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 / 2)

大街 辛克莱·刘易斯 9772 字 2024-02-18

那一年的12月里,卡萝尔又深深地爱上了她的丈夫。

她心里不再像过去那样充满罗曼蒂克情调,把自己设想成一个伟大的改革家,而是恰恰相反,她要踏踏实实地做一位乡村医生的妻子了。她为自己的丈夫感到自豪,这种自豪感给医生家里增添了欢乐的气氛。

有一天,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分,她睡意蒙眬,听到前廊木头地板上有脚步走动的声音。有人已把防风门打开,正往门里儿东找西寻什么东西,接着一阵电铃声响了。肯尼科特一面咕哝着“该死”,一面还是耐心地从床上爬下来,随手给她盖好被子,免得妻子着凉。随后,他摸到了拖鞋和睡衣,迈着沉重的脚步下楼去了。

她昏昏欲睡,隐隐约约听到楼下有人正在用庄稼人讲的那种夹杂德语的大白话交谈。那些庄稼人显然把国话早给忘光了,可又没有学会当地的语言:

“哈罗,巴尼,Wass willst du?168”

“医生,Morgen169。Die frau ist ja170病得很厉害,整整一个晚上肚子痛得够呛。”

“她痛了有多长时间了?Wie lang171,嗯?”

“我也闹不清楚,说不定已有两天了。”

“为什么你昨天不来找我,现在我睡得正香,你偏偏要把我吵醒?已经两点钟了!So spät—warum172,嗯?”

“Nun aber173,我明白,但她从昨晚起痛得更糟糕了。我以为她的病也许会慢慢好了,哪知越来越严重了。”

“有没有发烧?”

“Ja174,我想她好像发过烧。”

“是在哪一边痛呀?”

“什么?”

“Das Schmertz-die Weh175——是在哪儿痛呀?是不是在这里?”

“对。就是在这儿。”

“有没有硬块呀?”

“什么?”

“我是说——是不是很硬,好像有个块,用手指头摸起肚子来是不是觉得很硬?”

“我也闹不清楚。她可没有说呐。”

“她吃过些什么东西?”

“嗯,让我想想看,我们通常都吃些什么东西,说不定是咸牛肉,卷心菜、香肠,und so weiter176大夫,Sie weintimmer177,简直像魔鬼一样号叫。大夫,劳驾走一趟吧。”

“好吧,我就去。你下次可要早一点儿来找我,喂,巴尼。你最好还是给自己安装个电话——分期付款的电话,要不然,你们这些德国佬,总有人会在医生还没有请来以前就死掉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巴尼的带篷大车开走了,听不到轮子在雪地上滚动的声响,可车身咯咯的响声却隐约可闻。肯尼科特开始拨电话,叫醒夜班接线员,说出对方的号码,开始等着电话,接着轻声骂了自己一回,又继续等待。到最后才大声吼道:“哈罗,格斯。我是医生呀。喂,喂,快给我派一辆马车来。雪太深,汽车开不出去了。我现在出诊去,往南要走八英里路。好,没有什么问题吧?他妈的半夜两点多我还得出诊呀。留神点,你可别打瞌睡啊!嗯,得了,你可不要叫我等得太久啦!得了,格斯,快派马车来吧。再见!”

他又到楼上去,走进那个冷飕飕的房间,换上了衣服,茫然若失地咳了几声。她佯装睡着了,其实,她只是觉得太困,不想说话罢了。他在五斗柜上的一张纸条上,留下了出诊的地点。她可以清晰地听见铅笔在放大理石柜面上的纸条上写字时发出的嚓嚓嚓的声音,他又冷又饿,却任劳任怨地出诊去了。而她呢,睡眼惺忪,看到他那股硬汉子劲儿,就越发喜爱他了。自然,她可以想象得到,她的丈夫深更半夜赶着马车直奔那个路途遥远的农场,朝那个惊恐万状的病人家走去的情景,想象到孩子们望眼欲穿地站在窗口等候他的情景。在她心目中,肯尼科特突然变得英勇非凡,很像在一艘触礁了的大船上抱着无线电继续发报的报务员,又像是一名患着热病的探险家,已被抬担架的人遗弃,但仍然独个儿继续在茫茫无边的丛林中往前行进。

转天约莫清晨六点钟,在微弱的晨光里,灰蒙蒙的椅子轮廓依稀可辨。这时候,她听到他已经走上前廊,来到了取暖火炉跟前,咔嗒咔嗒地在扳弄炉箅,费劲地清除灰渣,又一铲一铲往炉膛里添煤。那些煤块在炉膛里鲜蹦活跳,发出一阵阵咝咝声,通风管道里也在呜呜呜地发响,这些都是戈镇千家万户日常生活里极其普通的声音,可是,现在她仿佛头一遭听见,她甚至觉得它们就是勇敢、坚韧、瑰丽和自由的象征。她心中想象着炉膛里的动人情景:撒上煤末时,火焰变成了一片柠檬黄和金灿灿的颜色,一些星星点点的紫色火苗儿,像鬼火似的忽闪忽闪地一个劲儿在乌黑的煤堆之间往上蹿跳。

躺在被窝里真惬意,她心里在想,等她起床的时候,屋子里早就温暖如春了。唉,好一个没用的女人呀!跟他的聪明能干相比,她的远大抱负又算得上什么呢?

他上床的时候,她又醒了。

“好像你是在几分钟前刚出门!”

“我已经出去了四个钟头呢。在一个德国佬的灶披间里给一个女人做阑尾炎手术。她差点儿断气了,但我忙了一阵,好歹又把她拉了回来,哈,哈,真是好险啊。哦,巴尼还说,上星期天他打了十只野兔子呢。”

他一合上眼就睡着了。只歇了一个钟头,他又得起床,准备给那些来得特别早的庄稼人看病。她惊愕地想到,刚才她只不过是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而他竟然出了远门,给一个陌生的女人做了手术,救了她一命。

难怪他一向憎恨懒怠成性的韦斯特莱克和麦加农!像他这样精湛的医术和刻苦耐劳的品质,那个整日里优哉游哉的盖伊·波洛克,又怎能了解呢?

这时,肯尼科特突然发牢骚说:“七点过一刻啦!你还想不想起来吃早饭?”顷刻之间,他从一个令人尊敬的英雄人物、献身科学的专家,变成了一个脾气相当急躁的普通男子汉,他那胡子拉碴的脸儿似乎还需要好好刮一下呢。他们俩在一起喝咖啡,吃烙饼和香肠,谈着麦加农太太的那条吓人的鳄鱼皮腰带。到了白天,她忙这忙那,把昨天晚上的幻觉和今天早上的醒悟都给忘得一干二净。

一个星期日的下午,有个腿上受了重伤的男人,被从乡下送到医生家里,卡萝尔一见病人觉得很面熟。这个病人坐在运木材的马车后部的一张摇椅里,一路上车子颠簸,使他叫苦不迭,脸色显得越发苍白了。他那一条腿,直挺挺地搁在一只盛淀粉的木箱上,腿上盖着一条皮马披。赶着马车的是他的那位相貌难看,但是很有魄力的妻子。她和肯尼科特一块儿扶着自己的丈夫一瘸一拐地上了台阶,走进屋里去了。

“这个人一斧头把自个儿的腿给砍了,砍得够深的,他的名字叫霍尔沃·纳尔逊,住在离镇九英里远的地方。”肯尼科持说。

卡萝尔马上奔到房间另一头,按照丈夫的嘱咐把几条毛巾和一盆水端过来,她脸上的神情兴奋得像小孩儿一样。肯尼科特让那个庄稼人坐到一张椅子上,笑着说:“好了,霍尔沃!不出一个月,你又可以出去修篱笆,喝aquavit178啦。”那个农妇无动于衷地坐在长沙发上,她身上穿着一件男式狗皮外套,里面还露出尺寸太大的女短袄,显得更加臃肿不堪。她的那块花花绿绿的包头丝巾,此刻围在她那皱纹密布的脖子上。她的一副白羊毛手套则放在膝上。

肯尼科特先把那只又红又厚的“德国短袜”,还有一层又一层裹着伤腿的灰的白的羊毛绒脱下来,接着再把绷带一一解开。那条腿简直毫无血色,像死人一般煞白,腿上毛茸茸的黑色汗毛又软又细,已被压平,还留下一道深红色的伤痕。卡萝尔自然吓得浑身直哆嗦,这可不是歌颂爱情的诗人笔下的那种白里透红、晶莹可爱的肌肤啊。

肯尼科特检查了一下伤疤,笑着对霍尔沃和他的妻子说,“谢天谢地,看来还不算太厉害!”

纳尔逊夫妇脸上露出祈求的神情。那个庄稼人朝他的妻子眨眨眼,于是,她哭丧着脸说,“大夫,请问我们该付你多少钱呀?”

“哦,我想是——让我算算看:一次是出诊,两次是门诊,总共加起来,大概是十一块钱,莉娜。”

“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在日内付给你,大夫。”

肯尼科特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大声说:“哦,你尽管放心好了,大嫂子,不要紧,我也不会马上登门去要呀!秋后收了庄稼以后再还给我也不迟……卡丽!麻烦你,还是劳驾碧雅给纳尔逊夫妇俩倒杯咖啡,拿一些冻羊羹给他们吃,好吗?天真冷啊,一会儿他们俩还要赶远路呢。”

肯尼科特一清早就出门了。卡萝尔一直在看书,眼睛觉得很累。维达·舍温没有来喝茶,她独个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屋子里空荡荡的,跟窗外的那条光秃秃的小街一模一样。“等威尔赶回来吃晚饭呢,还是不等他先吃?”这个问题在这个家里被看得极其重要。平日里他们一向在六点钟准时吃晚饭,可是今天过了六点半,他还没有回来。她跟碧雅在一起瞎琢磨:是不是这次接产的时间比他预料的要长呢?他会不会又上别处出诊去了呢?是不是乡下雪下得太大,他开不了汽车,改乘轻便马车,或者只好坐单马雪橇?镇上的积雪尽管已经融化了很多,可还是……

蓦然间听到一阵汽车喇叭声,一阵叫喊声,这声音还在耳边嗡嗡响着,汽车早已停在家门口了。

她赶紧走到窗口。那辆汽车历险归来之后,仿佛累得直喘气,看上去像一头怪物。前灯把路面上的冰凌照得雪亮,甚至连那些小不点儿的冰凌子背后都拖着一道道巨大的阴影,尾灯也在车后面的雪地上投下了一大圈红宝石似的阴影。肯尼科特打开车门,大声嚷道:“哦,总算到家啦,我的宝贝!车子两次陷在雪堆里,谢天谢地,我们好歹平安到家啦!快把饭菜端上来,我要吃呀!”

她马上跑过去,用手掸掉落在他皮外套上的雪花,皮面上的长毛头很柔滑,但冰得她的手指头都麻木了。她喜出望外地跟碧雅说:“好极了!他回来了,快开饭吧!”

关于肯尼科特大夫行医以来取得的种种出色的成就,他的妻子既没有看到众人为他鼓掌喝彩,也没有在书报上看到热情的评论文章,更没有看到他接受过什么荣誉学位,所以她自然知道得不太多。可是这儿却有一封德国庄稼人的来信可以佐证——那个德国佬不久前已从明尼苏达州迁往萨斯卡切旺179

他在信上是这么说的:

亲爱的先生:

今年夏天您一连好几个星期替我治病,而且还诊断出我得的是什么病,所以我一定要好好谢谢您了。这儿的医生认为我是有病的,给我开了一些药,可是功效不大,远没有您开给我的药灵。现在他说我根本用不着吃什么药了,不知道您的意见怎么样?

我大约有一个半月时间没有吃药了,但我的病还是不见好,所以我想听听您对于这种病状有什么看法。我觉得每次吃过东西以后肚子就不舒服,心口痛,胳臂也痛。吃了东西过了大约三个钟头到三个半钟头时间,我就觉得浑身无力,头昏目眩。现在请您来信指点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我就照您的嘱咐办。180

卡萝尔在药房里遇到了盖伊·波洛克。他目不转睛地瞅着她,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似的。他细声细气地说:“这几天,我怎么见不到您呢?”

“可我也没看见你呀。我跟威尔一块儿下乡出诊,已去过好几次了。他是非常——像他那样的人,要知道,你和我是根本无法了解他的。你和我两个人都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一个劲儿吹毛求疵,挑剔别人,而他呢,却一声不吭地忙着干活儿。”

她点点头,笑了一笑,就急急忙忙买硼酸去了。他瞅了一眼她的背影,就悄悄地溜走了。

等她发现他不告而别时,却开始觉得有点儿不自在了。

她——有时——也同意肯尼科特下面这些看法:夫妇俩结婚以后,要是丈夫当着妻子的面刮胡子,或是妻子穿着紧身胸衣在丈夫跟前走来走去,很难说得上是有伤大雅,恰恰相反,倒是一种十分健康的、毫不矫揉造作的感情的自然流露,如果说一味故作羞涩之态,恐怕反而令人作呕。如今他穿着普通的短袜子在小客厅里一坐就是几个钟头,卡萝尔也都司空见惯了。但是,她可不乐意再听他的那套大道理:“所有这种罗曼蒂克的玩意儿,全是胡扯淡,你向女人献殷勤或求爱时,当然力求温文尔雅,其实吗,你用不着一辈子都来那一套。”

她想利用一些惊人之举或是游戏的方式让日常生活尽量丰富多彩些。她织了一条叫人大吃一惊的紫围巾,偷偷地藏在他晚餐时用的盘子底下。他发现了那份礼物,感到有点儿窘,急得几乎透不过气,说:“难道说今天就是咱们俩的结婚周年纪念日,嗯?老天哪,我早就给忘了!”

有一次,她带着满满一暖壶热咖啡,还有一盒子碧雅刚烤好的甜点心,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匆匆跑到她丈夫的诊所去。她把这些东西放在过道里,先探着脑袋往房间里张望一番。

那个诊所简陋不堪,是肯尼科特从一位老一辈的医生手里接过来的,稍加改装,只增加了一个白色的搪瓷手术台,一台消毒器,一套X光透视器械,一台很小的手提打字机。那是一套两室的房间:一间是候诊室,里面摆着好几张直背椅子,一张东摇西晃的松木桌子,还有一些丢了封面,不知刊名,而且只有在诊所里才找得到的杂志。候诊室对过,临着大街的那个房间,就是肯尼科特的办公室兼诊疗室和手术室,里面有一个凹进去的斗室,还被作为检查细菌的化验室。两个房间里的木头地板都已磨损;各种设备表面颜色已发黑,不少地方像鳞片一样剥落了。

这时,有两个妇女在候诊,她们默默无声,就像是四肢瘫痪一样;另外还有一个穿着铁路司闸员制服的男人,用晒得漆黑的左手托住他的那只缠上绷带的右手。他们两眼直盯着卡萝尔。她羞怯怯地坐在一张硬邦邦的椅子上,觉得自己太随随便便了,这儿根本不是她来的地方。

肯尼科特在里面的那道门里出现了,他正送一个面色苍白、嘴边长着几根稀稀拉拉胡子的男人走出来,还安慰他说,“哦,没事儿,老大爷。要小心,尽量少吃糖,我开给你的规定饮食的清单,你要严格遵守。你凭药方把药配好,下个星期再来复诊。唉,今后你最好还是尽量少喝啤酒。好了,再见吧,老大爷。”

他说话的声音,故意装得热乎乎的。他茫然若失地看着卡萝尔。他在这儿是医生,不是她的丈夫。“有什么事,卡丽?”他瓮声瓮气地说。

“没有什么急事。只不过是顺便来看看你。”

“嗯……”

由于他没能猜到这次晤面是故意叫他大吃一惊,她开始自怜起来。她感到伤心,又觉得很有意思,她就像殉道者一样感到心满意足,放胆跟他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你如果还要忙一阵子的话,那我就先回家去了。”

她在等候肯尼科特时,已不再怜悯自己,而是开始嘲笑自己了。她还是头一遭亲眼看见这候诊室的情景。是的,医生自然应当有日本和服那种宽绸腰带形状的镶板、宽大的长沙发以及电气通风器,但对病魔缠身而又疲惫不堪的老百姓来说,哪怕是一个邋里邋遢的小房间,也就觉得够好了。其实,这些老百姓却是医生赖以活命的唯一来源和唯一台柱!不,她可不能责怪肯尼科特,他根本不嫌弃这些破椅子,而且如同病人那样,一点儿都没有受不了的感觉。这个地方分明是她自己视而不见——亏她直到如今还一直在各处游说,要重建这个市镇!

等到所有的病人都走了以后,她才把那些东西拿进来。

“那些是什么东西?”肯尼科特问。

“快转过脸去!往窗外看!”

他顺从地把脸儿转了过去,并不十分生气。当她大声嚷道“好了,转过身来吧!”的时候,里面房间那张台面可以折叠起来的写字台上,已摆满了点心、硬糖和热咖啡。

他的那张宽脸上突然露出笑容,“真没想到你又跟我开了这么一个玩笑!我一辈子都没有这样吃惊过!说老实话,我想我的肚子是很饿了。哦,这真是雪中送炭啦。”

当她不再像刚才那样惊喜交集的时候,她又提出了要求,“威尔!我要把你这个候诊室重新装修一下!”

“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吗?我看,现在这个样子还不错。”

“实在太差劲!叫人见了恶心。我们要让你的病人一进候诊室就感到舒服。那样对你的生意也就会更好。”她觉得自己的这一看法非常富有远见。

“别扯淡!我才不愁自己的生意呢。你看,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我只不过是想积攒几块钱罢了,如果你还瞧不起我,说我是满身铜臭的人,那我就该……”

“够了,够了,快住嘴!我压根儿不想叫你伤心!我在这儿当然也不是吹毛求疵!可我也不是你深宫后院里百依百顺的女奴!我的意思是说……”

两天以后,她在候诊室里挂上好几幅画,摆上好几张藤椅,还铺上了一块地毯。候诊室简直焕然一新。连肯尼科特也不得不承认:“的确好看多了。这种事情我脑子里可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呢。看来我少不了要有人督促督促。”

她深信自己的确能尽到医生妻子的职责,感到说不出的高兴。

卡萝尔竭力想把自己从受尽折磨的胡思乱想中解脱出来,抛弃叛逆时期的所有一切偏颇的看法。不论对那个牛犊脸上长着硬毛胡子的莱曼·卡斯也好,还是对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和盖伊·波洛克也好,卡萝尔都要做到一视同仁,和蔼可亲。她不久前请过妇女读书会全体会友一次客。但是,在这儿值得记上一笔的,还是她登门拜访博加特太太这件事,因为有一次博加特太太在闲谈中发表了一些对开业医生来说极其宝贵的高见。

博加特太太的住宅虽然近在咫尺,但卡萝尔总共只去过三次。现在她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鼹鼠毛皮帽子,脸蛋儿显得很小,而且还透着几分稚气。她擦去了留在唇边的口红痕迹,飞也似的穿过小巷,免得她的好主意又化为乌有了。

房子的年龄,就跟人的年龄一样,往往和它的实际岁数并没有太大关系。博加特寡妇那幢灰暗的绿房子才造了二十年,看上去却有埃及金字塔那么古老,而且好像还散发出木乃伊的气味呢。不过,它的整洁干净,使这条街上别人家的房子相形见绌。甬道旁的两块大石头漆着黄色;建在正房旁边的那个披屋的四周,被一些枝叶扶疏的藤萝架虚掩着;屋前草坪上,矗立在白海螺贝壳石膏底座上的,是戈镇硕果仅存的一座铁狗雕像;过道里打扫得惊人的干净;厨房里样样东西都摆得齐齐整整,椅子和椅子之间的距离就像几何线图一样完全相等。

那间客厅是专门用来招待宾客的。卡萝尔先说的话:“我们上厨房去坐好了。请您不用在客厅里生火炉啦,挺费事的!”

“一点儿也不费事!我的天哪,你难得来一次,厨房里乱七八糟的,我想要让它保持清洁,可是赛伊一进来,就睬得满地都是泥巴,我已经说过他几百次,但他偏偏不听。不,不碍事的,亲爱的太太,请到这边来坐,我马上就生火,一点儿都不费事,说真的,一点儿也不费事。”

博加特太太生火炉时,一个劲儿哼着,一会儿摸摸膝关节,一会儿又来回搓搓手,卡萝尔好几次要帮忙,她老人家却唉声叹气地说:“哦,多谢您的好意啦。我想,反正别的事我都不中用了,只好一天到晚乱忙着干活儿。看起来不少人都有这样的想法呀。”

客厅里铺着很大一块用碎布头拼成的地毯,特别惹人注目。她们刚进去,博加特太太眼疾手快,就从地毯上拾起了一只干瘪了的死苍蝇。那块地毯正中有一小方线毯,上面画着一只火红色的纽芬兰猎狗,躺在黄绿相间开满雏菊的田野里,上面的标题是:我们的朋友。一架细长的簧风琴上,镶嵌着一面圆不圆、方不方,又有点像菱形的镜子,座架上还放着一盆天竺葵、一只口琴和一本《古代圣歌集》。客厅正中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一本西尔斯·罗巴克百货公司的邮购商品目录;一只银边镜框,里面夹着许多浸礼会礼拜堂的照片和一位年老的牧师的相片;一只铝制的托盘里,盛放着一种能发出响尾蛇声音的玩具和一些眼镜碎片。

博加特太太毛举细故地扯了一大阵,什么齐特雷尔牧师的流利口才,入冬以来的寒汛,白杨木的价钱,戴夫·戴尔的新颖发型,以及自己的儿子赛伊·博加特生来就特别孝顺。“正如我跟他的主日学校老师说过的,赛伊也许有点儿喜欢撒野,可正是这一点,说明他要比所有其他男孩子都聪明得多。有一个乡下佬,硬说赛伊偷了他的瓜,当场被他扭住了,我说,他完全是乱说一气,撒谎呗,赶明儿我还得跟他打官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