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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丹青唇颤抖,嘴角咬破,有鲜血落下,叶惜人不仅压上了循环真相,还压上自己的命……

她消失了。

严丹青紧闭的眼睛有泪珠滚落,几乎是痛到无法呼吸,丧失理智,可脑海中,又是叶惜人倒下时最后那一句叮嘱——

“春昼,剩下的交给你了。”

他睁开眼睛,眼眶通红,冷漠又清醒,无声开口:“放心。”

“不必审了,我知道他的秘密是什么。”严丹青说完,只留下一句,“让我单独见他一面。”

他大步走入房间。

赤盏兰策倚靠在软榻上,眼神茫然。然而在看到严丹青走进来时,脑中,一幕幕闪过……

他想起来了!

身体一瞬间绷紧,坐起来,他一字一句:“竟然、还有一次。”

又重开了!

既没有如他所想,灭掉变数,消除循环,也没有重开在去岁,一切回到原点。

赤盏兰策双目赤红,突然就明白叶惜人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他赌她知道真相之后,因着没办法证明他患有心疾,着急抢救证据,便会去捞那张纸条,最后死于毒药。

叶惜人也在赌。

她赌他知道循环真相后,会孤注一掷,用能引诱她的「真相」去杀她,如此,真相明了。

得知老天与他作对,赤盏兰策想与天斗,可却忽略了,还有人,最后这一战,双方真相摊开,是叶惜人与他的争斗!

他终日算计人,却没想到,竟也有一日被人用命算计……

赤盏兰策目眦欲裂。

严丹青只看他反应便知,这人还有记忆,倒不算太意外,只是几步上前,掐住他的脖颈,眼中翻涌着恨意,就是这个人害死了他的惜惜!

两人死死盯着对方,恨意同时翻涌。

赤盏兰策闭上眼睛。

——他输了。

严丹青狠狠将他扔出去,手一抬,徐成担忧地看了他们一眼,听话地离开房间,只留下他们二人对峙。

“你还有什么手段?”严丹青居高临下,像是看一个死人。

赤盏兰策缓缓直起身来,盯着桌角眼神一厉。

严丹青一脚将他踹开,砸在了软榻之上,早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在重击之下,失了力气,眼前发黑,连自绝都做不到。

“我不会杀你。”严丹青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本就快要死了,我要你心疾发作,无能为力而死。”

当然,自绝也没关系,结果都一样了,他只要一具尸首。

赤盏兰策身体晃了晃,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之人,声音嘶哑:“我死在大梁,北燕军必然恨透了你们,他们会为圣子报仇。”

他早留有血书,就算赤盏成业是个蠢货。在大梁军动的时候,也该知道拿出来。

还有希望的。

哪怕渺茫。

“你忘了乌乔吗?”严丹青冷笑一声,“淮安渠北燕军中做主之人,可不是你赤盏兰策,是你养废了、只会寻欢作乐的二王子赤盏成业。”

赤盏兰策瞳孔一缩,乌乔还活着,严丹青必会带上乌乔去战场,又已经知晓他重病之事。即便没有证据,阵前高喊,也会扰乱军心。

赤盏成业是知道真相的,会不会被严丹青影响?

只要想到这里,心里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活生生掐灭,他绷紧身体,额头青筋跳动,眼神犀利,“不,这不是结局,北燕势大,你大梁自顾不暇,流民、军祸……”

严丹青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开口:“那你猜猜马山去哪儿了?”

赤盏兰策愣了愣,瞳孔一缩,不可置信:“交州?”

严丹青笑容更冷,眼神嘲讽:“你以为只有你在拖延时间吗?三月初六凌晨,马山带着兆武快马出发去往交州,现在早就到了,兵祸与流民而已,杀了作乱的头领,交州有粮,用徐州流民攻交州兵祸,打下来后,直接开仓赈灾!”

他最擅长的,便是拉起流民大军。

交州有粮,那就是赈灾粮,徐州有流民,那便是他们的兵士。如此,就能将两州同时搅进来,互相牵制,缓解兵祸与流民之灾。

而等他赢上一场,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况且,你心疾之事,可不仅影响北燕,也会影响大梁。”严丹青缓缓开口,对北燕是不利,对大梁,却是有利。

朝中还有不少人期待着和谈,民间百姓更是如此。

这个消息很重要。

让那些心怀期待的人彻底明白,北燕不可能与他们和谈,赤盏兰策心疾,即将暴死,眼下,只有战。

赤盏兰策攥紧拳,咬紧牙关。

他还能怎么办?

从杀不死严丹青开始,他就已经输掉一大半,叶惜人身上,又输掉另一半,彻底没了筹码与手段……

“若非老天帮你们!”他声音艰难。

“是呀,谁让你不得天佑。”严丹青神色平静,继续安静等待着,“天时地利人和,赤盏兰策,你还剩下什么?”

赤盏兰策说不出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到同一个时间,一只鸟儿悄无声息落在窗台。

严丹青眼中杀意更甚。

果然,这是早已准备好的!

赤盏兰策这人真是惯会留后手,乌乔能驯养野鸟。若是计划失败,连乌乔都被抓了,三月初八,赤盏兰策将死之日,这只鸟儿会准时来找他。

若是乌乔还在外面,三月初八,这只鸟会不会出现,就要看信号了。

——怪不得上一轮他要拖延时间,他在等这只鸟的到来。

赤盏兰策闭上眼睛,乌乔不能救他,只能用药压制他的病情,他们算准了时间,最多拖到三月初八。

这只鸟是他最后的手段。

若是不幸,前面种种安排全都失败。在他死的时候,他还有这最后一个手段,可以带走一个人……

他选了叶惜人。

他成功了,也彻底失败了。

红缨枪一震,挡住所有细针,外面,闫霜与应昌平抛出网,将这只鸟抓住,听令小心翼翼取下药丸与纸条,递给严丹青。

【这是最后一颗药了,希望殿下一切顺利。】

连落款都没有。

“失望吗?”赤盏兰策睁开眼睛,痴痴一笑,“这纸条没什么用,根本证明不了什么,她死得冤枉……”

这纸条送到军中有什么用?他留下字字珠玑的血书才有用,不会改变北燕军心的。

严丹青拿着纸条回过头,眼神冰冷:“不要装了,凭你的聪明,能不知道这纸条最好的用处吗?我不需要证明什么,我只要将纸条与药丸,并你的尸首一起送到北燕该得的人手里,就能发挥最大作用。”

他不需要证明。

他只需要交给最该看到真相的人,纸条不能乱军心,但能乱人心。

赤盏兰策呼吸一滞。

严丹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这些东西去到北燕,交给那些本不想开战,只是因为圣子所言方才出人出力的部族,会发生什么?”

圣子心疾而亡,不得天佑,国师乌乔明明知晓,却刻意隐瞒。

对于本就想侵略大梁的北燕人而言,或许不影响接下来再战的决断。但那些本不想打仗的北燕人,失了信仰,又会如何?

况且,赤盏兰策死了呀!

压着他们、凝聚他们人心的北燕圣子死了,还是这种死法,伴随着尸首与证据送回去,踏平大梁的策杖没了,那些不想打仗的、想争夺太子死后权利真空的……

该让北燕乱上一乱了!

祭祀?

将内部动乱化成对大梁的仇恨?

想都不要想!

“你搅动主和派与主战派风波,是时候让你们北燕,也分出主和派与主战派了。”严丹青说完,转身离开,“看好他,等他病发而亡。”

虽说自绝也有效果,但终究没有心疾病发而亡更好。届时用冰棺送回去,让他们北燕人自己查圣子到底怎么死的!

所谓得天庇佑,从头到尾就是个收拢人心的谎言。

他们从前不知道他有心疾也就罢了。如今已经知晓,自然要让他的「心疾」,发挥出最大作用。

赤盏兰策身体颤抖,一旁徐成死死盯着他,随时准备出手阻拦他自绝。

感受着心脏处剧烈的疼痛,他大口大口喘息着,努力平缓呼吸,他要控制着情绪不要太激烈,就还能拖上一拖……

“严丹青!”赤盏兰策捂着胸口,面色青紫,扬声喊道,“你赢了,那你高兴吗?你救下三十万南都百姓,但你救不了你的心爱之人,我不是输给你,是输给她的一条命,黄泉路上,有她陪我!”

他的失败,是用叶惜人换的。

所有人都保下来了。

这一场压上自己国家的博弈当中,大获全胜。

——只死了一个叶惜人。

严丹青身体一颤,疼痛席卷而来,几乎就要撑不住,脚步顿了顿,掌心鲜血如注流下。但并未让赤盏兰策如愿,被刺激着回头杀他。

再次迈出脚步时,严丹青身影越发踉跄,赤盏兰策即便将死,也知道怎么伤人最痛,满地鲜血绽开。

就在他们一旁,有一个看不见、听不到的人正在跳脚,急得团团转,在两人争吵过程中,她一会儿踹一踹赤盏兰策,一会儿戳一戳严丹青。

叶惜人:“活着,我还活着,没死呢!!”

她急啊!

然而,没人能感知到。

一个踉跄着离开,一个绝望地闭上嘴巴,面色青紫,努力舒缓抽痛的心脏,房间里面陷入极致安静……

叶惜人:“……”

她相当无语。

原来,在被所有人忽略、只要不开口就是隐形人的循环之后,还有一次真「隐形人」循环,她们时间合不上,真是因为严婉第十六次循环!

只是,没人能看到、听到她。

严婉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力地看着世界进程一点点推进,好在,她存在过,就有痕迹,梁越、蒋游,全都做了些被她影响的选择,顺利来到南都。

可又因为忘却严婉,他们一心惦记着和谈,将严丹青下狱。

接上叶惜人的一次次循环。

在此刻,她终于全都想明白了,怪不得她的记忆既不是严婉循环之初的原始状态,又不是最后一次循环的世界进程……

叶惜人抓了抓脑袋,有些难过。

所以,阿婉姐姐在她循环开启之后,就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吗?

那自己呢?

她摇摇头,先不想这些,如今优势全在他们,她得去看着胜利!

叶惜人抬脚追上严丹青。

赤盏兰策呆呆望着前方桌案,天虽然亮了,但蜡烛还在燃烧。下一刻,在他注视之中,倏地无风自灭。

原来——

是他的大凶之兆啊。

他倏地失了力气,任由绝望笼罩。

“叶惜人。”赤盏兰策念着名字,抬头看向前方,喃喃,“世界又重开了,循环还没完全结束,那你是不是活着?只是,以一种所有人都彻底看不见的模样活着?”

叶惜人猛地回过头去,不可置信。

这这这……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人?!

她几步折返,凑上前去,平日里怕死,不敢靠近赤盏兰策,能有多远躲多远。

但现在就完全不怕了,而且,大抵是自己做不了什么,又已完成了最想做的事,所以格外轻松,很是好奇。

她观察着赤盏兰策,叨叨:“脑袋也不比别人的大,更没有秃顶,怎么就这么聪明?这脑袋到底怎么长的?”

太可怕了!

幸好这人命短,也幸好危机已经全部化解,这人没什么用了,只等咽气。

叶惜人后怕地拍了拍心口,赶紧去追严丹青。

使馆门口

严丹青说明白所有真相,刚刚赶来的叶沛几人同样一脸心惊,没想到他们竟然险些全都折在一个将死之人手上。

刘多喜忙道:“我立刻去找太医写脉案,将这个消息放出去!”

叶沛有些担忧,忍不住提醒:“消息传开,朝臣们倒是可以收心,专心备战。但城外那些流民知晓还要打仗,没了指望……”

“给他们粮。”严丹青声音如霜,“把粮商家里抄出的粮食拿来赈灾,等将北燕人赶走后,就让他们回原籍,还来得及春耕。”

叶沛与蒋游几人点点头,脑中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蒋游担忧:“那你呢?”

“还有云莱送回来的那批粮草,去淮安渠比送到南都更快一些。”严丹青心中早有决断。

“云莱换到的粮食恐怕撑不了多久……”

严丹青眼神一厉,红缨枪震颤,杀气翻涌:“足够了,剩下的……自然是抢北燕!”

曾经,是北燕抢大梁,如今,轮到他们去抢北燕了,饱餐几顿,一边打一边抢,破釜沉舟,只要一直赢下去,就不必停下脚步。

至于能不能一直赢?

北燕没了赤盏兰策,但大梁有他,接下来一战胜利后,就什么都不担心了。

一旁,叶惜人探出脑袋,双手捧着脸,眨了眨眼睛。

唔……

怎么办?好像冷着脸、准备打仗、一身肃杀之气的严小将军更好看了。

严丹青转了转长枪,又道:“赤盏成业虽不聪明,但手上拿着赤盏兰策留下的血书,恐怕还有他制定的战术,淮安渠随时会开战,我必须立刻去接应云莱粮草,带往淮安渠,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刘多喜看向使馆方向,心念一动:“要不,将赤盏兰策带上?”

“他马上就要死了,强弩之末,带尸体去淮安渠没什么用,反而可能刺激北燕军。”蒋游眼神一厉,“得把他的尸首送回北燕,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赤盏兰策心疾将死,即便绑住他的手脚,只要他自己刻意激动,刺激心脏,也能当场毙命,带不了活人去淮安渠,死人就无用。

但他们也不能将活人送回北燕,必须等他咽气,再不能折腾,才能放心。

严丹青颔首。

蒋游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严小将军,我立刻为你筹备,以便顺利接手粮草,还要带些东西……”

他脑海中迅速盘算着。

押运粮草是他的人,得移交给严丹青,让圣上颁旨助他大战……

“大概多久?”

“两三个时辰。”蒋游立刻回答,“我尽快。”

严丹青看向前方,眼眸深深:“正好,走之前我还有件事想做。”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7章 婚礼

只两个时辰,镇北将军府便挂上满院红绸,高高的红灯笼照在门前石阶上,大红喜字张扬,黄昏时分,为这一抹鲜亮的红镀上金光。

刘多喜与白成光面面相觑。

“严小将军娶谁啊?”

“不知道,没听说他和哪家姑娘有旧。而且,这也没有新娘呀,算什么婚礼?”

郑文觉看向身侧,疑惑问:“你知道吗?”

叶沛摇了摇头不说话,不知为何,他看着这欢庆的红色,心里竟有些堵得慌,很是难受,好像一瞬间站在空荡荡又白茫茫的世界,心被剜掉一个洞,找不见出路,怅惘迷茫。

身后,叶长明抱着一幅画卷,怔怔看着红灯笼。

——他是不是忘了谁?

门内

红蜡烛燃烧,张灯结彩却又安安静静,堂屋只站着一个人,着一身红衣,面朝上方空荡荡的椅子与两根红蜡烛,孤零零形只影单。

严丹青扯了扯嘴角:“我找遍将军府,都没能找到那道赐婚圣旨。不过,上面写的也不是你我名字,等你回来,我们定要去找圣上重新求一道圣旨……”

战场上刀剑无眼,即便是他,也不能说一句「一定能活着回来」,今日离开南都,不知何时归来。更何况,惜惜如今尚不知在哪儿,又不知是生是死。

“你说日后行事需得与你商议,”严丹青眼眶湿润,喃喃:“那我现在就和你商量,叶惜人,你要是不出声,我就当你答应了。”

屋内安安静静,烛火跳动,拉长唯一的影子。

叶沛与廖长缨从外面走进来,原是准备问上一问。但进来后就失了声音,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神情恍惚。

严丹青算着时间,他着急去上战场,恐怕等不到最好的吉时了。

但娶惜惜,什么时候都是吉时。

礼官唱道:“一拜天地!”

严丹青一人提着红色同心结,朝着门外天地神灵弯下腰,将脸上的悲伤隐去,挂着灿烂的喜庆笑容,认认真真一鞠到底。

叶沛再也克制不住,别开视线,才发觉身侧廖长缨面色煞白,一手抓着胸口衣领,一手捏住他的手腕,勉强站稳,才不至倒下。

为何这般难过?

他们忘记了什么?!

在没人看到的堂屋中间,原本围着叶沛、廖长缨着急打转的叶惜人,此刻早已满脸泪水。

她一步走上前,站在了严丹青身侧,握不住同心结,没有红盖头,甚至身上还穿着之前去见赤盏兰策那身白衣,同他一起抬起手,弯下腰。

一阴一阳,一人红衣,一人白衣,同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上首木椅空荡荡,严丹青郑重一拜。

叶惜人立刻跟着下拜。

无论是战死沙场的两任忠勇侯,还是死守北都的忠勇侯夫人,亦或是消失在轮回里面、不被人记得的严婉,都值得敬仰。

“夫妻对拜!”

严丹青笑着向对面弯腰,一鞠到底。

哪怕他看不到,叶惜人也认真站在对面,凝神屏气,认认真真回礼,这不是春昼一人的独角戏。

在旁人眼中,是红衣新郎一人,行这不被理解、别开生面的一场婚礼,在严丹青心中,是他与他的惜惜着红衣、拜天地。

在叶惜人眼中,是他们一白一红,一阴一阳,一虚一实,她应了他的求娶。

抬起头时候,严丹青朝着对面露出灿烂笑容。

若非他眼神空洞,只怕叶惜人要怀疑,其实他能看得见自己……严丹青在笑,叶惜人抿着嘴哭出声,她不想这个样子!

她想回家,想见春昼。

严丹青已经没了家人,忘了姐姐,如今虽记得她,倒是比忘记更痛苦,若是她此后消失,再也回不来……

春昼尚无妻,就成了鳏夫!

他们像是站在两个世界对望,看不见的人在笑,看得见的人在哭。

刘多喜全程目睹,不知为何,明明是一场从未见过的奇怪婚礼,只一人,又简单,可他却莫名难过。

就好像看过一场悲欢,生死离别。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之人,想说什么,却见叶沛老泪纵横,像是瞬间苍老十岁,眉头紧拧,化不开。

身后,叶长明红着眼睛,慌慌张张打开手上一直抱着的画卷,今早起来见画挂在床头,不知为何,一道声音像是提醒着他千万不要忘记,便抱在怀里,不敢放下。

此刻打开,画上四人,祖母、爹娘与他。

“不对。”叶长明摇摇头,眼泪簌簌落下,“这不对。”

可到底哪里不对?

严丹青行完礼,便大步去了后院。

叶惜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抬脚跟上,自己这到底是个什么状态?不用吃又不用喝,甚至不知疲惫,好像真的成了个一个死人,话本中的……魂。

她跟在严丹青身后,见他进了祠堂。

叶惜人脚步顿了顿,心里打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进去,会不会撞上春昼的祖宗们?

她小心翼翼跟进去。

还好,只是无数的牌位,倒是没见到鬼,一切如常。

——说不清自己是庆幸还是失望。

她见严丹青翻出族谱,好奇地凑上去,“你要做什么?”

自然无人回答,随后,就见严丹青提起笔,在他名字的旁边,一笔一划写下:

【吾妻叶惜人,生于景佑十九年七月二十五,历经二十三次循环,今生死未知,她救我出诏狱,破开北燕阴谋,改写大梁命运,以一己之力,救数十万百姓……】

叶惜人一怔。

他竟是为了将她写入族谱吗?

待写完,严丹青深吸一口气,又继续往族谱上写:

【吾胞姐严婉,生于……】

叶惜人眼眶一红,通红的眼睛再次蓄上泪来,一直压抑的恐惧终于蔓延开。

她压根儿没找到严婉!

这是一个碰不到人、碰不到东西、说话没人能听到的可怕状态,她明明就在面前,却像是另一个世界,她的世界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与真实世界格格不入。

严婉呢?

她如果没了,她是不是……也会像她一样,彻底消失?

严丹青终于写完,停下笔来,抬头望向前方。就像是看着叶惜人般,声音轻轻:“抱歉,没经过你的同意便与你成亲,将你写进族谱。”

“忠勇侯严家世代为国征战,哪怕严家没人,这镇北将军府、这族谱,都会有人替我们好生收着。”

他艰难地笑了笑:“我想,若是我没能活着回来,至少往后有人翻看族谱时,还能知道你与姐姐曾经存在过,你们不该被人遗忘。”

“你记得呀。”叶惜人回视他,“只要你活着,就有人记得我们。”

严丹青顿了顿,又道:“待一切结束,若是你还没回来,我就去陪你好不好?”

“不好!”叶惜人立刻皱眉,急得团团转。

然而,严丹青一个字都听不到。

他一袭红衣坐在地上,将族谱抵在额前,咽下所有酸涩与痛苦,藏在族谱后面的脸早已满是泪水,“惜惜,你到底在哪里?”

“我在这里!”叶惜人急切地伸出手,然而手掌穿过他身体,气得她狠狠拍打自己的手,满脸泪水,“我明明还活着的……”

一滴泪落在严丹青手背,穿过手,又消失不见。

然而,他像是察觉到什么,手倏地一紧,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惜惜?”

“我在!”叶惜人忙应。

严丹青听不到,面前空荡荡一片,入目皆是虚无,他脸上一点点攒出一个笑,眼眶湿润,“你在的,我知道你还在的!”

他伸出手,像是环抱着面前之人,可什么都没有摸到,还是一片空荡荡,连一点痕迹也无,刚刚就像是错觉一般。

叶惜人主动扑上去,抬起手环住他,和他贴贴。

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人,明明空荡荡的。但心脏处仿佛有另一颗心脏在跟着一起跳动,比他轻比他弱,但她存在着!

“我好像感受到你了。”

严丹青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喃喃:“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

时间已到,该出征了。

他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去换了身戎装,大步离开满是红绸的将军府-

南都门口

梁越与蒋游亲自来送严丹青,一支简单精良的队伍,背后包袱里面是一份份信件,一道道圣旨,高头大马上挂着干粮与水囊。

严丹青朝着圣上与蒋相拜别。

梁越想起刚刚听到的消息,上前一步:“春昼,严家只剩下你一人,你一定会活着回来的,待你归来,朕为你赐一桩好亲事,替你主婚。”

严家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他这个被严家尽忠的圣上,应当为他做主。

而且,他看到严丹青时,就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长辈,合该好好照顾好他……是谁让他照顾来着?

梁越脑袋又有些疼了。

“陛下,臣已经有妻子了。”

严丹青扯了扯嘴角:“不过,这场婚礼是委屈了她,待她归来,我们再求圣上重新赐婚,好好操办一场。”

梁越愣了愣。

重新?

他难道已经赐过婚了?

严丹青翻身上马,抓住缰绳,“陛下,蒋相,告辞。”

见他调转马头,便要策马扬鞭离去,梁越下意识往前几步,有些失态喊道:“严丹青,她……她是不是存在过?”

呼吸急促,整个人彷徨不安。

“是。”严丹青闭上眼睛回答,“胞姐严婉,未婚妻叶惜人,她们都存在过。”

声音渐渐消失,严丹青已策马扬鞭,披星戴月奔赴他的战场,他想,是不是他赢了之后,惜惜就能回来?

他一定要赢、一定。

蒋游有些疑惑,正想开口询问,就见身侧梁越捂着脑袋,满脸泪水,笔挺挺倒下。

“阿婉,阿婉——”字字泣血,撕心裂肺。

“陛下!”蒋游与身后众人一起扑上来。

梁越紧紧抓着蒋游的手腕,稳住自己心神,头疾又犯了,又哭又笑,模样极其狼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梦中有一神女,看不清样貌、记不得身份。

只知道她叫「阿婉」,姓什么,具体名讳,一无所知。

但每每想起,便痛彻心扉,好像自己忘了最不该忘记的人,他在拼命回想,可越是想不起,就越是痛苦,自此,有了头疾。

梁越总觉得想不起「阿婉」,就像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了根,总是空荡荡的一副皮囊,是要守住大梁这个刻在心里的夙愿,才让他坚持下来。

既然是那么重要的人,他怎么就忘了呢?

是谁?

真的存在吗?

“严婉……”梁越喃喃,浑身颤抖,神色痛苦,“她真的存在过,不是梦。”

时至今日,方知她名讳。

那是他的妻子啊,可他要去哪里寻她?

叶惜人站在一旁,怔怔看着梁越,换了龙袍,取下冕旒,她才发现当今圣上年纪轻轻,竟已生了满头华发……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8章 死亡

叶惜人在南都荡了好几天。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她确实不需要吃饭睡觉,谁都看不到、碰不到她,只能由着她四处走来走去。

她甚至去了寺庙和坟场。

寺庙她能进去,没有和尚方丈突然跳出来收她,与在外面时一模一样,坟场阴森吓人,但是……也没有她的「伙伴」或是奇怪生物出没,她没敢久待,溜了溜了。

所以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她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叶惜人认真想过。

随着循环消耗身体,倒数第二次是半隐形人状态,现在是完全「隐形人」。但到底能不能回去,让一切恢复如常,她也弄不明白,更不清楚要如何脱离,只能在南都像个「鬼」一样到处晃荡。

这几日,她对于自己的情况更加熟悉。

平日走路和往常一样,石梯虽不能绊倒她,但也必须「往上走」,才能登上石阶,门槛必须迈过。若是她钻到马车里面,马车走时,她便会跟着一起走。

至于会不会被马车撞上……

叶惜人:“……”

胆小,不试。

她此刻又荡回叶家,家里没了她的存在。虽还有一些与她相关的痕迹留下,但再没有人联想到她,雪婵成为伺候老夫人的丫鬟,听雪院成了个空院子。

——这并不意味着叶家人就一切如常。

赵兰君跪在佛堂,佛龛上白玉观音已经被她打碎,并未复原,南都军舆图被严丹青带走了,此刻上面空荡荡。

祖母就对着空荡荡的佛龛,日日思索她到底忘了谁?

手上拨动着佛珠,浑浊眼睛里面,两行清泪控制不住落下,她喃喃:“我到底要记得什么?我又忘了谁?”

这几日,比从前跪在佛堂里面还要难受数十倍,痛彻心扉。

她一定忘了很重要的人。

像是……

不止一个。

叶惜人不忍再看,又去了爹娘院中,一大早,娘亲送爹爹上朝,淮安渠已经开战,安置流民、应对北燕、调拨粮草,朝中忙成一锅粥。

好在,暗中倒向北燕的卖国贼被她与严丹青处理了干净,剩下的不管主和派还是主战派,有圣上、蒋游与刘多喜、叶沛压着,倒是都很乖觉,老老实实办事。

“昨夜你又没睡好?”廖长缨为叶沛整了整衣服。

“睡不着,总觉得忘了一件要紧事,挂在心里始终放不下,闭眼都不踏实。”叶沛摇摇头,看着妻子同样眼下青黑,叮嘱,“你也两日没睡好了,快回去再睡会儿。”

廖长缨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等叶沛离开后,她在正院安安静静坐着,眼神呆滞,一言不发。

从前母亲总是很忙,绝不会如此,这两日叶惜人看着,绞着衣袖,心里很是担忧。

廖长缨坐了一会儿,猛地站起身来,叶府上下全都开始行动,所有丫鬟婆子、小厮,无一例外,跟着廖氏一同将整个叶府翻了一遍!

“夫人,您在找什么?”见她慌慌张张,李嬷嬷上前扶着她,轻声问,眼神担忧。

廖长缨霎时满脸泪水,呜咽出声:“我的明珠好像丢了。”

“是什么明珠?”

廖长缨摇摇头,泣不成声。

叶惜人不忍再看,满脸泪水跑出叶家,她又跑到宰相府,这两日叶长明住在宰相府,她想见哥哥得去蒋游那里。

倒是也熟门熟路。

只是她没想到,在经历那么多事情之后,她哥哥竟然拜了蒋游为师,蒋相在南都时,便很喜爱叶长明。

三月初八那天,叶长明抱着一副画卷满大街乱窜,他说他要找个人,可是当有人问他,他又不知道要找谁,只管紧紧抱着那画卷,满大街问——

“你看到我要找的人了吗?”

他整个人浑浑噩噩,撞到蒋游面前,被他带到宰相府,问了他一些关于变法的事情后,就把人留下了。

叶惜人后悔了。

她不应该将画卷给她哥的,循环会留下痕迹,看着叶家如今,只恨不得他们将自己忘得干干净净,而不是如此痛苦!

若是能够脱离循环回去,她将不惜一切代价去尝试。可若是不能,她只希望让他们忘得更干净一些……

最好在打完北燕后,春昼也能忘干净。

叶惜人忍不住捂着胸口,她应该还是活着的,要不然怎么会这么难过?哭了一场又一场。

宰相府

蒋游书房已完全打开,叶长明正废寝忘食,啃着里面各种各样的典籍,以及蒋相与圣上留下的一些随口之言。

他偶尔会提出问题:“蒋相,圣上建议沿用古人之法,将种子与粮食放贷与民,秋收后归还的法子很好,却又有许多的问题……若不能落实于民,执行不当,该如何?”

蒋游眼睛立刻亮起来,看叶长明的眼神欣赏,极为满意。

“我想过,眼下流民遍地,若是严小将军收复失地,流民发还原籍,必要给他们粮食与种子,乃至耕牛、锄头才能尽快回复生机。”

蒋游几步上前,为他解释:“所以,此次春闱朝中必选派一些真正的实干官员送往各地,赈灾抚民,亲力亲为。但这其中仍有些问题需妥善处理,你可有好法子?”

叶长明这人胆子向来很大,想了想回答:“若只是这两年,当还可以,这些官员去往各地之后,如何与原本的官员、老吏协作,又要如何监督,我确实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你说。”蒋游忙道。

他坐在叶长明身侧,就想将他放在膝盖上的画卷拿走,被叶长明拦住,摇了摇头,“老师,这画就放在这里,若是离了身,我心里不踏实。”

蒋游微顿,到底没有多问。

两人围绕着安置百姓、恢复春耕乃至变法聊了起来,忙着就顾不得难过,叶惜人扯了扯嘴角,总算是稍微放心。

然而,没多久,突然有人进来禀告:“蒋相……赤盏兰策病发了!”

蒋相一怔。

半晌,他感叹:“他终于熬不住了。”

叶惜人闻言,快步赶往北燕使馆,想去看着赤盏兰策咽气,三月初八那一日,他就应该病发而亡的。

但大概知道大梁人要他尸骨做什么,赤盏兰策不甘心,竟又活生生撑了三日有余!

叶惜人离开书房时,听到身后蒋游郑重问:“长明,大梁沉疴积弊,变法非一日之功。若不想苦了百姓,就要用十年、二十年,乃至几十年去变,你可担得起?”

她听到哥哥轻轻地回答,义无反顾——

“我愿竭尽所能。”

北燕使馆

叶惜人没想到,再见赤盏兰策时,不过几日,他就已经瘦脱了形,脸颊凹陷,头发凌乱,衣衫潦草,唯有一双丹凤眼,依旧亮得吓人。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睁着眼睛,里面满是不甘与恨意交织。

他真的不甘心啊。

只要还活着,他就不能停止思考破局办法。自绝?与心疾病发而亡没什么区别,同样能诊出他的病情,况且,旁边有人一直看着他。

为活下来,他不敢再有任何激烈的举动,这不大的屋子里面,四面紧闭。唯有一扇小小的窗户还能透光,他就在这床上躺了三日多,没寻到任何出路,一点也无,所有手段用尽。

那应昌平与徐成、闫霜三人,轮值看着他,不错眼。

但他们都把自己当成聋子、瞎子、哑巴。无论他说什么、如何搭话,他们都安安静静,不肯吱声,自然不会中了他的盘算。

屋里没有蜡烛,他们怕他烧掉自己,毁尸灭迹。

“不甘啊……咳咳……”

赤盏兰策呛咳两声,感受着呼吸越来越弱,他不想死,只要他活着就还有希望,只要淮安渠北燕大捷,他即便死了,王帐也不会乱。

他想等到消息,可他已经等不到了。

人生的尽头,他这位赫赫有名的北燕圣子,注定安安静静死在这狭小的屋子里面,断送他所有的传奇与辉煌。

没有挥斥方遒,没有得偿所愿后笑着赴死,更没有看到北燕攻入南都,甚至不能点起一把火,潇洒地将自己烧个干干净净……

他就这么安静、寂寥地倒在这里,用尽全力,活了三日又八个时辰。

“咯吱——”

门开了,守着他的应昌平出去叫人。

用尽最后的力气,赤盏兰策大喊:“天不佑我,天不佑北燕!”

他想要站起,却只能无力地从榻上跌落下来,鲜血涌出,心疾发作导致面色青紫,呼吸几近消失不见,额头青筋跳动,浑身抽搐……

他撑着力气往北边窗户爬去,想要再看一眼……他的北燕。

然而,手脚并用,也只艰难往前挪动些许,就失了呼吸。

苍白的脸上,一双丹凤眼中只剩最后的华彩,两行泪滑入鬓发,他看着窗户方向,听着耳边的风声,嘴角一点点扬起。

这根北燕逐鹿天下的策杖,今日是彻底断了。

终究是虚幻一场啊。

老天给了他至高的地位、无与伦比的算计,为他筹谋出天时与地利,意气风发。

但是,又给了他活不长的寿命,一个可以挡住他的严丹青,还有一个他想放在心上的叶惜人……以及,他们一次次的逆天改命。

赤盏兰策嘴角动了动,嗤笑一声。

不过这世界上,到头来,谁又不是大梦一场,一生虚妄。

赤盏兰策合上眼睛之际,看到了一旁门边,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安静站着,正看着他,一脸唏嘘,两人目光相对。

他看到了!

果然如他所想,叶惜人还在,赤盏兰策眼睛弯了弯,青紫的唇无声张合:“也算是你来送我了……”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里面所有的不甘与遗憾,顷刻间消散干净。

若是从未想过攻占大梁,没有屠北都、沉南都,会圆满吗?

不会。

因为他是赤盏兰策。

从他出生那一天,就伴随着野心而生,注定他要做北燕直指大梁的策杖,逐鹿天下,让这整个天下,随他姓赤盏!

只是,天不佑他,失败了。

自有心疾后,身体沉重,每日如同负重而行,竟从未如此轻盈过,他轻飘飘的,好像回到了大草原,策马扬鞭,吹响口哨,召唤他最喜欢的那只大鹰……

——他回家了。

赤盏兰策彻底咽气,连一点生机也无。

叶惜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人死了,再也翻不起风浪,她不用担心层出不穷的算计,南都三十万无辜百姓总算得以幸免于难!

叶惜人看了他咽气的全过程,也盯着他死后并没有什么「魂魄」离体,出来和她「叙个旧」,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有踪迹,意识消散。

她摇摇头,正要出去。

应昌平带着太医院的人又进来,将赤盏兰策身体处理好,以便长途跋涉不要损坏与腐烂,再装进早已准备好的冰棺,合上棺材。

这时,蒋游来了。

他在一旁看了棺材许久,一直不说话,像是陷入自己的思绪中,眼神放空。

叶惜人走到旁边,问他:“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赤盏兰策死了,大梁终于要赢了?”

蒋游听不到,自然不会回答。

他吩咐应昌平几句,突然抬脚往外走,直奔皇宫方向去,叶惜人不知道他刚刚在想什么,很是好奇,跟了上去。

“你要做什么?”她一路叽叽喳喳,跟在蒋游身后进入皇宫,踏入御书房。

百官忙碌,圣上自然更不得闲。

严婉的事情被他压了下来,当务之急,还是与北燕之战,这是他身为皇帝的责任,梁越批着一道又一道折子,召着一个又一个官员议事。

蒋游来时,让其他人都出去,梁越放下笔,疑惑:“蒋相,怎么了?是有什么新消息吗?”

“严小将军已经接到粮食,现在应该快到淮安渠了,城外流民得以安置,徐州、交州已差不多平息下来,马山赶去淮安渠,赤盏兰策心疾而亡,南都上下、整个大梁必须要一起扛过接下来的难关,没有转圜,消息流传出去,都还算顺利。”

顿了顿,蒋游又道:“那只鸟和纸条、药丸,以及脉案,飞鸽传书送到北燕去了,交给北燕其他部族,眼下北燕生乱,北燕王的祭祀没开起来,很多部族要见到赤盏兰策尸首才做决定。”

梁越眼睛一亮,常日疲劳的脸上露出浅浅笑容,拍手称好:“这是好事啊,朕立刻让人将赤盏兰策尸首送回去!”

“是好机会,只要能彻底搅乱北燕朝堂,大梁境内的北燕军便孤立无援,待兵败之后,北燕再无还手之力。”

蒋游突然跪下:“臣请旨,臣要亲自出使北燕,送赤盏兰策冰棺回乡,假借和谈之名,搅动北燕王帐!”

他要请一道假和谈书,亲自出使北燕。

——以牙还牙,赤盏兰策如何算计他们,他就如何算计回去,一谋可抵万兵!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惜惜今天也是飘荡的一天!

叶惜人:……QAQ

第79章 重现

叶惜人一怔,错愕地看向蒋游,原来,他站在冰棺一侧想的不是大梁要赢了,而是……大梁要如何赢。

这是办事的人,看得远、看得清。

梁越腾地站起来,霎时变脸:“蒋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亲自去北燕,你还有命回来吗?”

蒋游跪在殿上,神色恭敬,声音掷地有声,铿锵有力:“臣知晓。陛下,臣走后,户部尚书叶沛为人耿直忠诚、才干上佳,可拜相,由参知政事刘多喜辅佐,叶沛此人过于耿直,刘多喜此人又过于圆滑,皆不可过度放权。”

“幸而两人都忠君爱国,一心为民,若能让他们配合主政,定能相辅相成,于国朝有益。”

“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可由赵阙与于之择接任,工部尚书一心钻研奇技淫巧,不可过于提拔。但工部必要留在此人手上,由他钻研、精进大梁匠艺。”

“变法需得由圣上牵头,叶沛、刘多喜、白成光、郑文觉皆为助力,叶长明、黎前、苗明琨,以及今科选出来的进士,好生栽培,皆是可造之材,尤以叶长明为最,他有其父忠贞、又不失圆滑……”

他将朝中大事,放不下的官员任命,一一道来,留给梁越参考。

今日若是不说完,就再没有说的机会了。

梁越摇摇头,从龙椅快步下来,阶梯之上险些绊倒了脚,语气急切:“那你呢?蒋相,你从裕王府迎朕出来时说过,「大梁如今艰难,往后亦是不易,你我君臣二人,将一起刮骨疗伤,护着万万百姓」。如今,一切才刚刚开始,你就要留朕一人吗?”

【裕王殿下,您可想好了,今日跟我走了,往后你我君臣二人,就要与这大厦将倾的大梁朝,生死与共了。】

曾经的话历历在目,蒋游何至于此?

“正是因此,我才要去北燕。”

蒋游抬头看向皇帝,眼眶泛红:“臣明知严丹青无罪,却私自拦截他六封密信,又将其下狱,欲要以他的命换大梁与北燕和谈,三月初一,臣授意礼部尚书,意图以叶长明考场舞弊陷害叶家满门抄斩,三月初二,臣命令陆仟陷害叶家,试图推动和谈,三月初三,臣欲逼杀严丹青……”

梁越想说什么。

蒋游摇头,声音轻颤:“臣不后悔,若是和谈成功,大梁与北燕不起战事,保下江山,臣所作所为,无惧审判,不怕天谴。”

“但臣错了,信任背弃百姓的张元谋、收拢卖国贼陆仟、一力推动和谈、欲杀忠勇侯……桩桩件件,臣都罪该万死!”

他险些害了大梁!

这几日,他总是做噩梦,若是他的筹谋真的成功了,大梁还在吗?如今这天下又该变成什么样子?

每每惊醒,一阵后怕挥之不去。

“臣知道,若是重来一次,看着空荡荡的国库,拿着徐州、交州密信,臣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蒋游满脸泪水:“可臣大错特错!”

“陛下,臣已经酿成过大错,总要做一件对的事情。”他眼中闪过杀意,翻涌着惊涛骇浪,“严丹青只带了一批粮草上战场,他不能输,北燕国强、大梁如今势弱。若能从内部搅乱北燕,只这一桩,就可断其后路,免数万将士之苦!”

“既我一人去往北燕就能换,为何不为?”蒋游反问。

梁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臣说过,此生不为名垂千古、功勋卓著,只求守好国、护好民。”

蒋游俯下身,字字铿锵有力:“求圣上应允!”

殿内陷入安静,叶惜人站在一旁久久无言,而殿上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也都没说话,安静到了极致。

窗外,落日西下,余晖如血。

许久许久之后,梁越转过身去,终于开口,声音哽咽而颤抖:“好,朕应了,待拟好议和书,朕会盖上玉玺……”

蒋游缓缓支起身来,郑重取下乌纱,放在一旁,嘴角上扬:“臣,遵旨。”

他最后往下重重一磕,扬声道:“蒋游,拜别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大步离开。

“蒋相!”梁越回头,往前走了两步,急急开口,“你还要什么,朕一并赐给你。”

蒋游想了想,朗声笑道:“那陛下就赐给臣一匹马,伴我上路,盼我一路顺风,马到功成。”

梁越闭上眼睛,轻轻颔首。

蒋游衣袖一震大步离开,紫色官袍衣袖宽大,划过文德殿门槛,随着他走动之间,摇摇晃晃,他沿着南都皇宫狭小的走道,昂首阔步,走向尽头。

长长的走道上只有这一人,夕阳落下,拉成他的影子,渐渐远去,越来越小。

叶惜人愣愣看着他的背影。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说这人,他可以当一个奸相、恶人,将国朝存亡,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一路上,他可以做许多错事,手染鲜血。

但也确实如他所说,只要能守国护民,死而无憾,那可以牺牲的人里面,就包括他自己。

“这人可真是……”

她喃喃,又不知该如何形容-

第二日一早,蒋游带领的使团便出发了,不同于赤盏兰策带了许多人来南都,蒋游没带多少人去北燕,只堪堪能保证安全、看好赤盏兰策冰棺。

一路上为了赶时间,先乘船,再转马车,快马加鞭,尽可能快地赶路,直奔北燕。

至于叶惜人为什么知道这些……

哦,她跟来了。

留在南都,只能看到叶家人因她的痕迹而痛苦,无能为力,倒不如跟出来,去看看蒋游要怎么做,最好是能看到北燕生乱、大梁胜!

“长丰,你怎么又不晕船又不喊累呢?”叶惜人蹲在白马旁边,伸出手,然而并未摸到,“长丰你肯定很无聊吧,都没人骑你,我也是会骑马的。虽然技术不佳,但我可以在路上认真学!”

长丰,是圣上赐给蒋游的一匹白龙驹,原是想取名「长风」,一路顺风之意。但想了想,梁越还是改成「长丰」,丰收的丰。

果然,蒋游很是喜欢。

叶惜人也喜欢。

但路上实在是太太太无聊了!

赶路的时候她待在马车上,停下休息时,她便与长丰说话、长丰的白毛极为好看,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像是能看透一切,偶尔会看着她。

蒋游一把年纪,当然不可能还上马赶路,要真是这样,恐怕都活不到北燕,长丰就一直跟在马车旁边,当个吉祥物。

“长丰,你和我说说话吧。”叶惜人继续念叨。

白龙驹像是看了她一眼后,打了个响亮的响鼻,迈着脚步跟上车队,一扭一扭,只留了个屁股给她。

叶惜人:“……”

她有时候真怀疑,这马能看到她!

叶惜人赶忙追上去,爬上马车,只要上了马车,她就能跟着一起走,也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现象。

车内,蒋游正啃着干粮,琢磨去了北燕之后的应对之法,深思熟虑。

每每写完一摞后,立刻点火烧掉,不留痕迹,叶惜人有时候看着都感叹,这一大把年纪还要如此操劳,怪不得看着比实际年龄更老……

一路还算顺利,蒋游只送了信说归还赤盏兰策尸首,没说具体时间与线路,一路上也不断打着掩护,安全达到北燕境内。

而到了这边,情况就有些不同。

随着距离北燕国都越来越近,北燕王与赤盏兰策部下大抵收到了消息,开始出来不断截杀他们,想要毁尸灭迹。幸而蒋游早就去信北燕大部族,一边避开危险,一边由着他们接应,险险避开北燕王。

即便如此,他们路上仍然不断换马换车,丢了许多的东西。唯有棺材与长丰被蒋游死死护着,顺利进入北燕国都。

路上不敢暴露踪迹,即便蒋游也不知外面消息。但到了北燕国都之后,他们终于收到战场最新情报——

“严小将军与北燕军三战皆胜,还抢了他们一部分粮草,如今北燕新太子赤盏成业避战!”

这消息还是十天前的,如今恐怕大战已经开始。

叶惜人腾地站起来,满脸惊喜。

蒋游更是再也控制不住,拍着一旁的马车狂喜,嘴角高高扬起:“甚好,甚好!”

如此,他这趟就更有信心了。

蒋游抖了抖衣袖,深吸一口气,抬着下巴,跟着北燕接应他们的部族大步走向北燕王帐,身后,冰棺被车拖着,一点点靠近。

“圣子的尸首?”

“心疾而死,未必是圣子。”

“嘘!王上不许胡说,还没查看呢,万一是那些大梁狗胡说呢?”

“无论如何,可惜了我们兰策殿下,没有殿下,北燕如何赢?”

……

身侧议论之声清晰。

叶惜人走在两行人中间的异国草原上,很有些不自在。但看到前方蒋游抬着下巴,目不斜视,摆出一脸心高气傲的样子,她便跟着抬了抬下巴,挺起胸膛。

又没人能看到她,怕什么?

叶惜人几步上前,走到最前面去,昂首挺胸,还朝着路两旁的北燕人挥挥手,无视他们充满恨意与杀气的眼睛,笑着打招呼。

“我儿——”赤盏王赤盏褐奴冲了出来,一双眼睛通红充血,看到这群大梁人的时候,眼中充满了杀意,直接拔刀,“我要杀了你们这些梁狗为我儿报仇!”

蒋游闻言,从袖子里面取出圣旨高高举起,扬声道:“我大梁宰相蒋游,奉圣上旨意,前来议和,你们若是杀我,就是与大梁不死不休了?”

“胡言乱语!”赤盏褐奴骂道,“你大梁怎么可能议和?定是前来生乱!”

说完,他眼神一厉,不管不顾便要动手,为他最心爱的儿子报仇。

叶惜人倒吸一口冷气,被吓了一跳。

蒋游始终抬着头,丝毫不见心虚,刀悬在他上空,赤盏褐奴被北燕其他人拦住,七嘴八舌劝着。

“王上,听听他要说什么吧。”

“是呀,他们送兰策殿下回北燕,此时不宜杀他们。”

“杀了他也不能打赢大梁,当务之急,我们是要好好想想,要不要议和。”

“王上,从长计议,莫要着急……”

……

他们将赤盏褐奴死死拦着,各部的首领更是一言不发,有人已经掀开了棺材,确定里面就是赤盏兰策,霎时面色惨白一片。

叶惜人站在中间,能清楚看到王帐官员眼中闪着的光芒。以及他们之间眼神对视时,暗潮涌动。

她知道——

曾经大梁朝廷的乱象,主和派与主战派之争,已经在这里重现。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大结局(上)!

明天见啦!【狗头叼玫瑰】

第80章 大结局(上)

乱。

太乱了!

叶惜人坐在长丰旁边,摇摇头:“当初大梁主和派与主战派就是这般争吵,如今,轮到了他们北燕。”

赤盏兰策一死,北燕的主心骨就散了。

又加上蒋游暗地里搅风搅雨,私下还与不少北燕人串联。如今北燕已经是一锅粥,每日吵嚷没个停歇的时候,被赤盏兰策压制过头,又遇到难以抉择的困境,便开始强力反弹。

每当这个时候,叶惜人就必须感叹——

当蒋相的聪慧与心狠不用来害她,而是用来折腾敌人的时候……还挺痛快。

王帐里面各部隐隐传来的争吵声,叶惜人就算是待在山坡之上,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蒋游被北燕王关在帐篷里面,不让他出来。

没人能看到叶惜人,她便又能四处晃荡,与长丰一起在小山坡上溜达。

北燕官话与大梁话一致,王都常用的北燕语在路上她跟着蒋游一起学,会了部分。但他们争吵太激烈时,她就只能半懂半猜。

“长丰,草原很漂亮,但我还是喜欢大梁。”叶惜人坐在吃草的长丰旁边,嘀咕,“你想回家了吗?”

她想回去了。

长丰打了个响鼻,离她远些。

许久,王帐争吵声不消散,却有一人慢吞吞走了出来,脚步踉跄。

叶惜人微微惊讶。

竟是北燕王赤盏褐奴!

一脸的白色大胡子看不出神色,但走得很慢,可见精神恍惚,王帐内还在继续争吵,北燕人比大梁人狂野,声音极大,衬得他身影越发渺小。

“怎么可能和谈?!我们在大梁做了什么,你们心里没数吗?况且,圣子说过,北燕今岁必须拿下大梁,否则,后患无穷。”

这是主战派。

“呵呵,圣子?那尸首各位可都是派人检查过了,确有心疾,不得天佑,他赤盏兰策联合乌乔,哄骗我们各部族为马前卒,打到现在,好处还没看到多少,人倒是死了不少!若是打下大梁便罢了,如今两国结仇,他又身首异处,我们怎么打?还是尽快与大梁求和吧。”

这是主和派。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过北燕就真的完蛋了!”

“我们当为兰策殿下报仇!”

“你要去你去,我们反正不去。”

……

吵吵嚷嚷之中,北燕王一个人孤寂地远离王帐,去到最后面,从那里放置的冰棺里面,将他的儿子轻轻抱出来。

曾经赫赫有名的北燕圣子,在王帐内说一句话无人胆敢反驳。可如今他就安安静静躺在王帐后面,无人理会,也无人在意他的尸首,只顾着争抢他留下的权力真空……

赤盏王佝偻着身形,将这个他最喜欢、最寄予厚望的儿子赤盏兰策背起,用力掂了掂,背着走向叶惜人所在山坡。

他累得气喘吁吁,站在一旁,让护卫拿锄头和铲子过来,将赤盏兰策埋了,也唯有他,还惦记着让赤盏兰策入土为安。

北燕就要乱了。

届时,谁还会在意他的儿子?

很快一个小土包出现在山坡上,坟头面朝辽阔大草原,赤盏王亲手挖了些花草种在一旁,满是泥、皱巴巴的手擦掉眼泪,喃喃:“策儿,我把你埋在你最喜欢的乌月山,你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大草原,下辈子……我的策儿一定会长命百岁,无病无痛。”

若是作孽,长生天怎么不夺走他的寿命,要夺走兰策的?

他还那么年轻啊!

赤盏褐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时身体晃动,勉强站稳,身影越发佝偻,已行将就木之态,他一点点走下乌月山,走向王帐。

叶惜人抬头看了眼,正好看到赤盏兰策的坟头。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哪怕这人死了,她还是忍不住心生忌惮,下辈子如果让他长寿,可千万别再给他绝顶聪敏的同时,又给他野心与凶残。

——太可怕了!

叶惜人站得高,远远看着人快马加鞭疾驰而来,她瞳孔一缩,迅速往下跑去。

来消息了!

“报!王上,淮安渠大败,二殿下带着我方数十万北燕军仓惶逃窜,正在撤离淮安渠!”那人满脸通红,悲愤交加。

“噗——”

赤盏褐奴瞪大眼睛,喷出一口鲜血,笔挺挺倒下。

叶惜人愣了愣,随后便是狂喜,消息转换一下,是「我军淮安渠大捷」啊,北燕噩梦,大梁喜讯。

严丹青真是好样的!

赤盏兰策留了血书与应对之法,北燕军心里充满仇恨。但他还是赢下这最关键的一战,果真不愧是严家小将军。

她难掩兴奋,激动地拍了拍长丰,往山下跑去,脚下一块石头将她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

叶惜人:“?”

叶惜人:“!!”

看看脚下的石头,又看看刚刚似乎拍到长丰的手,再低头看向自己……脸上的喜悦一点点被惊恐与错愕替代,满脸惊骇。

似乎要现身了?

好事,但这是在北燕王帐啊!

——求别搞我!

叶惜人懵了,尤其是在发现有人看过来时,更是瞬间僵硬在原地,像是一只炸毛的猫,一脸惊恐。

好在,那人自然而然移开视线,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叶惜人长出一口气。

很快,她确定还是没人关注她、没人能看到她,连石头也不是总能绊住她,她像介于倒数第二次循环与这最后一次循环中间……

出现了。

又没完全出现。

蒋游还是记不得她,这世界上依旧没有关于她的记忆。但偶尔她能碰到东西,也能摸到长丰,昭示着她正在恢复,这已是最好消息。

叶惜人准备溜了。

想想要是她在北燕王帐「大变活人」,那她活了,立刻又得死……

叶惜人看了蒋游一眼,他虽被关在这里,可消息十分灵通,北燕有不少人悄悄与他来往,想要提前获得大梁支持,抢夺北燕王帐权利。

自然第一时间收到严丹青大捷的消息。

蒋游一阵狂喜,随后伏案写着一张张信件,悄悄传给北燕各股势力,眼中冷意翻涌。

在这段时间,他桌上又多了北燕部族送来的信件,甚至不再遮掩,直接送到他的手上,北燕王吐血。即便又熬过来了,但那些人还是想着他死后如何争权……

淮安渠大败的消息,更让他们开始思考怎么才能更好保全自己,这高高堆起的一摞摞信件,便是北燕部族的「诚意」,他们要和谈,要停战!

叶惜人说:“蒋相,我得赶紧走了,你这里看起来一切顺利,保重。”

——溜了溜了。

叶惜人抬脚,刚要离开帐篷,就见蒋游看着桌上的蜡烛,伸出手点燃了一张写满字的纸,露出淡淡笑容:“今晚,是时候了。”

叶惜人脚步一顿。

他要干嘛?

蒋游不说话,只是悄悄放出暗号,他带来的人无声靠近,送来一支支绑在腿上的竹筒,他将东西装在一起,全部倒进一个更大的竹筒里面,好生藏起来……

叶惜人看清楚的瞬间,瞳孔一缩。

脚步声响起,蒋游立刻恢复如常,坐在桌案前看书,来人垂下头,声音轻轻:“王上同意了和谈,蒋相,请。”

蒋游站起来,神色如常,手背在背后,抬脚从容跟上。

叶惜人倒吸一口冷气,也顾不得离开了,蹲在北燕王帐附近看着那边的动静……

王帐内

赤盏褐奴面色苍白,勉强撑着坐在上首王座,见蒋游一脸傲气昂着下巴大步进来,他额头青筋便是一跳,眉间的怒火强压下去。

但见他这狂妄模样,想来真是前来和谈,而非故意使诈哄骗他们……

由不得赤盏王不相信了。

赤盏成业已经大败,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他今日又吐了血。若不是从前赤盏兰策积威仍在,这些人已经乱起来,抢夺王权。

他要是不和谈,顷刻间就能闹起来。

赤盏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蒋大人,欢迎来到北燕,请坐,这是我们北燕的特色,大人尝尝?”

蒋游一甩衣袖,自顾自在一旁坐下,不行礼、不客气,大剌剌直接吃起来。

赤盏褐奴手紧紧抓着下面的虎皮。

和谈,正式开始。

王帐内从天黑吵到了天亮,又从天亮吵到傍晚时分,蒋游提出的和谈条件苛刻,赤盏王勃然大怒,但臣子与其他部族却又暗中施压……

“你大梁并未诚心和谈,否则怎么会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

“你要明白,如今优势在我们大梁,严小将军天赋异禀,骁勇善战,赤盏大王子不得天佑而死,二王子就是个草包,如今,是你们更需要和谈!”

“我北燕势强,你大梁内部亏空,连粮食都拿不出来,你们就能一直打下去?”

“我们粮食是不够,但可以抢你们的呀,这不是你们惯用招数吗?否则你北燕的军粮哪里来的?不都是从我们北地抢来!再说,还有云莱从旁协助,为我们供粮,怕什么?”

“蒋游,你莫要太过分了!”

吵得越凶,赤盏王反而越放松。

看来……

这蒋相确实真心和谈。

一些苛刻的条件就像是压着北燕王的心理防线,他看了眼在场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

好在,只是把吃进去的吐出来,至于答应的其他条件,待赤盏成业他们大军归来,北燕处理好内乱之后……

他们就未必还认了!

叶惜人在最大的帐篷门口,一会儿蹲着,一会儿坐着,就这么熬到又一个天黑,总算听到里面安静下来,蒋游终于肯退一步,嘶哑的争吵声彻底消失,逐渐变成平和,笑语盈盈。

“还望蒋相与大梁皇帝遵守诺言。”

“这是自然,没有永远的敌人,大梁与北燕,吾皇与赤盏王是永远的朋友。”

“哈哈哈,用你们大梁古语形容,我们这便是一笑泯恩仇,来人,点篝火备酒,让我们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叶惜人:“……”

有时候,就真佩服这些官员们,刚刚还吵得恨不得拔刀砍了对方,嗓子都哑了,扭头又是「好朋友」,隔着血海深仇笑脸相迎……

这不是一般人,还真做不到。

篝火、跳舞,推杯换盏间,蒋游笑盈盈被围在中间,谁敬酒都喝,签下和谈书后,他像是真把这里当成家,傲慢一扫而净,越发和蔼。

天色越来越晚,气氛越来越好。

赤盏褐奴笑着看他。

身侧,赤盏王妃眼神阴毒,声音嘶哑:“这些梁人杀我儿,王上还要与他们和谈吗?!谁替我儿报仇?”

赤盏褐奴握着她的手,压低声音:“我自会为策儿报仇,这些梁人如今掌握优势。既然肯和谈,那便和,一纸契书而已,随时可以撕毁,且再等等,只要等北燕缓过劲来,我要百万梁人的血,为我儿陪葬!”

说完,他吩咐:“送王妃回去。”

等王妃走了,他又笑着站起来,笑容不达眼底,慢吞吞走向蒋游,端着酒杯敬酒,“蒋相,我北燕如何?”

“甚好,甚好。”蒋游喝得迷迷糊糊,与他碰杯,“我甚是喜欢北燕呢……”

“轰——”

酒还没喝下去,赤盏褐奴只觉耳朵像是被震碎,面前大火突然熊熊燃烧,火光冲天,将周围一切吞噬干净,站在他面前的蒋游已经成了一个火人。

尖叫声、嘶吼声、乱马声,不绝于耳,赤盏王愣愣站在原地,脑袋里面「嗡嗡」响,仿佛还没从爆炸中回过神来。

发生了什么?

“王上!”

“快救王上!”

“灭火——”

赤盏褐奴低下头,才发现自己也已经着了火,他与蒋游站得太近,一旁篝火中巨大冲击使得他们同时七窍流血,没了活命的可能……

他反应过来了——

是火药!

怎么可能?

他蒋游不想活了吗?!

蒋游就在风暴附近,他已被大火点燃,七窍流血,却是眼神一厉,猛地操起一把北燕弯刀狠狠用力,将面前之人头颅削下来。

赤盏王瞪着大大的眼睛,死不瞑目。

“哈哈哈!”蒋游仰天大笑出声,将签订的议和书一把扔进火中,声音嘶哑凶狠,“燕贼杀我父母,掳我儿女,踏我家园……想要一笑泯恩仇?做你的春秋大梦!”

赤盏王已死。

让这因为赤盏兰策之死而乱起来的北燕王帐,就再乱一些吧。

接下来,各部族光是争出一个新的北燕王,就足够他们掐成一锅粥了,哪还能去支援,攻打大梁?

——他,成了。

一双双愤怒的眼睛看向他,一把把刀捅在他身上,蒋游浑不在意,他只是看向掉落的赤盏王头颅,满脸遗憾。

可惜了。

要是能把这个人头送到严丹青手上就更好了,他一定会发挥出最大作用,让赤盏成业带领的那些北燕军,彻底溃不成军。届时北燕王帐给不了支援,结局已定,翻不了天……大梁的胜利,近在眼前。

可惜,可惜!

下一刻,蒋游愣住。

只见那地上的赤盏王人头飞了起来……

飞了。

就这么凭空飞了。

一直猫在安全地带的叶惜人,在他割下头颅的瞬间,闭眼、咬牙直接冲过来,用一块布兜住赤盏王脑袋,狰狞着表情提起就跑!

救命啊!

蒋游:“??”

“鬼啊——”

周围,尖叫声一片。

在被大火彻底吞噬的瞬间,蒋游似乎看到人头消失的方向,有一道熟悉的白色背影若隐若现,在一片惊恐的尖叫声中,冲向长丰。

脑海中,似有记忆逐渐回笼。

蒋游笑了:“是叶二姑娘呀。”

他终于彻底放心,闭上眼,身体轰然坍塌,消失于火光之中。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章啦!

我们惜惜,总是这么出人意外!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