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 / 2)

大街 辛克莱·刘易斯 7766 字 2024-02-18

“我们俩结婚后从没有吵过嘴,这还真的是头一次呢。”她心里觉得很痛苦。

他伸出自己的长长的胳臂,抓起了搭在椅子上的那件皱巴巴的背心。他抽出了一支雪茄烟和一根火柴棍儿,又把背心扔在地板上。他点着了雪茄烟,没命地抽着。他又把火柴棍掐断,扔在床前的踏脚板上。

她忽然看见:床前的那块踏脚板,好像就是埋葬爱情的墓石。

他们的那间卧室,灰不溜丢,通风也不大好,肯尼科特就是“不让窗子都敞开,以免把屋里的热气通通放跑了”。混浊难闻的空气,好像从来都没有换过一样。过道里射进来半明半暗的灯光,他们俩在温暖的被窝里舒展,并肩同枕紧偎在一起。

她哀求着说:“宝贝,我可不是故意把你叫醒呀。我求求你不要再抽烟了。你烟抽得实在太多了。快点儿睡吧。实在对不起!”

“既然你说对不起,那也就罢了,不过,我觉得还是要告诉你几句话。刚才你告诉我有人胡说镇上的医生同行相妒,相互竞争,你就信以为真,这只不过说明你主观片面罢了。你平常总是喜欢把我们戈镇的人都看成笨蛋,简直一钱不值。像你这样的女人身上都有个毛病,就是总是喜欢跟别人抬杠。你看问题往往不太现实,所以就非跟人抬杠不可。关于这个问题,这会儿我不打算再和你争辩下去了。你最大的毛病是,你压根儿不想好好了解我们。你呀老是趾高气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认为大城市是比这里强得多的好地方,一个劲儿要我们都照你的意思去做……”

“你说的不是事实!我可以说是一直全力以赴的,可他们——包括你在内——却站在后面一个劲儿评头品足。看来我只好让步,迁就镇上乡亲们的意见,我应当为他们的利益贡献出自己的一切。至于我心中关注的问题,他们根本体会不到,更不用说照着我的意见办了。一看到他们那个古老的明尼玛喜湖和那些乡间别墅,我就不由得感到满心高兴,但是,我一说起还想去看看塔欧米那163,他们就会捧腹大笑起来(恐怕这就是你大肆宣扬的那种感人至深的友谊吧)。”

“当然咯,塔欧米那,不管它是什么玩意儿,我想八成儿是个好地方。那是恐怕要花很多的钱,只有百万富翁才住得起的豪华别墅住宅区。是呀,就是这么一回事,一个人只有够喝啤酒的进项,却偏要尝尝香槟酒的味道。要记住,现在我们的进项,还只不过刚够喝啤酒呢!”

“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我不会精打细算过日子吗?”

“哦,这个我本来不打算说,既然现在你自己提起来,我不妨就在这儿谈谈,从日用杂货的账单来看,不该用的几乎超过一倍。”

“是的,大概是超支了。我可不会精打细算,我说什么也不会,真是罪过罪过!”

“你打哪儿学来的‘真是罪过罪过’这句话?”

“请你不要老是说这样的大白话——要是说得不好听,我就管它叫‘粗话’。”

“反正说惯了大白话,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说,你又是从哪儿学来‘真是罪过罪过’这句话的?大约在一年以前,你找碴儿,说我忘了给你钱。不过,我是很讲道理的。我并没有责怪你,我甚至还说过是我的不对。可是,打从那个时候起,我哪怕是一次也都没有忘记过……”

“没有哟。从那时起,你确实没有忘记过!可是问题不在这里呀。我应该有一笔月钱。我非要不可!那你就应该规定好每月给我一笔数目固定的钱。”

“好主意!当然咯,做医生的每月是有一定的进项!那还错得了吗!这个月说不定进一千块钱——下个月只赚一百块,就算碰运气啦。”

“既然这样,那就照百分比提成,或是再想个别的办法。不管你赚多少,你不妨就给定出一个大概的平均数……”

“可是,你要定这个玩意儿有什么意思呢?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难道你认为我不讲道理吗?难道你觉得我是很不可靠的,又吝啬得要命,你就一定要我签字画押来缚住我的手脚吗?我的天哪,这真是叫人伤心!我以为我一向都是很大方的,也是很体面的。我常常感到很高兴——我心里在想,交给她二十块钱,或是五十块钱,或是不管多少数目的钱,她一定很开心吧。而现在,你好像把它看作一笔离婚后的赡养费。唉,我这个可怜的傻瓜蛋,一向以为自己是很大方的,哪知道你……”

“够了,够了,不要再可怜自己啦!你这会儿虽然很生气,但好像还挺得意似的。你刚才所说的话,我都同意。当然,你给我钱的时候一向很爽快,很亲昵,看起来好像我就是——你的情妇!”

“卡丽!”

“我说你把我看成情妇,一点儿都不含糊!就你来说,那是一种慷慨大方的壮举;对我来说,却是一种奇耻大辱。你给我钱——就好比你把钱给你的情妇,只要她百依百顺就行,到了那时候,你就……”

“卡丽!”

“你不要打岔!那时候,你就会觉得你已经完全尽到了责任啦。好吧,从今以后,我拒不接受你的赏钱。我们可以合伙做买卖,我算是你的股东,也是你的同事,分管家务这个部门,可是,我要有一笔固定的预算,要不然,我们什么名义都没有啦。不过,要是你把我看作一个情妇,我可要好好给自己选择一下情人哩。哦,我恨——我恨——这些卖笑得来的钱——我甚至连一个情妇的权利都没有。我拿到了钱不能随便添置珠宝首饰,只能为你置备双屉蒸锅和短袜子!是的,事实上就是这样!看起来你很慷慨大方!你给了我一块钱,怪痛快的,快,拿去!唯一的条件是我还得拿了这钱去给你买一条领带!以后,我还得等你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才肯给我钱。既然这样,请问你叫我怎么个张罗法,才算是不浪费、不浪用呢?”

“当然咯,你要是那么个看法……”

“我又不能随便上哪家铺子去买东西,买的数量也不能很多,一定要到肯赊账的店铺去买,这就要花去许许多多的时间,而且我在事前又不能好好合计合计,实在因为我不晓得究竟有多少钱是可以属于我支配的。那些就是我对你刚才满怀深情说的慷慨解囊所付出的代价。你使我……”

“且慢!且慢!你自个儿都知道你简直是越说越离谱了。你是刚才这一分钟里才想起什么情妇的名堂来!实际上,天晓得,你从来就没有‘卖笑乞讨’过。可是,不管怎么说,你刚才说的也许是对的。是的,你应当像做买卖一样来治理家务。明天我就拟出一个详尽的计划来,从今以后你就会有数目固定的款子,或是按一定的百分比提成,你还可以在银行里开个户头。”

“哦,你心眼儿真是太好了!”她转过脸去看他,很想跟他亲热一番。可是,他划了一根火柴,把他的那支刚熄灭的、带有臭味的雪茄点着了,从火柴发出的亮光里,可以看到他的眼睛熬红了,显得很难看。他耷拉着脑袋,下巴颏儿下面还鼓出一堆肉,上面长着几根灰白色的小硬毛。

她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过了半晌,他才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不。这可算不上是特别好,只能说是讲公道罢了。老天爷知道,我是主张讲公道的。不过,我指望别人也要讲公道,然而你对人家太傲气,自以为了不起。就拿萨姆·克拉克来说,他心眼儿好,为人老实、忠诚,是个好人……”

“是呀,别忘了他还是个打野鸭子的好手!”

“怎么的,他打猎时还是个神枪手呢!萨姆常常在傍黑的时候上我们家串门,坐下来聊聊天,我的天哪,就是因为他抽烟的习惯很特别,喜欢把雪茄烟塞在嘴里来回大声咀嚼,也许有时候还随地吐上几口痰,你就瞪着两眼直瞅他,好像他是一头笨猪似的。哦,你当然不会知道我已看透了你的心思,但愿萨姆还没有注意到你的神色,可是,你的一举一动却逃不过我的眼睛呀。”

“是的,我的确有那种嫌恶的感觉。吐痰——啊!可是,我心里很难受,让你看出了我的嫌恶神情。我对他尽量客气,尽量不露出自己嫌恶的情绪来。”

“也许我观察到的,要比你所想象到的还多呢!”

“是的,也许真是这样。”

“你知道萨姆到我们这儿,为什么不敢点他的雪茄烟吗?”

“那是为什么?”

“他最怕的就是,他一抽烟你就生气,你简直把他吓破了胆。只要他一谈到天气,你就刁难他,因为你大谈特谈什么诗呀,什么格德——歌德164?——还有别的什么自以为了不起的大学问——这些玩意儿萨姆当然都扯不上来。这么一来,你就叫他很紧张,简直不敢再登门了。”

“哦,我真后悔啦。不过,我相信你说得也不免有点儿太过头了。”

“依我看,我可没有说过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要是继续这样下去,准保把我所有的朋友全给赶跑了。”

“要真的是这样,那就是我的不对了。你知道我可并不是故意的,威尔,我到底有多大能耐把萨姆吓跑了?如果你说我真的把他吓跑了。”

“哦,你可真的把他吓坏了,一点儿都不错!平日里他最喜欢把他的两条腿高高地搁在另一张椅子上,解开坎肩的扣子,敞着胸脯,给我讲一段叫人发笑的逸闻,要不就逗着我开玩笑。可现在呢,在你面前,他样样都不敢啦,他只是坐在椅子的边儿上,别的事儿全不敢提了,就拼命谈政治长、政治短,甚至连咒骂几句也不敢了。你知道,平日里萨姆要是不咒骂一阵子,就好像浑身都不舒服似的!”

“换句话说,他要是不能像泥棚子里的乡巴佬一样乱说乱动,他就觉得心里怪不舒畅的!”

“够了,够了,别再扯这些啦!你想不想知道你是怎样把他吓坏了胆的?一开头,你明知道他是一问三不知的,却偏偏还要问他一些问题——连傻瓜蛋也能看得出来,你这是存心在试试他——接下去,你就像刚才那样大谈特谈什么情妇呀等问题,简直把他吓了一大跳……”

“当然咯,心地纯洁的萨姆在私底下从来不谈这种误入歧途的女人的!”

“不管怎么说,在太太小姐跟前,他肯定不会谈的!我可以用自己的脑袋来打赌!”

“这么说,不会装腔作势,反而成了不道德……”

“得了,我们现在不谈这些——优生学,或是不论你管它叫什么该死的新玩意儿。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一开头是你把他吓坏了,接着又想出一个又一个什么鬼花招来,简直叫大家赤着脚跑也跟不上你啦。你一会儿心血来潮就跳起舞了,一会儿又砰砰砰地弹起钢琴来了,过了一会儿你就像撞了魔鬼似的满脸愁容,一整天硬是一言不语。如果说你一定要发脾气的话,你干吗不躲在自个儿房里去发呢?”

“我的亲人呀,我巴不得能够常常独个儿闭目深思呢!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房间!你以为我高兴坐在这儿胡思乱想,任自己喜怒无常‘发脾气’,而你却突然从浴室闯了进来,满脸儿肥皂泡沫,大声嚷嚷说‘你看到我的褐色短裤衩了吗?’”

“哼!”他没有回答,只是哼了一声,好像满不在乎似的。随后,他从床上爬下来,两脚砰的一声踩在地板上,大踏步走出了卧室,身上穿着鼓鼓囊囊的混纺睡衣,他的背影显得越发令人可笑。她听见他对着浴室里的水龙头喝了一口水。卡萝尔看着他那么大大咧咧地从房里走出去,不由得很生气。她舒展了一下身子,仰卧在床上。等他回房的时候,她故意扭头不看他。他也不理她,猛地跳上床,一迭声地打着呵欠,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得了吧,赶明儿我们盖了新房子,就够你清静啦。”

“什么时候盖好呀!”

“哦,我早说要盖的,你别着急!不过,我当然不想借人家的钱来盖房子。”

这一回是她“哼”了一声,没有答理他。蓦然间,她仿佛觉得自己再也不是寄人篱下了,就径自下了床,身子背着他,从五斗柜右上角的抽屉放手套的盒子里拣出仅有的一块硬邦邦的巧克力糖,咬了一口,发现里面是椰子馅儿,随口说了一声“该死!”话刚脱口,她就后悔了,要不然她就可以在满嘴粗话的丈夫面前显出自己的优越感来了。她使劲把巧克力糖扔到废纸篓里,它仿佛在一堆破衣领和牙膏盒等废物之间发出一阵恶意的嘲笑。随后,她好像演完了一出悲剧,又神气活现地回到床上去了。

卡萝尔离开了床,他就一直在喃喃自语,说他早已打定主意,“不想借人家的钱来盖房子”的。她心里却在暗自思忖:她的丈夫真是一个土佬儿,她憎恨他,想当初她必定是疯了才肯嫁给他。她之所以嫁给他,只不过是因为她对工作感到厌倦了。现在她应当把自己的长手套洗洗干净,赶明儿再也不给他做什么事儿,可她又怎么也忘不了他在早餐时要喝玉米粥。这时候,她耳畔忽然听到他气呼呼地说:

“我是个傻瓜,想要盖一幢新房子。等我盖好房子的时候,也许你就大功告成,使我把所有的朋友和病家通通都给得罪了。”

她猛地纵身一跳,又坐了下来,冷冷地说道:“这会儿你坦白地说出了你对我真正的看法——我非常感谢你。如果说你真的有那种感觉,如果说我确实是你的绊脚石,那么,我在这个屋子里再待一分钟都受不了了。我完全可以靠自己挣钱来养活自己。我马上就走,你要是乐意的话,不妨就离婚吧!现在你需要的,是一个就像母牛那样驯顺听话的女人,任凭你的那些贵朋友来串门谈天气,往地板上吐痰,她绝不会摇头皱眉头的。”

“快住嘴!别犯傻了!”

“你马上就会发现我不是犯傻了!我说话是算数的!难道我在明白了你一直在吃我的苦头后,还会在这里待下去,哪怕只待一秒钟?至少我还有一点儿正义感……”

“请你不要扯得太远了,卡丽。这……”

“扯得太远吗?扯得太远!让我告诉你……”

“这可不是在演戏,还是让我们一本正经地先从大处着眼谈一谈。刚才我们俩都是因为脾气太急躁,才说了一大堆不该说的气话。当然咯,我希望我们两口子是一对地地道道的诗人,开口闭口都离不开月亮和玫瑰花——可是,说到底,我们毕竟还都是一些凡夫俗子呀。得了,就说到这儿吧。我们不要再你一枪、我一刀地斗得两败俱伤了。让我们俩都承认自己是在做蠢事。不妨想一想:你很明白,你总觉得比别人高出一头,实际上,我认为你不见得就像我所说的那么坏,自然也不见得像你自己所说的那么好——嘿,还差得远呢!我真闹不明白,你干吗会有这么大的优越感?你干吗不能稍微迁就一下别人呢?”

她还来不及从这个玩偶之家165出走,就怀念起遥远的过去。

“我说我这种个性恐怕是从童年时起就养成的。”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再往下说的时候,她的声音显得不大自然,话儿里带着小说里常有的富于幻想的情调。“我父亲是世界上最温和善良的人,但在一般人面前,他总感到自己有优越感。事实上,他的确可以自命不凡啊!再说明尼苏达河谷——我是常去的,坐在悬崖上,居高临下,俯瞰曼卡托全景,每次都是长达几个钟头之久。我托着下巴颏儿,远眺河谷四周的景色,幻想自己能即席写诗!山底下是一片片闪闪发亮的陡斜屋顶,还有一条大河,大河那边是平展展的田野,远处云雾迷蒙,崖壁绵亘不断——使我沉浸于遐思之中,我好似置身于风景如画的河谷里。可是现在,我已来到了大草原上——它任我胸中起伏不平的思绪海阔天空地飞翔遨游。你看是不是就是这么一回事?”

“嗯,也许差不离呢,不过,卡丽,你不是三天两头就唠叨说,你活着可要好好享受一番,千万不要让岁月白白地过去,而你自个儿却拼命往外跑,失去了那么多妙不可言的家庭乐趣。就是因为这儿的人们平日里不喜欢穿上大礼服,你就不乐意……”

“还有晨礼服吧。哦,对不起,恕我插嘴了。”

“……去赶一连串的茶会。就拿杰克·埃尔德来说吧,你以为他什么都不懂,只晓得采伐木头和了解市场行情。可是你知不知道,杰克还是个音乐迷?他把一张歌剧唱片放在唱机上,就坐下来闭着眼睛听呀听的,简直听不完。此外,还有莱曼·卡斯,你有没有觉察到他这个人见闻很广呢?”

“你说他真是这样吗?我知道,凡是去本州议会大厦听过格莱斯顿166演说的人,戈镇这儿的人都会说他见闻广博。”

“得了,我干脆详详细细地跟你讲吧!莱曼读过不少历史书——书的内容着实过得硬呢。还有那个汽车行里的马特·马奥尼,他的公事房里挂着许许多多名画的复制品。还有那个宾厄姆·普莱费尔老大爷,他住在离镇七英里的乡下,约莫在一年以前过世了。据说他在南北战争时期当过大尉,认识谢尔曼将军。有的人还说他跟马克·吐温167一块儿在内华达州开过矿。只要你肯下功夫深挖细找的话,你在这些小镇上照样可以发现许许多多类似的典型人物,而且他们每一个人的肚子里都有不少精彩的东西。”

“我知道,我也很喜欢他们!特别是像钱普·佩里那样的人。不过,对杰克·埃尔德这样沾沾自喜的小市民,我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呢。”

“要是这么说,我大概也可以被列入沾沾自喜的小市民吧,尽管我自个儿还闹不明白这究竟是个啥玩意儿。”

“不对,你是搞科学的人吗。哦,赶明儿我就是要试试看,叫埃尔德先生谈谈音乐。他为什么那么害臊,老是躲躲闪闪,不肯谈音乐,谈来谈去就离不开猎狗呢?是呀,我一定要去试试看。现在你总可以满意了吧?”

“当然满意啦。不过,还有一点儿小事,你好歹也应该多关心关心我呀!”

“你这话说得不公正!我的一切都属于你啦!”

“不,不是这么一回事。你以为你自己很尊敬我,你到哪儿都夸我‘精明能干’,可是你从来都没有想到,我也有自己的抱负,也可以说像你那样有那么大的抱负!”

“也许你的抱负没有我的大吧。我以为你对现状完全满意。”

“呸,我一点儿都不满意呢!我可不愿像韦斯特莱克那样,一辈子当个蹩脚的开业医生,全给那么枯燥无味的工作拴住了,一直到闭上眼完事。我压根儿不愿别人在我死后说‘他这个人好是很好,就是没有攒下一个铜子儿。’当然咯,我也不在乎他们怎么说,反正我已去见上帝了,说好说坏也什么都听不见啦。可是我想多积存一点儿钱,有朝一日你和我就可以完全不求人了,要是工作不对劲,就干脆洗手不干。我想自己总要有一幢房子——我的天哪,全镇首屈一指的好房子!要是我们想出门旅行去,到你的那个塔欧米那或是别的什么好地方去观光游览,还不是照样可以去,只要我们口袋里有钱。有了钱,既不要向人家伸手乞讨,更不必替自己的风烛残年发愁了。从今以后,你也不必担心平日里没有把钱存起来,万一我们两口子都病倒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吗?”

“我想大概不至于会这样吧。”

“好吧,那我今后就得要替你多多着想了。你要是真的以为我乐意一辈子守着这个乡村小镇,不想出门去看看天下的名山大川,那你就是不了解我啦。我心里想的跟你完全一样,巴不得也到各地去走走。只不过我看待这个问题,比较讲究实际。首先,我得拼命积攒下钱来——赶明儿用来购置土质良好、准有收益的地皮。现在你明白我说的这个道理了吗?”

“明白了。”

“那么,你是不是还会把我看成是唯利是图的斗筲小人呢?”

“哦,我的天哪,我可冤枉你啦!我个性是太执拗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上狄龙家串门去了!只要狄龙先生还在一个劲儿为韦斯特莱克和麦加农招徕顾客,我就不能不憎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