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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心计

傅兰亭来得太快。

三个人堵在小小的石室里,一时之间,有一种抓奸的氛围油然而生。

虽然按照表面关系来说,谁都不算江照月的‘奸’。

连月清脸色微微变幻,大约没想到他来得这样快,沉默片刻,他冷静道:“傅掌教,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

傅兰亭面色沉郁,怒火浓重,他先把江照月拉到身后,才杀意凌冽道:

“误会你偷偷将人带到这千里之外的隐蔽地?还是误会你堂堂掌教之尊,竟然给一个小辈下药?欲行不轨?连月清,我说了,你有什么冲我来,你在找死。”

连月清无言以对,他看向傅兰亭身后的江照月,却只看到她面带微笑,仿佛看在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甚至在傅兰亭说话的时候还点了点头,一副赞同的样子。

他便知道,这场误会解释不清了。

虽然他本身目的也不单纯,但真相与傅兰亭看见的

模样,天差地别。

更别提他现在的样子。

那两个牙印,凌乱的衣衫,就足以为这件事定下性子。

事实胜于雄辩。

思及此,连月清突然收起了解释的意图,反而面露微笑:

温和的笑意透出几分气定神闲:

“傅掌教若是执意如此想,我自然百口莫辩,那你就这样认为好了。说到底,傅兄也只是师叔,难道你师侄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经过你的同意吗?在你的地盘,若是你的师侄不答应,我又怎么能带她走呢?”

所谓杀人诛心,不外如是。

傅兰亭下意识将一切罪责抛在他身上,连月清却要他清楚看见真相的残酷。

果不其然,他看见面前的男人眼眸震颤,可他却没有回过头问江照月。

不知是自欺欺人,还是不想听到那些肯定的回答,他沉默片刻,依然沉声道:“再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你手段龌龊的事实。”

江照月还在听他们说话,突然见傅兰亭侧身同自己道:“照月,你先回启灵仙宗。”

这么一句简单的话,他没有提起眼前发生的事,也没有训斥或是教导,语气中却透着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江照月扫过两人面孔,想了想,道:“师叔,你呢?”

“我很快就回来。”

傅兰亭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里一片漆黑,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连语气都显得平静。

对面连月清收敛了微笑,什么话也没说,只有目光隐隐显出几分凝重来。

“乖,走吧。”

傅兰亭伸手帮江照月理了理耳边鬓发,语气亲昵中透出几分强势,他亲自将她送上飞舟,看着她远去,这才转身。

江照月站在飞舟甲板上,静静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飞舟大约行驶了一刻钟后,她看到遥远的天边升起金光,金光中显出巨大的黑色裂缝,像天穹被割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狰狞无比。

无数强大深邃的气息骤然从东浩大世界四面八方升起,扶摇而上。

传音急促遍布。

“怎么回事?”

“谁在九重天战斗?”

“傅兰亭和连月清?启灵仙宗和极月仙宗开战了?发生什么了?”

七大仙宗不管内里如何,对外都是同气连枝的说法,至少许多年里,都没有发生过两宗掌教战斗的情况。

今日至强者气息弥漫苍穹,弱者可能只能看见一些异像,强者们却感知到了清晰的气息。

启灵仙宗和极月仙宗还都有各自交好的、关系近一些的宗门,一个不好,就是卷席整个东浩大世界的战争。

所以无数强者,闭关的、没闭关的都被这气息惊醒,迫切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事能让两位掌教如此大动干戈?

唯一的知情者江照月则站在飞舟甲板上,一边往启灵仙宗航行,一边饶有兴趣地看那道狰狞的空间裂缝。

“连月清好像不是傅兰亭的对手,真可怜,要被打得鼻青脸肿了。”

系统则有些战战兢兢道:“那个,不会出事吧?万一启灵仙宗和极月仙宗开战了……”

“不会。”

江照月的声音甚至没有一点儿波动。

她指尖点在甲板的扶手上,慢慢悠悠道:“男人打架而已,怎么?你没见过吗?”

她话语中透出几分凉薄,面上的微笑却又温和,让系统不知该怎么回答。

好在江照月也就看了一会儿,便走下甲板。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操纵飞舟加快速度,语气也变得活泼起来。

“走咯,趁师叔出去打架,去看姜师兄,可怜见的,上次的礼物还没收到呢,背着长辈偷偷摸摸也挺有意思的。”

系统:“……”

真不知道该说傅兰亭和连月清哪个更可怜。

江照月心中是不会产生愧疚这种情绪的,所以趁着傅兰亭还没回来,她加快速度,先一步回到了启灵仙宗。

姜栖影还在面壁。

崖底的罡风将他的衣衫划得破破烂烂,露出衣衫下雪白的皮肤,和皮肤上细小的划痕。

见到江照月来,他也只是露出一个稍显脆弱和平静的笑。

将崖底的罡风挡在身后,他弯了弯眉眼。

“师妹。”

江照月眉头微皱,拂过他身上细小的血痕,叹道:“师叔也太过分了。”

“不怪师尊。”

姜栖影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在眼睑下透出一片黯淡的阴影。

他弯起的眉眼流露出几分苦涩之意:“师尊惩罚弟子,是理所应当的事,师妹,只怪我痴心妄想。”

他虽然说着这样的话,眼底的脆弱却显而易见,让人难以忽视,只想要怜惜。

江照月眼中心疼更深了。

反倒是系统在脑海里匪夷所思道:“不是,这罡风炼体的,伤不了他吧,他是不是自己把防御撤了,不对啊,他怎么只有身上有伤,脸上没有?”

江照月倒是没怀疑那么多,她只是同系统叹道:“他肯为我花心思就好。”

“不是,你……”

“好了,小嘴巴,闭起来。”

系统被迫闭麦。

作为江照月第一个、也是曾经最喜欢的男人,她对姜栖影的宽容程度,显然不是旁人能比。

当即就拿出一瓶药膏。

她神色正经道:“师兄,我帮你擦些药吧,还有一天呢。”

姜栖影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头,“好。”

他修长的手指划到胸前,不知是不是因为疼痛,动作有些缓慢,挑开自己的衣领,在江照月炙热的目光下,他缓缓将破烂的衣衫褪到一半,挂在臂弯,欲褪不褪。

而后轻咬下唇,带着些羞意,不敢看她,只有如蚊虫般细微的声音传出。

“麻烦师妹了。”

江照月眼里泛起笑意,葱白指尖沾了些药膏,抹在他胸前的划痕上。

冰凉的药膏,伴随细微痛意,还有痒。

那划痕很多,她的手指便也划过很多地方。

姜栖影始终不敢看她,只侧着脸,显出赤色的耳垂,还有被薄霞覆盖的皮肤,脖颈上青色的脉络微微绷紧,显出主人紧张的情绪。

江照月不知是不是故意,涂得很慢。

划过他胸前某处时,她突然贴近,含着笑意的温柔声音问他:“师兄的脸好红,是发烧了吗?可是修者怎么会生病呢?”

姜栖影唇瓣张合,却没有吐出声音,在几息后才低低道:“师妹,别、别戏耍我了。”

他眼睫颤动,细密的颤栗,纤长的弧度,仿佛撩动了谁的心弦。

江照月看得有些心痒,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睫毛。

很轻的触感,那种温暖的气息却扑面而来。

她笑意绵绵,很温柔的语气,“师兄是在勾引我对不对?”

“我……”

姜栖影眼神慌乱了一瞬,又强行镇定下来,想要说些什么。

江照月却堵住他的话。

“没关系,我喜欢。”

她捧住他的面孔,轻轻吻了上去。

“很喜欢师兄,比任何人都要喜欢,所以师兄做什么,我都很喜欢。”

姜栖影不敢动弹,整个人僵住,那抹柔软碰触、交叠、离开之后,他才放开屏住的呼吸,忍不住将面前的女子拥入怀中。

他埋首在她肩头,轻轻的、低低的声音从她耳边传出:“师妹……最喜欢我好不好?”

“不要楚今河。”

“好。”

“不要洛怀阴。”

“好。”

最后一句,他停了些时间才开口。

“也不要师尊,好不好?”

江照月轻轻笑了起来,才回答他:“师兄,我总是最喜欢你的,这还不够吗?”

当然是不够的。

爱是占有,是独享,是嫉妒和争夺。

但姜栖影没有将这些说出口,只是将怀中女子拥得更紧了些。

她看不到的角度里,他瞳孔深邃,黝黑的颜色深不见底,仿佛方才的脆弱都只是错觉。

但抬起面孔,他眼里又有了些

许破碎的光。

“没关系,我知道,在师妹心中,我比师尊重要,对不对?”

那些破碎的光在他眼里凝结成一滴泪,仿佛只要江照月说一句‘不’,他就会难过地落下泪来。

江照月自然舍不得他难过,她点头:“当然。”

姜栖影这才弯眉。

江照月忍不住打趣他一句:“药还没涂完呢,师兄也太心急了。”

她的话让姜栖影的脸色又多了几分赤色。

他不似楚今河,全然不顾,只有主动,也不似傅兰亭,心生抗拒,言不由衷,他既羞涩于亲近的举动,又忍不住吐露真心,而这两者之间,恰是江照月最喜欢的模样。

一片温情中,她仔仔细细地给姜栖影抹好了药膏,才帮他合拢衣衫,叹道:“师兄下次不用故意受伤,我也会心疼你的。”

刻意的举动被戳穿,姜栖影有些不敢看她,半响,才低低道:“好。”

“不过现在的师兄我很喜欢呢。”江照月又道:“从见到师兄第一眼起,我就在想,师兄这么漂亮的眼睛,哭起来的时候,不知道多美。”

“师、师妹……”

姜栖影虽然不似从前那样生疏,但陡然听见这样放浪形骸的话,还是有些难以抵抗。

结结巴巴唤了她一句,他微微咬唇,鼓起勇气道:“若是师妹当真喜欢,我可以……哭给你看。”

末了他又露出笑容,“只是知道师妹最喜欢我,我心中欢喜,又哭不出来,待下次我再……好不好?”

“好。”

江照月抚过他的眼睛,笑意添了几丝暧昧缠绵。

“其实我更想看……”她附在姜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才继续:“师兄在那个时候哭,肯定很漂亮。”

姜栖影不知听到了什么,喉间微动,眼神慌乱了一瞬,呼吸乱了几息,才在一片赤色中恳求道:“师妹……”

可这次江照月却好似没看懂他的恳求,只是无辜道:“不可以吗?可是我真的很想看,师兄答应我,好不好?”

她盯着他的眼睛,让他毫无躲闪之地,只能在溃不成军中败退下来。

姜栖影不敢看她,只能低垂眼眸,在眼睫颤动中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

他根本没法拒绝。

“师兄好乖,好想亲亲你。”

江照月称赞他。

那种亲昵的声音,让姜栖影心如擂鼓,不知何时能停歇。

甚至连那样抗拒的事,似乎也变得期待起来。

江照月则盯着他看了好久,才抬头看了眼天色,有些可惜道:“只可惜今天不行了,师叔应该快回来了,没法和师兄亲近了。”

姜栖影赤色面孔陡然一怔,脸上的笑意顷刻消退下来。

他垂着眼眸,许久才深吸了口气,再次拥住江照月。

“师尊……他老了,师妹,我会努力修炼,你等等我。”

“好。”

江照月轻抚他的背脊,宽声安慰:“我等你来找我。”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依依不舍分开——毕竟面壁崖不是个亲密的好地方。

江照月心情不错,哼着不知名的歌儿走出后山时,看到身上带血的掌教大人正站在出口位置。

他面色有些黯淡,那张俊美如天神般的面孔上沾了几滴血,难得没有那么整洁,他目光似乎看着远处的云朵,好似凝固一般,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让人难以猜出他的想法。

江照月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带笑容迎了上去。

无视傅兰亭黯然的面色,她关切道:“师叔受伤了吗?”

傅兰亭转身看她,没有提及伤势的问题,只是眼神低落,静静凝视,良久都没有说话。

这还是江照月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的神情。

众所周知,启灵掌教性子冷漠霸道,不容忤逆,就是之前江照月用姜栖影威胁他就范时,他也只是抗拒、恼火,或是恼羞成怒。

黯淡这样的神色,几乎不可能在高高在上的启灵掌尊脸上看到。

但此时此刻,他却用这样的神情静静看她,和姜栖影垂下眸子的破碎不同,那黯淡里多少有些无力。

不过系统觉得也很正常。

前脚揍了勾引的男人,后脚就发现她来找自己的弟子。

他在外面辛辛苦苦打架,江照月在家里和姜栖影卿卿我我,是个人都会破防。

就连此刻看到江照月的笑脸,他也只是没什么生气地问了一句:“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低沉的声音,没有怒火,甚至没有质问,只是带些无力,和微不可见的伤心。

江照月面色平静,依然带着笑,她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那我在师叔心里,算是什么?偷-情的对象?纠缠的小辈,还是亲近的师侄?”

他们之间,从来也没有过正式的身份。

一开始是胁迫,困于纠缠,直到现在。

江照月眼神清明,看他的目光没有半分沉沦,只有清晰的笑意,那笑意,和她对别的男人并无区别。

“我喜欢师叔,这不就够了吗?师叔想要什么答案?我爱你?非你不可?还是痴恋你愿为你抵抗世界?就算我说出口,师叔信吗?”

沉默无言。

也许傅兰亭心里很清楚,毕竟他比任何一个都清楚江照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坏、她的恶劣、她的无情,他都一一品尝过。

又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问出这样的话。

当他满腔怒火看到连月清,回到启灵仙宗又看到姜栖影。

那种情绪,由内而生,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他手掌收紧,陡然闭了闭眼。

满腔酸涩压下,傅兰亭用低沉沙哑的声音道:“你曾经说你喜欢我,你说你不喜欢姜栖影了……”

“我现在改主意了。”

江照月打断他的话。

她走到傅兰亭身边,抚摸他的面孔,神色变得温柔,那种爱意的眸光又出现在她眼里。

仿佛最爱的人就倒映在她眼里。

她语气极轻极柔:“师叔,师兄很喜欢我,他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哪怕是他不愿的,你呢,你喜欢我吗?除了那些我逼迫你做的,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

傅兰亭无法回答,他说不出‘是’,他不是姜栖影。

于是面前的女子也收起那爱意,她似嘲讽似看穿般道:“你看,既然这样,享受带给你的刺激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执着于爱,说一句我爱你,你会更兴奋吗?”

江照月的语气过于冷静,以至于并不冰冷的语句却让人产生了冷酷的错觉。

傅兰亭张了张嘴,想辩解些什么,可到头来,他又发现自己的言语那么苍白。

他说想说爱,想说自己也可以为所爱之人做任何事,但他真的有那么爱江照月吗?

这段始于错误的开始,在纠缠中深刻的关系,除了那些感官的刺激,背德的快-感,他真的有那么喜欢江照月吗?

傅兰亭不知道。

他无法确认。

所以也无法那样堂堂正正说出承诺。

他只是觉得心中有种难言的酸涩,让他心口发堵。

江照月凝视他片刻,收回了所有的外露情绪,恢复成往常那样,她笑盈盈看他:“师叔也累了吧,早些休息,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

傅兰亭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瞬出声。

他长长吐出口气。

“我不知道。”

他像自说自话般。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怎样想的,但是我心中的不快、愤怒是真的,我今天,看见连月清的那一刻,我真想杀了他,你说姜栖影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你和他两情相悦,都是年少成名,相知已久。但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你的师叔,我是你的长辈,我甚至……不敢告诉林泊州这件事的真相,就算、就算你要答应,也至少要给我一些时间。”

“江照月,这对我不公平。”

最后一句,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委屈。

无人知道他如何心惊胆战,如何在黑暗中窥得光辉,江照月不在乎这些,可他不能不在乎。

他在这份情绪里挣扎,她却和别的男人谈笑风生,甚至瞒着他远涉危险之地,和连月清那种东西暗地里交往。

他其实,真的很怨她,可又无力地发现

,即便怨她,自己依然会妥协。

就好像她这个人,让人又爱又恨。

也许是今日难得将心中心绪刨白,傅兰亭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说到最后,他还是带着些难过道:“你总问我对你是何种感情,问我喜不喜欢你,可你只是喜欢玩-弄我,你根本不是真的喜欢。”

这一句,倒是带上了一丝诘问。

江照月静静听着,在他最后一句话说完后,目光不可抑制地瞥向了他胸前。

那块红肿已经消下去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异物凸起的痕迹,和链条的细微走向。

掌教大人并没有把那根胸链摘下,以至于仔细看的时候,让人有种浮想联翩之感。

她收回目光,也许是对方的好颜色让她起了那么一丁点儿微弱的愧疚,江照月清了清嗓子,难得软下声音,安慰道:

“对不起嘛,你知道的,师叔,我年纪还小,爱玩,不是故意要欺负你,我向你保证好不好,连月清绝对越不过你,我对他只是玩玩,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罢了,他怎么比得上你呢?”

傅兰亭垂着眼,听此眼眸微掀,低低道:“你总是喜欢骗我。”

“这次真的没有,我发誓。”

江照月举起三根手指,眼神一瞬真挚起来。

傅兰亭深吸了口气,脸上的低沉终于散去一些,虽然还有些黯淡,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

“那我信你一次,你这几天,也不要再去找江栖影了。”

“好。”

江照月答应地很快。

傅兰亭这才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来,瞥了眼后山面壁崖的位置,他第一次主动牵起江照月的手。

“好了,我们回去吧,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不要乱走了,除了我,谁还会真的关心你的身体,他们都只是想哄你喜欢罢了。”——

作者有话说:两章合一。

傅:谁不会似的。

【雄竞大舞台,有技你就来】

第42章 社死

傅兰亭牵着江照月,走在从后山蔓延出的林荫大道上。

迎面有人行来,他手掌微僵,但只一瞬,他没有放开江照月的手。

直到那人行至近处,江照月认出来是启灵仙宗的三长老,掌管仙宗日常事务。

后山人迹罕至,也鲜少有人路过这里,三长老行迹匆匆,大约是来找傅兰亭的。

果不其然,三长老走到他们面前,立刻躬身行礼。

“掌教。”

他抬起头想说些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卡在了喉间。

三长老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眼前情形依然没变。

掌教牵着旁边人的手。

可旁边这女子不是林掌教的弟子?云渺仙宗的当代大师姐照月仙姬?

不是说她和姜栖影……

他被眼前的场景怔了一下,直到傅兰亭皱眉唤他:“什么事?”

三长老这才回过神来,挪开视线,不敢再看。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可能掌教就是……比较喜欢这个晚辈?毕竟是好友的弟子。

如此几番,三长老才压下心中惊骇,沉声道:“掌教,林掌教来了,想见您,他说传讯您没回。”

“林泊州?”

傅兰亭眸光一怔,带些慌乱松开了江照月的手掌,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定了定神,才道:“他怎么就出关了?”

林泊州才闭关没几天,按理来说,再快也不可能现在出关。

“呃……”三长老有几分无语和叹息:“可能是您之前和极月掌教一战。”

说实话,傅兰亭突然和连月清在九重天外交战,宗门里一点消息都没有,三长老掌管宗门事务,都在想是不是要组织弟子开战了。

结果战斗结束之后,好像又恢复了平静。

据说那位极月掌教满身是血地回去,脸部遮挡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伤得太重。

但他一回极月仙宗就闭关了,丝毫没谈及和傅兰亭交战的原因,搞得两个仙宗的高层到现在都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无缘无故怎么就突然打起来了。

三长老这短短时间里收到了上百条传讯,可惜他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傅兰亭自然不会和他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只道了一句:“私人恩怨,与宗门无关,你们不必介怀。”

意思就是和极月仙宗有私交的门人弟子不必担忧,两个仙宗打不起来,只是他和连月清的个人恩怨罢了。

连月清不是他的对手,又是因为那样的事而起,他只会更缄默。

三长老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到底有了保证,自家掌教从来说一不二,他说没事,那自然就没事。

他放下心来,只道:“林掌教在您的崇华殿等您。”

“我知道了。”

傅兰亭让他退下,而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下定了决心般,低头同江照月道:“你不必担心,我会寻个时间和你师尊说清楚,不会叫他罚你。”

“好啊。”

江照月绽开笑容,脸上一点担忧都没有,显然毫不在乎。

反而傅兰亭面色深沉,深吸了口气,才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往崇华殿去。

江照月跟在他身边,很快就见到了自己的师尊。

实际上林泊州才闭关调息了两天,甚至还没有开始用‘木之心’疗伤。

骤然之间感知到九重天上的气息,他来不及细想,忙出了关,先去了九重天上。

不过等他到那交战之地时,战斗已经结束,所以他才又回转来到启灵仙宗。

看到傅兰亭身边的江照月完好无缺,他微微松了口气,而后开始抱怨好友。

“你跟连月清那老匹夫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打起来,我还以为怎么了,吓得我赶忙出来。”

他这么急着出关主要是因为两点。

第一,江照月目前托傅兰亭照拂,唯恐是她出了什么事,第二,到底是好友,若是真生死战,连月清那人诡谲,那双眼又神秘,他必然是要参战帮傅兰亭的。

傅兰亭不敢看他,也不敢当着好友的面提及他和连月清交手的原因,只得含糊道:“没什么,一点恩怨罢了。”

“你和他突然有什么恩怨?”

林泊州皱眉思索了一息,恍然大悟:“不会是你喜欢的那女子,他不准?”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让傅兰亭和连月清这么大动干戈。

掌教们之间也不是不会切磋,可闹到九重天上,那就是真正的生死斗了。

说完这句,林泊州又道:“你到底喜欢哪个女子?难道是极月仙宗那个……叫什么,杨雪澜?”

掌教们身居高位,对于年轻弟子,也就那么几个能有幸被他们记得名字。

林泊州只记得极月仙宗有个叫杨雪澜的,天赋还不错,许是下任掌教继承人。

若非是她,他实在想不通还有谁能让连月清如此拒绝。

“不是她。”

傅兰亭很快否认,他沉默半响,才鼓起勇气道:“泊州,其实我……”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林泊州打断。

“算了,这是你的私事,我也不想知道,只要你不是喜欢我们照月就行。”

他露出一丝笑容,同江照月招手,示意她走到身边,又叮嘱她:“往后他们要是再打起来,你有多远躲多远,千万别掺和。”

“好。”

江照月乖巧点头。

林泊州想了想又道:“如果有什么长辈之类的人

物说什么爱慕你,千万不要相信,都是看你优秀好看,想老牛吃嫩草,那些都是不顾你名声的坏人,不要相信他们。”

最后,他总结道:“总之,师尊不在的时候,你要保护好自己,你性子单纯善良,被我养得太纯良了,不知道这世上人心险恶,数不胜数。”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傅兰亭就在旁边,方才的话有些指桑骂槐之意,便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你别介意,我不是说你,只是我家照月单纯,我怕她被人骗,所以才多叮嘱几句。”

好友喜欢小姑娘,只要人家两情相悦,他管不着,但他的弟子,他肯定得护着,那些年长的哄骗年轻人,能有什么好心,多半都是连哄带骗,贪恋年轻貌美罢了。

他的弟子天资卓绝,道心坚固,性情又好,未来是要成为执掌一方的王,而不是囿于情爱牢笼的鸟雀,这一点,林泊州总会不厌其烦地告诉她。

江照月笑盈盈听着,时不时点头,并不违逆。

林泊州说着说着突然感叹一句,“还是我们照月好,我看了那么多徒弟,没一个比得上我们照月,从来不让我操心,又懂事又听话。”

江照月便如乳燕归巢般投入他的怀抱,像小时候那样在师尊怀抱里轻声撒娇。

“因为师尊很好,所以把我教得很好。”

林泊州明显被她这一句话感动到,拿脸在她耳旁蹭了蹭,是那种亲昵没有暧昧色彩的亲近,他有些叹息:“可惜小团子长大了,没法像以前那样日日养在师尊身边了。”

旁边方才自他说话起脸色就暗沉下去的傅兰亭只是沉默、安静地看着。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林泊州那些话说出来,他便知道,今日没法再坦白了。

便只能沉默。

最后是林泊州自己反应过来,在轻咳中放开了江照月,看向傅兰亭:“对了,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傅兰亭身上还有血迹,应该是战斗完便赶了回来,可江照月应该是在修养,他们怎么会结伴来见他?

江照月扫过傅兰亭,依然笑道:“我去后山看姜师兄了,路上刚好遇见师叔,听说师尊来了,便也急着过来见师尊。”

“姜栖影?”

林泊州怔了一下,旋即有些诧异:“后山是面壁崖吧?傅兰亭,你的弟子犯了什么错,你竟然舍得如此惩罚他?”

傅兰亭不是宠溺弟子的那种类型,但从他只收了姜栖影这一个徒弟就可以看出,他对姜栖影算得上疼爱,至少林泊州没见他这么罚过姜栖影。

避开他的目光,傅兰亭语气平静:“没什么,一些小事,玉不琢不成器,也算不得惩罚。”

“你最近是越来越奇怪了。”

林泊州微微摇头,只吐槽了一句,倒也没有深究,“你和连月清之间可解决了?若是还要战,我先不闭关,他再敢来找你麻烦,先打个半死再说。”

他若和傅兰亭联手,的确有资格说这话。

可一向性子冷冽霸道的傅兰亭却只是平缓道:“本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掺和进来,安心闭关就是。”

“行吧。”

林泊州微微耸肩,上前揽住他的肩膀,说完了正事,便打趣道:“喝一杯去?吃饱喝足,我再闭关,要不是为了疗伤,我还真不想闭关这么久,真是无聊。”

“随你。”

傅兰亭语气浅淡,并无什么波动,只是每次目光扫过江照月的时候都有些快。

“行啊,正好之前那酒我还有几坛,走,寻个舒服的地方,照月也来。”

他来启灵仙宗太多次,对傅兰亭的地盘也熟悉得很,当即就要拉着好友和弟子离开崇华殿。

不过就在走动之间,林泊州目光突然一顿,他眉间浮现几分诧异。

“你……”

他的视线往下,定格在傅兰亭胸前。

些微异物痕迹顺着柔顺的衣料显露出走向和轮廓。

而这本是不该有的。

傅兰亭平静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到达自己胸前之后,他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瞬赤红,下意识推开林泊州,目光闪烁,有种不知要将视线放到哪儿去的感觉。

林泊州猝不及防被他一推,差点撞到旁边的盘龙柱上,他稳住身形,没好气道:“傅兰亭,你疯了?”

“什么东西藏着掖着,我真是服了你……”

林泊州话没说完,陡然一停。

其实他方才只是无意中瞥见,下意识说了一句,并没有多想。

但反应过来之后,再细想那轮廓和位置,作为几百岁的成年男人,就算没经历过,也不可能什么都不懂。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某些东西。

恰巧旁边江照月被他们的反应吸引,探头过来看。

她目光单纯,面孔盈满好奇:“师尊,怎么了?”

林泊州脸色也红了一瞬,但是恼的,他狠狠看了好友一眼,迅速把自己的弟子护到一边,然后掩盖般挡住她的视线,咳了两声:“咳,没什么,我跟你师叔开玩笑呢,小孩子别打探那么多。”

“可是,我看到师尊是看着师叔的胸前说的。”

她目光澄澈,语气无辜,还想越过林泊州去看傅兰亭。

却被自己的师尊挡得严严实实。

林泊州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和恼意,才露出一丝如常笑意,同她解释:“你师叔方才受伤了,伤在胸前,好了,他害羞,你别看了,省得他恼羞成怒。”

“哦。”

江照月这才乖乖收回目光,弯起眉眼,笑道:“那我们去喝酒吧,师尊上次的酒很香。”

“好。”林泊州飞快答了一句,又道:“你先去后面院子那个宽敞的亭子底下等我们,我和你师叔说几句话,很快就来。”

“好。”

江照月乖乖巧巧行礼,果然没有再探究,听话地往门口走去。

一直等她走远了,听不见声音,林泊州才回头看向傅兰亭,有些咬牙。

他指着傅兰亭的胸前。

“这是什么?傅兰亭,你被人夺舍了是吧?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也敢往身上带?你是堂堂启灵仙宗的掌教,又不是凡间卖笑的戏子,你疯了吧?”

如果不是气息没变,行事细节也没有变化,他当真会怀疑傅兰亭被谁夺舍了。

以前别说是这种东西,就是稍稍花里胡哨一些的衣物他都不穿,上次那枚玉佩也就算了,勉强说句定情信物,今天这个实在过分。

如此做派,被人看见成何体统?

傅兰亭脸色发赤,便是再霸道再冷漠的强者,也是有廉耻心的。

当初江照月把这东西穿在他身上时就已经很羞耻了,此刻被好友发现,有那么一刻,掌教大人甚至都想和这个美丽的世界再见。

见他不说话,林泊州深吸了口气,按住额角,又道:“那女子到底是谁?她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

傅兰亭垂着眼眸,浑身僵硬,只是沉默。

林泊州便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最后定格在他耳朵上,无语道:“你还打了耳洞?”

依然是沉默。

林泊州只觉得脑袋突突地疼,旧伤都要复发了。

万万没想到,弟子没让他担心,同为活了几百岁的至交好友还能铁树开花,给他整出这一遭。

他闭着眼深吸了好几下,才沉下声音。

林泊州压着怒意去扯他的衣领。

“摘下来,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万一被照月看见了,有样学样,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傅兰亭下意识阻拦他的动作,拉扯之间,他的衣领被扯松,一根坠着红宝石的细链从他衣衫里漏出,悬在胸前,随着凸起晃荡出金色的细芒。

林泊州动作僵住,他对面,傅兰亭也僵住了。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针掉下来的声音。

半响,林泊州才赤红着脸色,忙松开他的衣领,挪开视线,语气恼火:“你……你为人师表,不要脸!”

他还以为只是一根链子,结果竟

然是穿在身上的,傅兰亭竟然在身上打了个洞!

林泊州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瞎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不要脸的设计,傅兰亭竟然私底下把这种东西穿在身上。

傅兰亭脸色没比他好多少。

他脸色赤红,目光却呆滞,带着种死灰的茫然。

人在世界上有三种死亡,第一种是生命结束,第二种是记忆消失,第三种俗称,社会性死亡。

这一刻,掌教大人已经死了。

偏偏这时候,殿门外传来清脆的女子声音。

“师尊,你们说好了吗?我等了许久你们也没过来。”

林泊州悚然一惊,立刻答道:“就来了,你先过去。”

他动作飞快,把傅兰亭的衣领用力合上,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被他一股脑塞进了傅兰亭的衣领藏起,他咬牙警告:

“我先走,你待会儿把这玩意儿取了再来,我警告你,你教坏你的弟子我不管,你要是敢让照月看见,我跟你拼命。”

傅兰亭终于抬头看他,只是眼里黑漆漆的,没什么光亮。

他想说些什么,嘴唇颤动,最后还是垂下眼眸,什么也没说出口。

林泊州实在糟心地很,一眼也不想多看,也没心思问那么多了,很快离开崇华殿,只剩下傅兰亭静静立在殿中,晦涩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半刻钟后,三人在崇华殿后的院子里汇合。

林泊州瞥他一眼,桌底下的手掌紧紧握住,简直想掐死他。

因为傅兰亭没有取下那链子。

若隐若现的轮廓,依然在他衣衫下蜿蜒。

他面色如常地坐在这里,毫无羞耻之意。

林泊州给他使了好几个眼色,他都视而不见。

倒是江照月笑盈盈看他们,弯着眉眼问道:“师尊怎么了?一直看师叔,你们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吗?”

“没有。”

林泊州很快对她笑道:“照月,你体内怨气未消,喝了半杯,不如早些去修炼吧。”

若是往常,他肯定不会这么急着要让自己的弟子离开,但此时此刻,林泊州生怕自家弟子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反而想让她早些离开。

“可是我才和师尊在一起待了一会儿呢。”

江照月有些不依地同他撒娇:“再让我坐一会儿嘛,师尊,我想和师尊再久待一会儿。”

“好。”

林泊州自然无法拒绝她的请求,便只能尽量同她多说话,让她不去看傅兰亭。

江照月表面乖巧答话,暗地里,傅兰亭却感觉有什么东西蹭过他的腿。

但那触感太快,他不知道是不是无意。

直到再一次碰触。

江照月朝他投来温软的笑。

那笑毫无暧昧,可傅兰亭却不知怎么想起了那日她伏在自己身上,也是这样的笑。

藏在衣领的金属链子仿佛在发烫,令他有些炙热起来,以至于出神之时,林泊州猛地拍了他一下,没好气道:“跟你说话呢。”

他现在一看好友这副色授魂与的样子,就觉得以往他冰冷不容忤逆的模样已经全然坍塌。

傅兰亭稳住心神,平平静静道:“说了什么?”

林泊州隐晦地朝他翻了个白眼,眼里写满了:你现在装都不装了是吧?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傅兰亭竟然这么、这么……

倒是江照月温言软语地复述了一遍。

“师叔,师尊说我还是回云渺仙宗好了。”

傅兰亭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你不是要闭关?云渺仙宗和启灵仙宗到底有些距离,万一有什么事,我鞭长莫及,不能及时赶到。”

见林泊州还要说什么,他又道:“是性命重要,还是旁的重要?云渺仙宗有不少人支持洛怀阴吧?”

这一句算是击中要害。

林泊州眉间有几分矛盾,目光扫过他胸前的位置,又看向江照月,好一会儿,终于还是道:“罢了,他们虽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我也不信他们敢触怒我,不过你说得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说到这里他加了一句:“傅兄,我弟子单纯,你……收敛点,算我求你。”

想起刚刚的事,傅兰亭耳畔又似火烧起来般,加上还有些背着林泊州的愧疚和心虚,他低垂着眸光,低低应了声:“嗯。”

“也只能这样了。”

林泊州叹了口气,想了想又凑近江照月耳边叮嘱了好几句,才心事重重道:“有事给二长老传讯,实在不行让二长老来唤醒我。”

“好。”

江照月点点头,安慰他一句:“师尊放心,不会有事的,师叔待我很宽厚,日日都关照我。”

她对面,傅兰亭眼眸微颤,抬头看她,恰巧看到她带笑的眼眸,和眸光里一闪而逝的微光。

鬼使神差般,他接着她的话答道:“嗯,她很乖。”

林泊州许是感觉到了什么,扫过他的面孔,但到底没在他面上看出什么异样,便只得点了点头。

他看着江照月,话却是对傅兰亭说的,像是玩笑,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平静,“你是长辈,可千万不要觊觎我的弟子。”——

作者有话说:两章合一。

林泊州:我这种正经人,我的眼睛不能要了。

第43章 殿议

傅兰亭眼眸颤了一瞬,半响,才抬起头同他对视。

“我其实,算不上她的长辈。”

平淡的语气,像一句拌嘴的玩笑话,可他眼眸黝黑,又像夹着几分真心。

林泊州却笑着摸了摸江照月的脑袋,也不再看他,只是温和道:“傅兄,你知道的,我就这么一个放在心尖尖上的弟子,是决不允许有人伤害她。你是启灵仙宗的掌教,旁人自不敢对你说什么。”

他这两句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傅兰亭听懂了。

林泊州语气温和,让人很难看出他的想法,难以分辨他是发现了什么端倪,还是只单纯提起,毕竟他常常提起自己的徒儿。

不过他的意思很明白。

便是修界,不像凡人世界那样繁琐,可很多事情还是会招来非议。

世人不敢在仙宗掌教面前说些什么,但江照月还没有那样的实力,她堵不住悠悠众口,难免会有人背后非议。

作为师尊,他不愿自己的弟子因旁人受到半点委屈。

也许林泊州什么也没发现,也许他只是看到傅兰亭有感,但他的话无疑是一种隐晦的警告。

他们都心知肚明。

傅兰亭垂下眼眸,端起桌面的酒杯,一口饮尽。

林泊州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说了几句打趣的话,又关心了一下江照月的修炼问题,一坛子酒喝完,这次他没有醉。

临走时,他再三叮嘱,让江照月千万别信外面乱七八糟的人的话,等他出关就来接她回家。

江照月自然点头答应。

等师尊离开好一会儿,恐怕都到了云渺仙宗,准备闭关了,江照月才感觉手心有温热的触感。

傅兰亭牵住了她的手。

他眸光深邃,语气认真,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我不会让人非议你。”

这一句,倒像是在回林泊州那句话。

江照月愣了一下,旋即笑开,她眨了眨眼,脸上并没有一丝沉重。

“师叔,我不在乎这些。”

如果江照月还在乎这些,当初就不会招惹师尊的好友了。

或者说,她甚至都挺想看看那时候会不会更刺激。

可傅兰亭却依然认真看她,一字一句重复:“我不会让人非议你,我在乎。”

“哦?”他这么坚持,江照月反倒来了兴致,她凑近面前的男人,眼眸眯起,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前的轮廓,语气陡然间多了几分暧昧不清。

“那师叔想要怎么做?我可是你好友的弟子,是你弟子喜欢的人,世人最喜欢看这样的事,就算嘴上不说,他们心里也会想,真是一对没有廉耻心的……”

“不会发生这种事。”

傅兰亭握紧她的手掌,深吸了口气,却很肯定道:“你不必担心,如果有一天世人皆知,我就说是我强迫你,不会有人骂你,他们不敢骂我。”

如果他真的这么说,高高在上不染纤尘的启灵掌教一瞬之间就会沦为无数人唾骂的对象,就算当面不敢,背地里也会有无数人鄙夷,甚至连累启灵仙宗的名

声,人性便是如此,人们总是喜欢看旁人的丑事。

江照月轻笑一声,宽慰地捏了捏他的手指,主动牵着他朝前走去。

女子的声音充满活力,带着清脆和愉快的音调。

“我怎么舍得师叔被这样咒骂,况且师叔也太小看我了。”

实际上,系统觉得傅兰亭有心思担心她不如担心担心自己,人都还没上位呢就开始畅想未来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经过这一遭之后,掌教大人好像解开了心中的枷锁。

除了没告诉林泊州——主要还是怕他接受不了,要同归于尽是小事,恐怕他关都不闭了,也要立刻带江照月走。

除了林泊州之外,傅兰亭现在同江照月相处都不遮着掩着了。

之前三长老还以为自己想多了,结果第二天又看见自家掌教牵着人在宗门里走。

启灵仙宗宗门事务议事大殿里,满宗长老张大着嘴,眼睁睁看自家掌教明目张胆牵着人走到高处的王座上,然后像被夺舍一样,语气温柔地让人坐在他旁边。

最令人窒息的是,刚刚从面壁崖出来的掌教弟子就站在殿中,眼神冰冷地看向台阶之上。

在场众人,除了三位故事中人,也就三长老隐约知道点苗头,其他人当真是毫不知情,毕竟掌教所在的崇华殿,没事的话也没人敢靠近。

此刻满堂皆寂。

倒是傅兰亭面色平静,让江照月坐在她旁边,还给她端了盘灵果搁在边上,才垂眸看向底下。

“怎么?等着本尊给你们喊开始吗?”

一月一次的宗门议事,除去外出历练、闭关、或有急事不能出现的情况,宗门的高层,掌教、长老、执事、甚至一部分核心弟子都要参加。

这是启灵仙宗的惯例,通常没什么大事的话,长老们商谈决定就好,若有大事,傅兰亭才会参与决策。

这次显然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次议事,没有任何大事发生。

或者说,这次议事开始之前,确实没有任何大事发生。

但现在不一定了。

满堂皆寂的气氛下,不止长老们怀疑自己在做梦,几位核心弟子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纷纷看向人群中的姜栖影。

仙宗里恐怕没有谁不知道,他和江照月的感情纠葛。

一开始是那位云渺仙宗大师姐单方面爱慕他,后来慢慢地大家也知道,姜师兄恐怕也对对方有意。

近些时日云渺仙宗掌教闭关,江照月到启灵仙宗暂居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

大家还以为近水楼台,可能会有些好事发生,说不定什么时候两个人就要在一起了。

结果事确实发生了。

但对象竟然不是姜栖影?

虽然江照月和傅兰亭并没有当众做出什么暧昧举动,可是掌教的态度,就是瞎子也能看出不对。

江照月不是云渺仙宗掌教的弟子吗?云渺仙宗那位,不是和自家掌教是好友吗?这辈分也不对啊。

混乱的关系,一瞬间让许多长老头晕脑胀。

还是三长老先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他尽量用平稳的声音道:“这次极月仙宗……”

开始议事之后,寂静的氛围才逐渐被议论声打破。

傅兰亭并不参与他们的讨论,只静静垂眸,独坐高台。

高台之下,姜栖影也没有开口参与议事,只是立在人群里,看高台之上的男人,袖子下的指尖早已陷入肉里。

他很清楚。

为什么江照月今天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那个男人要故意展示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

他在做给他看。

他的师尊,只是为了告诉他,从今往后,他和江照月之间不再是见不得人的、要极力隐瞒的事,而是要堂堂正正昭告天下、他们之间不止是长辈和晚辈。

可凭什么呢?

如果他一开始就说明,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他,他对好友的弟子产生了绮念,他虽然会难过,会诧异,却不会憎恨,可为什么偏偏要在他认清自己的心时,这样残忍地横刀夺爱。

姜栖影不否认他对自己的关爱,所以他没法那样彻底恨自己的师尊,可唯独在这件事上,他满心的怨恨、不甘、嫉妒,几乎要从心里满溢出来。

他明明知道。

他明明知道的,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直到身边有人惊呼:“姜师弟,你在流血!”

血顺着他的掌心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议事大殿陡然一静。

无数目光投来,皆是隐晦、打量、甚至怜悯的目光。

但这是启灵仙宗。

是傅兰亭庇佑下的土地。

坐在王座旁边磕灵果的江照月动作一顿,放下手里的灵果,迈下台阶。

但只走了一步,她的手被拉住。

回头,身后是傅兰亭带些黯淡的目光,他没有说话,眼眸却说尽了一切。

江照月顿了一瞬,轻声道:“姜师兄受伤了。”

“小伤而已。”

傅兰亭低垂下眸光,语气也带些低落。

“我前天战连月清也受伤了。”

但是她却没有问过。

江照月张了张嘴,想说你脸侧那道已经连痂都不见了的伤痕也叫伤?

但她到底不是不解风情的愣头青。

因此只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她道:“师叔,这种小醋你也吃?”

傅兰亭没有改变神色,十分认真:“除了这件事,我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姜栖影,我对他仁至义尽,我不欠他。”

师尊于弟子,的确是恩授予对方。

他给他地位,教他修炼,给他资源,教导对方长大,真心实意对他,他从来不欠姜栖影什么。

就算在江照月这件事上,有几分理亏,傅兰亭也并不觉得自己就要让着他。

所以他拉住江照月的手,不是那种强硬的力道,而是让自己在胜利的天平里倾斜,他确实是故意的。

江照月带些无奈看了他几眼,又回过头看站在殿中的姜栖影。

青年定定看着她,血从他袖摆里滴落,染红了素色的衣衫,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像隔绝了整个世界的喧哗,只是眼眶已然红了。

江照月许多次想要看他哭起来是什么模样。

如今看到了,果然是我见犹怜。

她犹豫了一息,挣开傅兰亭的手,快步走向殿中的姜栖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