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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一次

叶惜人满脸泪水。

醒来之前做过的梦里,与严丹青面容相似的女子用最后力气将她拉入河中,却是救了她免遭折辱,轻轻摸着脑袋的手那般温暖熟悉。

她们本该相熟,亲如姐妹,可她的记忆中竟没有丝毫关于严婉的痕迹。若是这次循环失败,她也将如同严婉一般,被所有人遗忘得干干净净……

叶惜人抹掉眼泪,落笔飞快,将自己全部循环的经历与发现一一写下。

若是要死,也当如严婉手札一般,给活着的人,或是下一个循环的人留下启示!

很快写完关于自己二十三次循环的手札,叶惜人又翻箱倒柜,从里面找出一个封锁严实的匣子,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幅画。

一年多前,她及笄之时,因着北都风雨欲来,国朝动荡,即将南迁,叶家没有为她举办公开的及笄礼,但关起门来,叶家上下为她庆贺。

后来,叶沛想要作出一幅「阖家欢」图。在国朝生死关头,记录下他们一家人,无奈朝中事多,他只画了一半。

这幅图是叶长明最后画完,又被叶沛赠给叶惜人。

她很喜欢,宝贝地收在箱子里面,一路南迁都保存完好,叶长明多次偷摸拿走欣赏,最终还是被她抢了回来。

引得叶长明咋咋呼呼:“这明明是我画的!!”

叶惜人便嗔怪:“既然是你画的,那你再画一幅呗。”

叶长明瞬间沉默,随后暗自嘀咕:“作画讲究心境,这幅是父亲先画了一半,我要是能再作一幅,也不偷你的了……”好气!

记忆鲜活,她与叶长明打打闹闹犹在昨日,父亲无奈,母亲纵容,祖母含笑望过来。

从前只觉得平凡寻常之事,到此时此刻,方觉出难能可贵,一帧帧一幕幕,都印在脑海,再难忘却。

叶惜人将羊皮卷裹起来,塞到了画轴里面,正要站起时,不知想到什么,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一个模糊的人影,那年及笄礼中,真的只有他们一家五口吗?

她突然伸出手,拉开上面绑着的红丝带,将画缓缓打开……随后,她浑身一震,颤抖着手抚摸上去,眼眶通红。

这画面之上,在她身侧竟还站着一个人,眉目英气,眼神温柔地看着前方,叶惜人手抖得越发厉害,眼泪夺眶而出。

严婉,一定是严婉!

她之前怎么没看到,这画上还有严婉的身影啊?

叶惜人抚摸过画上含笑的女子,她记忆当中,这幅画上没有严婉的身影,甚至今年除夕,她还与叶长明打开看过,绝没有严婉。

是因为她想起严婉了,一些关于严婉的痕迹,才依循于她的记忆存在吗?

心里有了她,眼里就有了她。

“阿婉姐姐……”叶惜人喃喃。

而后她一把卷起画卷,冲出听雪院,天已亮,叶府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她走出闺房,路过正笑着说话的雪婵,穿过走廊,走出听雪院,走在不断有人来来往往的回廊上……

没人理她,无人察觉她!

叶惜人闯入长蘅院,叶长明刚刚起来,正要出去,自她身旁而过,同样忽视了干净。

“哥……”叶惜人声音轻颤。

叶长明猛地回过头来,眼神茫然一瞬,随后惊讶:“咦?惜惜,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的胖金瘦银也是一怔,一脸茫然。

二姑娘?

刚怎么没注意到?

叶惜人红着眼睛。

她扯了扯嘴角,将手上的画卷递给叶长明,声音轻轻:“哥,我把这画送给你,你答应我要收好,永远不要忘了,好不好?”

叶长明几步上前,摸了她的脑袋,嘟囔:“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

叶惜人摇摇头不再说话,只将画卷塞到叶长明怀里,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是嚎啕大哭,将她视作掌上明珠的爹娘,和她打打闹闹但永远保护她的哥哥……

他们都在忘记她啊。

“那你可不要后悔!”叶长明想要这画很久了,举起画轴一脸戏谑,“既然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了。”

叶惜人点点头,“是你的了。”

叶长明立刻打开画卷欣赏,一脸喜爱掉头回房,“我要好好收起来,不,我要挂起来,就挂在床边……”

叶惜人见他一点点走远,恐惧感突然袭来,她大声喊道:“哥!”

“干嘛?”叶长明茫然回头。

叶惜人一袭月白长裙,站在院中一棵已经盛开的桃花树下,清晨的露水在桃花之上隐隐闪烁,昨夜风吹落花瓣铺了满地。

青色与粉色相映衬,如此生机勃勃的画面,叶长明却是心头一颤。

叶惜人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哥,收好这幅画。”

说完,她转身离开,衣袖翻动,桃枝摇晃,桃花上的露水纷纷滴落,滚落在地上,消失在泥土之中,再也不见。

叶长明抱着画卷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不知为何,他心里酸涩又难过,好像有什么在意的东西,正在他无知无觉中悄悄流失,眼眶克制不住湿润,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拉住离开的妹妹,可她已经消失在长蘅院中……

“惜惜……”

叶长明往前走了两步,抱紧手上的画卷-

叶惜人走出叶家,正好撞上找来的严丹青,外面天已经大亮,行人来来往往,她穿梭其中,不被任何人注意。

而前方,严丹青正向她走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叶惜人露出灿烂的笑容。

比起严婉,她真的幸运了很多,她的循环当中不止一个人。哪怕被人遗忘,也还有另一个人记得。

严丹青大步而来,轻声解释:“一直没找到粮草与北燕人的线索,所以上一个循环没同你商量,我冒险了一次。”

叶惜人摇摇头,“没事,你是对的,上次循环很有用,诈出了许多线索……”

她拉着严丹青去到角落,将上个循环的所有发现一一道来,粮草问题、北燕国师,还有北燕那边的异动,一五一十,毫无保留。

严丹青却是微怔。

本以为惜惜会谴责他的鲁莽,没想到她竟十分平静,平静到令他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今日起产生的不安,越发浓烈。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惜人说完,呼出一口气,又道:“北燕还有一个秘密,若是我们能弄明白这个秘密是什么,或许才能真正打赢北燕,收回失地。”

闻言,严丹青回过神,颔首:“好,我们去找蒋相。”

话音落地突然顿住,他瞳孔一缩,紧紧盯着面前之人,“不对,上一次循环,惜惜你是怎么知道北燕有诈,赤盏兰策要与我同归于尽的?”

蒋游是撬开了张元谋的口,惜惜呢?

还有今日闫霜与惜惜的违和,都是因为什么?

“这是我要给你说的第二件事。”叶惜人看向他,眼神复杂,两人同在循环中,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她本也没想隐瞒,只是意外严丹青竟如此敏锐。

“你可知道「阿婉」是谁?”她仰着头问。

严丹青一愣,阿婉这个名字异常熟悉,他在梁越口中听到两次,每一次自己都有不同的反应。就好像他应当认识「阿婉」这个人似的。

“是谁?”严丹青的声音很轻,仿佛站在悬崖边,声音轻到被风吹散。

“她是你的亲姐姐,严婉。”叶惜人和盘托出。

竟还有一个人循环过!

循环失败,被世界抹杀,他们再无此人的记忆,可那是他的胞姐啊,他竟然一点都想不起来?!

严丹青满脸错愕,即便坚硬如他,身体也在恍惚中踉跄几步,严家不止剩下他一人,他有血脉亲人,他还有姐姐。

可姐姐消失在循环中了。

在叶惜人说完那一刻,严丹青一把将她抱住,声音克制不住颤抖:“你呢?那你呢?”

他姐姐十五次循环失败,被世界遗忘,叶惜人呢?她此刻正在遭遇什么?

怪不得这两日总有违和,怪不得今日一早,闫霜如此反常,那分明是惜惜被遗忘的前兆。

严丹青全都明白了!

他整个人在发抖,叶惜人反而过了最害怕的阶段,此刻恢复冷静,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这是最后一次循环,但我们距离胜利已经很近了,只要破开循环,我就会没事。”

循环结束,自然不再遵循规律。

只是……他们已经忘记她了,循环结束,能想起来吗?

叶惜人不敢去想。

严丹青手臂如铁,紧紧将她抱着,互相感受着对方的温度,急促的心跳声响彻在耳边,他只咬牙问:“为什么他们忘记你,而不是我?”

同在循环里面,怎么会?!

严丹青心乱如麻,脑中「嗡嗡」直响,慌乱不已,早已失了理智。

叶惜人也想过这个问题,从他怀中出来,仰头看向他,分析:“应该是循环主体的原因,你我的循环规律本来就有些不一样。”

严婉的循环只有她一个人,叶惜人的循环有两个人,他们都是循环主体,都能影响循环规律。

但叶惜人死亡严丹青跟着一起死,直接重开,而严丹青死亡,叶惜人却还能活这一日,看来循环也有主有次。

叶惜人是主,严丹青是次。

“也幸好是我。”叶惜人扯了扯嘴角,插科打诨,“如果他们都忘记你了,这还怎么打仗?怎么将北燕撵出去?”

严丹青唇抿成一条线。

他倒宁愿是他!

对上叶惜人乌黑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严丹青强迫自己接连遭受冲击的脑袋一点点冷静下来,眼神逐渐清明,将湿润收回去,眼神锐利如刀。

沉浸悲伤无用,他已经忘记了姐姐严婉,还要深爱的人消失在他的世界吗?

“惜惜别怕,我们会成功的。”严丹青拉出叶惜人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跑去,“跟我走!”

叶惜人被他拉着穿梭在人群中,那些人能看到严丹青,便也看到被牵着的人,纷纷让开一条路,她眼里一点点燃起希望。

——还有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过渡一章,明天见!

第72章 落子

三月初七,比上一个循环更早的时间里面,禁军、南都府、大理寺,所有人同时出动,扑向各大粮商家中。

“砰——”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直接拿人。

一间并不起眼的书铺外面,闫霜、应昌平带人悄无声息将书铺团团包围,严丹青踩着瓦片,安安静静靠近。

“先生,情况不对!”屋内有人压低声音,急切开口,“殿下被带回使馆,严丹青不知道去了哪里,没靠近护水河,交易暂停。”

乌乔闻言,眉头一皱。

严丹青当然能听懂北燕话,耳朵动了动,越发安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不见了,想要探知更多消息。

有人眉头一皱:“难道是大梁人发现了什么?不应该啊,我们的计划突然,他们没有时间反应才对……”

坐在上首,兜帽遮住脸的乌乔声音冰冷:“立刻去查那些粮商有没有暴露,殿下献出生命,必不容失败——”

声音戛然而止,有几只鸟儿自书铺院中飞起,乌乔猛地看向窗外:“谁?!”

他们竟是用鸟传信!

“闫霜——”严丹青喝道,脚下用力踩碎瓦片落下,直扑乌乔,“别让这些鸟飞走!”

“咻咻咻!”

箭矢如雨,将院中飞出的鸟儿全部射落,一只不留。

里面的人立刻打翻灯油,便要点火自焚,闫霜与禁军副统领扑向他们,直接出刀,将人全部拿下。

另一边,乌乔见情形不对,眼神一厉,从怀里摸出毒药就要倒入嘴里。

事关叶惜人生死,他怎么可能让乌乔自绝成功?严丹青眼睛只盯着他,早已扑上来将他摁在地上,手起刀落削掉两只手,卸掉下巴以免咬舌自尽。

动作太快,以至于跟在后面进来的叶惜人愣了愣,没回过神。

乌乔面色煞白,死死盯着摁着自己的人,不可置信:“严、丹、青!”

他们怎么暴露的?!

严丹青自然不会解释,将废掉的乌乔提起来,扔给闫霜,眼神阴霾:“带回诏狱,别让他死了,我来审。”

闫霜应下,拖着人离开。

严丹青深吸一口气,让眼中的冰冷褪了些,这才回头看向叶惜人,眼神温和:“别怕,我们能破开循环的。”

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叶惜人。

叶惜人摇摇头,上前:“我不害怕了。”

之前很害怕,但她突然发现,严丹青似乎更害怕她即将面临的消失……如此,她反而冷静下来,没那么害怕了。

严丹青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我要去诏狱,你……”

“一起去。”叶惜人眼神坚定。

严丹青握住她的手,此时此刻,他也不想将叶惜人放在视线之外,其他人越是忽略她,他便越是害怕,只想一直盯着她,怕一个错眼,她就彻底消失不见……

北燕使馆

赤盏兰策面前摆放着棋盘,黑子与白子焦灼,如同两龙交缠、撕扯,分不出胜负,莫勒与阿右已经被带走了,应昌平就站在旁边,不错眼盯着他。

他试图搭话,然而应昌平不开口,既不让他做什么,也不让他知道什么。

赤盏兰策手上拿着一颗白子许久了,不敢落下,胜与负就在一念之间,这一子错了,满盘皆输啊。

他抬头看向西市方向,没有一只鸟儿飞来,安静到诡异,今日的大梁同样安静。自他回到使馆之后,梁越、蒋游、严丹青,大梁重要人物一个都没见到。

他们在忙什么?

赤盏兰策手上的白子捏紧,垂下眼眸。

——出事了。

诏狱

从早上审到晚上,还是没有结果,乌乔快变成一滩烂泥却还是不肯开口说话,多次受不住刑罚,试图自绝。

其他北燕人倒是撬开了口,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听赤盏兰策与乌乔安排,包括莫勒与阿右,全都一无所知。

知晓北燕秘密的,如今只有乌乔与赤盏兰策,从乌乔这里得不到线索,赤盏兰策那里就更不可能。

严丹青将一桶盐水泼在他身上,强迫他清醒过来,眼神冰冷,声音淡漠:“北燕国师,乌乔先生,你不开口便罢了。”

他走到一旁,一边洗手一边道:“我并非一定要知晓你北燕隐秘才能获胜,没了赤盏兰策的北燕军就是拔了牙的老虎,我终会将他们撵出去,彻底打服!”

乌乔艰难睁开眼睛,抬头看了他一眼,虚弱又痛苦地扯了扯嘴角,依旧一言不发,垂下头去,安静等死。

“杀了他。”严丹青转身。

闫霜点点头,正要上前动手。

叶惜人突然跑进来,气喘吁吁:“春昼,赤盏兰策死了!”

严丹青面色骤变。

身后,乌乔倏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些什么。

严丹青急切上前,追问:“封锁消息了吗?”

叶惜人呼吸越发急促,凝重点头:“蒋相立刻便封锁了消息,春昼,你得尽快去淮安渠,打北燕一个措手不及。”

“哈哈哈,大梁、大梁不可能赢北燕!”

乌乔嘴里溢出鲜血,大笑,敲掉了牙齿声音含糊,但依旧能听得清楚——

“我北燕数百年终有圣子诞生,天赐福泽,你们杀了圣子,北燕必要为圣子报仇,问鼎中原,拿下大梁!”

严丹青怒目回头:“做梦!”

乌乔不再说话,垂下眼眸。

三人着急离开诏狱。

闫霜一脸急切,扭头问:“叶二姑娘,赤盏兰策怎么死的?”虽说都没想他活,但起码得知道真相再杀啊。

叶惜人摇摇头,闫霜一愣。

严丹青视线眼神温柔下来,轻声道:“赤盏兰策没死,惜惜骗他的。”

闫霜:“??”

审问人最怕他不开口,只要开口,不管说什么都好,总能拿到一点信息,叶惜人一直站在地牢外面。只是,她不开口,就没人能「看到」她。

严丹青洗手时看了角落的叶惜人一眼,眼神交流,数十次循环的默契配合,只用一个眼神,就知道该怎么做。

叶惜人假装跑进来,突然开口,引起乌乔注意……

“闫霜,你继续在这里盯着,别让乌乔死了。”严丹青说完,同叶惜人一起匆匆进宫,时间紧迫,浪费不得。

宫内

蒋游擦着额头的汗,正在汇报:“叶大人正同兵部、户部备战,粮食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运往淮安渠。但这些粮商仓库里面的粮食不够,之前有不少被他们运往了北燕……”

投靠不仅仅是与赤盏兰策配合,他们还送过粮食!

怪不得三月青黄不接时节,北燕人围着淮安渠,还能等得起,有人给他们送过粮食了,足够撑一段时间。

“砰——”

梁越甩了手边的折子,目眦欲裂:“这群逆贼,竟然给北燕送粮?!”

北燕践踏他们的土地,杀着他们的子民,竟然还吃着他们的粮食?这些人心中,已经彻底没了家国与同胞吗?

梁越想着就喘不过气来,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严丹青此时带着叶惜人进来。

若只有叶惜人,所有人都会看不见她,可严丹青牵着她,众人在看到严丹青的瞬间,就会注意到叶惜人,随即想起遗忘的、关于她的记忆。

蒋游忙问:“审得怎么样了?”

梁越压下愤怒的情绪,同样看向他们。

“这是一场献祭生命的杀局。”严丹青行礼后,回答,“今日听到乌乔说,「殿下献出生命」,又有刚刚他并不因赤盏兰策之死而意外,反而笃定北燕能赢,只能说明——北燕太子此次进南都,根本就没想活着回去。”

他们一开始都以为乌乔是来保护赤盏兰策的,可观乌乔反应,保护圣子并非他的第一任务。

上一次循环当中,他与赤盏兰策交易,恐怕赤盏兰策知道自己活不成,是双死结局,乌乔……同样知晓,要不然乌乔怎会不来接他们太子殿下?

严丹青唯一想不明白的是,如果乌乔不在意赤盏兰策生死,那他来南都做什么?堂堂北燕国师,只身犯险,就为配合赤盏兰策吗?

梁越与蒋游满脸错愕。

——北燕太子竟真不想活了?!

叶惜人想到手札上赤盏兰策与严丹青几次同归于尽,又补充:“他就是个疯子,只要能胜,根本不在意生死,偏偏他在北燕地位卓绝,因天授圣子身份,得北燕所有人信仰。”

“他若死在大梁,虽拔了北燕獠牙,却也点燃北燕人心里的恨意,让他们宁愿不惜一切代价,都为圣子报仇……”

即便她不懂打仗,也知道若是对方的兵士都不怕死,宁愿身死都要杀掉大梁人,会有多么可怕。

这还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所有北燕军,赤盏兰策这个「圣子」身份的重量,比他们想象中还要重的多。

叶惜人猜测,严婉第十五次循环失败,恐怕她没能抓住赤盏兰策要挟北燕,反而让对方死在大梁国都。

以至于后来,踏入大梁的北燕军口中,喊着的都是为圣子复仇。

至于那一轮当中的严丹青发生了什么,叶惜人还猜不到。

“既不能轻易杀掉他,又问出结果,这可如何是好?”梁越眉头紧锁,喃喃,“若是能打破北燕对赤盏兰策的信仰就好了……”

怎么破?

在北燕人看来,圣子是天选,除非能证明他不得天佑,否则,信仰怎么可能被破?

蒋游又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他看向严丹青:“粮草虽不太够,但运往淮安渠也够打上一场仗,还有云莱的粮食后日能送达……严将军,你即刻去淮安渠,如何?”

既然赤盏兰策没想和谈,甚至不准备活着回去,那之前的撤军手书多半不起作用,淮安渠随时可能生乱,严丹青若是不守在那边,蒋游有些担忧。

严丹青手指摩挲。

半晌,他摇摇头:“再等等,我总觉得北燕的秘密会落在赤盏兰策身上。若是能够解开真相,就能万无一失……”

涉及惜惜性命,他不能失败!

只差一点了。

北燕到底在隐瞒什么?赤盏兰策与乌乔身上还有什么秘密?

叶惜人看向殿外,明月一点点爬起来,时间在不知不觉间,竟过了三月初七,进入三月初八,她又活了一天。

梁越正要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前一后,两个人同时赶了过来。

刘多喜在前,应昌平在后。

刘多喜面色焦急,手上拿到一道火漆密信,快步跑来,双手捧起:“陛下,淮安渠八百里加急,北燕二王子赤盏成业,似在大梁军中!”

应昌平呼吸急促,扬声道——

“陛下,赤盏兰策说,他可以将我们要查的真相告知。但要求见叶二姑娘,他只告诉叶二姑娘一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3章 恨意

两个消息,一个比一个惊骇。

对于梁越与蒋游而言,前者更加可怕,后者无非是赤盏兰策又在算计什么,他这样一个人,总不能为了红颜,真愿意说出最大秘密吧?

而对于叶惜人与严丹青而言,则更是心惊,两人对视一眼,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会?

赤盏兰策这一次循环明明没见过她,怎么会记得她?!

即便是在哪里听到叶惜人的名字,想起关于她的记忆,也会在一转头之间忘记,赤盏兰策缘何记得且还要见她?

两人的呼吸同时变得急促,心中一瞬间冒出无数的念头。

梁越几步下来,拿起刘多喜手上的密信迅速扫过,一阵阵心惊胆寒,下意识看向蒋游:“赤盏成业为什么会在淮安渠?”

蒋游站在身后看完密信,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若是赤盏兰策不准备回去,淮安渠北燕军确实需要一个坐镇的北燕王子……”

他心里突然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

之前张元谋假造密信,以北燕册立新太子诓骗他,真的毫无根据吗?

应昌平面色沉重,又道:“陛下、蒋相,赤盏兰策还说,若是我们真想知道实情,就尽快决定要不要交易,只有今日,今日一过,交易便作废了。”

今日?

一旁刘多喜又气又恼。

他赤盏兰策已经沦为阶下囚了,怎么还要挟起他们大梁了?

他还有什么资本?!

严丹青了解赤盏兰策,余光扫过愤怒的刘多喜时,想到密信,瞳孔一缩,纷杂的思绪全部串起来,眼神晦涩——

“三月初六晚,撤军手书送往淮安渠,三月初八,前来和谈的北燕太子赤盏兰策却死在大梁南都,北燕册立新太子赤盏成业,盖着太子印的撤军手书作废。”

“而赤盏兰策是北燕得天佑的圣子,圣子死,北燕怒,大军压境……”

随着他一个又一个字落地,众人心中大骇。

叶惜人瞬间想明白了!

赤盏成业一直在北燕军中,却秘而不发,隐瞒消息,他究竟在等什么?

等赤盏兰策死。

将因为圣子之死引起的动乱,以及北燕王庭各支势力的躁动,都变成对大梁的愤怒,北燕齐心,殊死一战,为天授圣子复仇。

而那道手书根本目的就不是撤军,就像压根儿没有粮草拿来交易一般。所谓撤军手书,不过是给赤盏成业的暗号!

告诉他——

赤盏兰策死,该进行下一步了。

甚至,叶惜人怀疑,赤盏兰策在北燕同样留有后手,赤盏成业要做什么,祭祀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一环扣一环,赤盏兰策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猛地看向严丹青,声音轻颤:“赤盏兰策要自绝,他要死在南都!”只差这一环了。

蒋游与梁越早已变了脸。

赤盏兰策只活今日,所以,便只有今日。

“你可留有人看好他?”蒋游说完,面色煞白,便想着急赶去北燕使馆,“不能让他现在死在大梁。”

闻言,应昌平忙回复:“臣离开时,让徐成在一旁看住他,以防自绝,早已对他搜过身,没有任何能威胁性命的凶器,徐成找来了太医,也检查过赤盏兰策身体,为他号脉,虽伤势颇重,但并不致命……”

他不傻,当然怀疑过赤盏兰策想自绝,提前做好准备,他们如此防着,他怎么死?

离开之前,他甚至让徐成将人手脚绑住,在一旁不错眼盯着。即便赤盏兰策想自绝,也没得可能!

应昌平杜绝了所有死路,但看着赤盏兰策平静的模样,心中仍是不安,前来求见圣上与蒋游,拿个主意……

蒋游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叶惜人。

此刻严丹青紧紧拉着她,且应昌平才提到「叶二姑娘」,他不至于扭头就忘。只是,他想不明白赤盏兰策见叶惜人的目的是什么。

梁越对赤盏兰策此人已经很是厌烦,呼吸急促,咬牙切齿:“他又在算计什么?交易?一而再、再而三,次次交易都是谎言!”

杀了严丹青便和谈是假,撤军手书是假,粮食也是假,赤盏兰策的「交易」已浓浓阴谋味道,丝毫当不得真。

蒋游看着叶惜人,眼神深邃,声音轻轻:“不管是真是假,让叶二姑娘去看看,或许能拿到一点线索?”

北燕的秘密落在赤盏兰策身上,不管他让叶惜人去的目的是什么,只要去了,无论结果如何,都能有新的思路……

即便失败,死的是叶惜人,并不影响大局。

蒋游的眼神说明他的态度。

“他在做梦!”严丹青眼神一冷,挡在叶惜人前面,“定又是一场阴谋算计,不管他今日是真死还是假死,都不能让他得逞!”

他死死盯着蒋游,若是这一次敢逼着叶惜人去死,他不会放过他!

叶惜人拉住严丹青衣袖,突然开口:“我去。”

她的声音微颤,但眼神坚决。

严丹青不可置信回头,对上叶惜人肯定的视线,耳边是她不再颤抖,更加有力的答复:“我去看看。”

严丹青面色霎时一变,若是蒋游与梁越要她去,他能阻挡,可她竟是自己要去!

他刚想反对,叶惜人拉住他的手腕,往外走去,“我们出去说,陛下,我与春昼单独说几句。”

刘多喜下意识开口:“哎——”

蒋游摇摇头,眉头紧锁。

殿内陷入安静,梁越怔怔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两人之间的分歧与别扭,竟那般熟悉……脑海中,似有些片段一闪而过。

下一刻,痛彻心扉,梁越捏紧密信,让自己在原地勉强站稳,保持清醒,眼下局势他不能倒下!

而门外,严丹青第一次对叶惜人冷了脸,手握紧成拳,身体绷紧,寒月之下,声音刺骨冷厉:“我不同意你去,我们都知道赤盏兰策不安好心,他的交易极可能会搭上性命,叶惜人,你没有下一次循环了,任何有风险的人都不能靠近。”

他们现在差信息,若是还有下一次循环,牺牲一次没关系。

但他们没有了!

这是叶惜人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知道,春昼你听我说。”叶惜人抬头看向他,声音轻柔,“阿婉姐姐的第十五次循环没有记载,我们不知道大梁是怎么输的,你去上战场,就一定能赢吗?万一呢?”

她白皙的脸上满是认真,乌黑的眼睛依旧干净,里面倒影着廊下的灯笼,天上的明月,面前的严丹青。

“我们不能承担失败的可能,大梁与北燕并非只有淮安渠一战,我们明知道北燕隐瞒着一个影响最终胜负的秘密,为什么不去查?”

叶惜人手指抓着衣袖里面的手札,声音越发轻轻:“赤盏兰策那里,是我们能知道真相的唯一途径,距离真相已经如此之近,我们可以尝试的。”

只要弄明白真相,胜负就能顷刻间逆转。

严丹青低头回视她,眼眶已经泛红,咬着牙一字一句:“叶惜人,你这个决定非常愚蠢!”

“明知道赤盏兰策有算计,你要是去了,中了算计怎么办?这是最后一次,你死了,前功尽弃,若是世界重开,又当如何?”

他从未对叶惜人说话如此严厉,甚至颤抖着唇瓣用上「愚蠢」二字,从前都是叶惜人骂他「愚忠」,今日仿佛一切轮转。

他们之间出现了分歧,爆发出这一场争执,寸步不让。

严婉的手札之中,她与梁越也产生了分歧,梁越想她活,而她想大梁胜,恰如此时。

但是,她会说服严丹青。

叶惜人摇摇头:“不,不会前功尽弃,只要接近真相,哪里会前功尽弃?”

她踮起脚尖,在严丹青耳旁低语几句,根据严婉的手札,她有一个猜测。而这个猜测,让她有赌一次的筹码……

“让我去试试。”叶惜人眼神坚定。

严丹青还是摇头,后退两步,声音越发艰难:“不,你这是用性命去试,我不同意,你要是死了怎么办?被世界抹杀,又该怎么办?”

——他不能接受!

叶惜人眼眶泛红,里面是恐惧,但更多的却是……愤怒。

她仰着头,眼神坚韧:“只要能接近真相,我不怕死。”

“叶惜人,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严丹青看着她,摇摇头,“之前的死都不是真的死,你尚且知道惜命。如今,面对一个不一定能拿到的真相,你要压上自己回不了头的命吗?”

从前,是严丹青愿意为大梁牺牲。

叶惜人说过,她不是这样的人,她会努力活下去,而为这个目标,她已经死了二十二次啊!

这一次,明明有粮有希望,值得她去冒险吗?

叶惜人从袖子里面抽出军舆图,打开严婉的手札,将第十四次循环的「结果」拿到严丹青面前,她艰难开口,声音一点点哽咽:“在见到阿婉姐姐手札之前,我不会去。但现在,只要能赢,我愿意牺牲一切,我不怕死,只要大梁最终能赢,将北燕撵出去。”

严丹青看向手札,看向严婉第十四次循环的结果……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你们那么多忠君爱国的信念,我也没有为大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陷入循环,一次次奔忙,我一开始只想救叶家,后来,我要救你。”

叶惜人神色坚毅,眼神果决有力,声音呜咽却字字清晰:“国朝将倾,我依旧是个普通人,不想将这个国家扛在我瘦弱的肩膀上,更说不出那么多大道理,我想活。”

严丹青视线定格在手札上的那句话,眼神惊骇,叶惜人早已将那次循环的「结果」刻入脑海,此刻满脸泪水,一字一句,缓缓念出:“南都城破,三十万大梁人沉河,两脚羊,烂骨蓑,护水河中,满目鲜红,尽是人头浮落。”

她与严婉,连同三十万大梁百姓,在南都破城之后,死于沉河!

北燕圣子死在南都,北燕人有多少信仰,就有多少恨意,他们不惜生命踏破大梁,冲入南都,就是要大梁人为他们圣子殉葬。

三十万百姓被沉了护水河啊!

叶惜人气得浑身颤抖,牙齿打颤:“我想活,但我更恨!他北燕凭什么吃着我大梁的粮食,践踏着我大梁的土地,最后杀我大梁人?”

“侵入的狼,就该打出去!”

“春昼,从前我一直想不明白,循环是为何而开启?如今,我想我明白了,严婉循环开启于北都被屠城,我的循环开启于南都三十万百姓沉河。”

北都屠城,所有留在北都的百姓一个不剩。

南都沉河,所有此刻鲜活的南都百姓,都会化成一具具尸骸,沉于生养这片土地的护水河中……

北都怎能甘心?

南都怎能甘心?!

所以,有了严婉的一次次循环,有了她的一次次重开。

“大梁不能败,你必须赢,为了你身后的大梁百姓,为了叶家,为了我,而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帮你,哪怕是压上我的命。”

叶惜人双目通红,一字一句:“我从前斥你愚忠,螳臂当车,今日,我仍然不懂什么是家国大义,我没亲眼见到如今北地饿殍遍地,十室九空的场景,没看过北燕践踏的土地,从十六州到白平原、渭水城,乃至淮安渠。”

“但我见过城外的流民,读过严婉手札,知晓失败后的结局,我恨啊,我叶惜人就是死,也不要死在护水河中,更不要三十万人都沉了水,化为白骨铮铮,我宁愿用这条命博上一回,拉着他北燕人一起去死!”

严婉的第十五次循环没有记载,她不知道怎么输掉的,万一以眼下局势开战,还是输呢?所以,为前线更有把握,她一定要去,只要距离真相更近一些,胜率就更大一些,压上命也是值得的。

——因为,大梁不能输,不许输。

哪怕二十多次循环里面,叶惜人接触无数大梁官员,有严丹青、叶沛他们这样的忠臣,有张元谋那般愚忠之人,有如陆仟似的卖国之贼,还有为国家作恶的蒋游……

她仍然不认为自己会变成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更不认为自己的忠君爱国之心有多强烈,她只是看到手札,在梦里见到沉河场景。

她不甘,她恨!!

严丹青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沉重。

惜惜说,她还是一个普通人。

可已经不是了,她愿意为了三十万百姓去压上生命,只求多一分胜率,严丹青不知道怎么阻拦她。因为,从前他如此,惜惜绝不会拦着他……

他有自己的追求,惜惜如今也有,如何拦?

叶惜人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严丹青,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眼神期待,“我若能拿到线索,整个大梁就不必家家挂白,春昼,值得的。”

“那你呢?”

严丹青声音颤抖:“这次循环失败,你消失了,所有人都会忘记你……”

叶惜人闻言愣了愣,咬了咬唇,偏头:“你还记得,不是吗?”

严丹青绑在她的循环里面。

这一次都没有忘记分毫,即便她失败了,也不会忘。

“其他人呢?”严丹青抿着唇,步步紧逼,“你的父母家人,他们都会忘记你,那些美好的记忆全部消融,惜惜,真的要冒险吗?”

他知道叶惜人是对的,如果是他,也会如此。

可这是惜惜啊,她要是失败了,他该怎么办?又要如何去面对?

严丹青好努力才克制住将她拉走关起来的冲动,拳头攥紧。

叶惜人嘴角扯出一个笑,满脸泪水,但笑容灿烂:“没关系,他们忘记我,但我不会失去他们,因为,我记得,我会永远记得。”直到死亡那一刻,意识消散。

她有过爱她的家人,携手同行的未婚夫,还有儿时北都。如今的南都,在她记忆当中,出现过的、让她记忆深刻的一个又一个人……

——没关系,她记得就好。

严丹青背过身去,不让叶惜人看到自己掉落的眼泪,唇角咬出血,指甲掐在掌心里面,“你要去,就去吧……”

六个字,轻到飘散在风里。

叶惜人伸手,从后面抱住他,脸颊轻轻贴在他背上,带着眷念与温柔。

严丹青再也克制不住,转回身来,将她一把楼进怀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世间,没人不爱叶惜人。

胆小、惊慌的外表之下,是来自灵魂的坚定、果敢,一往无前。

——那般可爱。

他轻轻摸了摸叶惜人的脑袋,明明眼眶通红,眼泪滚落,但开口声音坚定有力,温和安抚——

“别怕,我会尽力护着你。”

哪怕手指颤抖,哪怕浑身阵阵发寒,他依旧站在她身后,告诉她,别怕。

叶惜人眼眶湿润,在他怀里重重点头。

虽然知道赤盏兰策有算计,前方有危险,但不意味着她活不下来嘛!

“不怕。”

北燕使馆

赤盏兰策被绑在房间里面,斜靠在软榻上,身侧徐成紧紧盯着他,就怕他有任何自绝的行迹,眼神满是防备。

他浑不在意,只垂眸盘算着。

她会来吗?

赤盏兰策一脸兴味。

这时,脚步声响起,再次抬头看去,只见叶惜人与严丹青并排走来,身侧跟着蒋游与刘多喜,他昨日没见到的大梁核心人物,全都来了……

赤盏兰策坐起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叶惜人,只看着她。

——竟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4章 天佑

赤盏兰策倏地一笑,桃花眼弯弯:“叶二姑娘一贯胆小,竟然敢来?就不怕我挖了个陷阱等你跳吗?”

叶惜人与严丹青同时心里一沉。

进来之时,严丹青故意没有拉着叶惜人。按理来说,赤盏兰策应当不会注意到才对,可人群之中,他一眼便锁定她。

赤盏兰策怎么回事?!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心中震惊,面上却依旧平静:“我确实想来看看,赤盏殿下究竟挖了个什么坑给我。”

赤盏兰策深深看着她。

与叶二姑娘打交道没几次,但印象深刻,从三月初一息事宁人的闺阁小姐模样,到如今,已从脸上看不出情绪……变化不可谓不大。

赤盏兰策身体前倾,脸上笑容变得暧昧,“那让其他人出去,我只与你一人说。”

严丹青手上红缨枪一震,抵在赤盏兰策脖颈,眼神冰冷,满脸杀气,“你若是想要拖延时间,那就打错了主意,杀了你,我即刻赶赴淮安渠,一切都来得及,北燕没了你,就是老虎没了牙,不足为惧。”

赤盏兰策脖颈往前,任由鲜血溢出,似笑非笑:“那你杀呀,看我死后,北燕会不会输给大梁,是不是没牙老虎。”

他似乎巴不得现在就死在严丹青手上,坐实了大梁杀前来和谈的北燕圣子之事。

蒋游下意识伸手,到底什么都没说,又将手收了回去。

“你在等是吗?趁我不在淮安渠,让你弟弟发动攻击?”严丹青讥讽一声,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卷手书,扔在赤盏兰策面前,“你以为我相信过你吗?赤盏成业可没有你这样的远见,等不到你送去的信号,哪有胆识发兵。”

他竟然拿出了交易的撤军手书!

赤盏兰策瞳孔一缩,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地上打开的绢布,自己拿出去的东西还能不认识吗?分明就是那撤军手书,他给赤盏成业的信号。

他瞬间变了脸。

再次抬头,一双眼睛冰冷地盯着严丹青,杀意翻涌,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严丹青从不曾相信他的交易,粮草不相信,撤军手书自然也不信。既然笃定北燕不会撤军,他怎么可能让带着阴谋味道的手书送到北燕军中?

三月初六晚上,手书刚出南都,就被拦截了下来!

赤盏兰策脸色变了又变,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优柔寡断,没什么主见,恐怕如今还在淮安渠急得团团转,不明白手书怎么还没送到,又要不要继续等下去……

局势瞬息万变,他一耽误,算计来的优势就全没了。

很快,他脸上的阴郁消失,任由脖颈鲜血流出,闭上眼睛,无所畏惧——

“行吧,虽没办法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但我死在大梁,北燕将与你们不死不休。哪怕是同归于尽,有无数人殉葬,我不亏。”

蒋游实在是想不明白,拔高声音:“你到底在想什么?大梁与北燕同归于尽有什么好?你是北燕圣子,不将你们北燕人的性命当回事了吗?”

他们开出的和谈条件还不好?打一场仗也不过就收获这么些财宝与地盘,何必非要搭上自己人的性命?

这北燕圣子的决定,在他看来很不可思议,怎么都想不明白。

赤盏兰策笑而不答。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们都清楚,他会做什么。

——他要死在大梁,引燃北燕与大梁同归于尽的怒火,不达目的不罢休。

严丹青眼神一厉。

叶惜人伸出手,握住他的红缨枪,与上一次捅穿赤盏兰策不同。这一次,她将红缨枪拨开,神色淡淡:“你说见我就肯说出秘密,赤盏殿下遵守诺言吗?”

赤盏兰策睁开眼睛看向她,笑容越发灿烂:“当然。”

他又看向其他人,意味深长:“但我只告诉叶二姑娘,你们若是留在这里,我什么都不会说,只要今日一过。哪怕你们捆住我的手脚,我也必死无疑,带着你们最想知道的秘密一起消亡……要是不着急,你们可以慢慢等。”

他要怎么死?

众人想不明白,可对上他那双眼睛,又莫名心惊。

赤盏兰策说完闭上了眼睛,显然,若是其他人在场,他不可能进行「交易」,更是什么信息都不会透露出来。

“你们出去吧。”叶惜人坐在了赤盏兰策对面,摆摆手。

严丹青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在此时反悔,他只是得想办法……怎么护住她。

蒋游落后一步,视线看向对坐的两人,突然开口:“赤盏殿下,大梁与北燕的交锋与仇怨是我们的事,她一个女娃娃,无辜搅合其中,做不成大事,不影响什么。”

“你即便想用她,恐怕也达不成目的。若你心中有恨意与愤怒,都朝着我们来吧。”

他难得为叶惜人说了句示弱的话。

然而,赤盏兰策轻笑:“这个女娃娃可不是做不了什么事情,她的影响可大着呢!天快亮了,蒋相还不着急吗?”

蒋游变了变脸,终究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开。

房间里面陷入安静。

叶惜人与赤盏兰策都没说话,外面晨光熹微,借着蜡烛,赤盏兰策似要好好看看她,一双眼睛钉在她身上,从眉眼到手脚,仔细打量,不错分毫。

叶惜人垂下眼眸,房间里面只剩下他们了……

蜡烛跳动,倏地熄灭。

叶惜人看着蜡烛,瞳孔一缩,手指无意识蜷曲起来,无风自灭,此乃大凶之兆。

“好兆头啊!”赤盏兰策同样看到,露出笑来,“叶二姑娘就这么坐着?真想等我血流干而亡吗?虽说我今日注定会死,但这个死法,与我想象中不大一样。”

他笑起来很是温和从容,一双眼睛依旧盯着她。

叶惜人看了眼,确定他的手脚都绑得好好的,这才重新点燃蜡烛,拿了一些金疮药小心翼翼隔着距离为他上药。

赤盏兰策像是没看到她的警惕一般,只慵懒地靠在软榻上,看着她为自己上药,葱根似的手指拨开脖颈原本缠着的布条,伤口还没好,又添新伤……

她还真怀疑,赤盏兰策的死是不是就因为这些伤口。

“你到底让我来做什么?”叶惜人忍不住开口,实在是弄不明白这人什么意思。如果真是生命尽头,他应该只想杀严丹青才对,找他做什么?

“就想看看你。”赤盏兰策声音轻柔,眉眼含笑,“他严丹青将你抢过去又如何,你现在陪着我,亲手给我上药。”

叶惜人手上用力,伤口鲜血溢出,他控制不住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我就是我,不是任何人的,更没有「抢」这个字,赤盏殿下莫不是忘记了,你脖子上这一直没好的伤口,到底是怎么来的?”

叶惜人又粗暴地上了金疮药,止住血,裹上白布,反正死不了就行。

赤盏兰策愣了愣。

随即,他低笑出声,心情很好,“可不敢忘,叶二姑娘差点收我性命,疼了好些天呢。”浑身上下都疼,有时候他忍不住怀疑,这姑娘真的只杀了他一次吗?

叶惜人收回手,将房门打开,把药都送出去,这才又折返回来,眉头紧皱:“药上好了,赤盏殿下可以说了吗?”

“饿了。”赤盏兰策摇摇头,眼神无辜,“饿着不想说话。”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又让人送饭菜进来。

“我这绑着呢,怎么吃?”他看向叶惜人,眨了眨眼睛,理直气壮,“喂我。”

叶惜人:“……”

赤盏兰策歪歪头:“吃饱了就说。”

叶惜人只得又给他喂饭,粗手粗脚,满脸不耐,弄脏了他华贵的衣衫。但赤盏兰策并不在意,相当配合地由着叶惜人「伺候」,心情很好。

“渴了。”

“……”

“该喝药了。”

“……”

“有些苦,蜜饯呢?”

“……”外面天已大亮,叶惜人几乎忍无可忍时,赤盏兰策声音淡淡:“外面的人什么时候散开,我们就什么时候交易。”

这间屋子早已被暗卫密不透风包围,全是高手,而他心知肚明。

如果这些人不走,他就永不会说正事。

外面,严丹青深吸一口气,一挥手,其他人纷纷撤走,只剩下他一人悄无声息跃上屋顶,坐在这间屋子的顶上。

手上的长枪红缨在风中飘动,他守着要保护的人。

“说吧。”叶惜人打开门窗,让他看清楚外面没人了。

赤盏兰策动了动手脚,“松开。”

叶惜人眉头一皱。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赤盏兰策轻嗤一声:“别怕,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不就是怕我自戕吗?放心吧,圣子是天授,有许多要遵守的规矩,我要是自绝而亡,就是赤盏兰策配不上圣子身份。”

他脸上的笑容嘲讽。

圣子,多崇高的身份,凝聚北燕各部之心,尽皆臣服于王帐之下。

可是,也是条条框框束缚着「圣子」。若他配不上这些尊重,那些因圣子身份凝聚来的信仰,顷刻间烟消云散。

叶惜人看着他,知道这人没说谎,圣子是有很多要求的,赤盏兰策得了天佑圣子的身份,就必须要配得上这个身份。

竟是连自绝都不可以吗?

这一刻,叶惜人能从赤盏兰策脸上看到他没说谎,都已经来了这房间里面,让其他人撤出去,她便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现在更想知道,赤盏兰策究竟想做什么?

绳子被解开,赤盏兰策一把拉住叶惜人衣袖,她身上穿了身粉白衣衫,倒与赤盏兰策身上的白衣相衬,衣袖拂在一起时,极为登对,他笑弯了眼睛:“叶惜人,你看我如何?可堪配你?”

叶惜人一愣,眉头紧锁。

“你要是舍了严丹青,与我签订婚书,成为我北燕太子妃,我便送你离开南都,让你好好活着。”他仰看叶惜人,难得眼神深邃,满脸认真,一字一句,“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好好活下去,如何?”

他了解她,这姑娘很想活。

叶惜人挣脱开,甩开赤盏兰策的手,后退几步,眼神防备。

“我今日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叶惜人,我长得不好吗?你看不上吗?”他偏头,一张谪仙人般的脸清冷如玉,世间难得容色,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对,我看不上你。”

叶惜人突然开口,眼神冷漠:“国仇家恨,你无论长得多好看,有多少权势、智谋,我都不会喜欢你分毫,我们是仇人,你死我活的仇人。”

她是被屠城中的一员。

她是被沉河中的一个。

对赤盏兰策哪怕有半分心思,半点宽容,她都对不起这片土地,这些仇恨!

没有人能喜欢自己的仇人,哪怕欣赏也无,她看着赤盏兰策,只会想他在算计什么,还有多少歹毒心思,又要如何胜……

叶惜人再次退后,居高临下:“赤盏兰策,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已经辰时了,你还要拖多久?”

说完,她转身离开。

若是赤盏兰策不说,那便罢了,明知道他在拖延时间,哪有让他继续拖延下去的道理!她的耐心已经耗尽,不准备等了。

赤盏兰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抬手指着她的背影,喃喃:“可惜啊,汲汲营营二十载,就看上你这么一个恨我至极的姑娘。”

话音落地,他脸色骤然恢复平静,在叶惜人迈出房门之前,幽幽开口:“今日突然发现,叶二姑娘身上似有一些离奇的事情发生,竟被人完全遗忘,连我都忘记了,这可真是奇怪啊。”

早上发现忘记叶惜人时,他立刻察觉不对,没人知道他这个人对于放在心上的人,有多执拗,怎么可能忘记?

这其中必有问题。

而想明白这一点之后,观察其他人的反应坐实猜测。脑海之中,就有了关于叶惜人的记忆,而且,隐约……还有一点点其他的记忆?

既然记忆有变,他现在所有记忆都是对的吗?赤盏兰策很是怀疑,而只有叶惜人这里,他能知道答案。

背对着他的叶惜人瞳孔一缩。

果然。

他察觉了。

叶惜人重新转过身来,看向他,眼神越发冷静:“我们用信息交易,如何?”

赤盏兰策似乎很感兴趣,坐了起来,眼眸深深,嘴角噙着笑:“乐意至极。”

一张茶几,两人对坐,门窗大开,能看到外面所有人全部撤离了,只有他们两人面对面,桌上摆放着茶水。

叶惜人率先开口,丢出信息:“我确实遭遇了离奇的事情。”

赤盏兰策便回她:“北燕的秘密确实在我身上。”

叶惜人:“我能逆天改命。”

赤盏兰策:“这个秘密关乎北燕生死。”

一人一句,两人对视一眼,又都陷入安静之中,隔着桌案,无声对峙,谁都不肯相让,他们面前就像是有一盘大棋,执棋人的最后博弈决定自己生死,也决定两个国家的未来。

胜与败,从不止在战场上。

随后,叶惜人嗤笑一声:“赤盏殿下若是这么换,恐怕说到天黑,都说不出我们的秘密。”还在拖延时间,他在等什么?

叶惜人心中无数猜测,但脸上依旧从容,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思绪一条条理顺,她既然坐在这里,就不能输。

“都坦白一些?”赤盏兰策喝了茶,挑眉问。

叶惜人率先开口:“我陷入死亡轮回。”

赤盏兰策瞳孔一缩,眼神不解,显然「死亡轮回」四个字让他想不明白。但似又直击灵魂,一直想不通的疑惑蠢蠢欲动。

叶惜人不给他时间,冷笑出声:“赤盏殿下,到你了,交易要公平。”

赤盏兰策看着她,唇瓣微动,眼神平静,神色如常扔下一道惊雷——

“我这个北燕圣子,重疾缠身,不得天佑。”

作者有话说

啊!

现在是收尾剧情,会写一写人,内容也不多了,很快这文就会完结啦,比较喜欢看纯剧情的读者宝宝养一养文?我特意写到了赤盏兰策的秘密,可以养一养的!回头一口气看可能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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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天命

叶惜人瞳孔一缩,不可置信。

不对!

他若是身缠重疾,大梁的太医怎么会看不出来?从他踏入南都开始,整个太医院都看过他的脉案,怎么会一个都发现不了?!

叶惜人腾地站起来,要出去叫太医进来查看,赤盏兰策拉住她衣摆,神色淡淡:“别白费功夫了,他们看不出来,你猜猜国师乌乔是来做什么的?”

叶惜人回头看向他,不可置信:“北燕国师……擅医术?”

一直想不明白,如果赤盏兰策是来送死的,那乌乔的目的是什么?堂堂国师,何必跟着前来送命?

原来,他竟是为了压制赤盏兰策病情。

北燕哪有会巫术的国师,他会的分明是医术,卓绝医术!

北燕太子本就是天佑才能成为,是北燕的信仰。如果这个「圣子」重病缠身,不久于世,根本就不得天佑,北燕会如何?

叶惜人眼中有了光彩。

——这确实是他们胜利的希望!

但很快,这份心跳加速又冷静下来——他们没有证据,证明不了。

只能说好歹是知道真相,能从长计议……她没想到,这人竟真愿意说出最深的隐秘。

赤盏兰策松开手,笑道:“叶二姑娘,茶没了,再泡一壶来,我们继续。”

都还有许多的疑惑,等待着对方解答。

叶惜人压着震惊,转身去重新倒了茶水进来,而再进来时,赤盏兰策端坐对面,面前摆放着一个手札。

他神色是恍然大悟。

叶惜人立刻摸向自己的衣袖,不知什么时候,他竟顺走了严婉手札!

赤盏兰策大笑,满脸嘲讽:“原来如此啊,怪不得我数次不可能失败的算计,竟然全都落了空,就好像有人提前洞悉了我的心思……”

他一直奇怪,那么隐秘的算计,那些无人知晓的手段,到底如何被察觉,又提前防备?

原来,不是有人洞悉了他最隐秘的算计,而是,他们依靠时间轮回,躲开计谋。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之人。

今日寅时叶惜人身上的异常让他察觉不对,又联想之前的次次算计落空,心中便有了猜测,此刻证实,他只觉得气血上涌,无比愤怒。

“死亡轮回、循环,老天真是不公平啊,竟然让你们大梁人窥探天机,得天庇佑。”赤盏兰策声音颤抖,眼眶一点点泛红,愤怒与不甘都在他的眼中交织,“而我北燕,却只有圣子重病,天罚在身,将死之人……”

凭什么啊?!

他气得浑身颤抖。

叶惜人反而无比冷静,站在对面看向他,保持着安全距离,缓缓开口:“你有重病缠身,命不久矣,所以才会只身前来大梁,不是你不想活,是你活不了。”

想到几次见赤盏兰策,他似乎格外怕冷,就连马车里面都燃着火盆,总是不爱动弹的慵懒模样……

原来,圣子得天罚,病入膏肓。

怪不得北燕高层死死封锁消息,他们要应对赤盏兰策死后,没了「大军师」的糟糕局面,还要应对北燕各部生出的乱心,北燕王、国师、赤盏兰策与赤盏成业,都在为此做准备!

若是圣子不得天佑,「暴毙」于军中,各部顷刻间就会乱成一锅粥,哪还有心思打仗?

更何况,他还不止是圣子,更是军师与大将军。

可大梁有严丹青存在,这个他最大的威胁。

所以,他来了南都,以命换命,只为杀严丹青。

国师来到大梁,一开始不是为了入南都,而是为赤盏兰策治病。可是,国师乌乔都束手无策,只能用药保他一段时间性命。

要确保计划成功,又要不暴露自己的病情,乌乔同他来到大梁冒险,以牺牲明棋赤盏兰策为代价,杀严丹青、搅乱大梁。

这是一开始的目的,后来随着他们走入一次次失败,赤盏兰策不断想着办法扭转局势。

就如同严婉、叶惜人与严丹青正在做的事情一般,赤盏兰策与国师乌乔等人,也在顶着巨大的压力与绝望……

拯救他们自己的国家。

赤盏兰策注定会死,但他必须在死前带走严丹青这个最大威胁,顺便搅乱南都局势,让大梁乱起来。届时,他虽死了,但北燕会打着为圣子复仇的旗号,不费吹灰之力,灭掉这个国家。

北燕注定会乱,大梁就必须更乱,甚至彻底灭国,他们才有生路!

若没有严婉的循环,大梁已经被灭,若没有叶惜人的循环,严丹青已经被杀。

——赤盏兰策的算计早已成功无数次。

叶惜人阵阵发寒。

她第一次如此庆幸循环,若没有自己陷入循环,赤盏兰策就真用一具将死之身,换走了他们的将军与朝廷安定!

她在庆幸,赤盏兰策却无比愤怒,他可以技不如人,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循环?

严婉?叶惜人?

一个不够,老天就安排两个,人到底要怎么和天斗?

“我所有的算计都是对的,可恨老天不公平,与我作对!”

他脸上的愤怒夹杂着颓败,好似卸了力气,绷紧的肩膀垮下,抓着手札看向叶惜人,声音逐渐无力:“我生来便聪慧,得天独厚,心有玲珑七窍,过目不忘,年少得父王宠爱,册立为太子,辅佐政务,我帮着北燕一点点变得强大,休养生息。”

“草原并不适合耕种,水土不养人,还有大片戈壁荒漠,凭什么你们大梁要占据中原大陆,这块土地应该属于强者,谁能抢到,谁就可以拥有,既天生我赤盏兰策,就该让我带领北燕,拿下这片土地!”

他眼中是雄心壮志。

叶惜人似乎看到年少的赤盏兰策站在草原上,眺望中原大陆方向。而那时,他就将这片土地划为他抢夺的目标。

“北燕草原辽阔,各族为政,不服王帐,难以大一统,可中原国家数千年强大,实难对付,不将各部收心,北燕永远别想占领这片土地。”

赤盏兰策陷入回忆,声音放轻:“我需要天助,所以,我与国师商议,开祭祀,成圣子,号称天选,得天庇佑,将北燕信仰集于我一身,让北燕各部成为我的马前卒。”

计划非常顺利,北燕有了圣子,地位崇高无比,是所有人的信仰,他说老天告诉他,要北燕打下大梁这片土地,各部落就出钱出人,任他驱策,死而后已。

“本来一切顺利,可既然生了我赤盏兰策,又为何有他严丹青?”

赤盏兰策又哭又笑:“幸好,他严丹青虽强,可生了一副忠君爱国的耿直心肠,上兵伐谋,你们大梁已腐朽不堪,朝中人心诡谲,有这么多人拖后腿,我用计策,未必会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得天罚,不久于世!”

他揪着自己的心口衣服,怒急攻心,面色煞白。

本来他们就要打入南都了,可是,严丹青横空出世,将他们北燕军拦截,让他连吃败仗,还没等反击,又在与严丹青博弈当中发病两次,国师乌乔赶来,确定他……命不久矣。

天不佑北燕啊!

“我若是早知道自己活不长久,怎会制造圣子身份,宣扬自己得天授?”

“怎会因不想被威胁地位,养废我的弟弟们!”

“又怎会入侵大梁,大肆屠杀,与你们结下死仇?”

叶惜人看着崩溃的赤盏兰策,这个从来理智从容,稳操胜券的北燕太子,此刻头发凌乱,像是疯了一般崩溃。

他本是想要带北燕走上辉煌之路,将信仰集中,将事情做绝,可最终,他将成为……罪魁祸首。

“我若是死在征战的路上,北燕军怎么办?再来一个天罚之言,北燕必乱,而这几年我们在大梁土地上的行为,早已让两国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即便是梁皇与蒋游这样的主和派,心里想着的,也是强大起来之后,灭我北燕报仇!”

赤盏兰策懊恼又痛苦。

看似北燕压着大梁,可背后是什么?

背后是大梁有一个能打的将军,他才弱冠之年,身体康健,是大梁朝中有梁越与蒋游,主张变法,要将整个旧制革新的皇帝与宰相,是他们积累的不死不休仇怨,注定你死我活!

而北燕有什么?

因圣子之死,没了军师而四分五裂的部落,因天罚而轰然坍塌的军心,王帐中这些年被他压得没什么主见的臣子,年迈的北燕王,被他养废的弟弟……

若是不能彻底灭掉大梁,要不了多久,就是北燕被大梁死死压制,再无翻身之期。

他如何甘心?

“我赤盏兰策即便是死,也要做北燕直取大梁的策杖,踏平南都。”

赤盏兰策一把掀翻了面前桌案,咬牙切齿:“我明明成功了,成功不止一次,可是,竟因不得天佑,输给了老天……这不公平!”

叶惜人已经被人遗忘,从严婉手札可知,现在是她最后一次循环,前面至少十几次循环当中,他一定都成功了!

他杀了严丹青,搅乱了南都朝廷,又死在南都这片土地上,激起北燕复仇之心。

只要消息传回去,赤盏成业就会拿出他提前准备好的血书,假称是他临死所写,以新太子身份发动攻击,父王开祭祀,告知大梁杀北燕圣子、天命他们为圣子复仇,调集人手,助力攻打大梁,以仇恨稳住因他之死而慌乱的人心……

他全都算计好了。

可是,因为叶惜人知晓先机,得天庇佑,将他一步步推到眼下这个地步,最想达成的目的全部失败,竟然只能求北燕还有复仇之心,不至于顷刻间兵败如山倒……

难道,是因为他借了老天的名?

赤盏兰策双目赤红,眼里的愤怒仿佛能刺透灵魂,一字一句:“天不假年,若是我没有重病,若是你没有进入循环,我哪里会输?”

“我只是……不得天助!”

他这么年轻,只要让他再活几年,他的夙愿皆能实现!

叶惜人听着他的不甘,看着他的愤怒,平静开口:“可你哪里不得天助?你就是太得天助了,若是老天不帮你,哪里来的玲珑七窍心,过目不忘?哪里来的谋略举世无双?”

“自你出生后,北燕滋养你的野心,大梁皇帝又毫无作为,甚至养出一批蛀虫,自内部啃噬掉这个国家……”

而在献宗毁掉这个国家后,还做出愚蠢的决定,让大梁输掉最重要一战,自此被北燕铁蹄践踏。

又在死后,只留下一个年老才得的小儿子,让这个国家险些更混乱。

大梁天灾不断,北燕平稳,老天已经足够帮北燕了。

“而且,老天凭什么帮你?”

叶惜人步步往前,与他对视:“北都屠城,数万无辜百姓惨死,南都沉河,三十万人无一幸免,犯下此等恶行,凭什么帮你?”

她只觉得这世界上,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赤盏兰策降生,天纵奇才,举世无双,恰逢大梁皇帝昏庸。于是,他将信仰与权利集于自己一人身上,带着北燕军顺利冲入大梁土地,大肆屠杀,践踏山河。

攻破北都后,为了震慑大梁人,甚至下令屠城,酿成人间惨剧一场。

之后,严婉重生,开启循环。

赤盏兰策发现自己的病情,换了谋划,以和谈入南都,以计谋灭国。最终,他成功了,北燕人要为他复仇,不想这个国家再有崛起的可能,南都三十万百姓沉河。

便又有了叶惜人的循环。

——这不是老天不公,而是数十万无辜惨死之人,想要一条活路!

他们为什么要惨死?

她又凭什么沉河?

两人隔着掀翻的桌案,满地狼藉碎瓷,无声对峙,谁都有恨意,谁都带着不甘,满腹委屈。

外面,日头落在屋顶之上。

“哈哈哈!”赤盏兰策突然大笑出声,“我反正要死了,大梁与北燕究竟谁胜谁负,我都干涉不了,结局已定。”

他只是抬头看向上方,仿佛想要看到头顶的天,双眼猩红,勾起嘴角:“老天你竟如此不公平,活生生断我生机,我赤盏兰策,本不会输给任何人!”

话音落地,他胸口剧烈起伏。

叶惜人一开始只当他是不甘心,直到察觉他面色苍白,嘴唇发紫,整个人笔挺挺倒下。

赤盏兰策病发了!

叶惜人瞳孔一缩,他竟然是心疾之病!

怪不得自称「天惩」,玲珑七窍心的赤盏兰策,竟然得了心疾,注定早夭。而且,还并非是生而便有,是在攻打大梁之时……

赤盏兰策不能死,他们还没拿到任何证据。

她下意识想走上前,又猛地停下脚步,并不靠近,“你的药呢?既然你带了北燕国师一起来,他一定给你药了。”

赤盏兰策已经说不出话,他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紧紧闭着眼睛,脸上的颜色越来越青紫,呼吸孱弱。

他要死了!

他真的要这么死在大梁土地上。

“快来人,叫太医!”叶惜人扭头喊道,脑子里面无数念头同时转动,拼命思索,他若是这么死了,今日知道的消息,有没有作用?

一定有药!

赤盏兰策既然是将死之人,又要压制自己的脉搏,那乌乔一定会掐准时间给他送药。可是,他们从未接触过,如何送药?

叶惜人呼吸急促。

这时,耳边似有轻微的声音响起,她猛地抬头看去,一只鸟儿落在窗台之上,无声无息,安安静静。若非她绷紧神经,高度警觉,也不会察觉。

鸟腿上绑着小药瓶与纸条!

里面一定有药。

这是证据!

叶惜人呼吸一紧,几步上前,就要抓住那只鸟。

“咻咻——”

鸟身之上,机关发动,突然射出无数飞针,直直朝着她面门来,想要一击毙命!

“砰!”

严丹青自屋顶落下,红缨枪一震,挡住细针,长枪一转,那只鸟便被斩杀,飞针落地,小药瓶滚落,一颗黑色药丸与纸条同时掉出来。

纸条上的字刚刚映入眼睑,药瓶已经碎裂,里面滚出药水,竟瞬间融化掉纸条!

叶惜人瞳孔一缩,扑上去。

然而,只抓到满手药水,纸条已完全消融。

她咬了咬牙,捡起药丸转身喂给已经半死的赤盏兰策。

药入喉,下一刻,赤盏兰策嘴里大口大口黑色鲜血涌出,他睁开眼睛,抓住叶惜人手腕,将她拉下来,大笑出声。

叶惜人看着自己的手,愣住。

刚刚去抓纸条的手已经发黑,那药水竟是剧毒之物!

“哈哈哈,天不帮我又如何?我已经知道了真相,你没有下一次循环了!”

赤盏兰策吐着黑血,看着叶惜人嘴角溢出的血迹,看着严丹青目眦欲裂,疯了般跃进来,他笑容越发灿烂。

“我之前想杀严丹青,一环扣一环,一个计谋接上一个计谋。即便一个失败,还有另一个,严丹青早该死了数次,是你呀,是你阻拦我。”

赤盏兰策声音艰难又疯狂:“是我错了,杀严丹青有什么用?你才是变数,而我,只要杀了变数就好,我绝不会认命,叶惜人,我们一起死吧,结束循环……”

将她哄来,用秘密换秘密,不过是要弄清楚全部真相,他既然知道了真相,又怎可能认输?

他用自己的「秘密」拖延时间,就是在等这颗药来,杀严丹青有什么用,叶惜人才是变数,他应该杀叶惜人结束循环!

叶惜人越是着急抢证据,就越是会走向死亡。

他赤盏兰策,怎么可能认输,即便斗的是老天,他也要用这条命,争一回!

“我……必须赢……”

他睁着眼睛,呼吸越来越弱,但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叶惜人瞪大眼睛,呆呆看着自己发黑的手,随后猛地反身,掐住他的脖颈。在死亡来临的这一刻,咬牙切齿:“不,你错了,你不会赢,因为,护水河中,南都三十万英魂、不让!”

既已知晓全部真相,他要斗的,便是人。

——这一回,她不会让他赢!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6章 赢了

三月初八,寅时

严丹青站在北燕使馆门口,身侧是蒋游与刘多喜,原本应该站在左手边的人消失不见,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脑海中最后的片段,是叶惜人掐住赤盏兰策脖颈,他们一起咽气的画面……

抱着最后期待,他声音轻颤:“蒋相,我们是为何而来?”

蒋游闻言一怔,奇怪地看向他:“当然是审问赤盏兰策,看能否查到北燕的隐秘!”

“叶二姑娘呢?”严丹青语气急切,“你们谁还记得她吗?”

蒋游与刘多喜一脸茫然,“那是谁?”

谁?

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

严丹青闭上眼睛,面色煞白一片,指甲掐在掌心,鲜血淋漓,整个人摇摇欲坠,心脏像是被人攥紧,大力揉搓。

一瞬间,他甚至想要毁灭一切,同归于尽。

叶惜人……

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带着关于她的痕迹与记忆,一起消失。

痛彻心扉,头疼欲裂,然而他脑海中又回荡着今日凌晨,他与叶惜人争执,而她踮起脚尖,轻声在他耳边说的话——

【春昼,我有一个猜测,这个猜测能让我们赢得最终胜利,你还记得严婉循环与我时间线合不上吗?】

【我怀疑,还有一次循环。】

【严婉死后,世界又重开了一次,那一次是因为她。所以,第十五次并非最后一次循环,第十六次才是,也就意味着我们还有一次机会!】

【赤盏兰策还记得我,并且在此刻指明见我,他一定发现了循环的线索,至少,意识到了我身上的诡异。】

【那不妨,让他知道更多一些。】

【我要带着严婉的手札去见他,让他知晓循环,明白一直失败的症结在于我,他一定会想杀我。】

【而他已经没有底牌了,藏着的秘密是他唯一的筹码,我要压上循环真相,换他筹码,换到我们想要的。】

【春昼,我觉得这一次,我们一定能弄清楚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