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 2)

大街 辛克莱·刘易斯 10646 字 2024-02-18

“后来我们这个镇慢慢发展起来了。那时新建的市政厅会堂,我们觉得也挺漂亮,够神气啦。至于兴建舞厅吗,我认为根本毫无必要。我说现在跳的舞,哪能跟过去相提并论呢。从前,我们跳的舞都是很文雅的,照样也玩得很痛快,不像时下的年轻人,紧紧搂在一块儿,大跳‘火鸡摇摆舞’。真是吓死人!但是,我说,如果他们一定要充耳不闻基督所说的小姑娘宜端庄的圣训,那么,他们还不如到‘派西亚斯骑士团’和‘共济会’那儿去,反正也可以凑合着玩玩,虽然那儿有些会员是不大欢迎外人和雇工去参加他们的舞会的。至于你刚才所说的什么农政科和家政示范活动,当然我更看不出有什么举办的必要了。在我做闺女的时候,男孩子就得凭力气、流大汗学会种庄稼,每一个小闺女都要会烧饭、炒菜,要不然,老娘就会骂她,罚她跪在地上呢!再说,现在瓦卡明不是有一位县里的专员吗?他也许两个星期来这里一趟,传授科学的耕种方法,可以说很够用了,我的老伴钱普说,人人都有这样的看法。”

“至于演讲厅嘛,我们不是有很多教堂吗?听一次好的老式布道,远比听一大堆谁都不想知道的什么天文地理,还有什么书本上的大道理,等等,要实惠得多,这个妇女读书会所讨论的异端邪说够多的啦,也可以说是数典忘祖。你说要把整个市镇改成拓殖时期的建筑风格,是啊,漂亮的东西我也很喜欢呢,一直到今天,我仍然给自己的衬裙下摆镶上缎带,尽管钱普·佩里那个老家伙见了总是耻笑我!可我一直在心里嘀咕,我们这些老八辈儿恐怕压根儿不愿意看到自己辛辛苦苦造起来的市镇通通被拆掉,再去造一个我们一点儿都不喜欢的德国佬故事书里的那种玩意儿。难道你不觉得我们这个戈镇很美吗?这里有这么多的树木和草坪,这么多的舒舒服服的房子、暖气、电灯、电话,还有混凝土人行道,其他一切的一切,连双城来的人,都说我们这里是个美丽的市镇呢!”

卡萝尔假惺惺地说,戈镇的确富有阿尔及尔137的色彩和巴黎狂欢节最后一天138那种欢乐气氛。

可是第二天下午,卡萝尔又跟面粉厂老板娘——鹰钩鼻莱曼·卡斯太太干起仗来了。

卡斯太太家的那个客厅,属于主张用家具摆设塞得满满的维多利亚派,而道森太太家的那个客厅却属于崇尚简朴的维多利亚派。卡斯家客厅的陈设布置,有两大原则:第一,每一件东西一定要跟某种实物大致相似,比方说,一张摇椅,它的靠背就要像里拉139,仿皮面椅座看上去要和绒布差不多,两个扶手上要雕刻着苏格兰长老会的狮徽,而且在摇椅的想不到的部位还要有球形和旋涡形,以及盾牌和长矛形状的各种装饰。第二,室内的每一英寸,都要摆满东西,即使是毫无用处的东西也行。

卡斯家的客厅墙壁上,贴着一些不太高明的图画,画的是白桦树、卖报的小孩、小狗仔以及圣诞节前夕的礼拜堂尖塔;还有一只瓷碟子,上面绘着明尼阿波利斯博览会全景;有几个烧焦了的不知是哪一个部族的印第安酋长的木雕头像;一条以三色紫罗兰为衬饰的颇有诗情画意的格言条幅;一幅开满玫瑰的庭园画;还有两面校旗,那是代表卡斯家的两个儿子所就读的学校,一个是奇科皮·福尔斯商学院,另一个是麦吉利卡迪大学。一张小方桌上,摆着一只镀着金边的彩绘细瓷小盒,专门存放名片;一本家用《圣经》;一部吉恩·斯特拉顿·波特夫人140新近完成的小说《格兰特回忆录》;一个雕成瑞士农舍形状的木头储钱盒;一个磨光了的石决明外壳,里面放着一枚黑色大头针、一个空线轴;一只镀上金色的拖鞋,鞋尖上面盖着“纽约州特洛伊城游览留念”字样,里面有一小块天鹅绒针插;此外还有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红色玻璃缸,它的表面上有许许多多凸出来的小疵点。

卡斯太太劈头提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所有的名贵的艺术品,一定要让你看看。”

卡萝尔说明来意以后,她尖声地说道:

“我明白。你认为新英格兰的乡镇和拓殖时期风格的房子,比我们这里中西部市镇的房子要好看得多。你有这种看法,我很高兴。你一定乐于知道,我就是在佛蒙特州出生的呢。”

“难道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把戈镇改造成……”

“哦,不必啦,上帝保佑!我们压根儿花不起这么多的钱。目前税捐已经够高了。我们应该尽量撙节开支,别让市议会多花一个子儿。哦,你不觉得韦斯特莱克太太宣读的她写的关于托尔斯泰141的论文很出色吗?她指出他的荒诞的社会主义思想垮台了,我可真高兴呀。”

卡斯太太所说的话,跟肯尼科特当天晚上所说的如出一辙。在今后二十年以内,无论市议会也好,还是戈镇也好,都不会同意拨款兴建新的市政厅大会堂。

卡萝尔本来根本不想向维达·舍温透露自己的计划,她的那种老大姐的说话口吻,使卡萝尔感到有点儿害怕;维达也许会耻笑她,甚至还可能把她的计划改头换面,当作她自己的。可是卡萝尔偏偏又没有别的办法。维达来喝茶的时候,卡萝尔就情不自禁地把她的乌托邦扼要说了一下。

维达很会安慰人,但又当机立断地说:

“亲爱的,你几乎完全想错了。我真巴不得看到你的计划如期实现:一个地地道道的花园市镇,再也不怕强劲的北风袭击,但只怕是行不通吧。读书会里的那些少奶奶能成得了什么大事呢?”

“可是她们的丈夫都是镇上最有势力的人物。戈镇的命运都是操纵在他们手里呀。”

“不过,整个戈镇可不是都听读书会的姑爷们的使唤。你可知道,当初我们请求市议会拨款在抽水站四周种上藤蔓篱栅,曾经遇到过多少麻烦?不管你对戈镇的妇女看法如何,她们思想的进步性,毕竟要比那些男人高出一倍呢。”

“难道说对于镇子那么丑陋的面貌,戈镇的男人们就视而不见吗?”

“他们可并不觉得它丑。你又有什么办法来证明它丑呢?这是各人爱好不同的问题。一位波士顿建筑师所喜欢的东西,他们干吗也一定要喜欢呢?”

“他们就是喜欢做些无关紧要的买卖!”

“哦,那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不管怎么样,最最要紧的是,你就得根据我们现有的情况,先从内部入手,而不是把人家的思想从外面引进来。千万不要硬给内心套上一层外壳。那是要不得的!美丽的外壳必须从内心深处慢慢生长出来,只有这样,后者才能得到充分表现。那就是说——需要等待。要是我们一个劲儿缠住市议会,再过上十年时,也许他们会拨出专款来建造新校舍。”

“我才不相信镇上那些大人物真的会吝啬到不肯拿出几块钱来造一所房子,想一想!无论跳舞、演讲、演戏,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在集体化的形式下进行!”

“你要是敢在本镇商人面前提一提‘集体化’这个名词,他们准会动私刑,宰了你!本来他们怕的就是邮购商店,更怕天底下有人发起什么庄稼人集体化运动。”

“才这么一点儿风,就叫他们的钱包瑟瑟发抖!天底下哪儿都一样呀!我可不像小说里所描写的那样神通广大,会搞什么侦听录音器,或者擎着火炬游行演讲。我这里纯粹是庸人挡道。哦,我知道我真是太傻了。我心里想的是威尼斯,人却住在阿尔汉格尔斯克142,责怪北冰洋上海水的色彩不够柔美。可是尽管这样,谁都无法叫我心里不向往威尼斯,有朝一日我总会从这儿逃走的,得了,我不想再说什么啦。”

她伸开两手,摆了一摆,仿佛再也不敢想入非非了。

5月初,小麦长出了绿草一般的新苗,玉米和土豆也开始下种了,原野里发出嗡嗡的响声,好像有人在低声哼着农忙小调。一连下了两天雨,镇上大街小巷,几乎遍地泥泞,先不说难看,实在是叫人不好走路。大街上到处都是一片连一片的黑黝黝的水洼,家家户户门前的人行道旁、停车坪上,也都渗出黑乎乎的臭水来。天气闷热得真是够呛,但在阴惨惨的天色衬托下,整个戈镇显得光秃秃的。既没有白雪覆盖,也没有摇曳的枝柯掩映,大大小小的房子愁眉苦脸地匍匐在地上,它们丑陋无比的真面目,纤毫毕现了。

卡萝尔拖着脚步走回家去,看着雨鞋上的污泥,裙摆上的脏点,不禁觉得恶心起来。她走过莱曼·卡斯家门口,那座尖顶的深红色大房子显得格外难看。她蹬过一个坑坑洼洼的黄水塘!不,她不相信这一大片烂泥地就是她自己的家。她的家,和她的美丽的市镇,已在她心里萌生,可谓大功告成。只要找一个人来跟她共享其成就行了。可维达偏偏不愿意,肯尼科特就更不用提了。

她心目中的这一世外桃源,怎么也得有人来跟她分享一下才好!

她突然想起了盖伊·波洛克。

她一转念,觉得不行——他这个人过于小心谨慎。眼前她需要的是一个像她一样年轻而又冒冒失失的精灵,可惜她永远都找不到。欢乐的青春岁月,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只好认输。

当天晚上,她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认为那样做重建戈镇的问题也许就迎刃而解了。

不到十分钟,她已到了道森家门口拉那个老式门铃了。道森太太把门儿打开一条缝儿,探出脑袋往外张望着。卡萝尔亲了一下她的脸腮,欢蹦乱跳地走进了那个阴森森的小客厅。

“噢哟哟,我这个老花眼看到了你真高兴!”道森先生笑嘻嘻地说,放下手里的报纸,又把他的眼镜架子往额角上一推。

“你看来很激动呢。”道森太太叹了一口气说。

“是呀,我的确很激动!道森先生,你不是个百万富翁吗?”

道森先生像大公鸡一样昂起头来,叽里咕噜地说:“是啊,我想,我要是好好利用一下我所有的证券、抵押进来的农庄,以及我在梅萨贝的铁矿、北部木材和林地开垦方面的投资,拢共加在一起,差不多将近二百万之多。我的每一个子儿,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我压根儿都没想到外面去乱花乱扔呢……”

“可我想把你的产业拿走大半!”

道森夫妇彼此交换眼色,好像觉得她开的这个玩笑很有意思。接着,道森先生就像鸟儿似的嘁嘁喳喳地说:“你可要比本利克牧师还差劲!他每次向我敲竹杠,从来都没有超过十块钱呀!”

“我并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说真的!你的子女都在双城,早已长大成人,过着相当富裕的日子。难道说你们不想在死后留个好名声,甘心默默无闻吗?你们干吗不独出心裁,做一点儿有意义的事呢?为什么不想把整个戈镇改建一番呢?找一个有名的建筑师来设计一个适合大草原的理想市镇。说不定他还会想出来一种崭新的建筑形式,到时候就把这些东摇西晃的房子一股脑儿都拆掉……”

道森先生这才闹明白,她刚才确实不是在开玩笑,于是就哭丧着脸说:“哎呀呀,乖乖,那少说也得要花上个三四百万块!”

“可光你一个人,不就可以拿出来二百万吗!”

“我?要我把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拿出来给那些懒惰透顶,一辈子都不晓得节省的穷光蛋造房子吗?这并不是说我这个人太小气。只要找得到女佣人,我的老伴总是雇上一个来帮忙干活儿的。但是,无论什么事情,我们都自己动手,你看,累得我们十个手指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可现在却要把钱通通浪掷在那一拨流氓身上!”

“哦!请你先别生气!我的意见——只不过是——哦,当然咯,不会要你把钱全部拿出来,不过,我想,只要你领头签个名,别人自然都会跟上来了。要是他们能听到你在谈一个更加漂亮的市镇……”

“哦,你这个孩子,馊主意倒是不少呢。说实话,戈镇到底有什么不好呢?我觉得它很不错吗。我常常听到那些走南闯北的人说,戈镇是美国中西部最最美的地方。那么好的市镇,能迎合任何人的口味,当然咯,也能迎合我们老两口。再说吗,老伴和我正合计着,打算到帕萨迪纳143去置一幢平房,干脆就迁到那里去住了。”

卡萝尔在街上碰到了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再次不期而遇,两人都很高兴。伯恩斯塔姆嘴上留着一撮强盗胡子,工装裤上下全是污泥,看起来他比任何一个年轻小伙子都要忠实可靠,是她正在物色中的可以跟她并肩作战的伙伴。卡萝尔便把刚才自己在道森家的事情经过给他说了一些,仿佛是在说一件趣闻。

伯恩斯塔姆却大发牢骚说:“俺说,俺跟道森那个老家伙一辈子都说不到一块儿。他呀,这个爱财如命的吸血鬼,什么侵吞地皮,什么行贿收买,样样都在行。不过,你出的点子也很不对头。嘿,说到底,你还不算是他们那一拨人。你一心要为戈镇做一点儿事,可俺——并不是那么想的!俺心里想的,就是要戈镇为自己做一点儿事。俺们并不想要道森老头的钱——哪怕是他捐赠的也不要,他拿出钱来,总是有附带条件的。俺们要从他那里把钱夺回来,因为他的那些钱都是属于俺们的。你可得要更坚定、更顽强才行。快到俺们这些乐乐呵呵的无业游民这里来吧。有朝一日,俺们总会自己教育自己,不再做游民,到时候一切的一切全都掌握在俺们手里,俺们一定会把事情搞得好好的。”

他从她的战友变成了一个愤世嫉俗的工人。她压根儿不喜欢“乐乐呵呵的游民”的独裁统治。

她走到市郊时,就把伯恩斯塔姆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把市政厅大会堂的问题暂时搁在一边。她忽然想起了一个非常令人激动的新问题:对于这些傻里傻气的穷人,工作确实做得太少了。

大草原上的春天,并不像一个处女那么迟疑不决,恰恰相反,它竟是那么没羞没臊,一晃眼就过去了。几天以前,路上还是一片泥泞,这会儿却是尘土飞扬,简直叫人迷眼,路旁的水坑已经干涸,变成乌油油的黑土,闪闪发亮,看上去好像是一块块龟裂了的漆皮。

妇女读书会研究计划委员会开会,要确定秋冬两季的讨论题目。卡萝尔急匆匆赶去,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主持会议的那位女士——埃拉·斯托博迪小姐穿了一件银灰色长袍,开口就问在座的各位有没有新问题要提出来讨论。

卡萝尔站了起来,建议妇女读书会应当好好帮助镇上的穷人。她是那么正确,总是会提出时髦的主张。她说,她并不想单纯周济那些穷人,而是要给他们一种自助的机会,成立一个就业辅导处,指导妇女如何替婴儿洗澡,如何烹调可口的菜肴,可能的话,再设法用公款兴建一个收容所。“你觉得我提出的这个计划如何,沃伦太太?”卡萝尔最后这样说。

沃伦太太身为牧师的妻子,说话公道,从不含糊。这时,她开口回答说:

“我深信,在座各位听了肯尼科特太太刚才发表的那些感想,一定会从心底里表示赞同。大家都知道,救贫扶困,不但是一种高尚的义务,而且也是人生一大乐事。不过,我还得加以说明一下,我们要是不把它看作是一种布施、一种周济,那简直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了。乐善好施——本来也是真正的基督徒和教会的最主要的点缀品!而且还被写进《圣经》里去了,作为我们处世为人的指南。《圣经》上就是这样说,‘信心、希望、布施。’又说,‘你们要永远帮助穷人。’这就说得很透彻了,那些所谓的科学计划是绝不能一下子就把‘布施’这个名词废除掉的,嘿,永远办不到!难道说这样不是更好吗?我真不敢想象,要是我们连助人为乐的权利都被剥夺殆尽了,那么,活在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什么意思?再说,这些懒鬼如果知道他们正在接受的是人家的施舍,而不是他们有权利应得到的东西,他们也会更加感激涕零了。”

“这些先不去谈它啦,”埃拉·斯托博迪小姐用好像是从鼻孔里发出来的声音,哼哧哼哧地说,“肯尼科特太太,他们是在诳骗你!真正的贫困,此地根本不存在。就拿你刚才提到的斯坦霍夫太太来说,凡是我们家女佣人洗不了的衣服,我通通都送给她洗——光是去年一年,我准保交给了她不少于十块钱的活儿!我可以十拿九稳地说,爸爸绝对不会同意拨款修建收容所的。爸爸说这些人都是骗子,特别是那些佃农装腔作势地说他们手头拮据得很,买不起种子和机器。爸爸说,他们明明借了人家的钱,就是赖着不想还债罢了。他说,他实在于心不忍,所以也没有取消抵押人的赎回权,要知道这也是使他们遵守法律的唯一办法。”

“不妨再想想看,我们还给了那些人多少衣服呢!”杰克逊·埃尔德太太也说话了。

卡萝尔连忙插嘴说:“是呀,不错。我正想要谈谈送衣服的问题。要是发给贫民的是旧衣服,我们应不应该先把那些旧衣服补好,尽可能弄得像样一点,拿得出手?不知在座的各位意见如何?我建议下次圣诞节捐赠衣服时,我们还是组织聚在一块儿缝补衣服,修整帽子,使他们……”

“我的天哪,他们跟我们相比,有的是时间呀。他们只要东西能到手,不管是好是坏,就应该心满意足、朝天叩头了。我手边的事儿可多呢,哪来的闲工夫坐下来,一针一针地给那个懒婆娘沃普尼太太缝补衣服!”埃拉·斯托博迪小姐怒气冲冲地说。

她们个个都瞪着眼儿看卡萝尔。可卡萝尔心里想的是,沃普尼太太的丈夫不久前被火车轧死了,还撇下了十个孩子呢。

但是这会儿玛丽·埃伦·威尔克斯太太正在莞尔微笑。威尔克斯太太开了一家古玩铺,还有一家兼售杂志的书店,而且又担任了“基督教科学派”那个小小教会里的读经师。她的话儿可讲得最明白了:

“这一拨人只要能领悟‘基督教科学派’的宗旨,懂得我们大家都是上帝的子女,任何事情都伤害不了我们的话,那么,他们就不会误入歧途,更不会穷愁潦倒了。”

杰克逊·埃尔德太太也来帮腔说:“我也觉得,这个读书会所做的事情够多了,比如说,植树呀,灭蝇呀,还有创办什么农妇休息室,等等,不用说,还有我们已经谈到的,就是要建议铁路局在车站附近开辟一个停车场!”

“是呀,我也有同感!”那位主持会议的女士说。她忐忑不安地看了舍温小姐一眼,“维达,你有什么高见吗?”

维达很乖觉地向所有会员逐个点头微笑,然后打开了话匣子说:“哦,我觉得目前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搞什么新的玩意儿。不过,今天能听到卡萝尔的宝贵意见,我们都感到非常荣幸。哦,我说有一件事儿我们还得马上做出决定来。我认为,明尼阿波利斯各俱乐部想从双城再选出一位州联合会会长,这件事我们就要联合起来表示反对。她们提名的是那位埃德加·波特伯里太太,我知道,有人认为她是个聪明而又有趣的演说家,不过,我个人却觉得她很肤浅,简直是个空谈家。我想写信给莱克·奥吉巴瓦沙俱乐部,表示她们那里要是支持沃伦太太做第二副会长,我们就支持他们的哈格尔顿太太(哈格尔顿太太也是那么一个可爱而又有教养的女人)做会长,不知道大家对我这种做法有什么意见?”

“对,对!我们就是应该给明尼阿波利斯那一拨人一点颜色看看!”埃拉·斯托博迪小姐尖酸刻薄地说,“哦,再说,我们还得反对由波特伯里太太出面呼吁的全州妇女都要明确支持妇女参政的这个运动。本来妇女在政治上就是没有地位的。那些骇人听闻的阴谋和互相吹嘘,政界所有吓人的丑闻,还有什么人身攻击、流言蜚语,等等,妇女要是卷进去,肯定会失去她们原有的那种优雅而又可爱的魅力。”

在座的所有人——只有一位例外——都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她们撇开规定的议程,纷纷议论埃德加·波特伯里太太的丈夫,谈波特伯里太太的收入,谈波特伯里太太的小轿车,谈波特伯里太太的公馆,谈波特伯里太太的演讲派头,谈波特伯里太太的晚礼服——中国旗袍,谈波特伯里太太的各式发型,还谈波特伯里太太在州妇女俱乐部联合会动辄训人的那种绝对优势。

读书会研究计划委员会在散会前,总共只花了三分钟时间,从《文化须知》杂志上所建议的两个题目,即《装潢和瓷器》和《〈圣经〉的文学性》中选择了一个,作为明年讨论的题目。这时却又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肯尼科特大夫太太又出来打岔,卖弄聪明了。她说:“我们在礼拜堂和主日学校老是念《圣经》,你们不觉得有点儿太多了吗?”

伦纳德·沃伦太太一听这话,就觉得有点儿不是味,禁不住气呼呼地说:“哎哟哟!我怎么都没想到,有人觉得我们对《圣经》念得太多呢!我想,既然这部了不起的古书两千多年来都经得住异教徒的攻击,那还不值得我们‘走马看花’浏览一下吗?”

“哦,我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卡萝尔赶紧回避说,但正由于她确有这个意思,就很难把话说得太清楚,“可是我希望,与其把我们自己仅仅局限于《圣经》,或者是有关亚当兄弟144风格的轶事——《文化须知》似乎都把它看成家具陈设中的重要特征,还不如研究一些如雨后春笋般产生的,真正激动人心的思想概念,无论是化学、人类学或是劳工问题,都可以吗——这些问题都将包含着非常重大的意义。”

所有在座的人都在彬彬有礼地清自己的嗓子。

那位主持开会的女士问道:“诸位还有什么问题要提出讨论吗?有没有人赞同维达·舍温的提议,把《装潢和瓷器》列为下次讨论的议程?”

这个提议终于得到一致同意而通过了。

“输掉,已是定局了!”卡萝尔在举手表决时喃喃自语道。

难道说她真的相信,她能在这堵平庸无能的、空空如也的墙下播下自由主义的种子吗?她怎么会头脑发昏到这个程度,竟然异想天开,要在一道如此平滑、光亮,同时让人们在里面美滋滋地睡大觉的墙下播种什么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