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宫宴
已经是丑时,再过一会儿府上的人就要陆陆续续起来,此刻听到叩门声,门房睡眼惺忪,隔着门问:“谁啊?大晚上的什么事?”
叶惜人却是心下一松,听着一切如常,至少不是叶家人突然出事,如此便好。
“是我。”叶惜人开口。
门房听着声音熟悉,疑惑地打开门,便见到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的叶惜人,以及身后抱着刀的闫霜……
门房愣了愣。
随即,他瞳孔一缩,赶忙打开门迎她进来,脸上是压不住的惊诧之色,不可置信:“这时候二姑娘怎么会在外边?”
叶惜人:“……”
——我回没回来,你们不知道吗?!
她也懒得废话,摆摆手,转身叮嘱闫霜:“我到家了,你快走吧,别忘记派人去查我说的事,很重要。”
闫霜点点头,立刻消失在黑暗中。
叶惜人踏入叶府,身后的门重新关上,她快步走向自己的听雪院,依稀听着身后门房们懊恼的对话——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二姑娘还没回来,怎么没人告诉我?”
“不知道呀,老爷、夫人都没提到这事儿,我真不知道二姑娘还没回来,就没想起这件事!”
“这可真是……”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
家里人都好好的,没因为担心她而守在外面不睡觉,这让她狠狠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叶惜人提着灯笼,眉头微蹙,想不明白。
听雪院同样安静,但正屋灯火通明,门口雪婵正着急张望,见她回来眼睛一亮,赶忙迎上前,接过灯笼扶着她,长出一口气——
“姑娘总算回来了,老夫人在里面等着姑娘,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今儿姑娘一直不在家,晚上雪婵都险些关了院门睡觉去,还是老夫人过来,他们才惊觉叶惜人出去一整日都没回来。
老爷夫人没有察觉,已经歇下了,雪婵原本想去正院禀报,让人出去找一找,老夫人拦住了她,等着就行。
叶惜人一惊,立刻加快了脚步,满脸急切,“祖母,您别等我呀!我没事的,您年纪大了,怎么能熬夜呢?”
赵氏虽是武将世家出身,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好佛法,总是在佛堂里面对着观音像叩拜,已经许久不大出来。
“我担心你,回来就好。”赵兰君放下心来,脸上露出疲惫,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
叶惜人很是担忧,上前搀扶。
年纪大了,人似乎就变得矮小起来,犹如一棵枯老的树,此刻烛火映照,她才突然惊觉——祖母已经头发花白,满脸褶皱,比记忆当中矮瘦许多,眉眼间是散不开的愁绪。
“祖母……”叶惜人眼眶一红,“孙女让您担心了。”
赵兰君摇摇头,拍了怕她的手背,温暖的手掌将温度沿着冰冷手背传递,看她的眼神慈爱:“祖母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们家姑娘懂事乖巧,想来无论做什么必有缘由,祖母只是要叮嘱你,一切以你的安全为重,以后不要再这么晚回来了。”
叶惜人重重点头,应下。
深夜回府,还有人等着自己,细细叮嘱,这样的温暖是她这一辈子最宝贵的存在,活着的意义。
“睡吧,你奔波一日也累了,我回长寿堂去。”赵兰君伸出手,一旁的老嬷嬷上前扶住她,叶惜人想要去送,却被她阻止了。
“好好的。”她松开手。
叶惜人往前两步,看着赵氏被人搀扶着离开,沿着回廊走向后面的长寿堂,心里一阵酸涩,这就是她的家人,有他们担心爱护,她便生出无尽勇气来,什么都不怕。
——她也想保护他们。
赵氏走后,雪婵上前:“姑娘……”
“洗漱吧。”叶惜人收回视线。
这一日已经太累了,她身体越发沉重,困得有些睁不开眼睛,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思考,只想闭上眼,好好睡上一觉。
雪婵几乎是扶着她洗漱完,叶惜人倒头就睡,雪婵放下纱帐,眼中是压不住的担忧。
白日里叶长明说过,只要叶惜人回来立刻去找他。但他后来没有再来问,雪婵见天都快亮了,也没放在心上,将这件事丢开。
三月初六,巳时
叶惜人像是陷入噩梦之中,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坐起来,城外的流民不知有没有安顿下来,赤盏兰策那个疯子到底做了什么,还有南都就要缺粮了,会不会又出什么乱子?如今流民事发,恐怕朝廷会更着急和谈……
出路究竟在哪里?
一桩又一桩事情压在身上,像是一座座大山,让她在睡梦当中都不踏实,身体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明明很想醒来,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终于坐起来时,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缓了好半晌才恢复过来,视线终于清明。
然而,还没等让人去打探外面形势,叶惜人就是一惊:“宫宴?”
她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没头没脑的,今日怎么会举办宫宴?
“不知道啊。”雪婵摇摇头,眼神茫然,“咱们大梁朝没有皇后,自从陛下登基以来,还未曾有过宫宴让女眷一起进宫的。”
叶惜人由着雪婵为她穿好衣服,简单梳妆,便着急往前院去打听消息。
“爹!”
叶惜人进入正院,眉头紧皱:“怎么会突然举办宫宴?”外面情形已经如此糟糕,大梁不堪重负,这时候圣上竟然有心情举办宫宴?
“别着急,你先吃些东西。”叶沛将她拉过来,摇摇头,“今日一早,蒋相请旨去诏狱接了赤盏兰策出来,送往北燕使馆。随后,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就有宫宴的旨意下来,我刚刚让人去打听过,大梁与北燕即将重新和谈,蒋相与赤盏兰策已经谈好部分条件。”
叶惜人瞳孔一缩。
这么快?!
她知道外面流民遍地,南都缺粮,蒋游和谈之心只会更坚决,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谈好部分条件,宫宴就像是和谈的开端,昭示着大梁对北燕太子的欢迎。
再想到昨日知晓的消息……
叶惜人攥紧衣袖,那谈好的「部分条件」会是什么,竟要他们女眷都去?
叶沛几人已经吃过饭,廖长缨将碗筷递给她,又吩咐人加菜:“最近是吃春笋的时节,让厨房快些,给二姑娘添菜。”
叶沛看着叶惜人紧皱的眉头,正要安慰,脑海中丢失的记忆像是突然闪回,他想起昨日白成光的话——
【北燕真心和谈,不会再提杀严小将军之事。只是,赤盏兰策要求圣上赐婚,求娶叶二姑娘。】
叶长明同样骤然想起。
他们怎么会忘了这么关键的事情?!
“今日宫宴,赤盏兰策不会是冲着惜惜来的吧?”叶长明腾地站起来,不可置信,“该死的,蒋游谈好的条件难道是昨日赤盏兰策提出,用撤军手书与粮草换赐婚?”
叶沛眼神冷了下来,一字一句:“惜惜,你别害怕,即便是抗旨,爹也不会让你嫁给北燕太子!”
一个结过仇的北燕人要求娶叶惜人,能是什么好事?他可以牺牲自己,却不会送女儿去死。
叶惜人看着眼前担忧自己的家人,又想起昨夜等在院中的祖母,倒是一点点冷静下来,摇摇头:“没事,赐婚便赐婚,我不怕的。”
抗旨可是死罪,赤盏兰策既然愿意用粮草和撤军手书换一道赐婚旨意,那就换给他!
叶惜人不相信和谈会成功,严丹青也不会允许成功,等寻到破局办法,就是赤盏兰策的死期,婚约自然不起作用。
她上一个循环最开始阻止严丹青杀赤盏兰策时,就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用一道注定不会起作用的赐婚旨意,换粮草与手书,这波不亏,如果是真的,粮草能救命,如果是假的,不就知道了赤盏兰策的动向吗?
他们找不到破局办法,就深入局中,探一探赤盏兰策究竟要做什么!
况且……
眼下还不能交战,必须稳住北燕与流民,赐婚,也由不得她拒绝。
叶长明抓了抓脑袋,很有些烦躁:“怎么就只盯上惜惜?他一个北燕太子,北燕有众多贵女,跑到我们这里来求娶什么?还搞出一个宫宴,闹得沸沸扬扬!”
赤盏兰策有病吧!
动静闹大了,有损惜惜名声,即便以后婚约作废,她也是与北燕太子议过婚的女子,叶家人真心爱护惜惜,并不在意。
可外人呢?
只要一想到这些,叶长明就想「抗旨不尊」,甚至一刀捅死赤盏兰策算了!
叶惜人扯了扯嘴角,笑道:“他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等到宫宴就知晓了。”
正好菜上来,她拿起筷子,却发现竟然是春笋,筷子一转往旁边已经冷了的菜过去,随便吃上几口应付一二,不想家里人担心。
廖长缨时刻关注着她,眉头一皱,满脸懊恼:“真是忙糊涂了,竟然忘记惜惜不爱吃春笋,去准备些姑娘爱吃的——”
她扭头吩咐下人。
叶惜人眉头一皱。
上一回,他爹也给她夹过春笋,不知道为什么,古怪的感觉又来了……
被三双担忧的眼睛盯着,叶惜人摇摇头抛开乱七八糟的思绪,再次强调:“我真的不害怕,不就是赐婚吗?只要我当不存在,就影响不到我!”
只是,不知道春昼会作何反应?
过去的循环里面,严丹青自己怎么死都很淡定。但似乎每回知晓赤盏兰策求赐婚圣旨,他就会做出一些比较疯狂的举动?
叶惜人有些担心。
她问了叶沛与叶长明,然而两人都没收到严丹青的任何消息,不知所踪。
一直到下午进宫,依然没见到严丹青。
“还是没有严小将军的消息吗?”叶惜人掀开车帘,急切问道。
叶长明骑着马从前面返回,摇摇头:“没有,我刚刚打听了,宫里宫外,一整日严小将军都没出现,不知道去了哪里,今日也没有将军府的马车进宫,严小将军从昨日就没回来过!”
叶惜人心下一沉。
看来自今日子时严丹青出城之后就没有回来,他去做什么了?有没有在流民当中查到线索?
叶惜人不免有些担忧,咬着唇,这时车夫勒住缰绳,将马车引到一旁去,显然是遇上地位更高的人,要避开。
叶长明同样避到一旁去。
马车哒哒,在路过叶惜人时骤然停下,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里面的人含笑看向叶惜人,夕阳落在他的脸上,眉眼舒展开,狐裘衬得他面白如玉,好一个俊秀儿郎,光风霁月。
他目光落在对面人脸上,一双眼睛里似只看得见她,盛满欢喜,声音格外温和:“叶二姑娘!”
然而,叶惜人见到此人却是浑身一颤。
叶长明更是立刻上前,挡在了两辆马车之间,眼神戒备。
赤盏兰策!
他手撑在车窗上,笑容不变,就像是没看到他们的防备,只盯着叶惜人的脸。哪怕背着光,他依然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真是好久没见到叶二姑娘了,兰策甚是想念。”赤盏兰策微微一笑。
上一次见面是三月初四,在诏狱里面。
叶惜人将自己防护得严实,匆匆一见就离开了,昨日他一直在诏狱里面。按理来说,他对叶惜人的感情应该停留在三月初四才对。
可是呀。
今日醒来之后,他就一直记挂着叶二姑娘,她的脸就在他脑海中,反复不散,此时一见,竟是浑身数个地方一起疼痛起来,仿佛正在被人重创,心口抽痛。
三月三见到叶惜人时的异样感越发强烈,整个人都战栗起来,令人……兴奋。
叶惜人:“……”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杀过赤盏兰策不止一次。但如今看到活生生的人,依旧克制不住有些害怕。
没办法,赤盏兰策过于聪明,给人留下的心理阴影太深。
赤盏兰策见她不说话,探出脑袋,邀请:“叶二姑娘可要上兰策马车,我们一同入宫?”
像是怕她担心,还解释:“马车是你们大梁皇帝的车架,很是宽敞。”
宽敞舒适只是表面,他想说的是安全,他被大梁的人看着,叶惜人上他的马车也很安全,绝对不会出事。
然而,叶惜人毫不迟疑放下车帘,缩回车内,冰冷的声音传出——
“用不着。”
“那我过去?”赤盏兰策作势下来。
叶长明眼睛一瞪,立刻勒马挡住入口,拒绝的态度一目了然,不可能让他上车。
赤盏兰策有些失望。
深深看了眼放下的车帘,已经看不到里面的人,他摇摇头收回视线,眼中是志在必得的野望,声音淡淡:“你就躲吧,看你能躲多久。”
马蹄声响起,车轮压在地上发出「咕噜」声,终于离开,身后已经堵了无数辆马车,可前面是陛下的车架,没人敢靠近,只敢让人偷偷打听。
叶长明安抚地拍了拍车窗,“他走了。”
叶惜人长出一口气。
循环一定在赤盏兰策身上留下了痕迹!
虽然他记不得具体,但一些刻进灵魂的感知却留给了他,上次循环杀了他一次,这一回,赤盏兰策对待她的态度似乎比之前更加「亲近」。
想到三月三离开赤盏兰策马车时,他的骤然变脸,叶惜人有理由怀疑——经过上一次循环之后,赤盏兰策一定更想杀她了!
真是危险啊。
她得想法子防着点……
另一辆马车上,唯一还能侍奉在侧的阿右恼道:“殿下好声好气,这叶二姑娘未必太不识抬举!”
赤盏兰策冷睨她一眼,呵斥:“她是你未来主子,对她客气些!”
阿右一惊,慌忙低下头认错,过了一会儿后还是小心翼翼抬起头,轻声试探:“殿下,竟是当真要娶她?”
原来不是计谋吗?
是了,他们殿下的注意力如今都此女身上……
赤盏兰策闭上眼睛,似又想起这位叶二姑娘,脖颈、胸口、四肢,浑身上下都忍不住抽疼起来,手指摩挲,他嘴角勾起笑,喃喃:“当然,我很喜欢她。”
马车一辆辆往宫里去,叶惜人还是没见到严丹青,心里越发焦躁疑虑,他到底去了哪里?又知道今日会有宫宴吗?
在马车即将到达时,一个人影突然窜进马车。
叶惜人一惊,手上的刀已经拔了出来,朝着来人狠狠挥过去,莫不是赤盏兰策这就派人来杀她了?!
闫霜握住她的手,摇摇头:“是我。”
不等叶惜人询问,将手上的东西递给她:“将军已经知晓今日宫宴是为赐婚,但他现在腾不出手,让我把这东西给你。”
一张纸条,一个匣子。
叶惜人疑惑地接过,匣子放在膝盖上,先打开那张纸条,待看清楚上面内容,当即瞪圆了眼睛。
这这这……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循环到那一次了,就看目录哈哈。
过渡已经结束,开始狂走剧情了!
第62章 甚好
梁皇尚未娶亲,又无太后,宫宴便在不大的毓英殿举行,男女分席而坐,隔着江山万里图屏风,纱帐飘动,宫人穿梭其中,两边一览无余。
行台匆忙搬迁至南都后,来不及新建一座如北都般宏伟壮观的宫殿,甚至因着国库捉襟见肘,宫宴来得突然,连殿内的陈设都有些寒酸,半点也无大梁曾经的华丽绚烂,山河日暮。
但即便如此。
终于找着宴饮机会的百官与家眷仍然热闹,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间,笑语盈盈。
叶惜人坐在廖长缨身侧,祖母今日有些不适,就没来参宴,两人的安静显得格格不入,周围似有若无落在叶惜人身上的打量不断,却无人靠近,只在背后眼神交流。
倒不是这些人有意疏远,而是今日究竟什么目的,不少人已心知肚明。
和谈在即,又不确定最终结果,至少淮安渠两国仍在对立,面对这位「叶二姑娘」,未来北燕太子妃,实在是不知道用什么态度才好。
亲不得,远不得。
廖长缨握着她的手,偏头低声问:“要不要带你去见见从前的手帕交?”
叶惜人摇摇头。
她根本没有参加宴会的心情,耳朵微动,听着低低议论声——
“终于可以参加宴会了,今日宫宴结束,明儿是不是可以举办赏春宴?”
“还是要看北能否撤军,眼下到处都还乱着呢。”
“真是的,三月三至今已好几日了,怎么还不快些敲定?北燕太子人就在南都,赶紧签订和谈书呀,这打好几年了。即便咱们是宦官人家,日子也不好过。”
“说是将要谈妥,要不然也不会有今日的宴会,便是给那赤盏殿下举办的……”
……
叶惜人听着他们的议论,又想着如今局势,只觉得心里阵阵生寒。
朝中许多官员哪怕没有通敌,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官员,沉疴积弊多年,历来「传统」,他们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想着安稳度日,怎么过得好些,根本不会考虑治下百姓……蒋游是对的。
叶惜人无声叹口气。
她又看向另一边,纱帘微动,叶长明长袖善舞,明明还是个白身,却跟着叶沛在一群官员当中说说笑笑,很受欢迎。
叶沛不大说话,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叶长明笑容灿烂,和这个说几句,和那个交头接耳,叶惜人下意识皱眉。待看清楚与他说话之人时,又有些惊讶。
这些人在如今的朝中相较年轻,官职不高。但叶惜人去过蒋游遮住的另一半书房,知晓这些人都是圣上与蒋相早已看好的「变法」苗子……
再想想她哥日常之言,想来与圣上、蒋相很能说到一起去。
叶惜人正要收回视线,感受到一股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抬眸看去,与对面坐在最前面、蒋游身侧的赤盏兰策对上视线。
他朝她举起杯子,无声一笑,唇形微动:“太子妃娘娘。”
眼神灼热,目光如电,完全的志在必得,仿佛叶惜人已经是他囊中之物,应了那句「看你能躲多久」。
叶惜人倏地沉下脸,移开视线。
廖长缨无声往前坐了些,将叶惜人挡在身后。但脸上愁眉不展,很是担忧焦虑,她该如何才能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难道真的只有抗旨一条路吗?可大庭广众之下抗旨,他们这一家……
感受到母亲的不安,叶惜人下意识摸了摸发髻,那里有一支精致的梅花钗,栩栩如生,别在发上格外好看。
“今日宴请诸位爱卿,一则欢迎兰策殿下来大梁做客。二则,愿大梁与北燕互为兄弟,摒弃前嫌,共修百年之好!”
梁越一开口,殿内安静无声,随后所有人端起酒杯,脸上露出或真切或僵硬的笑容,配合着皇帝共同祝愿大梁与北燕交好。
赤盏兰策端起酒杯,笑道:“当然,本王很喜欢大梁,愿与大梁和谈,永修两国之好。”
所有人又一起祝贺两国和谈,叶惜人隔着飘动纱帐,能清楚看见对面官员们的神色,他们大多都因为和谈而露出轻松愉快的笑容。
叶惜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我大梁与北燕若能和好如初,兰策殿下可以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我们大梁人一定会招待好殿下。”蒋游看向赤盏兰策,就像是没看到他身上在诏狱留下的明显伤口,笑容和煦。
“宾至如归。”赤盏兰策回了一杯酒,也不在意衣袖滑动,露出手腕上的伤口。
“我听闻赤盏殿下似乎还未娶亲?”蒋游笑问。
宫宴上所有人霎时安静,甚至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官员们看向叶沛,女眷这边全都看向叶惜人。
——来了。
叶惜人收紧拳,廖长缨绷紧了神经。哪怕早已猜到,在此之前仍然抱有期待,希望事情不要这般糟糕……
他一个北燕太子,娶什么大梁闺秀?!
“没有。”赤盏兰策笑容越发灿烂,一双眼睛直直看向对面,坐席安排很有意思,他这个位置只要偏偏头,就能直直看到对面的叶二姑娘。
他一双眼睛似乎只装得下叶惜人,宛如一头猛虎轻嗅着猎物,一字一句:“不过兰策已有心上人,是一位聪慧、漂亮,极为胆大的姑娘……”
没指名道姓,但有那双眼睛盯着,谁不知道他在说谁啊!
赤盏兰策期待在她脸上看到害怕与恐惧,然而叶惜人低下头去,神色如常。
——疯子!
——脑子有病!
——燕狗!
她心里大声咒骂,面上却很是平静,浑身上下像是写着四个大字:与我无关。
蒋游眼中毫无情绪,声音客套:“那可真是一件大好事,我大梁有好女,聪慧机敏,胆识过人,要不然请圣上赐婚?”
赤盏兰策站起来,抬手行礼,毓英殿灯火通明,映得他脸上属于胜利者的笑容自信张扬,目光紧盯叶惜人。
然而,对方依旧低着头,一副「与我无关,莫挨老子」的态度。
赤盏兰策笑容更浓。
——叶惜人,你躲不掉。
上首梁越面无表情,坐着一动不动,就如同走流程一般,将已经背下的话用温和的语气说出来:“既然如此,那今日宴饮百官同乐,朕便赐一道婚事,喜上加喜。”
他毫无感情的神态与温和的语气十分割裂。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和谈的交易。由不得他们,也由不得那被赐婚的人……愿不愿意。
身侧,手上拿着圣旨的小黄门缓缓打开,再众目睽睽之下清了清嗓子正要颁旨,殿内已越发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圣旨下来。
待赐婚圣旨颁下,就是正式和谈了!
叶沛与叶长明再也控制不住,沉着脸,几乎是同时准备站起来。
“慢着——”
殿外一声犀利清亮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平静。
众人一愣,下意识朝着殿外看去。
叶惜人握紧的拳头松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可算是来了。
严丹青身着一身镶边黑衣,红色的镶边格外暗沉,似被什么打湿了。当即有人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脚下,瞪大眼睛。
随着他走动,衣衫的下摆竟然在滴血!
而他头发凌乱,剑眉星目,更显锋利,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伤口,有鲜红溢出,让这个俊秀好看的人此刻如同鬼煞一般。
他手上端着一个小箱子,朝着里面大步进来,衣摆挥动,肃杀之气让殿内气息瞬间变得紧绷,喘不上气来。
叶惜人有些紧张,又摸了摸头上梅花钗。
“严丹青,仪容不整怎能面圣?”蒋游立刻站起来,面色阴沉吩咐,“来人啊,带忠勇侯下去换身衣服再来参加宴会。”
这是怕他搅局,让他离开呢!
然而,严丹青就是来搅局的,怎么可能乖乖离开?目光一扫,侍卫就有些踌躇不敢上前。
而他大步走向赤盏兰策,笑道:“听闻赤盏兰策有了心上人,丹青特意赶来送礼,还望殿下喜欢这份礼物。”
他将手上的小木箱扔给赤盏兰策。
那箱子看不见里面,但他端着的手已满是鲜血,箱子「滴滴答答」往下滴血,在寂静的宫殿之中,格外安静。
他眉目张扬,笑道:“不过,丹青以为,殿下如今尚不宜娶亲。”
赤盏兰策自他出现,就一直阴沉地盯着他看,眼神冰冷如刀,杀气翻涌。
此刻接住箱子,打开一扫,瞳孔紧缩,立刻合上盖子,原本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绷紧了身体,手紧紧抓着箱子,看向严丹青的眼睛能吃人!
——里面是什么?!
赤盏兰策只是打开看了眼,立刻合上,蒋游没能看见。不过,他不是第一次与严丹青打交道,看着那箱子往下滴血,就想到「昨夜」送到他府上的箱子……
他没打开看,就被叶惜人与严丹青套路了。如今赤盏兰策已经打开,却瞬间变脸,里面一定是能威胁他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
严丹青站在赤盏兰策面前,眼神冰冷回视他,脸上却带着笑,步步紧逼:“殿下,你以为呢?”
赤盏兰策抓紧箱子,脖颈处青筋隐隐跳动,指尖泛白,眼神阴郁,半晌才开口回答:“是,兰策喜欢的姑娘在北燕,如今不宜成亲,还得再等两年,恐怕要辜负梁皇厚爱了。”
殿内霎时越发安静,落针可闻。
叶沛与叶长明松了口气的同时,对视一眼,眼神惊诧不已,赤盏兰策竟然改口?
廖长缨握住叶惜人的手,肩膀彻底放松下来,不再紧绷。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女儿似乎有些紧张?不是刚刚紧张,而是在赤盏兰策放弃求娶之后紧张……
蒋游呼吸急促。
怪不得今日叶二姑娘看起来很是平静,明明要赐婚给她,却一副「与我无关」的冷漠态度,十分安静,想来是早知道严丹青会来,也早知道赐婚不会成。
蒋游与梁越对视一眼,心被提了起来。
各种情绪翻腾,一时担心赐婚不成,影响和谈,拿不到他们迫切需要的粮草与手书,一时又想知道严丹青到底拿来了什么?
而梁越有些迟疑,宫宴已经开始,圣旨也已打开,即将颁布,就这么突然收回吗?他被这番变故架了起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梁越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严丹青回头,看向叶惜人方向。
而对上他的视线,叶惜人耳根泛红,手指攥紧,尽量控制着眼神不避不闪,胸口起伏,发间的梅花钗微颤,格外显眼好看。
严丹青目光触及梅花钗,霎时眉眼间冰雪消融,脸上再也克制不住露出真切的灿烂笑容,明明模样有几分狼狈。但在此时,依旧挡不住他灿若春花的好心情。
手一抬,往前两步,他倏地跪在殿前,扬声道——
“今日宫宴,臣请陛下,为臣与户部尚书叶沛之女叶二姑娘,赐婚。”
众人大惊。
猛地齐刷刷看向叶惜人,又扭头看向赤盏兰策,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惊诧与震惊,一阵阵心惊胆战。
这叶二姑娘究竟是何人,怎么严丹青与赤盏兰策都要娶她?!
而与叶惜人打过交道的蒋游、刘多喜等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他们不意外严丹青与叶惜人的关系,但他们意外此刻严丹青求赐婚啊!
一双双眼睛看向赤盏兰策,严丹青此举,分明是在这位北燕太子头上撒野,踩着他的脸赐婚,挑衅十足。
——要死啊。
你就算想求赐婚,也不能是现在啊!
刘多喜都要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黑又一黑,只觉得现在这些年轻人,能把他们这些糟老头子吓死。
蒋游面色难看,死死盯着严丹青,他此举不单单是阻止赤盏兰策,还要阻止和谈,都把北燕太子的脸拉在地上踩了,和谈还能顺利吗?!
蒋游身体颤抖,指着他正要开口。
严丹青只看着赤盏兰策,下巴微抬,嘴角噙着笑,又问:“赤盏殿下觉得这桩婚事如何?”
明明他跪着,赤盏兰策站着,他一身狼狈,赤盏兰策华服在身。但那抬起的下巴,含笑的眼睛,嘴角压不住的弧度,都在打着北燕太子的脸,字字诛心。
众人:“!!”
要死啊。
真贴脸攻击!
赤盏兰策依旧抓着那箱子,一双眼睛看着挑衅的严丹青,又缓缓移到对面。
叶惜人神色平静回视他,再不避不闪,梅花钗映着烛火,衬得她越发好看,乌黑的眼睛干净,坚定不移。
抓着箱子的手收紧,赤盏兰策指尖泛白,再次看向严丹青,嘴里铁锈味蔓延,喉结滚动,咽下猩甜,眼睑轻颤,艰难地发出声音——
“天作之合,甚好!”
作者有话说
来,让我都停下,正面观赏蛋清的骑脸开大壮举!!
赤盏兰策:……
第63章 难杀
北燕太子都说好了,其他人能说什么?
在「天作之合」四个字落地后,全场鸦雀无声,小黄门早已满头大汗,看向梁越,握着圣旨的手都在颤抖,整个人慌了神,这可是惊天转折啊,该怎么办?!
梁越看了眼下方目光坚定的严丹青,又看向黑着脸站在一旁,眼神阴郁的赤盏兰策……
他垂下眼眸,颔首。
小黄门头皮一紧,重新清清嗓子,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开口:“忠勇侯严丹青、叶沛之女叶惜人,听旨!”
叶惜人出列,跪在严丹青身侧。
他一双眼睛粘在她身上,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神采飞扬,那双刚刚还犀利冰冷的眼睛此刻柔情似水,笑得很有几分不值钱的样。
叶惜人耳根一红,瞪他一眼。
——不过是权宜之计,笑得这么灿烂作甚?
时间回到马车之上。
叶惜人看着纸条,瞪圆了眼睛。
【莫怕,我已找到能阻止赤盏兰策求娶的办法,只待办完事后,即刻前往宫宴。虽不知赤盏兰策为何执着与你议亲,但想来不过是要把你绑在他身边,另有图谋,若能釜底抽薪,让他再不能打你的主意,或许能逼得他狗急跳墙,再做出些其他事情来达成目的。
眼下困局,我们不怕他出手,就怕他不动如山!所以,今日我欲当众求娶,请圣上赐婚,权宜之计,若叶二姑娘愿意,盒中乃我外祖母留下的梅花钗,戴之,则成,不戴之,我亦不会让赤盏兰策求娶……】
一贯都是唤一声「惜惜」,今日不想逼迫她,竟是「叶二姑娘」……
叶惜人脸莫名有些热。
随后,她喃喃:“能逼一逼赤盏兰策,不让他如愿,我当然配合。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何必还要郑重其事问我?”
说完,她缓缓打开匣子,眼睛落在里面栩栩如生的梅花钗上,从北都到南都,严家历经风波后,只剩下严丹青一人。
这梅花钗却还被他带在身边,可见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至于什么权宜之计,天子赐婚之后能不能取消……
哦,严丹青没说。
叶惜人也没问。
闫霜一脸奇怪,不知道将军让她送了什么来,送的人一脸郑重,几番欲言又止难掩忐忑不安,收的人脸颊泛红,低着头不说话。
——奇奇怪怪的!
毓英殿上
叶惜人心里在腹诽,但被垂下头发遮挡住的耳根,在小黄门念着圣旨时越来越红。
谁都看得出来,比起之前面对赤盏兰策时一副「莫挨老子」的态度,如今她脸上哪还有半分不情愿?
如此就彻底断了赤盏兰策求娶的可能,叶长明长出一口气,与叶沛对视一眼,同时露出笑。
随即,笑容一僵。
——等等,不对,他家女儿(妹妹)这就定亲了?!
两人沉下脸,张了张嘴,但到底什么都没说,更没阻止,严小将军……算了,还成吧,也算是勉强配得上他们的惜惜。
小黄门一道圣旨念得磕磕绊绊。
要跳过「永修两国之好」等话,还要临时编出祝福的话。在念到「赤盏兰策」时,将名字替换成「严丹青」,越发磕绊,在场之人都没在意这不伦不类的圣旨,安安静静。
一双双眼睛看看站着的赤盏兰策,又看看跪在殿前的叶惜人与严丹青,鸦雀无声。
“臣,多谢陛下赐婚!”严丹青扬声领旨,双手高举,接过这道赐婚圣旨。
随后他站起来,朝着叶惜人伸出手。
迟疑一瞬,但她还是将手放在严丹青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殿上众人再次齐刷刷看向赤盏兰策。
后者阴郁着一张脸,坐下,阴恻恻开口:“祝二位一切顺利,能成就这「天作之合」。”
“自然。”严丹青微微一笑。
梁越在叶惜人站起来时,倏地瞳孔一缩,一双眼睛定格在她头上的梅花钗,表情惊骇,下意识便要开口询问,手撑在桌上,欲要站起。
然而刚刚张嘴,又想起眼下场合,他坐在所有人之上,将到嘴的询问声憋了回去,手指紧攥,整个人越发焦躁不安,神思不属。
赤盏兰策坐下后也不说话,手上压着那匣子,指尖沾上血,他厌恶地抽出手帕擦着血迹,眼神阴郁。
刘多喜笑眯眯靠过来,试图打圆场:“兰策殿下日后定会遇到两情相悦的女郎,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赤盏兰策看向他,面无表情:“刘大人,多喝酒少说话。”
刘多喜:“……”
——好的,我闭嘴。
他默默滚一边喝酒去,再不敢吱声。
赤盏兰策一直看着严丹青与叶惜人,见严丹青俯首说着什么,叶惜人轻轻点头,又见他将人送回廖氏身侧,客气与廖氏寒暄。
一高一低,倒真是十分般配。
比起叶沛与叶长明的别别扭扭,廖氏则满脸笑容,眉目舒展,再满意不过。
如今京都儿郎有几个比得上严小将军?惜惜年岁不小,如今定下合适的人再好不过。尤其是经历刚刚险些被当成礼物,送给北燕太子,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而随着严丹青的温和回答,廖氏频频点头……
赤盏兰策面色越发难看,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连蒋游找他商谈,都被不咸不淡怼了回去。既没有要改口的意思,又显得很不高兴,桌上的小箱子浸了血液出来,无人再敢靠近。
圣上做媒,宫宴赐婚是喜上加喜的好事。但因为这一道赐婚圣旨是严丹青踩着赤盏兰策截胡,众人脸上是笑不敢笑,不笑又不对,诡异至极。
上首梁越全程神思不属,宫宴的气氛越来越奇怪,最终虎头蛇尾迅速结束,其他人不敢多留,匆匆离开。
叶惜人在廖氏一步三回头担忧的目光中,留了下来,殿内只剩下梁越、蒋游、刘多喜、赤盏兰策,以及站在一旁的叶惜人、严丹青。
等人走后,蒋游立刻开口:“赤盏殿下,不知今日说好的手书与粮草……”他只关心这两样东西!
赤盏兰策冷笑一声,没回答。
叶惜人有些担忧,严丹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上前一步,眼神平静:“交易自然成立,毕竟赤盏殿下是真心和谈,怎么会因为自己改变了主意,就翻脸不认呢?”
刘多喜:“……”
分明是你逼着他改口,怎么还能冠冕堂皇说出这种话??
“我要是不认又如何?”赤盏兰策反问。
严丹青面无表情:“那便是殿下从未想过和谈,两国交战,北燕是大梁的敌人,所有在大梁的北燕人,一个都别想活!”
没人怀疑他话里的真假,毕竟之前的两千人说杀也就杀了。
“严春昼!”蒋游等他说完方才呵斥,又看向赤盏兰策,扯出一个笑,“严小将军性子轴,殿下莫要与他计较,大梁与北燕真心和谈,此愿不改。”
既担心严丹青惹恼赤盏兰策,让他眼中唯一的生路变成一场空,又因不知箱子里面是什么,不敢插手这二人争锋,只剩下焦躁不安。
赤盏兰策垂下眼眸,手指摩挲着那个小箱子,半晌,从袖子里面扔出早已写好的撤军手书,一双眼睛抬起,看向上方:“梁皇,北燕已经拿出了诚意,但愿大梁莫要一再戏耍与我。否则,这「和」不谈也罢,我死了,还有大梁陪葬,不亏!”
梁越与蒋游同时变脸。
随后,蒋游立刻拿起手书,确定了上面的内容之后,大喜过望,朝着梁越微不可见点点头。
“自然不会,兰策殿下放心,我们与北燕和谈心诚,蒋相说过的条件一个都不会更改。”梁越艰难扯出一个笑。
要签订那样的契书,他这个皇帝注定要留在史书上被人咒骂……
“粮草呢?”严丹青又问。
赤盏兰策一掌拍在桌上,杯子砸落,酒水撒了满地,双目猩红一片,一字一句:“严丹青,不要太过分了!”
严丹青冷眼回视,两人目光相对,一个比一个更冷。
这时,叶惜人上前,声音柔和但坚定:“赤盏殿下,手书与粮草都是北燕愿意拿出的和谈诚意。毕竟有过之前一次次出尔反尔,想要大梁重新信任殿下,拿出诚意不是应该的吗?”
他的命还在他们手上,猖狂什么?!
赤盏兰策看向她,倏地站起来,声音再也听不出任何情绪,神色淡淡:“粮草送来需要时间,总得再等几日吧。”
说完,他再不停留,拿着箱子大步离开,衣袖划过小桌,「哗啦」一声杯盏碎了满地。
“兰策殿下!”蒋游看向梁越,得到首肯后赶忙追上去安抚他。
既然要和谈,就没有彻底撕破脸的,严丹青已经唱完白脸,该他去唱红脸,不至于让双方闹得太难看。
见赤盏兰策走时都要拿着箱子,桌案上的血迹显眼,刘多喜问严丹青:“你用什么威胁他,让赤盏兰策如此忌惮?”
严丹青没有回答,只是说了句:“他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孰重孰轻。”
刘多喜越发弄不明白,挠挠头。
叶惜人与严丹青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上首,梁越再也忍不住,终于开口问:“叶二姑娘,你头上簪子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在场几人皆是一愣。
叶惜人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簪子,余光看向严丹青,感受着她的视线,严小将军一点不矜持的回她灿烂笑容。
“陛下,是臣母亲的陪嫁,外祖母临终前曾说过,母亲若有女儿,这支梅花钗便是外祖母留的添妆,若无女儿,便是聘礼。”严丹青看着叶惜人,轻声回答,他们家没有女儿,所以,这是他提前给的一点聘礼。
叶二姑娘错开视线,耳根泛红。
——严小将军太不矜持了!
“可否给朕看看。”梁越竟直接从上面走下来,已完全失了仪态,神色仓惶。
叶惜人茫然取下来。
却见梁越小心翼翼接过后,将梅花钗翻了面,举起来对着烛火。果然,在雕刻的梅花枝丫中间,有一个小字……
“婉。”梁越念出来。
随后,他克制不住浑身一震,捂着脑袋笔挺挺往下倒去,像是痛不欲生般,满脸泪水喊道:“阿婉、阿婉——”
叶惜人吓了一跳,本能后退。
严丹青同刘多喜扑上去,将梁越扶起来,他此刻已完全陷入梦魇中,目眦欲裂,神色痛苦狰狞,只会唤着「阿婉」二字,声声啼血,只是听着就仿佛能感受到他此刻的痛不欲生。
“快,请太医!”刘多喜喊道。
殿内的宫人早已乱成一锅粥,着急忙慌出去喊太医,又有人要来搀扶皇帝,严丹青将梅花钗拿回来,递给叶惜人——
“惜惜,你先回家。”
把这东西带走,或许会好些。
叶惜人拿着钗茫然点头,严丹青与刘多喜护送着皇帝回内殿,圣上昏倒,所有人都急得团团转。
没人管她,便学着梁越举起金钗,对着烛火仔细看。果然在背后瞧见一个极小的「婉」字,这是何意?
而且……
怎么有些眼熟?
像是想到什么,她瞳孔紧缩,抬脚便往外面走去。
匕首!
她一直带在身上,此刻放在马车里的那把精致、锋利的匕首上面,也有这个字,可那把匕首是在祖母库房里面拿走的,怎么会与严丹青家里的梅花钗有同一个字?
叶惜人匆匆离开皇宫-
马车哒哒响,一路往叶家去。
叶惜人出来有些晚了,路上早没了行人,一同参加宫宴的官宦们也都已经回家,道路漆黑一片,唯有明月照亮这辆马车。
车夫安静驾车,悬挂的两个素纱八角灯笼,随着夜风摇曳,在黑暗的长道之上一路往前。
“吁——”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立刻喊道:“什么人?!”
马车摇晃,灯笼剧烈晃动。
暗夜之中,一群黑衣人突然从巷子里面钻出来,悄无声息围住马车,领头之人声音嘶哑:“叶二姑娘,下车吧,我们主子有请。”
叶惜人将马车帘掀开一角,声音微颤着问:“你们主子是谁?”
大晚上「请」她,这是绑!
来人不答,只说:“叶二姑娘去了便知,我们主子说,若是叶二姑娘配合,就好好请去,若是不配合,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最后一句威胁,杀意毕现。
叶惜人一颤,害怕地缩了回去,车帘摇动,不肯冒头。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人冷哼一声,猛地拔出长刀,朝着马车重重劈砍而去,毫不留情。
这是个高手!
“砰——”
这一刀,竟将马车劈得四分五裂,露出里面……淡定的叶惜人,以及围着她的叶长明、姜随、胖金、瘦银等一群人。
来人:“?”
不好,中计了!
还没等回过神逃离,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响起,更多的人从屋顶之上跳下来,将这群杀手包围。
叶惜人喊道:“留活口!”
人数上有碾压的优势,于是,几个人包围一个,全都是朝着不致命的地方不断攻击,眨眼间就捉住一大半,一个也没放走。
而领头之人瞳孔一缩,立即带着身边的杀手扑向马车,既然抓不走叶惜人,那就杀!
胖金瘦银几人赶忙阻拦,将完全不会武功的叶惜人护在后面。
这群人知晓他们中计之后,不管不顾,全都不要命扑向叶惜人,他们的目标是她,即便死,也要先杀掉她才能死。
胖金瘦银几人挡住攻击,等待援手。
而屋顶之上,几个弓箭手悄无声息瞄准叶惜人,箭矢密集而下。
“嘭!”
“嘭嘭!”
箭矢射在帷帽形状的盾牌之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叶惜人缩在后面,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坚决不冒头。
见没射中,他们便要调整位置继续。
然而,还没等站起来,一个个捂着脖子笔挺挺倒下,弓箭散落满地,闫霜收回手,刀上的血淅淅沥沥流了下来,满地鲜红。
这么多人,也不是全要活口。
确定没有人隐在暗处,闫霜收刀,往马车方向冲去。
领头之人眼神一厉,不顾自己的伤口,拼了命扑向盾牌,长刀自后方朝着叶惜人心脏处狠狠扎去,然而——
又撞上了护心镜。
她不仅学着赤盏兰策在胸口绑上护心镜,还无师自通,在背后也装了一块大的,将所有不安全的位置全都遮住。
此刻这一刀落在坚硬的护心镜上,不过在她衣服留个洞而已,毫发无伤。
那人目眦欲裂,拔刀还要再杀。
身子却倏地僵住,低下头,胸口处一支箭穿胸而过,再看叶惜人,躲在盾牌后面,浑身都是保护自己的盔甲,一只手握着刀,另一只手绑着弩。
就是这把弩箭,要了他的命。
而叶惜人见闫霜解决掉弓箭手赶来,赶忙扔下盾牌和手?弩,怂怂地缩到闫霜身后去,藏好自己,等人保护。
菜就要怂一些,才能活命!
那人武功高强,却只能瞪着不甘的眼睛倒下,砸在地上,死不瞑目。
闫霜:“……”
即便是她这样的专业杀手,也必须感叹一句——
叶二姑娘,委实有些难杀啊。
作者有话说
叶惜人:……没办法,都是经验啊。
第64章 忘记
闫霜能腾出手来,剩下的杀手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便被迅速解决,绑了起来,即便想要自杀也做不到。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这才从闫霜身后钻出来,今夜算是又保住了命。
叶长明亲眼目睹这一场大戏,咽了咽口水恢复理智,好奇地凑过来。
然而,还未等开口问,就有人骑快马从身后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仿若马上之人的焦急。
叶惜人抬头去看,正是严丹青,在马儿靠近时猛地勒住缰绳,他翻身下马,朝着他们大步走来。
“有没有受伤?”他拉住叶惜人仔细打量,今晚宫里圣上的变故突然,一路疾驰赶来,仍然比计划当中来的晚些,没亲自护住人。
“我没事。”叶惜人摇摇头,又问,“圣上如何?”
严丹青见她只是衣服破了洞,真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圣上也没事,只是头疼得厉害,已经睡下了。”
至于圣上口中一直念着的「阿婉」是谁……
他也并不清楚。
闻言,叶惜人放下心来,倒不是她有多担心梁越,而是眼下这已经焦灼的局势当中,可不能再有其他变数,尤其是对大梁不利的变数。
她又指着抓起来的人,委屈告状:“他们说,是背后「主子」要请我过去,如果不配合,就要对我不客气!”
“我倒要看看,他想怎么不客气?”严丹青眼中杀气一闪而过,手一抬,“先送到诏狱去,待会儿我亲自审。”
闫霜闻言,立刻压着这群人离开。
唯有叶长明摸不着头脑,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奇怪,先有严丹青不知道拿出个什么东西,截胡赐婚,后来离宫之前,又有叶惜人让他带人躲在马车里面,防备今晚有人截杀……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知道今晚会有人拦截?”叶长明挤到两人中间,皱着眉问。
叶惜人与严丹青隔着叶长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同时笑了。
“严小将军今日给我送信,说要逼一逼赤盏兰策,最好逼得他狗急跳墙,做出些其他事情来……”叶惜人缓缓开口。
不知道赤盏兰策求娶她是为什么,但无疑是要挟持她以达成某种目的,叶惜人才不相信赤盏兰策那种人,会因为一句「感兴趣」就拿撤军手书与粮草交换一个婚约。
她没这么「值钱」。
今夜宫宴,严丹青釜底抽薪,当众踩北燕太子的脸,他要是能忍就怪了。既然「求娶」已不成,大概率会直接动手。
严丹青颔首,又说:“昨夜流民暴动一定与北燕人有关,赤盏兰策关在诏狱里面,不得见外人,我们一直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布局的。”
“因此,我怀疑外面还有他的人潜伏在南都,伺机而动……”
于是,昨夜他潜入流民之中,顺藤摸瓜找到藏在流民之中的北燕人,抓了起来。
“我砍下他们的手指,同一些能证明身份的物件一起装在箱子里面,带入宫宴,以此要挟赤盏兰策。”严丹青神色平静,将昨夜到今日的抓人、厮杀、审问,各种惊心动魄都轻描淡写说出。
“你用他的人威胁他?”叶长明惊诧,“他就能乖乖就范?”
赤盏兰策是这么在意手下的人吗?之前一口气杀了两千,不是也没见他怎么样?
叶惜人摇摇头:“信息差,他不知道严丹青抓到了多少人。但不管多少,自那两千护卫死后,这都是他唯一的依仗了。若是直接放弃,就等于彻底没了手脚,一点希望也无。”
而且,被赤盏兰策放在外面的人,他们到现在都没全找出来,半点消息也无,足以说明这些人藏得隐秘,恐怕还牵扯着北燕的其他秘密。
——这才是能威胁赤盏兰策的东西。
“他今日如此忌惮,更是证明我的猜测没错。”严丹青看向周围的一片狼藉,眼神阴霾,“北燕还有人藏在南都,且这里面有赤盏兰策非常在意的人或是秘密。”
叶长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昨夜赤盏兰策的人在流民当中闹事,严丹青花了一天一夜,揪出一些人来,以此要挟赤盏兰策放弃婚约,他今日在朝堂之上越是狂妄,赤盏兰策就越是不知道他查到哪一步了,自然只有退让。
赐婚不成,严丹青又已经摸到了线索,北燕人不可能不着急,一着急就会有动作,最后有了今夜试图劫走叶惜人……
“既然如此,那赤盏兰策的算计再次落空!”叶长明一拍手,很是兴奋,“若是能撬开抓住的这些人嘴巴,就能知道更多的消息。”
叶惜人意味深长:“谁告诉你今晚这些人是赤盏兰策安排的?”
“啊?”叶长明一脸懵。
什么意思?
这不是赤盏兰策的人吗?!
严丹青看向叶惜人,这般心有灵犀让人眉目舒展开,露出笑:“能威胁到赤盏兰策,就说明他对外面这些北燕人是什么处境,并不完全清楚。”
“赐婚不成,赤盏兰策计划失败,外面的北燕人消息足够灵通,便立刻执行新的计划,这才暴露出来……”
诏狱里面,他确实没能传信出来。
流民暴动是外面的北燕人要救太子,而指挥之人便是他在意的人,严丹青与叶惜人做局,是博他们之间没有交流的信息差。
赤盏兰策不知道外面被抓了多少人。
外面的人不知道赤盏兰策为什么连赐婚都没成,又会不会陷入危险当中。
严丹青有一种直觉,只要找出外面赤盏兰策在意的人,就能知道……北燕究竟还有什么秘密,让他肯亲自来南都冒险!
“怎么确定不是赤盏兰策?”叶长明又问。
“因为,他眼下可没办法与北燕人取得联系。”严丹青倏地一笑,“当蒋游不存在吗?”
与此同时
赤盏兰策坐在北燕使馆,眼神冰冷看向对面的人,一字一句:“天色不早了,蒋相还不回去吗?”
这句赶客的话,已经说了好多遍。
蒋游露出客气的笑,很是谦逊:“今日殿下受了委屈,某一定要替大梁表达歉意,今晚我就住在使馆,与殿下抵足而眠。”
赤盏兰策面色越发阴沉。
他衣袖一甩,垂下眼眸,淡淡开口:“有其他人在,我睡不着。”
“这样啊……”
蒋游像是听不懂一般,摆开棋局,笑道:“那我陪殿下再下会儿棋,等晚一些离开。”
赤盏兰策看向窗外。
晚一些?
再晚一些天都要亮了!
叶长明倒吸一口冷气,这可真是……一场宫宴前后看似平静,实则下方早已暗潮涌动,所有人都在行动,争分夺秒抢占先机。
咦?
不对。
叶长明表情古怪,又提出疑惑:“这些事要根据北燕人的反应随机应变,并不能完全预料,你俩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赤盏兰策没能与北燕人联系,严丹青与叶惜人也只传过一张纸条,就把所有事情说明白了?还随时商定计策?
叶惜人与严丹青一齐开口:“这需要商量吗?”
说完,两人同时一愣,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长明:“……”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点撑了。
叶惜人心中温暖,在这绝望看不到出路的循环里面,有严丹青配合,竟也生出一些希望来,好似他们终有一日,一定能走出去。
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他们仔细商量,是过去无数个循环配合的默契,如何以自己为筹码,在一团迷雾当中诈出足够多的线索,甚至以性命为代价……
这些都发生过不止一次。
就连聪明人蒋游不也是吗?他什么都不知道,可只要看到严丹青将赤盏兰策气成什么样,就清楚自己最应该怎么做。
——蒋游害怕赤盏兰策再做出威胁大梁的事,就去防着他。毕竟,如果自己出不了招,就干脆别让对方出招了!
严丹青说完便匆匆离开,他还要去审抓到的那些北燕人,这一轮辛苦诈出这些人来,总要得到一些线索才好。
“走吧,我们也回去,爹和娘应该担心坏了。”叶长明提醒。
叶惜人点点头,跟哥回家。
然而——
叶家大门紧闭,院中早已熄了灯,只剩下安安静静挂着的灯笼,留下些微的光亮,一点看不出叶沛与廖长缨的「担忧」。
叶长明:“……”
叶长明:“??”
他率先冲入叶府,不可置信:“爹娘已经睡了?没等我们?!”
小厮尴尬地点点头。
叶长明无语了,今日发生这么多事情。且不说女儿被圣旨赐婚,就是女儿在外面没回来,他俩怎么就睡得着?
“爹娘可真是的,竟然都不担心我们吗?”叶长明抱怨,“还是亲生的吗?”
叶惜人:“……”
——昨儿你也睡得很踏实,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呢。
“行了,都先回吧。”她摇摇头,并不放在心上,“爹娘睡了就别吵醒他们,这段时间都累坏了,你也回去睡。”
“你不睡?”叶长明诧异。
“我想等严丹青的消息。”叶惜人回答。
对方都已经盘算到她头上,威胁她的安全,总要弄明白对方想做什么吧?而且,她摸了摸袖子里面的匕首……还有一桩事,需要静心想一想。
叶长明闻言,神情凝重:“那我先不睡,我要陪你一起等,你若是收到严小将军的消息,记得立刻来长蘅院找我,我不会睡的,记住了。”
妹妹都陷入危险了,他可没亲爹那么心大,这还睡得着!
叶惜人心中一暖,轻轻颔首。
两人分开,各自回院。
相较于长蘅院里面,所有小厮都等着大公子回来不同,听雪院里面安安静静,丫鬟嬷嬷竟都已经睡下,连一贯最担心她的雪婵也没在屋里等。
叶惜人脚步微动。
最近怎么了?
好像只要她不在眼前,这些人扭头就能把她忘得干干净净……
她摇摇头,也不叫雪婵起来,自个儿回了屋,点亮蜡烛,将屋里照得灯火通明,而后从袖子里面摸出匕首,借着烛火仔细打量。
上面确实写了字,但看不清楚。
叶惜人手指轻轻摩挲,指尖的触感清晰,她借着烛火一边看一边摸索,观察许久,又对比梅花钗上的字,眼睛模糊,才终于确定——
“婉。”
这上面,确实有一个婉字,摸起来触感与梅花钗上相似,只是过于模糊,所以肉眼很难看见这个字。
叶惜人下意识眉头一皱,不知为何,一股不安在心底蔓延开,皇帝的反常,祖母院中出现与严家相关的东西……
眼前似乎起来一层迷雾,遮住视线,让人看不真切,却无端生出恐惧来,不敢再探。
“咻——”
窗外有异动。
“谁?”叶惜人抬头看去,手握紧了匕首。
闫霜打开窗户,跳进来,言简意赅:“将军审出了一些线索,他们抓你,是想用你威胁将军,保住赤盏兰策的性命。”
叶惜人心里一沉。
这些人图谋不到严丹青,竟是盯上她了。
闫霜饮下一杯冷茶,又继续:“南都城里确实还藏着一些北燕人,但不知道藏在哪里,还没有问出来,另外,将军审出一条重要消息。”
“什么?”叶惜人忙问。
“粮食。”闫霜神情凝重下来,“赤盏兰策想要用来交换的粮食,其实是之前大梁丢掉的那批军粮,就在附近。”
“还在南都?!”叶惜人一惊,那批被换成河沙的粮食竟然一直都在南都附近,压根儿没去过淮安渠。
这可真是……
灯下黑。
闫霜点点头,呼出一口气,“对,还在南都附近,事关重大,将军还要继续审出消息来,尽快去抢回那批粮草!”
严丹青本想亲自过来,可那边事态紧急,只好让闫霜先过来传信,顺便保护她。
叶惜人抿唇,随后她拿着匕首站起来,赶忙去找叶长明。
她哥别的本事不说,打探消息还是很有些手段,眼下局势危机,大梁太缺粮食了,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才能开始反击北燕!
有了粮草的线索,其他事情反而成了次要。如果找回这批粮草,加上云莱送来的粮草,至少,大梁可以与北燕再战一场。
长蘅院
叶惜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拿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一股寒意从脚下窜上头皮,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牙关咬得死紧,她面色苍白如纸,满眼惊骇,额头大颗大颗冷汗落下,如坠冰窟。
——叶长明,睡了。
长蘅院已经关上了门,院中灯火全灭,安安静静,就好像不久前,叶长明说他不睡,会陪着叶惜人等消息只是个梦一般。
她哥忘记找她打听消息。
她爹娘都忘了她不吃春笋。
昨日她没回来,全家安心睡觉。
今日赐婚,爹娘忘记了,听雪院的丫鬟不知道她还未曾归来,她哥离开她后,就忘记他们说过的话……
一桩桩一件件,从眼前迅速闪过,让人遍体生寒,被拉入极致的恐惧之中。
叶惜人声音颤抖:“闫霜,你有忘记我吗?”
“啊?”闫霜一愣,一脸茫然。
叶惜人再也控制不住,提着裙摆转身,手上拿着匕首与梅花钗匆匆往后院跑去,祖母,昨夜只有祖母在等她!
长寿堂漆黑一片,但佛堂内蜡烛跳动,使得跪在里面念佛的人身影晃动,在云遮月的深夜里,这间佛堂与里面的烛火,是天地间唯一的光亮。
叶惜人气喘吁吁跑进去。
佛堂里面,赵兰君正在念经,但上面原本的白玉观音像被叶惜人砸了后,就什么都没供奉,赵氏是对着空荡荡的佛堂……安静念经。
“祖母……”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5章 阿婉
赵兰君回过头,愣了愣,旋即像是想起什么,扯出一个笑,声音轻轻:“惜惜来了。”
她伸出手。
叶惜人赶忙上前搀扶,赵兰君大半身体搭在她身上,慢慢站起来,可她竟觉得轻飘飘的,不知何时祖母已苍老成如今模样。
哪怕心里慌乱,但触及面前之人满头银发时,她的疑惑全都吞回去,换成一句叮嘱:“祖母年岁大了,就不要总是跪在佛堂念经,这么晚还不睡觉……”
她祖母从前也是杀伐果断的将门之女,到老了,怎么就突然这般虔诚礼佛?
竟为了念经不肯睡觉。
赵兰君握住她的手,站稳身体后,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慈爱的声音干涩沙哑:“我在等你,惜惜,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叶惜人眼眶一红,一瞬间委屈与恐惧在心里翻涌,再也压不住,声音颤抖:“祖母,你怎么会有这把匕首?阿婉是谁?”
她将袖子里面的匕首取出来。
赵兰君一愣。
随后,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这把匕首是哪里来的,更不知道你口中的阿婉是谁。”
叶惜人眼神失望,将匕首收回。
可是不应该啊。
这把匕首非常锋利,是极为难得的好东西,而且祖母将其小心收在匣子里面,放在库房最中心的位置,怎么会记不得哪里来的?
“但我知道,我忘记了一个人。”
赵兰君再次开口,在安静的佛堂之内,这短短一句话竟让人浑身一颤,好似一瞬间头皮发麻,整个人寒毛乍起。
叶惜人心脏被瞬间攥紧,呼吸急促。
“忘记?”她无意识重复。
赵兰君拉着她的手,一双眼睛看向供案,那曾经摆放着白玉观音像的地方,眼神有些空洞,一只手揪着胸口的衣衫,低声喃喃:“我不知道我忘记了谁,更不知道所谓的「忘记」,是否因为年岁大了,将记忆混淆,可我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能忘,一定不能忘……”
到底不能忘记什么?
她的心告诉她不要忘记,可她已经忘记「不要忘记」的事情是什么了,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遍体生寒,一阵痛苦与绝望蔓延,心神不安。
“你可知道,观音像里面的军舆图,是谁放进去的?”赵兰君突然看向她。
叶惜人愣了愣。
而后,她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心里有一个可怕的猜测产生。
“是我。”赵兰君扯了扯嘴角,肯定她的猜测。
叶惜人几乎站不住,身体晃了晃。
那险些被蒋游等人拿来陷害叶家的军舆图,竟然真是祖母放进去的,怪不得之前试探蒋游,他始终不肯承认……
一直弄不清楚的真相在此刻缓缓打开,叶惜人心里克制不住翻涌出恐惧来,前方像是有一个巨大深渊,黑漆漆看不到底,会将人吞噬得干干净净。
但她已经停不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滑向深渊,万劫不复。
“观音像里面的《南都禁厢军舆图》是我放进去的,我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在我手上,更不记得是谁给我的,但我清楚,我必须藏好它。”
赵兰君握着叶惜人的手指正在颤抖,声音在夜里轻如羽:“这个念头很强烈,强烈到我明知道私藏军舆图是什么罪名,还是将它藏了起来,没敢告诉任何人,我想记起是谁让我保存,又应该交到谁手上……可我记不得了。”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明明记得这东西很重要,可就是记不清楚有关它的一切,好像是记忆被生生剜去,忘得一干二净,却痛彻心扉。
【请收好舆图,切莫交给旁人。严。】
叶惜人突然想到那张纸条。
手上的梅花钗烫人,确实有那么一个人存在,将南都军舆图与一张纸条交到祖母手上,托她保管,若那个人姓严,就将严家刻着「婉」字的梅花钗与叶家的匕首联系了起来。
——他们属于同一个人。
叶惜人还清楚记得,那张纸条上字迹秀气。如此看来,那是一个被人忘记的严家人,名字里面有「婉」的女子。
她是谁?又有什么样的故事?
“祖母,您已经完全忘记了她?”叶惜人颤抖着问。
“是,一点也想不起来,曾经我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记忆错乱。”
赵兰君眼睛一眨,竟有泪水涌出来,控制不住的酸涩难过将人填满,好像有那么一个人曾经存在过,可她、他们,却全都忘记了。
“我年纪大了,活不了多久,我也曾试图找人打听,可没人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我记不得这个人的任何特征,只记得要保存好军舆图。”
赵兰君闭上眼睛:“所以,我将它藏在观音像里面,日日守在佛堂,看着观音像,我有一种直觉。若是我不守着、不日日提醒自己,很快会连军舆图都忘得干干净净,再想不起分毫……”
只要看着,她就能提醒自己,不要再忘记了。
要永远记得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还有一桩事情尚未完成。虽然什么人、什么事,她都不记得,但她得守着。
若连她都忘记了,谁还能记得?
将门出身的赵兰君不是突然信佛了,她只是要守着军舆图,要、铭记心底里面的声音——不能忘记。
日日守着,日日提醒,这点记忆才会依旧存在。
明明已经回暖,叶惜人却越发冷了,连骨头被冻得生疼,她想起圣上梁越的反常,想起多次循环,一切重开,可隐约还是会留下一点点痕迹在别人记忆中……
这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人,但她被世界抹除掉了,只依稀留下一些痕迹,谁都记不得她,这比死亡还要可怕!
祖母守着佛堂与观音像,就像是一道门,她只要活着,就会守着,而她守着,就能连接这两个世界,叶惜人也能在此刻,通过她……
窥见门内的一点真相,触目惊心。
突然,叶惜人像是想到什么,瞳孔一缩,声音艰难晦涩:“祖母,你说「曾经怀疑」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现在不怀疑了?”
昨日与今日他们都睡了,忘记叶惜人还没回来,但祖母还等着。
赵兰君抓着她的手收紧,一双苍老浑浊的眼睛看向她,恐惧与担忧在她脸上再也遮掩不住,哽咽着开口:“因为,我们也在忘记你了。”-
“蒋相,我困了。”
赤盏兰策忍无可忍,再等下去,外面的天就要亮了,而眼下究竟是个什么处境,严丹青又查到多少,他都一无所知。
蒋游撑着疲惫的身体,脸上露出笑:“殿下若是困了便睡吧。”
“你不走我怎么睡?”赤盏兰策直言,不等蒋游继续打马虎,冷冷道,“蒋相若真心和谈,就用不着如此防着我,已经快一整夜了,严丹青就算想做什么,恐怕已经做完,你用不着继续撑着。”
他脸上带着讥讽,眼神嘲弄,竟让蒋游不知道怎么回,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如今赤盏兰策要撕破脸皮,他还能如何?
蒋游手上捏着棋子,脑海中盘算着。
“嘭——”
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随后,严丹青大步闯入院中,手上的刀还在往下滴血,身后带着的人皆是一身煞气,他只是随意地在袖子上擦掉血,眼神冰冷走到他们面前。
“严丹青,你这是作甚?”蒋游厉声呵斥,肩膀却微不可见放松下来,严丹青现下能来见赤盏兰策,必然是手头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是好事。
他不用再强撑着拖延时间了。
赤盏兰策也突然平静下来,将棋子随意地扔在棋盘上,打乱棋局,神色淡淡:“严小将军,这么凶神恶煞冲入使馆中来,是又想拿我下狱吗?”
闻言,严丹青收刀入鞘,“将赤盏殿下关起来有什么用?毕竟,粮草在南都,而殿下在意的人又都在我手上。”
这一句话云淡风轻,就仿佛不是威胁一般。
赤盏兰策猛地看向他,身体一瞬间绷紧,眼神变得犀利。
随后,他笑道:“严春昼啊,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耍诈了,你若真抓到想抓的人,现在就不会跑来找我。”
严丹青面色平静,但心下翻涌。
赤盏兰策这话……是说他们找到想找的人后,知晓某些消息,就不用来找他了吗?那又会做什么?
蒋游更是心下大骇,赤盏兰策还有人、粮食在南都,每一个消息都像是一道惊雷,打得人心绪翻涌,他张了张嘴,却没出声打断对峙中的两人。
严丹青大马金刀在一旁坐下,漆黑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赤盏兰策,端起一旁的茶水,从容饮下一口,神色越发平静:“有什么区别吗?既然都在南都,我就能找出来,不过是时间而已,赤盏殿下可千万别着急,我们慢慢等。”
赤盏兰策闻言,丹凤眼一沉,似笑非笑:“你们有时间慢慢等吗?”
他可是知道大梁缺粮,时日无多。
“赤盏殿下可以试试。”严丹青回视他,声音淡淡,“你猜猜,昨夜城外平息之后,我的部下马山去了哪里?”
他又看向外面的月色,露出笑:“已经三月初七了。”
赤盏兰策死死盯着他,两人无声对峙,房间里面陷入极致的安静,都不说话,寸步不让,眼下就是赌谁能耗得起时间。
南都缺粮,先断粮还是先将人与粮找出来……
马山去做的事是严丹青的一个筹码,因不知是何事,就不知道筹码有多重,两人背负各自的家国,博得就是生死。
蒋游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翻涌的所有疑惑,皱巴巴的手指捏紧袖口。
半晌,他突然开口打破平静:“南都缺粮,但也不是一点都撑不下去,老朽年纪大了,最不忌千古骂名。”
这句话很突兀,却是给严丹青加码,告诉赤盏兰策——
南都很缺粮,我蒋游是可以为了大梁生死存亡做出一些背负骂名的事,让这个国家撑下去,所以,赤盏兰策耗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