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 / 2)

大街 辛克莱·刘易斯 10646 字 2024-02-18

妇女读书会虽然常常邀请卡萝尔参加每周例会,可她总是懒得去,一拖再拖。维达·舍温向她担保说“在妇女读书会这个团体里,人人都亲如手足,它可以使你经常接触到时下普遍流行的各种思潮”。

3月初,老医生韦斯特莱克的太太,活像一只惹人喜爱的小猫,闯进了卡萝尔的小客厅,很委婉地说:“我亲爱的太太,今天下午你可一定要来读书会。这次轮到道森太太主持开会,可怜的她呀早已被吓得要死,特地指定我来府上,请你务必到会,给她壮壮胆。她深信,由于你博览群书,学问高深,一定会使这次会生色不少。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是关于英国诗歌的问题。哦,得了!快穿上外套,跟我走!”

“英国诗歌?真的吗?我倒是乐意叨陪末座呢。真想不到你们也在念诗呀。”

“哦,我们还不算太落后吧!”

韦斯特莱克太太偕同卡萝尔莅会时,卢克·道森太太两眼呆滞地直瞅着她们,看她的样子真是可怜极了。这位太太的丈夫道森先生是镇上的首富,她那件昂贵的海狸呢缎子长袍,挂着各式各样黑褐色珠子镶成的饰物;袍子又宽又大,就是有两个像她那么大的身材一块穿也不嫌小。她伫立在十九张折叠椅跟前,一个劲儿来回搓手;在她的前厅里挂着一张摄于1890年、早已褪了色的明尼哈哈大瀑布的照片,一张道森先生的放大彩色照片,还有一盏球形台灯,安放在一个类似停尸所里的那种大理石柱子上,台灯罩子上是一幅泼墨的山间放牧图。

她大声嚷道:“噢哟哟,肯尼科特太太呀,这会儿我真傻眼了。她们就是要我来主持这次讨论会,我说,请你快点儿帮帮我的忙,好吗?”

卡萝尔开口问道:“你们今天要讨论的,是哪一位诗人呀?”听她的口气,就像她在图书馆问读者“你们打算借什么书呀?”

“当然咯,都是英国诗人嘛。”

“恐怕不可能是自古至今的所有英国诗人吧?”

“这怎……怎么不可能呢。今年我们要读的是所有的欧洲各国文学。读书会订了一本很好的杂志,叫作《文化须知》,我们也就照葫芦画瓢了。去年,我们的题目是《〈圣经〉里的男男女女》,明年我们也许会讨论有关《装潢和瓷器》的问题。我的天哪,要讨论所有这些新文化的课题,真叫人忙得不亦乐乎,但是获益匪浅。这么说来,你今天想必乐意帮帮我们的忙了?”

在路上,卡萝尔下决心要利用妇女读书会作为改造戈镇的工具。她心里立刻充满了巨大的热忱,喃喃自语道:“这些家庭妇女可真了不起,尽管在家里干活儿累得要命,居然还对诗发生了那么大的兴趣,太不简单啦。赶明儿我要跟她们一起共事,我乐意为她们效劳,不拘是什么事儿都行!”

可是到了那里,卡萝尔的满腔热忱顿时凉了半截,眼看着这十三位女士一到,二话不说,先把套鞋脱下,个个都是膘肥腰粗,各自就座。有人嘴里在嚼着薄荷糖,有人在揩擦自己的手指头,有人则叠手坐着,仿佛想刹住胡思乱想,正在定下心来,恭请这位肉眼看得到的诗神来做有助于她们文雅的演讲。她们和蔼可亲地频频向卡萝尔含笑点头。卡萝尔也尽量以晚辈的身份侍候她们,但还是感到信心不足。她的椅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孤零零地搁在最前面。这是一张教堂祈祷室里的座椅,硬石板的椅面很滑溜,而且一直在吱吱嘎嘎作响,随时都会塌下来。要不是她两只手臂交叠环抱着洗耳恭听,恐怕早就坐不稳了。

这时,她心里真恨不得把椅子一脚踢翻,溜跑了。如果真的这样做的话,肯定会举座哗然的。

她看见维达·舍温正目不转睛地瞅着她,她拧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好像是一个进了教堂还在吵闹不休的顽童一样,一直等到变得比较老实一点以后,才又开始听主人讲话。

道森太太叹了一口气,煞有介事地致开幕词说:“今天承蒙诸位光临,实在叫人高兴。我知道列位女士都已准备好许许多多非常有趣的论文。我说,今天我们要讨论的题目是‘诗人’,这的的确确是蛮有味儿的题目。大家知道,诗人能够激发人们高尚的思想情操。其实吗,本利克牧师不是也这样说过:有些诗人给予人们的灵感,就跟许多牧师给予人们的灵感一样多。现在,我们将会很高兴地听到……”

说完,可怜的道森太太苦笑了一下,因为紧张而直喘粗气,慌手慌脚地在那张橡木小桌子上找她的眼镜,然后继续说道:

“那我们就先请詹森太太讲‘莎士比亚与密尔顿’。”

詹森太太说,莎士比亚生于公元1564年,死于公元1616年。他在英国伦敦,艾冯河畔的斯特拉福镇108都住过。斯特拉福镇是个可爱的小市镇,那儿有许许多多值得一看的古董宝贝和古色古香的房子,很多美国客人都喜欢到那里去观光一番。许多人都认为莎士比亚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剧作家,同时也是一位卓越的诗人。对于他的身世生平,人们知之甚少,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反正人们就是喜欢读他的剧本,其中有几部最有名的作品,现在她就要开始对其评论一番了。

在莎士比亚所有的剧本当中,《威尼斯商人》也许可以说是最著名的一个。它写的是一个优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对一个女人的聪明智慧做出了很高的评价。单是这一点,不管是一个妇女团体也好,还是那些对妇女参政运动不敢苟同的人也好,都应该予以特别重视才对。(全场大笑)至于詹森太太本人呢,她当然也巴不得自己成为剧中的女主角鲍西亚。这个剧本的剧情,就是写一个名叫夏洛克的犹太人,不愿把他的女儿嫁给威尼斯的一位绅士安东尼奥……

伦纳德·沃伦太太身材瘦小,脸色苍白,有一点儿神经质。身为妇女读书会会长,同时也是基督教公理会牧师的夫人,她先是报了一遍拜伦、司各特109、穆尔110、彭斯111诸诗人的生卒年月,接下去说:

“彭斯小时候是个穷孩子,根本享受不到我们现在这种优越的环境。他只能跑到古老的苏格兰乡村教堂去听牧师很有胆识的讲道,如今在所谓先进的各大城市的气势宏伟的红砖教堂里,恐怕再也听不到那么有劲的讲道了。彭斯也得不到像我们现在所受过的良好教育,得不到学习拉丁文以及接触其他思想知识宝藏的机会,而现在我们美国每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不论贫富贵贱,都享有这么多的好机会,可惜,我的老天哪,他们就是熟视无睹,根本不善于加以利用。那时候,彭斯不得不刻苦用功,虽然一度也上了坏朋友的当,沾上了一些不良习惯。可是从道德观点来看,我们认为彭斯是个好学生,肯上进,自学成才,恰好跟拜伦那种落拓不羁的所谓的贵族生活方式形成鲜明对照。至于拜伦的那些情况,我刚才已经给大家介绍过,这会儿就不多讲了。尽管当时的什么子爵、伯爵等贵族都认为彭斯出身低贱,压根儿瞧不起他,但我们这儿的许多人倒很喜欢他的诗,特别是他写的关于耗子和其他乡村题材的诗,我认为具有一种朴素无华的美,哦,非常抱歉,由于时间有限,他的诗,我恐怕就来不及向大家一一介绍了。”

乔治·埃特温·莫特太太花了十分钟光景,介绍丁尼生和勃朗宁112

纳特·希克斯太太,尽管脸孔长得有点儿歪,但还是一个温柔得出奇的女人,对前几位做的精彩的读书报告简直诚惶诚恐,当时卡萝尔心里真想跟她亲吻一下。希克斯太太以《论其他英国诗人》为题胡诌了一通,好歹也算应付了这一天的苦差事。所谓其他作品值得一读的诗人,就是柯勒律治113、华兹华斯、雪莱114、葛雷115、海曼斯116夫人和吉卜林。

埃拉·斯托博迪小姐应邀朗诵了一首退场时唱的《赞美诗》117和《拉拉·鲁克》118片断。在全场喝彩叫好以后,她又给大家加唱了《我昔日的情人》。

戈镇关于诗人问题的讨论已经告一段落,下个星期准备讨论的题目是《英国小说和散文》。

道森太太对大家说:“现在我们就对刚才宣读过的那些论文进行讨论。我相信大家都乐于听到我们未来的新会员肯尼科特太太的高见,肯尼科特太太对文学有很高的造诣,一定能给我们提出许许多多意见,是的,许许多多宝贵的意见。”

卡萝尔反复嘱咐自己不要“过于傲气”。她一直坚信,这些太太们尽管家里活儿很重,但仍然能抓紧时间来研究英国诗,她们这种精神,本该使她感动得掉眼泪。但是,她们却非常自满,认为她们已经帮了彭斯一个大忙。她们并不觉得现在来做研究“为时已晚”了。她们认为自己对文化吗,好像已经撒上了一把盐,腌过了,就像火腿一样可以挂起来啦。道森太太的这一番敦促,终于使她从恍恍惚惚的疑窦中猛醒过来。这时,她简直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样说,才不至于伤她们的面子。

钱普·佩里太太俯过身子来,抚摸了一下她的手,低声帖耳说:“亲爱的,看起来你好像很累。你要是不想讲,索性不讲就得了。”

一股热乎乎的暖流,仿佛从卡萝尔的心窝里流过。她站了起来,字斟句酌,彬彬有礼地说:

“我在这儿只想提一个建议,就是——我虽然知道你们各位已订好了具体的讨论计划,不过,我还是向大家进言,我觉得今天的讨论会就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与其等到明年再去讨论别的题目,我看还不如回过头来,把上面那些诗人详详细细研究一番。特别是要多多引证诗人们自己的诗句——虽然他们的身世生平,不用说,是很有趣的,但是,如同沃伦太太所说,从道德方面来看,也是有很大教益的。依我看,也许还有好几位诗人今天并没有提到,比方说,像济慈119、马修·安诺德120,罗塞蒂121和史文朋122等人,似乎都值得介绍一下。史文朋作品里所写的,和我们在美丽的中西部所过的欢乐生活,真可以说是一个对照呢……”

她发现纳伦德·沃伦太太并不表示赞同。为了要引起这位太太的注意,卡萝尔就故意装作不知道,继续说下去:

“恐怕你也许没有发现,史文朋好像倾向于坦率,一点儿都不含蓄,所以,不论是你,还是我们,都觉得不太喜欢。你说是这样的吗,沃伦太太?”

这位牧师太太回答说:“是啊,肯尼科特太太,你可真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呀。当然咯,史文朋的作品,我从来没有读过,不过,几年前,他正在出风头的时候,我记得沃伦先生说起过那位史文朋,说不定,他说的也许是奥斯卡·王尔德123?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反正我记不真了。当时他说,尽管有许许多多所谓的知识分子拿腔作势,假装在史文朋的作品里找到了美,但如果没有出自心灵深处的启示,那么,对这种作品绝对谈不上感受到真正的美。尽管这样,我们还是觉得你的意见非常非常之好,虽然我们来年讨论的题目可能早已定为《装潢和瓷器》,但我认为,制订研究规划委员会不妨另外安排一天时间,全部用来讨论英国诗!说实话,尊敬的主席太太,这——是我的临时动议。”

她们吃过道森太太准备好的咖啡和蛋糕后,便兴高采烈,再也不会因为想到莎士比亚的死心里觉得郁郁不乐了。她们对卡萝尔说,今天看到她亲自莅会,都感到非常高兴。会员资格审查委员会全体委员躲到小客厅去,开了三分钟会,就把卡萝尔吸收为正式会员了。

于是,她再也不摆出屈尊俯就的样子了。

她可要一心一意和她们打成一片。她们的心眼儿是那么好。有了她们的帮助,她的宏愿也许会得到实现。她要消除乡间懒怠习俗的运动,好歹真的开始了!那么,她究竟是在哪一项改革中才能初显身手呢?会后闲谈时,乔治·埃特温·莫特太太说,目前市政厅大楼似乎跟繁荣的戈镇已经极不相配。纳特·希克斯太太则怯生生地说,希望能让年轻的小伙子们去那里开舞会,因为目前各社团所组织的舞会都不对外开放,很不方便。改建市政厅大楼!那可真是个好主意呀!卡萝尔急急忙忙赶回家去了。

她还没意识到戈镇早已成为一个地方自治的城市了。她从肯尼科特那里了解到它是由市长、市议会和警卫部门来管理的。这么一来,她就成了城里人,不用说,她很高兴。

整个晚上,她是一个无比自豪、热爱乡土的戈镇市民。

第二天上午,她去市政厅大楼那里实地考察了一番。她记得市政厅外观寒碜,一点儿都不显眼。那是一座有着猪肝一样的暗红色的木头房子,离大街只有半个街区的距离,正面有一道用楔形鱼鳞板搭成的护墙,窗子也很肮脏。从那里,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一大片空地和毗邻的纳特·希克斯的成衣铺。市政厅的房子虽然比隔壁的木匠铺大,可是建筑结构远没有后者坚固美观。

这时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她径自走进了门廊。一边是市法院,看上去很像一所乡村小学;另一边则是志愿者救火会,里面停放着一辆“福特”牌救火车,还有一些游行检阅时佩戴的亮闪闪的漂亮盔帽。长廊的尽头是一座邋里邋遢的监狱,总共只有两间牢房,这会儿虽然空着,却照样散发出阿摩尼亚的气味和混浊的臭味。整个二层楼,是一个大房间,一点儿装饰都没有,乱七八糟地堆放着许多折叠椅和粘满石灰的灰浆搅拌箱,还有庆祝7月4日124独立纪念日的彩车架子,上面堆满了烂掉了的石膏支架和褪了色的红白蓝三色旗,尽头是一个空荡荡的蹩脚的舞台。这个房间的确相当宽敞,在这儿开纳特·希克斯太太所说的那种交际舞会,不消说是绰绰有余的。不过,卡萝尔心向往之的东西,远比舞会重要得多呢。

午后,她匆匆赶到公共图书馆去。

图书馆每星期只开放三个下午和四个晚上。它设在一所旧房子里,地方还算够用,但是一点儿都不惹人注目。在卡萝尔心目中,应该要有一些比现在更加舒适的阅览室,一些专供儿童坐用的椅子,一整套馆藏的复制艺术品,还有一位年轻而又勇于革新的图书馆馆员。

她斥责自己说:“刹住那股总想改革一切的狂热劲儿!就这个图书馆来说,我应该心满意足啦!完全可以从市政厅大楼入手做起。这个图书馆的确还不错,至少说不算太差劲……我所碰到的每一个人,难道我都能看出他们既刁猾、又愚蠢吗?难道我净是给学校、商店和政府等找毛病吗?难道永远都不会有满足和安宁的一天吗?”

她摇摇头,仿佛正在把身上的水珠抖掉似的,然后急匆匆地走进图书馆。这时候,她显得分外年轻、秀逸而又和蔼可亲。她的皮大衣已敞开,身上穿着一套蓝衣服,围着一条鲜艳的、薄如蝉翼的透明纱巾,看上去也很素净大方,脚上穿的是一双红皮靴,由于踩过雪地,皮面已有些毛糙了。维利茨小姐两眼直瞅着她,卡萝尔却笑吟吟地迎上前去说:“真是太遗憾了,昨天在妇女读书会上没看到你呢。维达还说你也许会来的。”

“哦,你也去妇女读书会了。你觉得有劲儿吗?”

“那还用说吗!谈到诗人的那几篇报告,真是好极了。”卡萝尔毫不迟疑地撒了一个大谎,“不过,我又觉得她们应该请你也提出一篇有关诗的报告来才好!”

“哦,当然咯,我跟她们那拨人可不一样。我哪来的闲工夫去参加妇女读书会的活动?她们既然乐意请毫无文学修养的太太们做文学报告,那么,我干吗还要发什么牢骚呢?我算老几,才不过是镇上一个小小的雇员罢了!”

“不,你说到哪儿去了!你是唯一一个……一个……哦,你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告诉我,嗯,控制读书会的,到底是哪些人呀?”

这时正有一个淡黄色头发的男孩子来借书,维利茨小姐在《密西西比河下游的弗兰克》那本书的封里使劲儿盖上一个日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像她在他脑门上盖了一个警告的戳子似的,然后叹了一口气,说:

“我这个人吗,既不喜欢抛头露面,也不喜欢见了人就品头论足。维达是我的一个最好的朋友,又是一位那么出色的教师,整个戈镇,没有一个人的头脑比她更开明、更进步了,可是,我觉得,不拘是谁当会长或是当委员,维达·舍温少不了总要躲在幕后出点子。虽然她老是吹捧我,常常夸我在图书馆的工作做得有声有色,但我发现她们并不怎么要我去做读书报告,尽管有一次莱曼·卡斯太太主动告诉我,说她认为我所写的那篇论《英国各大教堂》的报告是所有报告中最饶有趣味的一篇。在那一年,我们讨论的题目是‘英法两国之行及其建筑艺术’。可是,莫特太太和沃伦太太,她们二位,当然是读书会的重要台柱,一个是督学的太太,一个是公理会牧师的太太,她们理应如此,实际上,她们俩也都有文化教养,不过——不,你就不妨把我看作不屑一顾的小人物吧。我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呀!”

“你真是太谦虚了。我要把这件事说给维达听。哦,我不知道能不能再打扰你一下,指给我看所有杂志都陈列在哪儿?”

卡萝尔如愿以偿了。她兴冲冲地跟着维利茨来到了一个跟老奶奶的阁楼差不多的房间,她在那里找到了有关室内装饰和城市建设的各种期刊,此外还有六年内的各期《地理杂志》。维利茨小姐请她独个儿浏览欣赏,然后就走开了。卡萝尔盘着两腿,坐在地板上,埋在杂志堆里,一面哼哼唱唱,一面嚓嚓嚓地一页页翻阅着,她心里真不知有多高兴!

她找到了新英格兰各地街道的一些图片:壮丽的法尔默思,迷人的康科德、斯托克布里奇、法明顿和希尔豪斯林荫大道。长岛林冈郊外宛如神话世界一般的瑰丽风光。英国德文郡风味的农舍,埃塞克斯式庄园,还有约克郡的乡间山路和阳光和煦的港口。在吉达125的一个阿拉伯村庄——看上去,就像一个五光十色的珠宝盒。加利福尼亚州有一个市镇,它的那一条大街的两侧,原先都是一排排光秃秃的砖头房子和乱糟糟的小棚屋,如今一眼望去,已是拱廊环绕和园花庭树的林荫大道了。

她暗自思忖,她那执着的信念并不见得就是头脑发热:一个偏僻的美国小镇,不仅可以成为惹人喜爱的市镇,同时也将有利于人们买小麦和卖犁头。她坐在那里沉思默想,用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敲着脸颊。她眼前仿佛看到戈镇有一幢乔治风格的市政厅大会堂:红砖墙,白百叶窗,扇形气窗,宽敞的门厅和弯曲的楼梯。在她的心目中,它不仅是整个戈镇,而且也是周围乡村人人心驰神往的大家庭。市政厅大会堂应该包括法庭大厅(她还没有决定是否把监狱也列入在内),收藏各种最优秀的版画的公共图书馆,专供农妇们使用的休息室和标准厨房、剧场、讲演室、免费入场的舞厅、农政科以及健身房。正如中世纪许多村庄簇拥在古堡周围一样,她仿佛看到了,以市政厅大会堂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崭新的乔治风格的市镇,若论优美雅致的景色,并不见得比安纳波利斯126或是华盛顿策马驰骋过的花木掩映的亚历山德里亚127逊色。

妇女读书会要使上面这些理想变成现实,想必不会碰到多大困难,因为读书会里有好几位会员,她们丈夫的手里就掌握着戈镇的政治经济命脉。她觉得她这个设想是切实可行的,不由得沾沾自喜起来。

仅仅半个钟头工夫,她就把一个围着铁丝网的种土豆的菜园子变成了一个围着栅栏的蔷薇园。她急急忙忙奔去,把刚才发现的这个奇迹告诉了妇女读书会会长沃伦太太。

卡萝尔是在那天下午两点三刻走出家门的,四点半的时候,她正沉醉在对一个乔治风格的市镇的憧憬之中。五点差一刻,她已来到了一身清贫的公理会牧师住邸。热情可嘉的卡萝尔向伦纳德·沃伦太太说话时滔滔不绝,就像夏天的一场大雨浇在年深月久的灰屋顶上,令人有点儿招架不住。到了差两分五点的时候,一个新市镇,即要求家家户户都有小院子和屋顶窗的方案已经提出来了,可是五点才过两分钟,整个市镇一下子就像巴比伦一样夷为平地了。

沃伦太太身子直挺挺地坐在一张威廉-玛丽式的安乐椅里:椅子后面是一长排松木书架,上面摆着多卷本《讲道集》、《〈圣经〉诠释》和《巴勒斯坦地方志》等,这些书的灰色封皮上布满了棕色斑点。她穿的一双很干净的黑鞋子,搁在一块碎布条编成的小地毯上,她本人的神态如同她身后面的背景一样端庄沉着。沃伦太太只是洗耳恭听,一概不加评论,一直等到卡萝尔说完,她才八面玲珑地回答说:

“是啊,我认为,您的设想很好,有朝一日总会得到实现的。我说,毫无疑问——像您所说的这样的村子,有朝一日总会在大草原上出现。不过,要是您允许我提一点儿小小的意见的话,我倒是觉得,您出的主意很不对头,因为道理很简单,市政厅大会堂并不是一个适当的起点,妇女读书会也不是合适的工具。归根到底,只有教会才是社会真正的心脏。大概您也知道,我的丈夫主张各派教会应该联合起来——他在明尼苏达州公理会范围内相当有影响。他希望看到福音派新教会内各分支通通联合起来,成为一个强有力的团体,来对抗天主教和基督教科学派,并对各种提倡道德和禁酒的运动适当加以引导。到了那时候,也许联合教会可以提供一座漂亮的房子,作为各社团的活动场所,说不定还可以拨出一幢灰泥和半砖木结构的房子,那里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雕像和各种令人赏心悦目的装饰品,我觉得一般老百姓就是喜欢这样的房子,至于你刚才所说的那种拓殖时期的旧式普通建筑,他们压根儿不感兴趣。我说,这么一来,那里就成为一个进行各种寓有教育意义的娱乐活动的理想中心,也不至于让一般老百姓通通落到政客们的手心里去了。”

“我说恐怕要花上三四十年的时间,那些教会才能联合起来吧。”卡萝尔天真地说。

“要不了那么久的,如今,事态发展是很快的。所以说,另做别的打算,也许将是一大错误呢。”

过了两天,卡萝尔遇到了乔治·埃德温·莫特督学的太太,这时她的那股子热忱又死灰复燃了。

莫特太太说:“就个人来说,我光是家务都忙不过来,我在家里还得忙着做衣服,真是够呛,但是,如果妇女读书会的其他会员关心一下我提出的这个问题,那简直是太好了。其实,我要说的就只不过是这么一件事情:千重要,万重要,造一幢新校舍最重要。莫特先生说,目前的校舍太小,挤得要命。”

卡萝尔立刻跑去看旧校舍。原来小学和中学已经合二为一,挤在一间潮湿的黄砖头房子里,窗子又窄又小,很像古时候监狱的气窗——这个校舍就是一条充满了憎恨和强迫训练的囚船。卡萝尔打心眼里深深同意莫特太太的这个要求,有两天时间把自己的工作都给这件事让路了。后来,她决定要同时兴建校舍和市政厅大会堂,作为新生的戈镇的中心。

她硬着头皮来到了戴夫·戴尔太太家里。那是一座铅灰色的房子,四周爬满了藤萝,如今已入冬,叶子全掉完了,还有一道宽大的门廊,离地只有一英尺高,这房子一点儿特色都没有,卡萝尔几乎完全不认识了。至于屋子里的陈设,她更记不清了。只是戴尔太太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还是那个老样子。戴尔太太和卡萝尔、豪兰太太、麦加农太太、维达·舍温一样,她们都是沟通芳华俱乐部和那个严肃的妇女读书会之间的桥梁——她跟久恩尼塔·海多克截然不同,久恩尼塔实在犯不着常常自称“胸无点墨”,并且扬言说“自己宁可坐班房,死也不给读书会写什么馊报告”。戴尔太太出来接见卡萝尔时,身上穿着一套日本女人和服,显得更加富于女性美。她的肌肤白嫩柔细,难免叫人顿生非分之想。过去好几次在午后喝咖啡时,她常常表现得很粗鲁无礼,而现在却一迭声地把卡萝尔叫作“亲爱的”,并且还死乞白赖地要卡萝尔叫她的小名“莫德”。卡萝尔简直闹不明白,为什么她在这种充满了爽身粉味的气氛下反而觉得很不舒服,但她赶紧把话题转到她的新计划上。

莫德·戴尔太太也承认目前市政厅房子“不那么漂亮”,可是,正如她的先生戴夫所说,在州政府还没有拨出专款以前,即使有什么好主意也是白搭。戴夫说,在建造新的市政厅大会堂的同时,还要造一个民防训练所。根据戴夫的看法,“那些整天在弹子房鬼混的年轻小伙子,都是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他们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接受全面的军事训练。要把他们培养成为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至于应该在建造市政厅大会堂的同时兴建新校舍一事,没想到戴尔太太却完全表示反对:

“哦,原来是莫特太太要你替她的那个建校痴梦疲于奔命!为了这件小事,她老是在人们面前唠唠叨叨,让大伙儿听得都烦死了。说穿了,她心里一直在反复琢磨的,实际上就是要有一间大办公室,好让她的那位秃头的心肝儿宝贝乔治先生坐在里面,摆臭架子呗。当然咯,对于莫特太太,我一直很钦佩,也很喜欢她。她呀头脑特别灵,尽管她有时候总是爱管闲事,竭力想要左右妇女读书会,不过,我还是要说清楚,我们大家对她的没完没了的唠唠叨叨,简直是讨厌透了。你看,我们做小娃娃的时候就用的那栋老校舍不是好得很吗?我恨透了这些自封的女政客,你说呢?”

3月里的头一个星期,露出了春天的信息,也在卡萝尔心田里激起了千层浪花——她渴望着到湖畔、旷野和田间小路上去徘徊徜徉。这时,积雪都已融化了,只是在树根周围偶尔还剩下少许破絮般的残雪。一日之间温差极大,时而寒风刺骨,时而暖人肌肤。卡萝尔刚要相信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北陲照样会有温暖如春的天气时,天上却纷纷扬扬地飘起雪来了,如同在舞台上用碎纸吹刮起的暴风雪一样突然。这一场风雪还算不上很大,但强劲的西北风却把她的信念一股脑儿都刮走了。她心中曾经憧憬着一个美丽的市镇,到了夏天,家家户户门前还要有绿幽幽的草地,如今,她的这两个希望都已化为乌有。

可是,过了一星期以后,虽然到处还可以见到一堆堆半融化的残雪,春讯无疑已来临了。她根据世世代代留传下来的经验,从空气、天色和大地的极其细微的暗示中,意识到春天快要来到。天气不会像一个星期以前那样,突然变得灼热难受,尘土飞扬,而是使人产生一种懒洋洋的感觉,乳白色的阳光也显得格外柔和。小河里的水从每一条深巷后街边沿汩汩地流过去,豪兰家院子里的酸苹果树上,像变魔术似的,出现了一只叫春的知更鸟。人们都笑逐颜开地说:“看样子冬天真的快要过去了。冰化了,路面可要干了,马上可以坐汽车兜风去了,真不知道今年夏天我们会钓到多少鲈鱼,今年的庄稼该不错吧。”

每到晚上,肯尼科特总是翻来覆去地说,“我们最好不要过早地把厚绒内衣脱掉,或者把防风窗板去得太早,说不定过两天还会冷一阵子,千万千万小心着凉。不知道存煤还够不够用呢?”

卡萝尔身上那种旺盛的生命力,终于把她渴望改革的意图给压了下去。她急忙走出去,跟碧雅一起商量有关春季大扫除的事儿。她参加妇女读书会的第二次例会时,对改造戈镇的事只字不提。她毕恭毕敬地听着有关狄更斯、萨克雷128、简·奥斯丁129、乔治·爱略特130、司各特、哈代131、兰姆132、德·昆西133和汉弗莱·华德夫人134等人的统计数字,看来就是这些人组成了英国小说家和散文家的阵容。

只是在她实地考察了农妇休息室以后,卡萝尔心中的那股狂热劲儿才又重新燃烧起来。平日里她也不时从外面看见过这间由仓库改成的休息室,那些庄稼汉在谈买卖的时候,他们的娘儿们就在这里歇歇脚。她曾经听维达·舍温和沃伦太太得意扬扬地说,这间农妇休息室之所以能够建立,并且还得到市议会的经费,全是妇女读书会的功德。可是,直到今年3月的这一天,她才头一遭走进了这间农妇休息室。

她是心血来潮才突然闯进去的。她先向那里的女管理员点点头。那个女人被称作诺德尔奎斯特太太,长得胖乎乎的,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寡妇。卡萝尔也朝着坐在摇椅里轻轻晃动着的两个农妇点点头。那间休息室像是一家旧货铺,专售破旧家具——里面摆的是摇摇欲坠的摇椅;七歪八斜的麦秸秆扎成的椅子;一张桌面上抓痕累累的松木桌子;一块粘满砂砾的草垫子;陈旧不堪的钢版印刷画上,依稀可见挤牛奶的姑娘们正在柳荫底下谈情说爱;彩色石印画上,红艳艳的玫瑰和鱼儿早已褪了色;此外还有一只专供农妇们热午饭用的煤油炉。临街的那个窗子,已被破破烂烂的网眼窗帘,还有一丛丛天竺葵和橡皮树挡住,光线显得很暗。

她听诺德尔奎斯特太太说,每年有成千上万的农妇在使用这个休息室,她们“都是感激涕零,多谢镇上的太太们心眼儿好,给她们提供了这么一个好地方,而且这儿一切的一切又不用花钱”,她心里暗自捉摸,“呸!什么好心眼儿!还不是那些太太们一心为自己的丈夫着想,要跟庄稼人多做生意呗。说到底,是便于做买卖,赚大钱罢了。这儿乱七八糟,有多么惊人!这个休息室,应该是镇上最富于吸引力的地方,可以让那些在大草原上整天围着灶台转的农妇们心里得到一点儿安慰。不用说,这儿应该窗明几净,好让她们一览无余,看看城市里的繁忙景象。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建立一个比较像样的休息室——一个地地道道的俱乐部!是啊!我不是早已把它列入了乔治风格的市政厅大会堂的一部分了吗?”

于是,卡萝尔在参加妇女读书会的第三次例会时,把会上的平静气氛给破坏了——那天主要讨论斯堪的纳维亚、俄国和波兰的文学,沃伦太太就俄国所谓教会崇拜偶像的这种邪说发了言。甚至还没有等到端上咖啡和热面包卷,卡萝尔就抓住钱普·佩里太太做文章了。佩里太太是拓荒时代的那一辈人,心肠好,气量大,她给妇女读书会里的那些摩登的年轻少奶奶们增添了一点儿古色古香的令人肃然起敬的光彩。卡萝尔滔滔不绝地把她的计划一股脑儿都谈出来了。佩里太太点点头,摸摸卡萝尔的手,但是到最后,她却叹了一口气说:

“亲爱的,我巴不得同意你的计划呢。我想,你一定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吧,虽然我们很少看见你到浸礼会来!不过,我觉得你的心儿太软啦。想当年钱普和我从索克镇135赶着牛车,跟随一长溜车队,来到了戈弗·普雷赖136时,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呀,拢共只有一道栅栏,一两个士兵,几间圆木小屋罢了。那时候,我们要一点儿咸肉和火药,就得派一个人骑着马儿到外面张罗。真不知道此人究竟能不能回来,说不定就在回家的路上被土著印第安人一枪打死了。那时节,我们,这些娘儿们——当然咯,起初我们都是种庄稼的——从来没有指望过要有什么休息室来着。我的天哪,那时我们要是有一间像她们这样的休息室,简直就是进了天堂呢!当时我们家的房子,顶上铺的是茅草,一下雨像漏斗,漏得一塌糊涂,只有架子底下才算是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