位熟人入会,好吗?”于是,卡萝尔点点头,表示欣然同意。

他提议不妨先来一次非正式的表演赛,让这个网球协会创出牌子来;他又建议举行男女混合双打,由卡萝尔和他一组,另外由海多克夫妇、伍德福特夫妇和狄龙夫妇分别组成三组,而且他认为,凡是热心网球活动的人都可以入会。他邀请哈里·海多克担任临时会长。据他说,哈里一口答应,说“好吧,一言为定!不过,所有工作都得由你去安排,我就点头支持得了。”埃里克计划星期六下午在市郊那个旧的公立网球场举行表演赛。他头一次跟戈镇公民不分你我,打成一片,心里自然觉得美滋滋的。

就在那个星期里,卡萝尔听人说届时镇上许多社会名流都将前往观看球赛。

肯尼科特却大声咆哮着说,他才不想去看呢。

难道说他是反对卡萝尔跟埃里克在一起打球吗?

不,当然不会的!她很需要打打球,活动活动。

那天的球赛卡萝尔到得很早。网球场位于新安东尼亚路旁的一块草地上。只有埃里克一个人在那里。他手里拿着草耙,正在跑来跑去地平整场地,拼命想把它弄得像样一点儿,免得叫人见了,说它是一块刚犁过的耕地。他说,一想到观众马上就要一窝蜂拥到,心里就紧张得要命。转眼间,威利斯·伍德福特和他的太太就到了,威利斯穿着自己裁制的灯笼短裤,脚上是一双钻出脚趾头来的黑色胶底运动鞋,随后,哈维·狄龙大夫和他的太太也都驾到了,他们跟伍德福特夫妇一样,态度都很随和,从来都不嘲笑别人。

卡萝尔不知怎么的反而觉得有一点儿窘,但是却显得格外客气,就像一位主教夫人在浸礼会为慈善事业而举办的义卖会上一样,尽量不让自己在举止言谈方面出岔子。

他们都在鹄望着。

比赛原定在三点钟开始。专程赶来看球的观众,只有一个杂货铺里的年轻的小伙计,他让自己那辆送货的“福特”车停下来,就坐在车里凭窗眺望,此外还有一个面容严肃的小男孩,使劲儿把他的那个挂着一串鼻涕的小妹妹也给拉来了。

“我真不知道海多克两口子上哪儿去了?过一会儿,该是他们出场的时候了。”埃里克说。

卡萝尔却对他会心地微笑着,偷偷地看了一眼通往市区的那条路,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儿都没有,只见一片沸热的气流、飞扬的尘雾和粘满尘土的杂草。

到了三点半钟,还是不见有人来。那个杂货铺的小伙计等得实在不耐烦了,就从车上跳下来,用曲柄摇动了几下,来发动他的那辆“福特”车的引擎。他无可奈何地瞪了他们一眼,就嘎嘎嘎地开车走了。至于那个小男孩和他的小妹妹,他们嘴里正嚼着嫩草叶,一个劲儿在叹气呢。

网球选手们发球时都故意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来,但每辆汽车驶过时扬起的弥天尘土却都把他们吓了一大跳。没有一辆汽车直接开到草地上来。直到四点差一刻,肯尼科特才驾着车子开进来了。

卡萝尔心里觉得很骄傲。

“瞧他多么忠心耿耿!他这个人真靠得住啊!即使别人都不到,他也是风雨无阻的。尽管他并不喜欢打网球。他真不愧为我的好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