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加特太太又津津有味地谈到有关比利午餐馆那个女招待的流言,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她根本不可能那样,可一会儿又说看起来她很可能就是那么一回事。
“我的老天爷呀,你说这个又算是什么天大的奇闻呢?反正戈镇这儿人人都知道她的老娘是个啥货色。那些旅行推销员要是不去缠住她,她好好的,怎么会出问题呢。当然,我也不信,任她花言巧语就能骗得了我们。不管怎么样,最好赶快把她送到索克镇的感化院去,越快越好,那不就一劳永逸了吗?亲爱的卡萝尔呀,请您喝一杯咖啡,好吗?我相信,我这个博加特大婶直呼其名叫你卡萝尔,你不会见怪吧。你只要想一想,我认识威尔已经很久很久了,他的那位可爱的老太太住在此地的时候,我跟她很要好,简直无话不谈呀。哦,你的那顶毛皮帽子,想来一定很贵吧?可是,你不觉得我们镇上有些人一说起风言风语来很可怕吗?”
博加特太太挪了一下她的椅子,跟卡萝尔挨得更近些。她的那张大脸盘上,长着好几颗黑痣和稀稀拉拉的黑汗毛,叫人见了挺难受的,特别是她一皱起眉头来,简直就是一副奸相。赶上她不以为然地扑哧一笑的时候,满口蛀牙就全给露了出来。她像一个削尖脑袋打听别人的房帏秘闻的人那样,跟卡萝尔咬着耳朵说:
“我真闹不明白,人们说话、做事,哪能这样乱来一气呢?他们在背地里干的一些事情,你可能就不知道啦。这个镇就是这个样子,多亏我让赛伊受到宗教熏陶,这才使他的心灵始终保持纯洁,没有沾染上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就在头两天,说到外面的流言蜚语,我是从来都不留意的,可是,我听得清清楚楚,说哈里·海多克跟明尼阿波利斯一家商号里的女店员勾勾搭搭的,可怜的久恩尼塔至今还蒙在鼓里。说起来,这也许是上帝给她的惩罚吧,因为她自个儿和哈里结婚以前也跟不止一个男人有过什么名堂,嗯,这样的事儿我委实不乐意再提了,也许正如赛伊所说的,我这个老婆子早就落在时代的后面了。不过,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总觉得,出身名门的女人,就不该知道那些骇人的下流勾当。但我还是知道,久恩尼塔至少有一次跟一个年轻小伙子在一起。噢哟哟,他们干的事实在是糟糕透顶。此外,还有那个杂货铺老板奥利·詹森自以为很聪明,干的事儿准不会露马脚,可我照样知道他跟一个庄稼汉的老婆吊膀子——还有那个吊儿郎当的打短工的伯恩斯塔姆和纳特·希克斯……”
看来除了博加特太太本人以外,偌大的镇上就没有一个人不是过着可耻的生活,难怪她打心眼儿里感到气愤呢。
这些事儿她全知道,几乎还都是亲眼看见的。她低声贴耳说,有一次她路过一个地方,看见有一扇百叶窗拉上去了,离窗台约莫有两三英寸。再有一次,她亲眼看到一男一女竟然手拉着手,还是在卫理公会主办的联欢会上呢!
“还有一件事——天知道,我本来是不想自讨没趣的,可我实在是怎么也按捺不住,要把在我屋后台阶上的所见所闻说出来,我看到你家碧雅常常跟杂货铺里的那些年轻小伙子拉拉扯扯……”
“博加特太太!碧雅——我可信得过,就像我信得过自己一样!”
“哦,亲爱的宝贝,你可误会了!我相信她是一个好姑娘。刚才我的意思是说她还是个毛头姑娘,毕竟没有经验,但愿镇上那些可恶的浮浪子弟千万不要去找她麻烦!这可都是做父母的过错,让孩子们变得这么撒野,这么放荡,净爱听那些龌龊的事儿。要是照我的规矩去办的话,不管是男孩也好,还是闺女也好,绝不让他们听到结婚以前不应该知道的事儿。有些人说话就是太放肆,一点儿都不忌讳的,实在是太可怕了。这正好说明他们头脑里的思想有多么肮脏,简直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赶明儿只好走到上帝面前,就像我每星期三在晚祷会上那样,跪了下来,说‘上帝啊,要不是您仁慈为怀,我就会成为一个可怜的有罪之人’。”
“我可要让所有这些孩子通通都去上主日学校,叫他们改邪归正,从善如流,不要老是惦记着什么抽抽烟卷,还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儿。特别是他们聚在一起,动不动就开舞会,对本镇来说简直就是有伤风化呀。你看,许多年轻小伙子都紧紧搂住女孩子,恨不得——哦,这真是太可怕啦。我告诉过镇长,要他出面加以阻止,镇上有一个男孩子——我可不想疑神疑鬼,也不是要毁谤中伤……”
半个钟头已经过去了,卡萝尔实在坐不住了,就逃了出来。她伫立在自己家门口的走廊里,越想越气愤:
“如果说博加特太太是在天使那一边,那我就毫无选择余地,得站在魔鬼那一边了。可是,她还不是跟我完全一模一样吗?她也是在想‘改造这个市镇’呀!她也是要对镇上的每一个人评头品足呀!她也是一样认为男人都俗不可耐、鼠目寸光!难道说我真的就是像她那样的女人吗?这实在叫人不寒而栗!”
那天晚上,她不但愿意跟肯尼科特一块儿打纸牌,而且还撺掇他玩个痛快呢,同时,她对地产生意和萨姆·克拉克也都特别感兴趣了。
八
结婚以前,肯尼科特曾给卡萝尔看过一张照片,上面是纳尔斯·厄尔兹特鲁姆的一个小孩和一间圆木小屋,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厄尔兹特鲁姆一家人。他们只是“医生的病家”。12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肯尼科特打电话通知她,“乐意不乐意披上外套,跟我一块儿坐车去厄尔兹特鲁姆家?天气很暖和。纳尔斯得了黄疸病”。
“哦,我乐意去!”她连忙穿上长毛线袜、长靴、毛衣,系上围巾,戴好帽子和手套。
路上积雪太深,冰凌又硬又滑,汽车没法开出去。他们俩只好坐怪难看的高大的马车去。他们身上盖着一条蓝毛毯,毯子表面很粗糙,扎痛了她的手腕,毛毯外面还罩着一块脱了毛、又被虫蛀过的野牛皮车毯,自从成群的北美犨在几英里以西的大草原上来回奔驰的时候起,那块破车毯就一直用到现在了。
他们穿过市区的时候,看见两旁七零八落的房子,跟白雪皑皑的巨大庭院和宽阔街道相比,显得分外矮小,满目荒凉。他们穿过铁道岔口,不一会儿就进入乡间。两匹身上都有花斑的高头大马,从鼻孔里喷出一团团云雾似的热气,开始奔跑起来。马车很有节奏地吱嘎吱嘎作响。肯尼科特一面赶着车,一面吆喝着:“喂,马儿呀马儿,你别拼命跑!”他若有所思,没有理会卡萝尔,但后来他还是开了口,说:“你看,那边多好啊!”这时候,他们快要到达一个橡树林了,冬天里闪烁不定的阳光,在两个雪堆之间的洼地里瑟瑟发抖。
他们从莽莽大草原来到了一个垦区。远在二十年以前,那儿还是茂密的森林,时至今日,景色依然非常单调、毫无变化地一直伸展到北陲:那边有一座小山冈,斜坡上密密匝匝都是灌木丛,小溪两旁长满了蒿草,到处有麝香鼠构筑的土堆,冻成了冰块的褐色土坷垃从雪地里冒了出来。
她的耳朵和鼻子几乎冷得要收缩起来。她从嘴里吐出来的热气,在领口的地方结成了冰花。她的手指头也冻僵了。
“天越来越冷了。”她说。
“是呀。”
赶了三英里路,他们俩才交换了这么一句话,可她还是很快活。
到达纳尔斯·厄尔兹特鲁姆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她心中无比激动,一眼就认出了当初诱使她到戈镇安家的那种前辈英勇创业的遗迹:砍伐森林后开辟成的耕地,树墩子之间的一道道深沟,一间隙缝里抹上泥巴、顶上铺着干草的圆木小屋。不过,如今纳尔斯的日子已经过得很不错了,那间圆木小屋已改做仓库,另外盖了一幢新房子。那是一幢自命不凡、奇形怪状、地地道道的戈镇派头的房子,墙的四周漆上了白漆,还添上了许多粉红色的花边,这样一来反而显得俗气了。周围所有的树木全被砍掉了,那幢房子孤零零地坐落在刚开垦的耕地里,一无遮挡,任凭朔风吹刮,显得越发寒气袭人,使卡萝尔看了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可是肯尼科特夫妇俩却在厨房里受到了热情招待。那间厨房不久前被粉饰一新,显得很清爽,黑色炉灶两边都有镀镍的把手,此外靠墙角那里,还放着一只奶油分离器。
厄尔兹特鲁姆太太请卡萝尔到客厅去坐坐,那儿有一架留声机,还有一套坐卧两用的皮面橡木长沙发,这两件东西证明大草原上的庄稼人的生活已经大有改善。但卡萝尔坐在厨房里的炉灶跟前,一迭声地说,“谢谢您,不必客气啦。”厄尔兹特鲁姆太太跟着医生走出去以后,卡萝尔顺便看了一下厨房里那个油漆过的松木碗橱,嵌在镜框里的路德教会所颁发的坚信礼证书,靠墙的餐桌上有一些没有吃完的煎蛋和香肠,月份牌上面,不仅有一张樱桃小口的妙龄女郎的石印画和阿克塞尔·埃格杂货铺所做的瑞典文广告,还有一只寒暑表,一只放火柴的托座,怪有意思的。
卡萝尔发现过道那边有一个约莫四五岁光景的小男孩,两眼正一个劲儿盯着她。他穿着方格子布衬衣和褪了色的灯芯绒裤,长着一双大眼睛,额角宽宽的,嘴巴紧紧地合拢着。一转眼,卡萝尔就看不到他了。不一会儿,孩子又在里面偷偷往外张望,咬着手指头,羞怯地侧转身子瞅着女客人。
难道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遥想当年漫游斯内林堡时181,肯尼科特偎在她身旁,曾经循循善诱地说,“瞧那个孩子长成了那么个怪样子。他多么需要得到像你那样的女人的照料呀。”
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使她如坐针毡,也许是残阳如血的余晖,沁人心脾的凉气,情动于衷的好奇心,使她为之心醉。她一想到这一段神圣的往事,就情不自禁地将双手向那个孩子伸去。
那个孩子迟疑不决地吮着大拇指,贴着墙根走进屋里来。
“喂,”卡萝尔问,“你叫什么名字,嗯?”
“嘘!嘘!嘘!”
“瞧你真不赖。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像我这么傻的人,就是喜欢问小孩名字。”
“嘘!嘘!嘘!”
“上这儿来,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哦,我真不知道该讲什么样的故事呢,不过,那个故事里讲的是,从前有过一个身材苗条的女英雄和一个风流王子。”
她正在胡诌一通的时候,那个孩子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再也不嘘嘘嘘地傻笑了。卡萝尔好不容易把他争取过来了。
就在这个时刻,电话响了——两声长,一声短。
厄尔兹特鲁姆太太奔了进来,冲着话筒尖声嚷道,“喂,找谁呀?是的,是的,这就是厄尔兹特鲁姆家!哦,原来你是要找大夫听电话啊!”
肯尼科特走了出来,对着话筒大声吼道:
“喂,你有什么事呀?哦,戴夫,这会儿你到底有什么事?是哪一个摩根罗思?还是阿道夫?好吧,是不是要截肢?哦,我知道了。喂,戴夫,通知格斯赶快准备好马车,把我的外科器械都给捎去,关照他氯仿182一定要带足。我就打这儿直接去了。今儿晚上也许回不了家了,你可以在阿道夫家跟我碰头。啊,不必了,我想卡丽她会上麻醉药的。再见吧。嗯,还有什么?不,明天再跟我说就得了,他妈的这条电话线上总有那么多人在偷听呢。”
他转过身来对卡萝尔说:“你知道,有一个名叫阿道夫·摩根罗思的庄稼汉,住在戈镇西南约莫十英里的地方,他在修理牛棚的时候,一根柱子压在他身上,把他的胳膊给砸伤了,伤势很严重,戴夫·戴尔说,看样子他的那只胳臂非给截去不可,恐怕我们俩就得从这儿直接去。实在对不起,这会儿可又要把你一块儿拖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那算不了什么,用不着替我担心。”
“我想你也会上麻醉药,是不是?通常就是由我的汽车司机代劳了。”
“只要你指点我怎么上就得了。”
“那就好极了。你刚才听到我破口大骂那些老是偷听电话的家伙吧。我巴不得让他们都听见,这才好呢!哦……得了,贝西,你用不着替纳尔斯发愁了,他会一天天好起来的。明天你自个儿或是托一位邻居开车到镇上去,拿着这张药方到戴尔的药房里去配药水。每隔四小时给他喝一匙。再见吧。喂——瞧这个小家伙!我的天哪,贝西,哪能猜得到,他就是从前那个三天两头头痛脑热的病娃娃呢,哎哟哟,如今已长成了一个身体壮硕的瑞典人啦,赶明儿比孩子他爸还要高大!”
肯尼科特就这么三言两语夸了一番,就叫那个孩子高兴得有点儿坐立不安了。肯尼科特的这点本领,是卡萝尔望尘莫及的。现在她只好作为一个低声下气的妻子,乖乖地跟在那位忙得不可开交的医生后面,朝着马车走去。此时此刻她心中暗自寻思的,不再是如何把拉赫玛尼诺夫183的曲子弹得更好,也不是什么兴建市政厅大会堂,只是一心希望朝着小孩儿哈哈大笑。银灰色的天穹上,落日只剩下最后一抹玫瑰色的余晖,掩映着橡树枝柯和瘦削的白杨树的枝条。远处地平线上的一座谷仓,由红色渐渐地变成了紫色,最后笼罩在灰蒙蒙的暮霭里。紫色的路面倏然消失了。黑灯瞎火的,他们的马车仿佛在一片混沌的昏暗世界中,摇摇晃晃地进入了虚无缥缈的幻境。正是天寒地冻的季节,去摩根罗思农场的道路崎岖不平,车子颠簸得很厉害。等他们赶到时,卡萝尔几乎睡着了。
这里可不是一所光艳夺目、拥有足以自我炫耀的留声机的新房子,而只是一个刚刷过白粉的又低又小的灶披间,到处散发着奶油和卷心菜的味儿。阿道夫·摩根罗思正躺在平时很少使用的那个餐室里的长沙发上。他的妻子块头很大,被活儿累得疲惫不堪,正焦急地来回摆弄着双手。
卡萝尔预想肯尼科特马上就会做出一番惊人的精彩表演,哪知道他却故意漫不经心地跟那个病人搭讪说:“喂,阿道夫,这会儿怎么啦,是不是也得把你修理一下,嗯?”他又低声贴耳对阿道夫的妻子说:“Hat die drug store my schwartze bag hier geschickt?so——schön。Wie viel Uhr ist's?Sieben?Nun,lassen uns ein wenig supper zuerst haben.184再说,还有什么好的啤酒没有?——giebt's noch Bier185?”
肯尼科特只花四分钟就吃完了饭。他将外套一脱,捋起袖子,拿着一块厨房里用的肥皂,在洗涤槽里的马口铁盆中洗手。
卡萝尔在灶披间的小桌上勉勉强强喝了一点儿啤酒,吃了一些黑面包、咸牛肉和卷心菜。她压根儿不敢往房间里看。那个病人正在那里痛苦地呻吟着。她瞅了一眼,只见他敞着蓝法兰绒衬衣,露出他那烟色的脖子,脖子窝里长着黑里透灰的细汗毛。他身上盖着一条被单,使他就像是一具尸体似的。他的右胳臂伸在被单外面,已用血迹斑斑的毛巾裹住。
可是,肯尼科特却高高兴兴地迈着大步,走进了那个房间。她也跟了进去。他的手指粗大,却惊人地灵巧。他干净利索地把毛巾揭开,让那只胳臂全部露出来,可以看到自胳膊肘以下,已血肉模糊,很难辨认了。病人这会儿痛得拼命叫喊。卡萝尔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很闷,刹那间仿佛天旋地转似的。她连忙跑到灶披间里去,倒在一张椅子里。一阵恶心过去以后,她听到肯尼科特在嘟囔着说:“看来非得把它截掉不可。阿道夫,你到底怎么搞的?是不是你摔倒在收割机的刀口上了?现在让我们把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好。卡丽!卡萝尔!”
她说什么也站不起来。过了半晌,她勉强站起,两腿发软,肚子里一个劲儿直翻腾,眼前一片昏黑,耳朵里嗡嗡发响。恐怕她怎么也走不到餐室,眼看着就要昏倒过去了。隔了一会儿,她总算走进了餐室,靠在墙上,强颜欢笑,胸部和两腰之间感到忽冷忽热。这时候,肯尼科特咕哝着说:“喂,快来帮帮忙,让摩根罗思太太和我一块儿把他抬到灶披间的桌子上去。哦,不,你还是先把那两张桌子并靠在一起,再铺上一床毯子和一条干净被单,就得了。”
卡萝尔好像得救了似的,就去把那两张沉甸甸的桌子搬到一起,揩洗干净以后,再铺上被单,拾掇得齐齐整整。这时,她的头脑已经清醒多了,居然可以安下心来看着她丈夫和那个农妇给那个痛得不断呻吟着的男人脱去衣服,给他换上干净的睡衣,接着就去洗他的胳膊了。肯尼科特开始把有关的手术器械一件件地摆好,她心里突然想到,这儿当然不会有医院里的全套设备,可你也不用发愁,她丈夫——是呀,她的那位了不起的丈夫——马上就要做一个外科手术,只有在小说里写到的那些著名的外科医生才会具备如此惊人的艺高胆大的精神。
她帮着他们把阿道夫抬到灶披间去。那个可怜虫害怕得要命,硬是不愿挪动自己的两条腿。他身子非常沉重,满身散发出汗臭,还带着马厩味儿。可她照样抱住他的腰,她那光洁漂亮的脑袋贴住他胸口,使劲儿拽着他。她还仿效肯尼科特乐呵呵的嚷叫声,也让自己的舌头发出啧啧啧的音响来。
阿道夫终于被抬到了桌子上,肯尼科特给他的脸部罩上了一个由钢丝圈、棉衬里做成的半球形面具,又转过身来对卡萝尔说:“现在你就坐在他的头跟前,让乙醚一滴一滴不停地滴,就保持这样的速度,明白吗?我会随时注意他的呼吸情况。喂,你瞧,是谁在这儿呀!名副其实的麻醉师!那么棒的麻醉师,连奥克斯纳医生那里也没有!实在高级,嗯?……得了,阿道夫,尽管放心,一点儿也不会痛的。这会儿你就安安心心地睡吧,连一丁点儿疼痛感都没有!schweig'mal!Bald schlaft man grat wie ein Kind.So!So!Bald geht's besser!186”
卡萝尔两眼看着乙醚,尽量按照肯尼科特所说的速度,让它一滴又一滴地往下滴,但心情不免还是有点儿紧张。她同时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丈夫在精心操作,把他当成一位英雄人物,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摇摇头:“光线太差——光线实在太差。喂,摩根罗思太太,你就站在这儿拿着这盏灯。Hier,und dieses——dieses lamp halten——So!187”
他就在那摇曳不定的昏暗的灯光下,眼明手疾而又从容不迫地进行截肢手术。小屋里鸦雀无声。卡萝尔一个劲儿看着他,尽量不去看突突地冒出来的鲜血,深红色的伤口,还有那把可怕的解剖刀。乙醚的气味虽然很香,可也会叫人憋得难受。时间一长,她觉得自己好像魂不附体,手臂软弱无力了。
最后叫她突然晕倒的,不是病人伤口里冒出来的血,而是外科大夫的锯子在活人的骨头上发出来的一阵阵吱嘎吱嘎的声音。她刚才感到过一阵恶心,好歹给她熬过来了。可是这会儿她又感到头昏目眩了。她恍恍惚惚听到肯尼科特说话的声音:
“是心里难过吗?到户外去走几分钟就得了。这会儿阿道夫已经睡过去了。”
她好不容易总算摸着了门上的把手,那个门把手一刻不停地转动着,好像是在故意捉弄她似的。她走到了门廊里,透了一口气,使劲儿让清凉的空气吸进胸脯里去。她的神志开始清醒过来了。她回屋时亲眼看见整个动人的情景:那个灶披间很狭小,就像一眼窑洞,有两只盛牛奶的铁桶,墙角落里有一堆铅灰色的污渍,横梁上挂着几块火腿,灶门里闪现着一道道火光——灶披间正中央,有一个吓得面无人色的胖墩墩的女人,手里拿着一盏小小的玻璃灯,就在这盏小灯的微弱的光线下,肯尼科特大夫弯着腰背,正在给罩着一张被单的病人做手术。这位外科大夫的胳膊上沾满了污血,手上带着淡黄色的橡皮手套,正在解开止血带。他的脸上一丝儿表情都没有。只见他抬起头来,冲着那个农妇咕哝着说:“把灯拿好,再过一会儿就得了——noch blos ein wenig188。”
“他呀能用一口粗浅通俗、半通不通的德语来与人交谈有关生死、接生和土地等问题。从前我也学过法语和德语,只不过那是情人们说的圣诞诗文集里的那种文绉绉的语言,还自以为唯有我才有文化修养呢!”她回到刚才那个位置上以后,对他更加肃然起敬了。
不一会儿,他突然喝了一声,说:“够了。不要再滴乙醚了。”他正在全神贯注地把一根动脉的血管结扎好。他的暴躁脾气,她觉得,也是孔武有力。
等他把手术后的伤口缝好以后,她喃喃低语道:“哦,你真是了不起!”
他听了反而感到很吃惊。“哼,这可算不了什么!要是像上星期那样——喂,再给我一点儿水吧。我说上个星期,我碰到一个病人,原是腹膜腔里出水,我的天哪,一剖腹,没想到竟然是胃溃疡——哦,我实在太困了。让我们就在这儿过一夜吧。开车回家,现在已经太晚了。而且我知道一会儿又要刮起大风雪来了。”
九
他们俩身上盖着皮大衣,躺在铺着鸭绒垫子的床上,过了一夜。转天早上,他们把水罐里面的冰砸碎——那是一个饰有彩釉花纹,而且还镀着金边的大水罐。
肯尼科特昨晚预料的大风雪,这时还没有来临。他们动身时,只见四下里薄雾弥漫,天气也开始暖和起来。走了约莫一英里路以后,她看到他仰着脑袋来回琢磨北边天上的一块乌云。他一个劲儿赶着马儿,让它们飞也似的奔跑起来。可是四周这种阴沉沉的景色,却使她不由得深感惊异,以至于连她丈夫那种罕见的行色匆匆的神情都给忘掉了。灰不溜丢的积雪,去年庄稼收割后留下来的残梗枯茬,还有一簇簇乱蓬蓬的灌木丛,已渐渐隐没在一片灰蒙蒙的烟雾之中。一些小山冈在它们的山脚下投下了寒气逼人的阴影。这时,风越来越大,有一个农户的房子周围的柳树被刮得东摇西倒,树皮已经剥落殆尽,露出一块块秃斑,简直就像麻风病人的肌肤一样惨白。一些沼泽地里积了雪,显得格外凄凉。整个大地呈露出一片肃杀之气,北边的那块乌云的周围,仿佛镶着一道蓝灰色的边饰,这会儿正在爬上来,渐渐地把天空都给遮蔽了。
“恐怕我们就要碰上大风雪了,”肯尼科特心中暗自忖度,“不管怎么说,我们总可以赶到本·麦戈内盖尔那里吧。”
“你说大风雪?真的吗?啊,我们在小时候常常觉得大风雪是很好玩的。我爸爸不去法院上班了,待在家里,我们就站在窗口欣赏雪景。”
“大草原上的下雪天,可不是好玩的。人们在那里往往会迷路,冻得半死不活。依我看,还是不要冒险。”他冲着马儿吆喝了一阵。那两套马儿开始往前飞奔而去,车身就在坚硬的车辙里东摇西摆起来。
漫天大雪蓦然间下了起来,马儿的背脊上和野牛皮车披上都落满了絮棉似的湿黏黏的雪花。她的脸上也觉得湿漉漉的,细长的马鞭子的把手上也积了一条白茫茫的雪脊。四下里的空气越来越冷,大片雪花变得越来越硬,劈头盖脸地朝她扑过来。
她至多只能看见前面大约一百英尺以内的东西。
肯尼科特的脸上露出严峻的神色。他身子微微往前倾着,两手戴着浣熊皮长手套,紧紧抓住缰绳。她深信不疑——他方寸不乱,一定会渡过难关。无论碰上什么样的困难,他每次都是稳操胜券的。
除了肯尼科特还在眼前以外,整个世界和人们的正常生活,都已倏然不见了。它们早已消失在狂飞乱舞的大雪的旋涡之中。肯尼科特转过身来对她大声嚷道:“我已经松开了缰绳。那两套马儿自己会把我们拉回家去的。”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阵,骇人地从大路上窜了出去,有两个轮子陷进了深沟,多亏那两套马猛地一躜,马车又重新拉回到大路上来了。卡萝尔吓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她虽然竭力想要表现自己一点儿都不害怕,可是做不到,只好把毛线披肩拉过来,赶紧遮住自己的下巴颏儿。
他们的马车从右边好像有一道黑墙的地方经过。“我知道那是个谷仓!”他大声叫了起来。他紧紧拉了一下缰绳。卡萝尔从披肩底下窥见他使劲咬住下唇,皱紧眉头,一会儿松开缰绳,一会儿拉紧缰绳,手脚十分麻利地来回控制着飞也似的马儿。
马儿终于站住不跑了。
“前面是个农场。快快围上披肩,跟我一块儿走。”他大声嚷道。
下了马车,就像扎进了冰水里一样。她一着地,就冲他笑了笑。她的脸蛋儿从披在肩上的水牛皮外套里露了出来,显得格外红润,小巧玲珑,而且还带着几分稚气。一阵旋转着的雪花冲着他们的眼睛猛扑过来,眼前立刻天昏地暗起来。他把马儿从车辕上卸下来。他转过身来走回去,只见一个浑身上下都是毛皮的巨大身影,手里牵着套马的缰绳,而卡萝尔则一个劲儿拉住他的袖子跟着向前走去。
他们在令人迷眼的大风雪中,来到了一个好像被云雾遮住的大谷仓跟前,它的外墙正好紧靠着马路。肯尼科特沿着墙根一路摸索过去,终于找到了一道门,他们俩就从这里走进了院子,然后再进入谷仓。谷仓里面比较暖和,而且特别寂静,使他们很吃惊。
肯尼科特小心翼翼地把马儿赶到马厩里去。
卡萝尔的脚趾头这时已冻得发痛。“我们快去找房子吧。”
她忍不住说话了。
“不行,还不是时候。也许还找不到呢。说不定在离它只有十英尺的地方迷路了呢。就坐在马厩里,紧挨着那两匹马吧。等大风雪过去了,再去找房子。”
“我可冻僵了!我走不动了!”
他抱着她来到了马厩,又给她脱掉套鞋和长筒靴,一面乱摸她的鞋带,一面不断呵出热气来捂暖她冻得发紫的手指头,同时,还把她的两只脚丫子来回搓擦,把那条水牛皮披肩和搁在饲料箱上的马披都盖在她身上。她已被大风雪困住,几乎昏昏欲睡。她叹了一口气说:
“你是那么强壮有力,又精明能干,不论见到了血也好,还是碰到了大风雪,你一点儿都不怕……”
“家常便饭啦。昨儿晚上,我最担心的是,乙醚万一来个爆炸,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我可不懂你的意思。”
“原来是戴夫那个窝囊废,没照我跟他说的要把氯仿送来,而是给我送来了乙醚。你知道,乙醚这个东西很容易着火,特别是昨儿晚上那盏灯正好就在桌子跟前。可是尽管这样,我当然还得照样做手术,病人的伤口里塞满了谷仓里的脏东西。”
“那时候你始终都知道——你和我说不定就会被炸死了吗?”
“当然知道。难道说你自己不知道吗?怎么啦,这跟你又有什么相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