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1 / 2)

大街 辛克莱·刘易斯 7696 字 2024-02-18

8月间,卡萝尔在一次芳华俱乐部的晚餐会上,听戴夫·戴尔太太谈到了有关“伊丽莎白”的事情。

卡萝尔很喜欢莫德·戴尔,一是因为最近她对卡萝尔显得异乎寻常的亲热,二是她显然已有所悔悟,不再像从前那样神经过敏讨人嫌了。她们俩只要一见面,莫德就会轻轻地捋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地谈起休来。

肯尼科特说,他觉得“莫德怪可怜的,她简直是太多愁善感了,但戴夫却待她很不好。”他们一块儿到湖滨别墅去游泳的时候,肯尼科特对可怜的莫德始终以礼相待。卡萝尔对他的那种同情心感到很自豪,所以现在她尽量跟他们的这位新朋友坐在一起了。

戴尔太太打开了话匣子,就滔滔不绝地说:“哦,你们各位有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年轻小伙子,他刚来镇上不久,那些小男孩就给了他一个外号,叫‘伊丽莎白’?这个人就在纳特·希克斯的裁缝铺里干活。我敢打赌,他一个星期赚不到十八块钱,可是,我的天哪,乍一看,他可活脱脱像一个娘儿们!他讲起话来总是文绉绉的。哎哟哟,他真会摆架子呢——身上穿着束腰带的夹克衫,凸纹布衣领上插着一枚金别针,甚至脚上的短袜子跟领带的颜色也配得很协调,老实说,也许你们不相信,可我是亲耳听人告诉我的,说这个家伙就住在格雷太太那幢破破烂烂的兼供膳食的公寓大楼里。据说他还问过格雷太太,说吃晚饭的时候他该不该穿上晚礼服呢!你们猜得着竟会有这样的事儿吗?其实,说穿了,他只不过是个瑞典小裁缝,他的名字叫作埃里克·瓦尔博格。因为他在明尼阿波利斯的一家裁缝店干过活,所以大家都说他手里的针线活儿不赖,而他自己也就拼命装作是个地地道道的城里人。据说他还想让别人相信他是个诗人呢——他带着书本到处跑,而且还装腔作势,摆出一副好像是在看书的样子。据默特尔·卡斯说,她在一次舞会上见过他,那时他正在那里茫然若失地乱转悠,还开口问她喜不喜欢什么花呀、什么诗呀、什么音乐等玩意儿。他说话时的神气,真像美国国会参议员。要知道,默特尔那个丫头本来就是个机灵鬼,哈哈!哈哈!她故意挑逗他,没话找话,尽量把他的话套出来。嘿,你们猜一猜,他讲了一些什么来着?他说,他在这个镇上还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呢。这种事儿你们想得到吗?真是天大的笑话呀!他充其量只不过是个瑞典小裁缝罢了!我的老天哪!人们还说他娇滴滴的,真把人吓坏了——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小姑娘。那些小男孩都管他叫‘伊丽莎白’。他们在街上拦住他,问他装模作样看的是什么书。于是,他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了。他们好像信以为真似的,又拼命把他挖苦了一番,但他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在出他的洋相。哈!哈!我说这真是太好笑了!”

芳华俱乐部的会员一下子都哈哈大笑起来,卡萝尔也跟着她们一起笑了。杰克·埃尔德太太又接着说,就是这个埃里克·瓦尔博格私下里还告诉格雷太太,说他“真巴不得能为太太小姐们设计服装”。恐怕大家都想不到吧!哈维·狄龙太太也看见过他一次,认为他人长得漂亮极了。不过,她的这一看法,马上遭到了B·J·高杰林太太——银行家高杰林的太太——的反驳。据高杰林太太说,她曾经仔仔细细地打量过瓦尔博格这个家伙。她和高杰林先生开着车子经过麦格鲁德大桥的时候,这位“伊丽莎白”正好就在那里。瞧他身上穿的衣服难看死了,腰身又细又窄,就和娘儿们一模一样。那时他正坐在桥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闲着没事干,但是,一听到高杰林的汽车喇叭声,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来,当汽车开过的时候,他就装腔拿势地埋头读书,这个样子完全是摆给人家看的!其实,他的长相也并不怎么好看,正如高杰林先生所说,一点儿男人味都没有!

那些男士们一到,就也都跟他们的太太一起揭瓦尔博格的隐私。“我的名字,就叫‘伊丽莎白’。我是个呱呱叫的裁缝师傅,而且还很喜欢音乐。成千的女人都拜倒在我脚下。劳驾给我一点儿面包夹牛肉,好吗?”戴夫·戴尔乐呵呵地尖叫着说。接着,他还讲了一些令人吃惊的事情,讲的就是镇上的那些毛头小伙子净找瓦尔博格寻开心。比方说,他们把一条烂鲈鱼偷偷地塞进他的口袋里,给他后背上别一块小牌牌,上面写着:我是个大傻瓜,劳驾踢我几脚吧。

卡萝尔能有机会笑一笑,自然也很高兴,所以就跟着大家胡闹了一阵。冷不防地她突然语惊四座,大声嚷了起来说,“喂,戴夫,你一理过发,简直就是个美男子呀!”听了卡萝尔脱口而出的这句俏皮话,大家觉得很有意思,一个劲儿拍手鼓掌。肯尼科特不消说也很得意扬扬。

她暗自寻思,哪一天路过希克斯的裁缝铺,不妨去看看这个怪家伙。

星期天上午在浸礼会教堂做礼拜时,卡萝尔跟她的丈夫、休、惠蒂尔舅舅、贝西舅妈都正襟危坐在一排座椅上。

尽管贝西舅妈老是唠唠叨叨规劝他们去做礼拜,肯尼科特夫妇还是很少去。肯尼科特大夫确实说过这样的话:“毫无疑问,宗教具有一种良好的感化力,如果想要把下层阶级社会笼络住,那就万万少不了它。事实上,也唯有宗教这个东西才能感化那些家伙,迫使他们去尊重个人拥有财产的权利。我说这套神学玩意儿,确实是OK。那全是一些聪明的老古董琢磨出来的,他们知道得可要比我们多得多呢。”他虽然信仰基督教,但他从来没有认真地思考过它的教义;他虽然相信教会,但他平时却很少去做礼拜,他虽然对卡萝尔不信神感到很吃惊,但他也根本闹不清她为什么不信神。

卡萝尔本人是个不可知论者,但她有时也觉得与基督教的信徒在一起很不自在,因而总是尽量回避。

卡萝尔竟然不揣冒昧,也到主日学校去听课。她听到那些老师上课时瓮声瓮气地对孩子们说,像沙姆谢赖249那样的家系,就是伦理学上的一个非常可贵的问题,值得他们认真思考。

她在星期三的晚祷会上,亲耳听到那些开铺子的年老掌柜每星期都要照例一成不变地“做证一番”,他们所引用的总是一些原始的性爱象征以及迦勒底人用过的类似“用羔羊的血洗涤自己的罪孽”和“复仇之神”等血腥味很重的话语。博加特太太居然也夸口说,从赛伊小时候起,每天晚上她都要他根据《圣经》上的十诫忏悔一番。那时,卡萝尔困惑不解地发现,20世纪的美国基督教竟然就像祆教250那样一反常态——但它并没有像昔日的祆教那样大放异彩。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在上教堂参加晚餐宴时,亲身感受到了会众之间那种友爱的气氛,亲眼看到了姐妹们欢欢喜喜地把冷火腿和烤土豆端上来。钱普·佩里太太有一天下午从电话筒里对她大声说,“亲爱的卡萝尔呀,但愿你能知道:蒙受上帝永恒的恩典该有多么幸福!”卡萝尔这才发觉,就在充满血腥味,而且跟她格格不入的神学后面,照样也还有人情味呢。她始终认为,各教派——卫理公会、浸礼会、公理会以及天主教等——对她童年时代那个法官家庭来说,几乎是无足轻重的,后来到了圣保罗,又要为日常生活而繁忙奔波,这使她跟教会更加疏远了。可是,到了戈镇以后,她总觉得各教派直至今日仍然是促使人们明哲保身的最强大的力量。

8月间,有一个星期天,卡萝尔听到埃德蒙·齐特雷尔牧师要宣讲的题目是《美国,要正视自己的问题!》时,心里就不觉雀跃起来。要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每个国家的工人都想要把工业控制起来,俄国的革命左派正准备推翻克伦斯基,妇女参政即将成为事实——如此之多的问题,似乎都值得齐特雷尔牧师先生吁请美国当局予以认真对待。于是,卡萝尔也欣然前往,一溜快跑跟在惠蒂尔舅舅后面。

由于天气奇热,会众也就不拘礼仪比较随便了。男人们的头发都梳得油光锃亮,他们使劲儿刮胡子,脸皮差一点儿都被刮破了。他们一脱下外套,就叹了一口气,又把他们那漂亮的笔挺的马甲解开了两个扣子。那些胸脯丰满,穿着白罩衫,脖子间直冒热汗,鼻梁上还架着眼镜的老太太,这会儿正在很合节拍地来回摇着棕榈叶扇子——她们这些“古代以色列的老妈妈251”,都是拓殖时期的教友,也是钱普·佩里太太的好友。

年轻小伙子好像害臊似的,都躲到了后座,正在吃吃地傻笑。雪白粉嫩的小姑娘们却跟她们的母亲一起坐在前排,自己觉得怪难为情的,所以也尽量不东张西望了。

这座礼拜堂一半像谷仓,一半像戈镇人家里的客厅。墙上糊着褐色条纹纸,上面挂着“跟我来吧”和“耶和华是我的牧者”252的字框,此外还有一份赞美诗目录和一张画在浅灰色纸上的红红绿绿的图画,画的是一个年轻人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从“欢乐之宫”和“荣耀之家”一下子坠入“永劫不复的深渊”。可是,那些被油漆髹得亮晃晃的橡木座椅、大红的新地毯以及讲台后面的三只大安乐椅,却使人顿时感到如坐摇椅一般的舒适。

今天卡萝尔格外和蔼可亲,人们对此无不啧啧称赞。她简直笑逐颜开,见了熟人就微微鞠躬。她还跟着大家一起唱赞美诗:

日曜之辰何光明!

会众齐集共欢欣,

屏绝人欲诸思想,

不使罪愆污我身。

只听见上过浆的裙子和硬邦邦的衬衣前胸发出了一阵沙沙声,会众都已落座,开始注意听齐特雷尔牧师讲道了。这位牧师是个身材瘦削、肤色黝黑、为人热情的年轻人,说话时嗓门很大。他身上穿着一套玄色便服,脖子上系着一条淡紫色的领带。他使劲儿敲着讲台上的那本大部头《圣经》,大吼一声说:“兄弟姐妹们,让我们一起来思考问题吧。”接下去,他就向至高无上的上帝祷告,报告过去一周内的新闻消息,然后言归正传,才开始说明问题。

原来他认为美国唯一亟待解决的问题,只不过是摩门教253和禁酒令罢了。他说:

“有一些自高自大的家伙,到处想要制造麻烦,你们可不要上他们的当,以至于觉得所有那些自作聪明的运动都很有意义。工会和农会自行决定工资和物价的办法,是用来扼杀我们所有的进取精神和事业心的。任何一项运动,要是它缺少精神基础,那只不过是大轰大嗡一阵子就过去了。让我在这儿提醒你们一下:当人们一谈到他们所谓的‘经济学’‘社会主义’‘科学’以及许多涉及伪装的无神论等完全小题大做的问题就争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撒旦254已把自己乔装打扮好,化身为约瑟夫·史密斯255、布里格姆·扬256或是今日里其他首领人物——至于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那是无关宏旨的——这会儿正忙不迭地在犹他州撒开罗网和触须。现在他们还一个劲儿嘲笑古老的《圣经》。要知道,就是这部《圣经》,引导我们美国人渡过种种艰难险阻,达到了目前这种固若金汤的地位,于是预言都实现了,美国人也就被公认为世界各国的领袖了。”上帝在《圣经·新约全书·使徒行传》第二章第三十四节里说过:“你坐在我的右边,等我使你的仇敌做你的脚凳”。现在就让我告诉你们,早晨你们应当早起,甚至比你们出门去钓鱼的时候还要早得多,如果说你们想比上帝聪明能干的话,那么,就要沿着上帝给我们指出的一条笔直的正路走去,谁偏离了它,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中去。现在,我回过头来,再谈谈摩门教这个严重而又可怕的问题,正如我上面所说,可怕的是直至现在我们还是对其熟视无睹,殊不知摩门教这种邪恶的东西,早已渗透到我们这个圈子里,而且,事实上,已来到了我们家的大门口。但是,我认为,更可耻的和为人们所不齿的是,美国国会竟然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讨论一些无关紧要的金融问题上面。就我个人所知,这些问题应当留给财政部去处理,但美国国会偏偏不肯利用自己的权力通过一项法令,把那些自命为摩门教徒的人流放出去,或者干脆把他们驱逐出境。在我们这个自由的国家里,绝不能让一夫多妻制和专横跋扈的撒旦之流有立足之地!

“对于美国国会这个问题吗,我们暂先撇开不谈。我特别要说一说的是,我们眼前这一代年轻女孩子,简直一味追求虚荣,真不知道赶明儿会出什么乱子呢。这些女孩子心心念念想的是穿长筒丝袜,她们很少肯听她们母亲的话,当然也很少会想到学学烤面包的手艺,而且有许多年轻女孩子还喜欢去听那些神出鬼没的摩门教教士传教呢。你们可要知道,像这样的女孩子,在我们这个州里就比摩门教的男教士还要多得多呢。几年前,我就亲耳听到一个摩门教教士在都庐斯市一条大街的拐角那里传道,而那些执法的警官先生却置若罔闻,从不加以干预。不过,我们还有一个看来很不显眼、但情况比较紧急的问题,就是我很想专门谈谈那些安息日会教徒。我并不是说他们这些人不讲道德,但我总是觉得,既然耶稣基督本人已明白无误地宣示了新的安排,而现在却有一个团体仍然硬要把星期六定为安息日,我说,立法机构似乎应该出来干预一下才对……”

听到这里,卡萝尔的头脑方才清醒过来。

在随后的三分钟里,卡萝尔仔细端详着对面那排座椅上的一个小姑娘的面孔:她是一个多愁善感而又郁郁不乐的小姑娘,尽管她十分崇拜齐特雷尔牧师,但无意间却流露出一种既惊恐、又渴慕的神情来。卡萝尔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是哪一家的,但在教堂共进晚餐时总看得见她。卡萝尔暗自思忖:在全镇的三千人中,真不晓得有多少人她根本不认识;有多少人已把妇女读书会和芳华俱乐部看成是冷若冰霜的、高不可攀的上流社会的峰会;还有多少人也许比她更加心灰意懒,但是正勇气倍增地挣扎着。

她仔细察看自己的指甲,念了两首赞美诗,又搓了搓发痒的指节,仿佛觉得这样更适意些。她让孩子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孩子刚才像妈妈那样磨蹭了一段时间以后,现在美滋滋地打起盹儿来了。她翻看了赞美诗集的序言、书名页和版权页。她很想追根究底地弄明白,肯尼科特为什么从来都不把围巾戴上,以便遮住他敞开的领口。

她坐在座椅上,觉得简直无聊极了,就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会众。她转念一想,她应该亲热地向钱普·佩里太太点头示意。

她的头在慢慢转过去的时候,突然触电似的停住了。

坐在中间过道那边的两排座椅后面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小伙子,他在那些嚼烟叶的市民中间,显得容光焕发、卓尔不群,就像是来自遥远太阳的客人一样——他长着一头琥珀色的鬈发,低额角,细鼻子,他的下巴颏儿很光洁,不像是星期天早晨刚马马虎虎地刮过脸那样。特别是他的嘴唇,叫卡萝尔不由得叹为观止。戈镇男人的嘴唇通常都是扁平的、呆板的,而且总是不怀好意的。而这个陌生人的嘴唇,却是弯曲的,上唇稍微短些。他身上套着一件褐色细线衫,里面穿的是白绸衬衫,下身是白色法兰绒裤子,脖子间系着一个天蓝色的蝶形领结。一见到他,人们禁不住就会联想到海滩、网球场,以及除了被骄阳晒得起了浮泡的大街以外的令人心驰神往的地方。

莫非他是从明尼阿波利斯来接洽业务的客商吗?不,他根本不像是商人。他是一位诗人吧?他的脸上仿佛闪烁着济慈、雪莱和阿瑟·厄普森257的神采(有一回,她在明尼阿波利斯还见到阿瑟·厄普森了呢)。她根据在戈镇的见闻觉得:他这个人简直太富于感情,而又温文尔雅,绝不是做买卖的人。他露出很有分寸的嘲笑神情,仔细地打量着这会儿正在哗啦哗啦讲道的齐特雷尔牧师。让这个来自大千世界的密探式的人物听这个牧师瞎唠叨,卡萝尔不禁对此感到很难为情,她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对戈镇负责似的。这个陌生人目瞪口呆地观察着他们在礼拜仪式上的神情,这也让她感到很生气。她顿时不由得脸红了,连忙把头扭过去。但是她心里仍然感到他近在咫尺。

她怎样才能跟他见见面呢?看来她非要跟他见一面,两人聊上一个钟头!她如饥似渴地憧憬着的——正是他。她绝不能让他一言不语就溜走了,她一定要跟他聊一聊。她心里甚至很想——她为此而笑话自己——索性走过去跟他搭讪:“我已经中了乡下的病毒。请你告诉我:住在纽约的人都在谈些什么,玩些什么呢?”她真不敢想象要是她跟他说了这样的话,肯尼科特脸上会现出什么样的神色,“我的心肝儿,你为什么不邀请那位身穿褐色细线衫的陌生人,叫他今儿晚上到我们家来吃晚饭呢?”

她已陷入沉思之中,不再往后面张望了。她警告自己:也许自己是过于夸张了,试问哪一个年轻小伙子的身上会集中这么多高贵的品质呢?莫非是他长得太漂亮,又穿上刚做好的崭新衣服,因而显得太耀眼吗?他很像一个电影演员。说不定他是一个旅行推销员,会唱男高音,身穿仿纽波特衫,自以为很时髦,嘴里乱吹一通什么“惊人的赚大钱的生意经”。她慌慌张张地又睃了他一眼。不!这个年轻小伙子,长着古希腊雕像那样富于曲线美的嘴唇和庄重的眼睛,不像是一个走南闯北的推销员。

一等到礼拜仪式结束,她就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挽着肯尼科特的胳膊,脸上对他露出微笑,仿佛在默默地表示自己的心迹:今后不管天坍地塌,她都将对他忠贞不渝。他跟在那个身穿褐色细线衫的“神秘客人”的后面,走出了教堂。

纳特的儿子——小胖子希克斯说起话来就像尖叫似的,他用手拍拍这位漂亮的陌生客人的肩膀,讥笑着说:“嘿,小妞儿,今儿个你打扮得真标致,做新娘子,是不是?”

卡萝尔听了感到一阵恶心。原来她的这位来自外地的贵宾,就是埃里克·瓦尔博格,他的雅号:伊丽莎白。一个裁缝铺里的学徒工!手里提着热熨斗,还有汽油瓶!给人缝补脏夹克衫!点头哈腰地拉着软尺,给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量体裁衣!

但她暗自寻思道,这个小伙子身上,还是很有个性呢。

星期天他们在斯梅尔舅舅家里吃晚饭。餐室里陈放着鲜花和一盘水果,此外还有一张放大了的惠蒂尔舅舅的铅笔画肖像。尽管贝西舅妈一会儿嘀嘀咕咕地说罗伯特·B·施明克太太的那串珠子项链不怎么样,一会儿却又埋怨惠蒂尔在今天这样请客的日子里,真不该穿上那条肥大的带条子的裤子,但卡萝尔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似的。她也没有尝尝烤猪肉片的美味,就没头没脑地说:

“喂,威尔,今天上午,我在教堂里看到有个身穿白色法兰绒裤的年轻小伙子,是不是大家常常谈到的那位瓦尔博格呀?”

“是啊,就是他呗。他身上的那套行头,实在太漂亮了!”肯尼科特一面说,一面在自己硬邦邦的灰色袖口上刮去那个白色污斑。

“他穿得的确不错。我真不知道他是哪儿的人?他好像在大城市里住过很长时间。他是不是从东部来的?”

“什么东部?是他吗?哈,哈,他就是本地老乡,家就在镇北的一个农场,靠近杰弗逊的这一边。他父亲——阿道夫·瓦尔博格——我还认识,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瑞典佬,种了一辈子庄稼地,脾气可古怪呢。”

“哦,是真的吗?”她不动声色地问。

“是呀,我想,他大概在明尼阿波利斯待过相当长的时间,是在那儿学的裁缝手艺。我说,他这个家伙相当聪明,真有两下子。书看得很多。据波洛克说,他常常从图书馆借书看,镇上的人就数他书借得多。哈哈,在这方面,他倒有点儿像你呢!”

这个妙不可言的玩笑,简直叫斯梅尔夫妇和肯尼科特都前仰后合地大笑不止。惠蒂尔舅舅一下子就抓住了这个话题,说:“你们说的是在希克斯铺子里干活的那个小伙计吗?哎哟哟,他是个穿裙子的,哪儿像个须眉汉子!一个年轻人应该去当兵打仗,或者干脆下地种庄稼,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就像我年轻时一样。可他呢,明明是个男子汉,偏偏做的是娘儿们的针线活儿,身上又打扮得像个女戏子,而且还要上街乱转悠,叫人见了真恶心!唉,想当年我在他这么大年纪……”

卡萝尔心里真恨不得桌上那把切肉刀刹那间变成一把锋利的匕首,一下子捅进惠蒂尔舅舅的心窝。不消说,报上就会出现惊人的头条新闻!

这时,肯尼科特却说了一些通情达理的话:“哦,我倒是要出来给他说句公道话。我记得他确实参加过入役前的体格检查,查出了静脉曲张——虽然不算十分严重,但还是不够资格当兵的。尽管这么说,我总是觉得,像他这么一个人即使上战场,料他也不敢冲着德国兵的肚子把刺刀捅进去!”

“威尔呀,你说话留点儿情,好吗?”

“嘿,料他就没有那种胆量。我看他就是那么扭扭捏捏,简直不像个男人!据说他星期六去理发的时候,对德尔·斯纳弗林说过,他还想去学钢琴呢。”

“真有意思,咱们这个小镇上,人与人之间什么事儿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呀。”卡萝尔天真地说。

肯尼科特一听这话,觉得其中有些蹊跷,可是贝西舅妈一面端上奶油布丁蛋糕,一面却附和卡萝尔的看法说:“是啊,真有意思哟。大城市——可叫人吓坏了。人们在那里尽管干了种种十恶不赦的事儿,准保没有人会知道,但在咱们这个小地方,就不行了。今儿上午,我在教堂里就留神注意那个成衣铺里的小裁缝,那时候,里格斯太太表示愿意跟他一块儿看她的那本赞美诗集,谁知道他却摇摇头,不要看。那时候,我们大伙儿都在唱赞美诗,他简直就像一个木头墩似的站在那里——紧闭着嘴巴,一直没有张口。人们都说他自以为知书达礼,比我们大家斯文,可我倒想知道他所说的斯斯文文的礼貌,究竟是个啥玩意儿?”

卡萝尔又在琢磨桌上那把切肉刀了。鲜血洒在洁白的桌布上——该有多美啊!

接着,她又在暗自思忖:

“傻瓜!神经病!这是万万办不到的事!我三十岁了,简直还是在痴人说梦……我的天哪,难道说我真的已有三十岁了吗?那个小伙子恐怕连二十五岁还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