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继承你的一切
深夜的风有些凉。
吹过长阶的时候,空荡的回响。
寂静空旷的殿宇中,只有摇曳的烛火倒映在男人眼里,显出幽暗里一点微弱光芒。
傅兰亭坐于高台之上,看月光静静洒满窗柩,窗外的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盯着那片月光,像一座雕塑般,在沙沙的风声里安静等待。
江照月说‘一会儿’就回来。
然而他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低垂到高悬,又从高悬慢慢降落。
清晨的露滴沾湿了泥土,太阳从东方升起。
大殿中依然只有他一个人浅淡的呼吸声。
说着‘一会儿回来’的人,一夜未归。
第一缕阳光照进崇华殿时,傅兰亭终于收回了视线,他面无表情,于王座起身,迈下台阶,走出了崇华殿。
掌教大人‘独守空房’时,江照月却正在和姜栖影看月亮。
两个人看了一整晚月亮,然后又在姜师兄恳求的目光中跑到后山看日出。
金色从东方升起,云霞被染得绚丽,阳光之下,万物苏醒。
姜栖影看着那片橘红的云彩,眼里却只倒映身边人的模样。
他的语气那么温柔,只是温柔中总有种患得患失的惶恐。
“真好。”
他握住江照月的手,眼里的幸福在这一刻是真的。
“我原以为师妹再也不会喜欢我了,我害怕你为了师尊当真不要我,可还好,还好师妹待我一如从前,只要这样,便够了。”
仿佛说给自己听,他唇边弯出微笑,又加了最后一句:“其他的都不重要。”
江照月对他确实走了两分心,毕竟他是系统看中的男人,也是她最开始看上的人。
所以在听到姜栖影这些话时,她也侧过脸来看他。
那片橘色的光映得她脸暖融融的,也像天边的云彩那样美丽。
“师兄在说什么?”
她眉眼弯弯的样子,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姜栖影的模样,当她这样看着一个人时,就仿佛那个人是她的全世界。
姜栖影也不免产生这样的错觉。
他喉间滚动了一下,带些渴望看她:“师妹,我亲亲你,好不好?”
江照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指尖点在他唇畔,她靠近他,声音很轻,随着初晨的虫鸣鸟叫声一起流入他耳中。
“我还以为,师兄真的只是想找我看星星看月亮呢。”
姜栖影神色一怔,旋即有些慌乱地解释:“我不是,师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我知道。”
江照月抵在他唇瓣上的指尖微微用力,在唇肉里陷进去一点,她的笑容并没有抗拒或是厌恶,只是带些狭促道:“昨晚看月亮的时候,我就在等师兄开口,可是师兄只想着看月亮,看了一晚上,月亮比我好看吗?”
“不、不是,我只是怕唐突……”
姜栖影眼中的慌乱并未褪去,一部分因为她的话,一部分因为江照月贴近的面孔。
她放下手
指,吻上他的唇畔,堵住了他剩下的声音。
柔软相接,只是一个很单纯、很轻柔的吻。
离开后,她依然贴着他的脸侧,声音在他耳际,有种甜腻而模糊的感觉。
她说:“师兄,我奖励了你,该你取悦我了。”
姜栖影本因那个吻而颤抖的目光骤然怔住。
但只那么一瞬,他垂下眼眸,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眼里如此炽烈的情绪,只得垂着眼眸轻轻道:“师妹……想要我怎么样取悦你?”
高岭之花用脆弱又期盼的姿态等待你的降临,渴求你垂怜,无论是谁都没法对这一幕不动容。
江照月虽然不是正常人,但至少也是人。
她当即软了眼眸,带些叹息道:“师兄真厉害,总是知道怎么能让我心软。”
姜栖影依然垂着眸,眼里情绪看不清切,但能看到他微微弯起的唇角,弧度很漂亮。
依然是温柔的声音,小心而期盼。
“那是因为师妹在乎我,我很开心。”
“我也好开心。”
江照月也笑着接了一句,然后微挑眉,温柔中便陡然多了一丝期待的恶劣。
姜栖影垂着眸子时,她便顺着他胸前的衣襟摸了进去,骤然的动作,让眼前男人呼吸一顿。
她的掌心有些凉。
贴在他的心口,明明他心口灼热,姜栖影却觉得热的并不是自己。
他不是傅兰亭,还没法坦然地任她如何也不生出羞意。
姜栖影很紧张。
但他没有挪动,甚至连不自觉的退后都被他自己强行克制住了。
江照月手掌在他衣襟里穿行,感受着和另一个人完全不同的轮廓,她不由叹道:“师兄虽然不似师叔健硕,却也那么美。”
所以说不愧是师徒。
姜栖影却在她的话中顿了一下,才抬起有些赤红的脸看她。
他声音很轻,又有种矛盾的坚定。
“如果师妹喜欢师尊那样的,我也可以、可以练的。”
他胸膛上的肌肉比起傅兰亭要瘦一些,是那种薄厚适宜的手感,很符合姜栖影高岭之花、清冷美人的人设。
因此江照月很快就笑着开口夸他:“我也很喜欢师兄这样的,很好看呢。”
姜栖影在这样的夸奖里不由避开视线,心如擂鼓。
那种剧烈的心跳,透过皮肤骨骼的间隙,传达到江照月的手掌。
砰砰作响,难以克制。
江照月停下动作,感受了几分他的心跳,掌心下的皮肤白皙光滑,从锁骨蜿蜒往下的皮-肉匀称漂亮。
有那么一瞬,因为过于美丽,而她生出一种难以克制的、来自人类本能的暴戾感,想要挖出他的心脏,透过他的皮肉骨骼,深入他的心。
不过很快这种感觉就被她压下,江照月抚摸他的胸膛,依然笑着夸他:“师兄真好看,真想咬一口尝尝。”
系统听得心惊胆战,生怕她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倒是姜栖影在赤红的面色中依然艰难挤出话来。
“师妹想的话……可以。”
他甚至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不知又想起了什么,他看向江照月,隔着自己的衣物,掌心按在她手背上。
他覆着江照月的手,神色认真:“我看到……师尊在胸前戴了那种东西,讨师妹的欢心,如果师妹喜欢的话,我、我也可以。”
以他的性子,说出这句话必然耗尽了勇气。
但又不得不说,当心绪通明之后,姜能做到的、他的想法、他取悦一个人时,不会比傅兰亭差。
江照月果然一顿。
她下意识看向手掌下的肌肤。
衣物遮挡,她不能直接看见,但那种细腻的触感,肌肤的纹理,依然能分辨得出。
姜栖影眼睫颤动,如蝶翼般,似乎已经做好了全然的准备。
可江照月在少许停顿之后,抬头看他,她微微一笑,却道:“不用,你和他不一样。”
姜栖影并没有放松,他反而有些凝眉,连脸上的赤色都褪去了些。
他带着些悲伤的情绪看她。
声音也多了失落。
“师妹不喜欢我这样取悦你吗?我是不是,还是不如师尊?”
“你怎么会这样想?”
“可你愿意这样待他,却不愿这样待我。”
姜栖影声音很低,是能听得出的难过。
江照月叹了口气,又有些好笑道:“这是什么好事吗?师兄,我说你不需要,只是因为我待你好呀。”
姜栖影却骤然抬头,眼神很认真,甚至透出几分诚恳。
“我不需要师妹待我好,我想师妹待我亲近些。你同师尊可以,同我不行,是因为你如今和师尊更亲近,可是我也可以,师妹,我也可以的。”
其实单从身体力行的亲近来说,他说得也没错,江照月的确有什么花样都往掌教大人身上使,但对待他,便收敛许多。
也许是因为两人气质不同,让她产生了不同的兴趣,所以自然就分出了区别。
但在姜栖影眼里,这并不是什么让他欣喜的优待。
他宁愿她能待他如待师尊那样。
他想和她如师尊那般亲密,而不是疏离的、只有面上单纯的一句喜欢。
因他的话,江照月默然了一息,然后还不等她开口,她便看到面前的姜师兄眼眶微红,似乎脸侧的赤色都转移到眼睛里去了。
他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如蝴蝶煽动羽翼,因为她短暂的沉默,一颗晶莹的水滴便从中落下,砸在他白皙的皮肤上。
像雪山上的白莲。
他的眼泪也那么纯净,让江照月立刻就抽-出了在他衣襟里的手,带些心疼地帮他擦了擦眼睛。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没有拒绝师兄的意思,师兄怎么也不听我把话说完。”
姜栖影任她擦拭眼角,只有睫毛在她碰触的时候下意识抖了抖,有种异样的脆弱感。
他也不动,只直直盯着江照月,双眼映照她的面容,声音却从恳求中又透出一丝引诱来。
“那师妹……也待我这样亲近好不好?”
“好。”
江照月果然一下子就答应了,只是末了叹道:“那我也不能对你做一样的事情吧,你师尊看到肯定要生气的。”
“没关系的。”
姜栖影仍定定看她,牵起她的袖角,很轻的力度。
“师尊只会生我的气,我不在乎,左不过罚我一些罢了,我身强力壮,受些罚也没事的。”
这话就说得很有水平了。
至少在系统看来,姜栖影某些方面的水平进步得实在太快了,就连他师尊傅兰亭在这方面都要略差一筹。
不怪宿主心疼,这谁抗得住啊。
而他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江照月如何还能拒绝他。
但她还是喟叹了一句:“师兄是独一无二的,就算礼物,也该独一无二,如何能与他人相仿?”
系统便又觉得,虽然姜栖影更胜一筹,但论哄人,还是宿主最厉害。
“只要是师妹给我的,都是独一无二。”
姜
栖影唇边有浅浅的笑,并不大,却显出一种温柔又憧憬的模样,他说完这些话,似乎被些许赤意追到脸边,连带着耳朵脖颈都红了一片。
但在这片红霞中,他又兀自垂下头,指尖搭上了自己的衣襟。
外衣、中衣、单衣。
一件又一件,雪白的衣袍随着他的手指缓缓滑落,显出一片白皙却健壮的身躯来。
姜栖影垂着眼,似乎不敢看他,只有赤色明显,他轻轻地、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一只手臂带些局促和遮掩般的情绪,横在胸腹之间。
明明是他自己解的衣服,此刻却有种手足无措之感。
只是这种感觉没有维持多久。
似乎只是一两息时间,他便说服了自己,被手臂遮挡的地方完全显露出来。
他抬头看江照月,浓郁的橘色光芒从天边而来,染满了他的胸膛,如白雪覆霞。
“师妹。”
他看她的眼神纯净,声音温柔,却又好似欲拒还迎。
“也给我留下你的印记,好不好?”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人,这样的话语,没有人能拒绝。
江照月也不能。
她覆上他的胸膛,这一次没有衣料遮挡视线。
雪白的一片。
她将柔软的吻印在其上。
只是轻轻一个吻,她发顶往上,姜栖影却忍不住仰头,有些难耐地止住那些微颤栗,他伸手抚摸江照月的后脑,感受着掌心下柔顺如缎般的触感,只觉得在这初生的朝阳下,自己所有的情绪,那些阴暗的、龌龊的、不堪的、渴求的,都无处遁形。
吻了吻他的心口,江照月直起身来,她面带微笑,掌心依然覆着那片白。
她难得笑容中带了些狡黠,朝他眨了下眼,愉快道:“我可要好好想想,为师兄留下什么样的礼物。”
还真认真想了想,她笑意加深,“师兄喜欢什么样的颜色,天蓝色好吗?天空的颜色,就像师兄一样,纯洁无瑕。”
“好。”
姜栖影只那样看着她,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只会从顺如流。
况且她评价他‘纯净无瑕’,虽然姜栖影对这个描叙心中有愧,难以承受,可她那样说他,他还是很开心。
这是不是证明,在师妹心中,他是比师尊要重要的。
思绪掠过。
姜栖影看到她从纳戒里挑挑选选,最后取出一块澄净无比的蓝宝石,那颜色当真就和天空一样纯粹。
江照月正在打量这块宝石的大小,想着如何切割。
姜栖影则静静看她,看她每一分神色,每一个表情,和眉梢眼角的笑。
每一份每一寸,他都收入眼底心底。
而江照月观察了一会儿,终于确定好如何切割。
她以灵气为刃,举起那块宝石,刀刃才刚刚接触表面,便听到远处传来一道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后山很大,江照月和姜栖影坐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朝阳映照在他们身上,霞光灿烂,非常明显。
而掌教大人则面色阴沉,站在山石旁的林荫小道上。
早上还有些暗淡的光线里,树荫愈加浓黑,将他整个人遮住了一半,恰如他此刻的心情。
幽暗无比。
在崇华殿静坐了一晚,没等来晚归的人也就罢了,结果出门找人,一大早就看见这一幕。
姜栖影衣衫半褪,江照月笑盈盈看他,手里还拿着一块宝石,观其模样,让他想起了她当时切割那颗红宝石的时候。
两个人还坐在最显眼最明显的位置,只要走到这条路上的人,抬眼就能看见。
姜栖影……简直不知廉耻!
傅兰亭压了压心中郁气,却发现无论如何,他都没法恢复平静。
就连和江照月说话,都压制不住心中的怨怼。
“你不是说,一会儿就回吗?”
掌教大人脚步很重走到他们身边,他郁气沉沉的眼扫过姜栖影,看向江照月。
不知是怨气还是委屈,他的语调难以克制地起伏。
“小宝,我在崇华殿等了你一晚上。”
江照月张了张嘴,扫过对面的江栖影,清咳一声,把手里的宝石塞给对方,立刻从山石蹦了下来。
“那个,师叔你别生气嘛,当心气坏了身子。”
要说她有什么愧疚心,那不是江照月,不过好歹是哄了这么久的男人,多少还是疼几分的。
而且掌教大人一副怨气满满的模样,连压都压不住,又在崇华殿等了她一晚上,虽说方才和姜栖影说话的时候,她根本没想过这些,但此刻,这流露出的心疼,总是有一两分是真的。
只是这件事显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哄好。
傅兰亭眼眶有些发红,倒不是想哭,大约是气的。
兴许是舍不得怪江照月,他看向姜栖影,压不住的怒火和冰冷倾泻而出。
“大庭广众之下,你要不要脸?旁的不学,我教你这些下作的手段了吗?”
姜栖影却和他截然不同。
他方才同江照月独处时,脸侧还有赤色,还有无数种情绪,可此时,面对傅兰亭的怒火,面对他的诘问,他反而不为所动。
姜栖影面色平静,动作不急不缓,一件一件将自己的衣服穿好,连袖间褶皱都抚平,才从山石上下来,有条不紊同他行礼。
“见过师尊。”
“我没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弟子!”
这句显然就是气话了。
姜栖影依然平静,行了礼之后,他又看向江照月,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来,才轻声道:“我刻好了再给你。”
这说的是刚刚江照月塞给他的那块蓝宝石。
本来她准备自己切割。
江照月对这方面倒是没什么执念,便随意点了点头。
她才动作,就看到师叔又回过头来,用那种不自觉幽怨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江照月点头的动作僵了一下,很快改变动作,露出笑容来,还能在掌教大人紧迫的目光中温柔问他:“怎么了?”
心理素质可见一斑。
傅兰亭心中情绪难以发泄,却终究还是舍不得骂她,依然回过头去看姜栖影。
他扫过姜栖影手中那块蓝宝石,又气又嗤道:“你以为东施效颦,就能成为我?姜栖影,你是我的弟子,你的一切都是我所授,别再白日做梦。”
姜栖影终于抬头看他。
他的眼眸平静如水,看傅兰亭半响,终于从如水的平静中绽开一个笑来。
那笑不是待江照月时的温柔,而是染着几分嘲讽,又有种异样平静的笑容。
“师尊。”
他的声音仍然很恭敬。
“我的一切皆来源于你,所以我也像你一样,不知廉耻、无耻下作,用尽一切卑劣手段,这一切都是你传授给我的,既然你可以,为什么我是白日做梦呢?你看,昨夜的你,不也只能独坐空殿,你和我,又有什么不一样?”
说到这里,他笑容变大了些,依然是恭敬的声音,只是眼中的冷意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
“我是你的弟子,我继承了你的一切,可你已经老了,师尊,你怎么会敌得过我?”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江照月的面如此反击自己的师尊,言语之大胆、犀利,连系统都吓了一跳。
江照月也不免多看了他一眼,惊讶于师兄竟然还有这么咄咄逼人的时候。
而被他‘咄咄逼人’的对象,他的师尊傅兰亭,脸上的神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如果不是仅存的理智压着,他恐怕现在就会一掌杀了姜栖影。
而姜栖影却仍然毫不在乎,甚至不在乎他怒极可能会要他的命。
也许从他看见那枚江照明月的玉佩开始,一切就都变了。
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被自己最亲近的师尊夺走心爱的人的痛苦,他的纠葛、无助、悲伤、压抑、和挣扎,每一刻都在他心中反复鞭挞。
以至于如今这样的局面。
要么傅兰亭杀了他,要么便看他继承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无耻、龌龊、下作、和卑劣。
他们是师尊,徒弟像师尊,有什么问题呢?
傅兰亭看到了他眼中的幽暗,也看到了他眼中的坦然和肆无忌惮。
终究是自己的弟子。
终究他曾经是心怀有愧的。
他闭了闭眼,咽下心间燎原的怒火,只换上一副冰冷面孔。
他牵住江照月,看自己弟子的目光已经平静下来,只声音还有留有余怒。
“好,那就让我看看,我倾尽一切培养的好
徒弟,我唯一的继任者,还有什么样的手段和计谋。”
“而你这样的蝼蚁,又有什么资格和我争夺。”——
作者有话说:两章合一。
感情拉扯,太难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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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各自的未来
像破碎的面具再也无法拼凑成完整。
这对师徒之间终于撕破了一切假面,图穷匕见。
作为这个故事里被争抢的对象,又是唯一的旁观者,江照月静静看着他们在冰冷里相望、博弈、挣扎又分开。
傅兰亭牵着她沉默地走回崇华殿时,她带些温和道:“师叔,你这样说,师兄会伤心的。”
掌教大人骤然停住脚步,倾身将她拥住。
他带些闷闷的声音从她颈项处响起。
“小宝,你明明说过的,你最喜欢我。”
明明这样说过,却还是抛下他,无视他的难过,还是帮着姜栖影说话。
那他呢?
他有时真想挖开江照月的胸腔,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心。
而他明明知道她的无情和残忍,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争夺她的关注。
傅兰亭觉得自己像只扑火的飞蛾,明知故犯,一日日沉进了深渊无法自拔。
许是觉察到他声音里的痛苦,面前的女子终于伸出手臂回拥住他,她的声音带着平静、安抚,和引人堕落的温柔。
她说:“我当然最喜欢师叔。”
谎言。
都是谎言。
傅兰亭明明知道。
但他还是稍稍好了一些,只因为她这句简单地不能再简单的谎言。
深吸了口气,掌教大人沉声道:“无论他怎么说,你不能答应他,不能给他和我一样的东西,小宝,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好。”
江照月声音软了几分,没有丝毫犹豫,就像昨夜她离开时也是这样果决。
她答应他:“师叔永远是独一无二的。”
傅兰亭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松开她的身体。
“不能骗我。”
“好。”
“也不能再被那些毛头小子诓骗。”
他语气发酸:“看星星看月亮什么的,都是些小孩子的把戏,有什么意义?咱们是修道者,求长生求自在,想要星星月亮,自己摘便好了,每日都有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是。”
江照月仍是哄他,只不过声音多了一丝笑意,仿佛在笑他带些幼稚的吃醋。
她难得有几分狭促道:“我知道师叔不喜欢看月亮,师叔还是更喜欢玩些刺激的游戏,对不对?”
这明显的打趣让傅兰亭脸色微顿,旋即他没好气道:“你呀,就会欺负师叔,明明对旁人都那么体贴有礼。”
江照月也不介意他这么说,仍是带着笑容,依偎在他身旁:“那师叔喜欢吗?”
掌教大人脸上闪过微不可见的赤色,旋即掩盖般咳了一声,极轻道:“喜欢。”
“师叔好乖。”
江照月明明是下位者,却以奖励的姿态,凑上前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很干脆的一下,还发出了声音,和小孩子撒娇时亲吻大人的脸颊一样。
傅兰亭的脸色又好了些。
掌教大人虽然冷漠霸道,可实在好哄,就这么两下,心里的气也散得差不多了。他絮絮道:“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要选我,不然我就生气了。”
“好。”
“不能再让我在崇华殿等你一夜了,你知不知道,昨夜我很伤心。”
“可怜的师叔。”江照月带些怜惜感叹一句,又捧起他的脸颊,仔仔细细地看,虽然说着可怜,声音却有种说不出的撩拨之意。
“我补偿师叔好不好?”
她贴着他的脸,鼻尖几乎要触上他的鼻尖。
傅兰亭喉间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挪开视线,这样近的距离,即便是到如今,他依然有些难以平静。
但他的声音却诚实地透出一分期待来:“……怎么补偿?”
“师叔想怎么补偿?”
难得她将主动权交给傅兰亭,可掌教大人眼神颤动了好几息,却只是微红着脸,低低道:“那,亲一亲。”
“只要亲亲吗?”
掌教大人犹豫了一息,还是点头,然后又带些叹息道:“小宝,我们结契吧。”
“好啊,等我师尊出关。”
江照月依然这么回答他。
傅兰亭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失望,但很快就消失,他看着眼前女子的脸,认真道:“那……我要亲小宝了。”
亲近前诚恳的预告让江照月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后她就被师叔扑倒在金檀木的椅子上,认认真真亲了一遍。
带着些微不满她选择姜栖影而抛弃他的情绪,他的动作多少有些强势和侵略,只是江照月也很喜欢就是了。
闹腾了一阵子,填饱精神食粮后,她才告别师叔美妙的身体和他依依不舍的目光,开始修炼。
直到下午。
三长老的传讯玉符差点又爆了。
好消息是,这次八卦的主角不再只是自家掌教。
怀消息是,自家掌教依然是主角之一。
昨夜那样大的动静,几乎没几个人不知道,后面六位掌教齐聚九重天,更让无数修者彻夜难眠。
不知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才能引得这样多的强者们注目。
也不知是昨夜在场的哪一位这样有兴致,午时还只是有些奇怪的消息,等到了下午,七大仙宗已经传遍了这桩八卦。
说启灵仙宗的掌教傅兰亭和极月仙宗掌教连月清打起来,是因为极月仙宗掌教窥探那位云渺掌教的弟子,私下里多次传讯勾引,言语不堪至极,那传讯不慎被启灵掌教发现,所以才有九重天一战。
上一次也是这样。
好好的掌教级别大战,一天之内就变成了爱恨情仇的私人纠葛,不知道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这样的事情,甚至比启灵仙宗掌教夺徒妻、窥探好友弟子还要来得劲爆。
七大仙宗之间的传讯如雪花般纷飞,无数人想窥探真相,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样令人震惊。
只不过这一次风口浪尖的人变成了连月清。
众矢之的变成了极月仙宗。
极月仙宗的弟子甚至比前些天的启灵仙宗弟子还要丢脸。
人家好歹是强取豪夺,至少是上位者一方,而自家掌教是下位者,是手段下作的那一方,对于仰慕强者的修界来说,上赶着当小三显然比豪取强夺还要不能被接受。
江照月当天晚上还收到了极月仙宗年轻一代首席弟子杨雪澜的传讯。
杨师姐用一种终于心死的语气同她说:“师妹,你能不能同启灵仙宗的三长老说一声,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前些天启灵仙宗的弟子出门都被人嘲讽,出去历练也要被同行的弟子挖苦打趣,今日消息一出,启灵仙宗许多弟子仿佛得了大赦一般,开始踩更惨的极月仙宗弟子。
以至于许多极月仙宗弟子都来同她告状,说受不了这个侮辱。
杨雪澜也不敢去找‘当小三’失败的自家掌教,只能求助江照月。
江照月倒是听了有些好笑,不过还是答应她去和三长老说一声。
当天夜里,她就见到了神光焕发,仿佛吐出口浊气的三长老。
启灵仙宗的名声依然不好,但是现在有了更不好的极月仙宗,他心情就好多了。
连听到江照月同他说起杨雪澜,都能和蔼道:“无妨,老夫会吩咐下去,叫门中弟子不要过分,毕竟同为仙宗,同气连枝。”
完成了杨师姐的请求,江照月才刚走出长老堂,便又看到面色急切,在长老堂门口来回踱步的洛怀阴。
洛怀阴显然在等她。
才一见面,洛师兄便皱着眉头,快速问她:“传闻是真的吗?”
“什么传闻?”
“就是极月仙宗掌教那个……”洛怀阴顿了顿,脸色又难看了些,压低声音,却有几分咬牙:“那个什么连月清,真的这么不要脸?”
不等江照月回答,他便如笃定了一般,也不再问,只是仍然咒骂:“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最无耻不要脸的就是傅兰亭,没想到还有高手,这等做派,极月仙宗的人也不嫌丢人?”
江照月等他絮絮骂完,才微笑道:“左右与你无关,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怎么与我无关?”
洛
怀阴比那天骂傅兰亭还要愤怒。
他看着江照月,有种自家白菜被禽兽虎视眈眈的感觉油然而生。
“你可是我们云渺仙宗的弟子,这些一个个牛鬼邪神,也就是看掌教闭关了,才如此肆无忌惮,简直欺人太甚,等掌教出关,一个都不能放过。”
洛怀阴身为云渺仙宗掌教一系的竞争者,本是最希望掌教闭关的,可此时此刻,他却恨不得立刻把云渺掌教叫醒,好叫这一个个牛鬼神蛇看清楚,他们云渺仙宗也不是毫无依靠,什么脏东西都能来舔一口。
越说越生气,洛怀阴说到最后,突然伸手拉住她,脸色极为严肃:“走,这里不能待了,咱们回云渺仙宗去。”
江照月自然没动。
她面上浮起几分笑意,笑盈盈看他,明明是与她相关的事,她却好似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我师尊在闭关,回去也无用,你就不怕连月清打上门来?到时候你去抵挡吗?”
洛怀阴面色微僵。
他心中不甘,但也知道自己远不是极月掌教的对手。
沉默了两息,洛怀阴的神情突然低落下来。
他罕见垂着眼眸,脸上沉沉一片,语气也很低,带着几分颓然之意。
“江照月,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弯了弯唇,是有些苦涩的笑容。
“我抗衡不了傅兰亭,对连月清毫无办法,甚至……连姜栖影都能打败我,我真是失败。”
他难得有这样颓然的情绪。
作为一个野心勃-勃的修者,洛怀阴向来只往前,绝不内耗自己,但此时此刻,那种无力的感觉萦绕在他心头,却久久不愿散去。
江照月自然不会好心地看他失落就安慰他,毕竟他不在她心疼的范围内。
于是她只微笑道:“怎么会呢?我不是还没打败你吗?”
“……”
于是洛怀阴脸上的失落很快收回,他瞥了眼她盈盈的笑容,立刻抬起头,笃定道:“你不可能打败我,我才是最后的胜利者,不过你放心,就算我赢了,师兄也不会苛待你的。”
“哇哦,你好自信。”
江照月很敷衍地答了他一句。
洛怀阴倒也不在乎她的敷衍,方才的失落仿佛幻影一般很快消散,他恢复了镇定神色,清了清嗓子,才神色正经同她道:“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什么什么想法?”
“报复啊。”
洛怀阴引导般看她,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修者有仇必报,你那个师叔手段下作,但你喜欢我也懒得说什么了,极月仙宗这个,臭不要脸,难道就因为他是极月仙宗的掌教就要算了吗?就是蚂蚁也要咬下一块肉来。”
江照月也不回答,只是饶有兴趣看他:“你要怎么咬下一块肉来?”
洛怀阴眸光一转,唇边突然出现了一抹阴恻恻的笑来。
“他不是上赶着想做人外室吗?那传闻我都听说了,极不要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正好,楚今河也想当你的外室,便是外室,也得有个先来后到不是,依我看,他既然想争,让楚今河去极月仙宗找他,正大光明竞争一下,先争过楚今河再说。”
要不说坏起来还是得洛师兄。
让一宗掌教和一个弟子争外室之位,只有他能想得出来。
江照月随便设想了一下这个画面,便觉得莫名喜感,她指节抵住唇畔,轻轻咳了一声,才道:“你真是个天才。”
“怎么?你也觉得很好是不是?”
洛怀阴看她这样说,立刻打蛇上棍:“我觉得挺好的,你那个师弟,有时候还是很厉害的。”
他觉得对付不要脸的就得不要脸的来,他倒要看看谁更不要脸。
“不行哦。”
江照月却直接拒绝了他:“今河是我师弟,不是你养的宠物,别打他的主意。”
“他不是你的小狗吗……”
洛怀阴小声嘀咕了一句,又道:“可什么也不做,那岂不是太便宜连月清了?要不你让傅兰亭再去揍他一顿?反正他们两都不是什么好人。”
最后一句,他声音极轻,但还是被江照月听见了。
她再次微笑拒绝:“不行。”
“行吧行吧,我知道,你就是心疼他们罢了。”
这一句多少带了些幽怨。
不过洛怀阴心里还是有些不甘,但他又不好明着说,便只得故意道:
“江照月,你是做大事的人,群雄逐鹿,未来必定有你一席之位,那些个男色,傅兰亭也好,姜栖影也罢,都只是锦上添花罢了,你别太放在心上,男人不能太宠,会增长他们的脾气,我也是男人,我最清楚了,你偶尔得冷落一下,打压一下,好叫他们知道自己的位置。”
“哦。”
江照月带些无辜神色眨了眨眼,又问他:“可是我会心疼的。”
“这有什么好心疼的?”
洛怀阴语气充满不屑,一股子不把其他男人当人的语气:
“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男人最是薄情寡义,今日喜欢你,谁知道明日喜欢谁?要我说,你就是太把他们当回事,世上男人千千万,你这么优秀,值得更好的。”
“你好懂啊。”
“当然,我说了,我就是男人,不过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才没那么多不要脸的手段,听着都污耳朵。”
洛怀阴声音更加不屑,不知道是当真看不起,还是因为自己没有。
江照月静静听他说完,冷不丁说出一句:“洛师兄的确和他们不一样呢。”
洛怀阴脸上的笑还来不及绽开,便听她又道:“你比较寡淡。”
“……”
简直是天塌了。
洛怀阴神色僵硬,许久许久,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强撑着道:“呵呵,我只是,行事比较正大光明罢了,师妹说笑了。”
“也是,师兄这样的天之骄子,自然和我等俗人不同。”
江照月无视了他的僵硬,若无其事捧了一句,又看一眼天色,语气欢快:“这么晚了呀,我还答应了师叔要陪他用膳呢,师叔确实性子大了点,不过男人嘛,总是需要哄的,当然了,洛师兄这样的男人不用。”
说完也不等洛怀阴回应,她便同他告辞:“那我先走了,师兄再见。”
她离开的脚步毫不犹豫,只剩下洛怀阴一个人在风中凌乱,久久没有挪动。
直到江照月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深吸了口气,从僵硬中缓和过来。
看向她离开的方向,洛怀阴咬着牙,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恨声道:“不就是狐媚子,谁不会?”
说罢像是暗示自己一般,他喃喃自语:“我只是为了云渺仙宗,只是可惜她一代天骄,竟然被情爱绊住脚步罢了,我只是……不愿失去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否则人生未免太寂寞了。”
他像从前几次那样说服了自己,然后拿出传讯玉符,给太元仙宗的天流云发传讯。
“流云兄,问你点事。”
对面是他的好友,不过天流云自从上次争夺天衍道果之后,和他说话总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洛怀阴也不在乎,只道:“你交友甚广,有没有认识的合欢宗弟子?”
“?”
对方立刻回复:“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就说有没有。”
“有是有,不过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找他们干什么?”
“有事,你把那合欢宗弟子的传讯给我,哦对了,要男的。”
天流云那边沉默了
一息,很快就笃定道:“你想勾引江照月,但是又不会,是吧?”
“没有的事,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到底帮不帮?”
洛怀阴语气多了几分恼怒,又有些被拆穿的恼羞。
“帮,你的事我能不帮吗?洛兄,能不能帮我问问你们家江师妹,要不把我们太元仙宗的掌教也收入囊中行吗?我们掌教也还风韵犹存呢,到时候我还能攀个关系。”
“你他妈……”
洛怀阴十分火大:“废话怎么那么多,你还嫌不够乱是吧?”
“不,我只是感叹一句,江师妹真乃人中雄主。”
天流云打趣了一句,才幽幽叹道:“我认识一个合欢宗宗主的亲传弟子,价格公道,手段高超,保管能让你得偿所愿。待会儿把他的传讯给你,你们云渺仙宗还真是天才辈出。”
“行了别废话,就这样。”
不想多说,洛怀阴立刻断了传讯,他微微吐出口气,隔着遥远的距离,扫过崇华殿的方向,又看向姜栖影的院落。
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他嗤道:“等我学成归来,你们这些不要脸的东西,都给我滚到阴暗里去。”
他带着冷笑,大步离开,那种胸有成竹的模样,把附近路过的启灵仙宗弟子看得一愣。
而江照月并不知道洛师兄这么天才,竟然还愿意花钱去学‘道’。
她哼着不知名的曲儿,踏着夜色回到崇华殿。
掌教大人看上去心情也不错。
所谓晚膳,其实是一些富有灵气的食物,未必是饭菜,这是傅兰亭特意从启灵仙宗的宝库里兑换出来的,固本培元,适合刚将体内怨气炼化完的江照月。
他在殿中摆了一张桌子,江照月回来的时候掌教大人刚放好碗碟,笑着同她道:“回来了,快坐下吃饭。”
那种模样,简直像是等待丈夫回来吃饭的贤惠妻子。
当然这种既视感只有一瞬。
傅兰亭的眼神格外温柔,虽然说是陪他用膳,其实只有江照月在吃。
膳用到一半时,江照月听见他带些温和的声音响起:“照月,如果林泊州出关,你还会选择留在这里吗?”
这话来得突然,江照月神色一顿,侧头看他:“师尊要出关了吗?”
傅兰亭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定定看她,想要得到她的答案。
江照月便笑着叹道:“师叔,你知道的,我从来不违背师尊的话,当然,我也不会抛下你。”
她夹起一口食物,好似心中对这件事没有一点波澜,只是非常平静,甚至有些笑意。
“这些时日都是我陪着你,等师尊出关了,你来云渺仙宗找我不就好了,师叔不是很喜欢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吗?”
傅兰亭眉宇微沉,深吸了口气,侧身拥住他,言语中陡然多了几分患得患失。
他好似十分笃定,又或者是相交一两百年,他实在了解林泊州的性子,因而没有丝毫怀疑:“他不会答应的。”
“我可以违抗世间的一切,谁我都不在乎,但如果你不选择我,我真的没有办法,小宝,你一定要选择师叔,好不好?”
“好。”
江照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脊,眉眼弯弯,像从前许多次那样,可到底是真心还是谎言,没人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透着股期待。
“我想师尊了,师叔难道不想吗?”——
作者有话说:两章合一。
【大家都在创造美好的未来】
第53章 诱与大度
傅兰亭对林泊州的感觉很复杂,一方面是自己相交多年的好友,两人虽然性格天差地别,可兴趣、性情却彼此相投,哪怕在七大仙宗之中,也少有这样的交情。
极月仙宗和尽阳仙宗关系好,是因为宗门功法,自古以来同气连枝,尽阳掌教和连月清实际上交情没有那么深。
傅兰亭和林泊州却不一样,他们青年相识,曾同历生死,也曾相互扶持,傅兰亭喜静,不善言辞,林泊州性情温和,为人开朗,这样截然相反的两个人,最后却成为了生死之交。
然而江照月却是林泊州的弟子。
面对姜栖影时,他是上位者,是给予者,是恩赐者,姜栖影的一切皆由他给予,所以他虽然愧疚、痛心,却也觉得除了师尊这个身份之外,他并不欠姜栖影什么。
爱谁是江照月的自由,她喜欢谁也是她的自由。
亲近他,是她自己的选择,在这一点上,傅兰亭心安理得。
可林泊州不一样。
多年好友,说起来远比姜栖影和江照月拜在门下的时间要久远得多。
哪怕一开始是江照月刻意引诱,是她主动,是她一步步让事情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但傅兰亭很清楚。
他不无辜。
作为长辈,实力超绝,只要他想,他有无数种方式可以拒绝一个年轻弟子的示爱。
那些万般无奈、无可奈何之下的妥协,都只是借口。
是他对好友弟子动了心思的借口。
看似江照月强迫他,其实不过是他给自己的感情寻到了心安理得的出路。
而这都是在林泊州信任他、将自己的弟子托付给他之后。
傅兰亭感情不算丰沛,也没那么在乎旁人怎么看怎么想,便是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
但这和背叛亲近之人的信任,截然不同。
所以当江照月问他这句话时,他下意识挪开目光,并没有回答。
人若全然没了羞耻心,没了仁义道德,便可理所当然地无视一切,可他一边可耻地对好友的弟子动心,又还残存着些微廉耻道德。
他心中难以克制地希望林泊州闭关能再久些,更久些,理智却又艰难地告诉自己,这一切迟早要面对,林泊州迟早会知道,而他也不应该瞒着他。
而江照月爱他吗?他不知道。
“师叔?”
傅兰亭眼眸平静,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回答她上一个问题:“想,待他出关之后,我们还要把酒言欢。”
江照月便露出憧憬的目光,喟叹道:“师叔和师尊的感情真好。”
她唇边笑意加深,在傅兰亭强颜欢笑的表情里,又陡然开口:“师叔是不是很紧张?”
傅兰亭本就有些勉强的笑僵在了唇边。
却见面前女子放下碗筷,她走到他身边。
以极亲密的姿态,江照月在他怀里坐下,双手揽住他的脖颈。
她凑得很近,盯着他的眼眸,好像在看他眼里每一分每一毫的情绪。
也许这会让她愉快。
她的声音慢悠悠地响在他耳边。
“今天早上,师叔面对姜师兄的时候,那么强硬镇定,我还以为师叔一点都不紧张了呢。”
傅兰亭无法按捺下有些躁动的心情,便只得长吸了口气,带些无奈和苦笑:“小宝,别逗弄我了。”
“我哪有?”
江照月凑得更近了,似乎要将自己塞进他眼里。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只是笑盈盈地,还有心思和他开玩笑:“没关系的,说不定师尊不会怪你呢。”
傅兰亭听到这里,却在沉默之后再次笃定道:“他会恨我,我知道。”
他了解林泊州,也了解他对江照月的爱,从江照月拜入林泊州门下开始,林泊州与他把酒言欢的主要内容就从从前的天南地北变成了‘我家小宝’、‘我的弟子’、‘我的乖徒儿’等等。
世人只知道云渺仙宗掌教宠爱大弟子,却不知道他收下楚今河,只是因为江照月想要一个师弟。
傅兰亭太清楚她在林泊州心中的重要,以至于事情还没开始发生,他就已经预料到之后的决裂或是分别。
林泊州会恨他,他毫不意外。
“那师叔怕吗?”
“怕。”
傅兰亭没有骗她,却在这一句之后又带着几分苦涩和无力:“我更怕
,他再也不会让你见到我了。”
“怎么会呢?”
江照月伏在他怀里,是亲昵的姿态,她把玩傅兰亭的手掌,眉眼弯弯,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说出来的话真诚又甜蜜。
“就算师尊不让我见师叔,我也会偷偷来找你的。”
“真的吗?”
“真的。”
“不准骗我。”
傅兰亭明明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可还是忍不住同她如此说。
“不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