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围了
蒋游从未被人如此不客气对待,身体晃了晃。当即眉头皱得更紧,面色越发难看,想说些什么,一时之间又不知如何反驳。
——憋屈!
严丹青看向叶惜人,嘴角克制不住上扬,眉眼间染上笑意,无限包容,随后清了清嗓子,将目光移到蒋游身上,笑容消失,恢复平静。
他拿过马山手上的一张张染血纸,递出去:“蒋相,与赤盏兰策勾结的所有人都在里面了,有两人很是不服,为杀鸡儆猴,我已率先处理掉,有几个开了口,这是他们的口供。”
“至于张参政……我没为难他,想来还是由你亲自审问比较好。”
蒋游瞳孔一缩,再也顾不得其他,一双眼睛粘在画押的口供上面,一把夺过,站在这破院当中,一张张着急翻看着。
而每过一张,他的脸色就难看几分,好似一瞬间如坠冰窖。
北燕、赤盏兰策、财宝、美人、杀严丹青、开门……纸上的一个个字化成一把把刀,蒋游气血倒冲,目眦欲裂,一瞬间撕掉这些人的心都有了!
恐慌与愤怒同时涌现,他抓着口供,越过严丹青快步进了屋。
紧接着,里面响起质问声。
叶惜人提起裙子,想要迈过门槛进去。
严丹青伸出手,拉着她手腕轻轻用力,就将人带到了远离屋子的另一侧,没让她进去,“别去了,里面不好看,让蒋游去审就行,你没受伤吧?”
叶惜人摇摇头:“没有,我是去见蒋游,能受什么伤?再说,还有闫霜与我一道,倒是你——”
说着,她自然而然拉过严丹青的手,解开他扣紧的袖子,掀开衣袖查看。
打斗时最容易拉扯手脚的伤,这人受伤后就喜欢穿黑色,明明一身血,却还能言笑晏晏,让人看不出任何异常,他俩命绑在一起,叶惜人可不希望好不容易熬过各种危机,寻到一丝希望,最后因失血过多而亡……
严丹青僵硬在原地。
身后,马山与闫霜对视一眼,同时移开视线。
马山戳了戳闫霜,用眼神示意:这是咱们将军夫人吧?
闫霜严肃脸颔首:
都这样了,肯定是!
马山搓搓手,有些兴奋,这叶二姑娘看起文静秀气,一点武功没,柔柔弱弱,胆子还小。但只要一想到三月初一让他打断她哥的手,之后麻利带他收集证据救小将军,以及一刀干掉陆仟……
绝配!
这样「凶残」的姑娘,是一定要配他们将军的!
叶惜人放下他的手,又仔细上下打量,扫过全身才满意地点点头:“还好,没添多少新伤,你可记得要上药,别再崩开伤口。”
看来只要不去围杀赤盏兰策,他身上的伤就不碍事。
“好。”严丹青低声应下,耳根通红。
“疯子——”
屋内,蒋游一声愤怒的咆哮,吓得叶惜人一个激灵,注意力转移,里面争吵声剧烈,蒋游与张元谋的声音交叉重叠,字字泣血。
“这老头,早就告诉他张元谋叛国,怎么还一副接受不了的样子?”叶惜人听着蒋游绝望愤怒的声音,忍不住感叹。
严丹青修长手指一边系着袖口,一边回道:“蒋游坚信自己做的事情是为大梁好,却没想到,身边亲信借他急迫的心,毁灭整个大梁,他是接受不了自己差点葬送最想保全的江山。”
他摇摇头,又道:“不过蒋相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会冷静下来。毕竟,一切还来得及,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做。”
这一轮,他们都还活着。
杀掉赤盏兰策是下下之策,只要朝廷不再相信北燕和谈之心,一切就都好办了。
叶惜人闻言,脸颊微微鼓起。
严丹青看向她,笑道:“你对他客气些,毕竟是宰相大人……”
“我没杀他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客气?”
叶惜人更生气了,咬牙切齿:“这已经是第二十一次循环,前面那么多次里面,他可没少害我们!”
要是蒋游因她的态度不高兴,杀掉她重开……那好呀,她重生后第一件事就是干掉他,而且有理有据,有仇报仇,不是吗?
严丹青听明白她的意思,摇摇头,眉眼是收不住的笑意。见叶惜人盯着屋子方向,袖子里面的手动了动,一把匕首若隐若现,满脸都写着一句——
若是敢不配合,杀!
严丹青一笑,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他死了会很麻烦,活着却还有用,蒋游这人还是有些本事。”
叶惜人肩膀垮下,匕首收回。
——行吧,还是先解决麻烦,活下去脱离循环最为要紧。
果然,没多久后房里有了响动。
蒋游黑着脸出来,手扶着门框勉强站稳,手上拿着那一沓口供,整个人摇摇欲坠,通红着眼睛看向严丹青,声音嘶哑:“严小将军,张元谋……确实叛了国,我已经审问清楚,赤盏兰策私底下做过不过事情,别有居心,北燕和谈多半是个阴谋,之前是我错了,对不起。”
严丹青点点头,指着里面的人:“这些算是证据吧?”
“算!这些就是证据。”蒋游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我必须立刻进宫,事关重大,耽误不得,这些人就由严小将军先看着,或者交给大理寺卿白成光。”
“好。”严丹青回答。
蒋游眼睛逐渐变得清明,不再耽误,抬了抬脚,艰难翻过门槛后,整个人彻底恢复冷静,脚步越来越稳,拿着口供匆匆往外走。
——他要进宫面圣!
叶惜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竟有些紧张,扭头问严丹青:“这回……应该不至于再出什么岔子吧?别是又等来杀你的圣旨……”
一回又一回,她都不敢抱有期待。
严丹青没忍住,抬手揉了揉她脑袋,视线看向蒋游消失的方向,摇摇头:“不会,圣上最看证据,而蒋游不是卖国贼,只要让他知晓北燕并非真心和谈,他便不是我们的敌人。”
上一个循环最后,即便他杀了赤盏兰策,蒋游也是想他活的……
“这个人,不太看自己的心情,只看对大梁有没有好处。”他说。
叶惜人抿唇,心却并未完全放下。
真的能顺利吗?-
北燕使馆
屋里烧着火炉,炭火无烟,药罐「咕噜噜」煮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在屋里蔓延开,房间按照北燕王室的风格陈设,地上铺满北燕羊毛毯,奢华、温暖。
天已大亮,外面阳光明媚,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更衬得床上之人肌肤白似雪,眼睑颤动,投下两片浓密的影子,头发随意垂下,透着股妖美之气。
北燕人高手全都守在门口,屋内的侍女们跪坐服侍,有人熬药,有人为床上之人换药,都放轻了呼吸,除开沸煮声,再不发出任何动静,以免吵醒睡着的人。
上好药,床上之人缓缓睁开眼睛。
“殿下醒了?”侍女声音轻轻。
赤盏兰策颔首,撑着坐起来,盖在身上的精锻滑落,脖颈处的伤口让他不适,眉头一皱,周身瞬间冷冽,连照进来的阳光都仿佛失了温度。
“乌乔先生说殿下最好是躺着休息。”侍女阿右小心翼翼扶着他,“伤还没好呢,这伤在脖子上,可是十分凶险。”
赤盏兰策摇头,开口声音嘶哑:“有消息了吗?”
门口,莫勒回过头——
“回殿下,还没有消息。这些大梁人当真是优柔寡断,殿下昨儿为他们伤着自己,实在是遭罪!”
赤盏兰策嗤笑一声,“我可不是为了他们。”
这一笑,拉扯着伤口剧烈疼痛,他眉头一皱,伸手摸了摸脖颈,竟连说话都变得困难,这可真是差点要他命的伤。
侍女阿右满脸担忧,眼中闪过狠厉之色,骂道:“都怪那些下贱大梁人,尤其昨日那女子,阿左死在她手上,还伤了殿下!”
她真是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
“叶惜人……”赤盏兰策也想到了她,不仅脖子疼痛难忍,竟连心脏都跟着不适,一阵不规律跳动,他嘴角勾起一抹笑,“真是好有意思的人,办完事后若还有时间,倒是可以陪她玩一玩。”
胆小,谨慎。
胆大,不要命。
竟然全都融合在一个人身上,矛盾又奇怪,让人想要探个究竟,瞧瞧她到底有什么秘密?
阿右迟疑,随后压低声音:“大梁人会同意杀掉严丹青吗?”
听到「严丹青」三个字,赤盏兰策放下手,斜靠在软榻上,噙着笑,桃花眼深不见底,眉目舒展——
“他们会的,即便严丹青是大梁忠臣。即便他对这个国家很重要,但要是阻拦了和谈,那些大梁人就会选择放弃他,死一人和死万人,很难选吗?”
昨日若非火药暴露,严丹青已经死了。
他嗤笑一声:“比起草原上那些凶狠的动物,人的心思更复杂,却也更容易左右,只要拿住了人心最渴求的东西,就能牵着他们走……”
名利诱惑不了大梁皇帝,钱财左右不了大梁宰相。但和谈可以,他们想要的不就是保住江山、天下太平吗?
他们认为,严丹青一命没有万人之命重要。
可惜啊,在他这里,严丹青的一命,可以用万人来换!
阿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
她不懂那么多算计,但她知道,殿下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成功,而最终都会对北燕更好。
像是想到什么,赤盏兰策又问:“大梁朝廷还没人来吗?”
阿右摇摇头。
赤盏兰策眉头一皱,今日竟然一个大梁人都没来?真是奇怪,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觉着不大对,似有些违和。
随后,他转头吩咐:“莫勒,出去打听一下,是大梁出了事,还是他们发现了什么?阿右,收拾东西,再逼一逼大梁皇帝和宰相,不能给他们时间。”迟者生变。
“是——”
侍女与莫勒应下,一个匆匆出去,一个开始收拾行礼,做出要离开的样子。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喧哗。
赤盏兰策眉头皱得更紧,几乎本能坐起来,看向大门方向。下一刻,莫勒匆匆跑进来,拔高声音:“殿下,使馆被人给围了!”
“什么?!”阿右大惊,沉下脸,“怎么会?谁围的?大梁还想不想和谈了?!”
莫勒摇摇头。
赤盏兰策皱紧眉头,那股违和越发强烈,他几乎是本能站起来,忍着疼痛大步往外走去,侍女与莫勒想要搀扶,也被他推开。
一行人迅速来到门口。
果然,北燕使馆被整个围住,里三层外三层,这些人穿着盔甲,拿着长枪对准他们,像是大梁禁军的人……
这可不是友好的态度?
他面色有些难看,扯了扯嘴角,丹凤眼盯紧外面的禁军,缓声开口:“谁围的?”
话音落地,围着使馆的禁军让出一条道,紫色曲领大袖袍,黑色长靴,头戴幞头,腰配金玉带,乃是大梁侯爵所着公服,身后跟着禁军统领,所有人都以他为首。
他在北燕人震惊的目光中,一步步越过禁军,大马金刀走到北燕使馆门口,目光冷冷扫过,与赤盏兰策视线相对。
严丹青微微一笑:“我围的,你当如何?”
第52章 三不
简单一句话,犹如平地惊雷。
实则这人甫一出现在北燕使馆门口,对所有人就是一个强烈的震慑,北燕人霎时面色难看,死死盯着他。
赤盏兰策眼眸一沉,不必问,他就已经想到那个在预设当中,最不可能发生答案的。
——大梁放了严丹青。
麻烦了,若是严丹青穿着夜行衣,带着他自己的人来使馆,赤盏兰策不担心,即便他死了,严丹青也活不成。
但现在,这人堂而皇之穿着忠勇侯公服,带着禁军的人……他垂下眼眸,和谈之计,恐怕是失败了。
“放肆!”莫勒下意识往前一步,手捏紧长鞭,厉声喝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大梁朝廷难道不想和谈了吗?!”
“唰——”
围着北燕使馆的禁军同时拔刀。
一双双眼睛冰冷地注视着,周围霎时安静,莫勒声音骤然卡在嗓子里,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再发不出声响,寂静无声。
阿右面色青紫,眉心跳了跳,又惊又惧,面前若是其他大梁人,阿右还能撑得起场面对峙反驳。但这是忠勇侯严家的严丹青啊,北燕许多人的噩梦……
这一安静,北燕就彻底失了气势。
严丹青抬手,众人齐齐收刀,他目光始终与赤盏兰策相对,只是短短一个照面的交锋,北燕已被压制。
“是严小将军……我确实无可奈何。”赤盏兰策往前两步,手指用力摩挲着,指尖泛白,嘴角露出笑,不达眼底,“只是,我很好奇,严春昼,你是怎么出来的?”
北燕使馆被团团围住,数十倍的禁军携刀握枪,赤盏兰策与严丹青站在各自阵营的最前面,一紫一白,隐隐对峙。
赤盏兰策脑中正反复推衍,总要知道自己输在哪里,才有……破局办法。
严丹青闻言,神色不变。
随后,他突然轻嗤一声,并拢的手指一动,声音冷厉:“全都绑走,一个不留,抄了这北燕使馆!”
他凭什么给他解惑?
“哗——”
众人齐齐一动,扑向北燕人。
“你们!”莫勒目眦欲裂,抽出长鞭。
阿右等人纷纷拔刀,北燕弯刀对准禁军的人,眼神凶悍,慢慢挪动脚步,形成一个圈,寻找护送殿下离开的机会。
严丹青平静地看着赤盏兰策,就好像知道他会有的选择,站在原地岿然不动,安静注视着,甚至连刀都未拔。
——真是令人不爽啊。
赤盏兰策再次垂下眼眸,恼怒一闪而过,声音淡漠:“都不许动。”这里是南都,哪里逃得脱?
北燕所有人都被绑了起来,有护卫见太子受辱,没忍住挣扎起来,严丹青平静拔刀,长刀擦过脖颈,当场毙命!
另一个护卫本能阻挡,又是被一刀割喉,两人睁着眼睛,无力倒下,死不瞑目,而严丹青利落收刀,没沾上半点血。
赤盏兰策垂眸看着两人,眼神无波无澜。
莫勒与阿右面色越发难看,不敢反抗,所有北燕人都被绑了起来,押往皇城司。
而北燕使馆内的东西,一砖一瓦,全部被人翻了个遍,将所有与北燕相关的东西搜出,送到严丹青面前。
赤盏兰策回头看去。
严丹青背影如松,挺拔坚韧,站在北燕使馆门口就如同那镇山石,镇住所有的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叶惜人心情很好。
循环了二十次,只有这第二十一次才稍微放下心,他们的命都保住了,蒋游请了圣旨,严丹青已经恢复身份,此刻去抓北燕人。
而她终于能够回家歇上一歇!
真是太累了,铡刀悬在头顶时还不觉得,现下放松下来,身体如同被巨石碾过般,又累又困,手脚都快要抬不起来。
严丹青知晓她累着了,令闫霜送她回来,外面的事情交给他来处理。
叶惜人很放心地回到叶府。
正好撞上将要出门去的叶长明,她一把拉住人,疑惑:“哥,你干嘛去?”
叶长明更是惊讶:“你怎么在这儿?我正要出去找人打探消息呢,听说严小将军被放出来了,北燕人居心不良,祸害大梁,已经全部被抓!”
这可真是一夜巨变,昨日还是赤盏兰策拿出诚意、满朝文武跪求圣上下旨杀死严丹青,推动和谈……
而眼下,又突然惊天反转!
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的才过去一晚上吗?!
叶长明简直惊呆了。
叶惜人闻言,拽着他回去,“这件事我知情,你不是一直都想找我吗?走,我全都告诉你。”
她哥也是可怜,在过去很多个循环里面,一直想要抓她问个明白,可每次不是被打断,就是她着急,没有时间理会……
这会儿全部解决,她终于可以给她哥好好解释。
叶长明愣了愣,表情古怪:“你能知道什么?”
叶惜人;“……”她松开手,面无表情:“回房,睡觉!”
看着她背影,叶长明突然一拍脑袋,想起今早等在叶惜人院中,不就是为了问她这两日在做什么,昨儿杀掉陆仟,还有带着的那些人……
这妹妹秘密多得很,能不知道吗?!
“哎,我错了!”叶长明着急追上去,舔着脸哀求,“这突然收到的消息太多,把正事儿给忘了,妹妹,二小姐,快告诉我吧!”
叶惜人加快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院中。
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酉时,外面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中,叶惜人被雪婵唤醒,她似乎有些着急。
叶惜人困得难受,艰难睁开眼睛:“怎么了?”
雪婵忙道:“是老爷回来了,让奴婢唤醒姑娘。”
叶惜人一惊,几乎是立刻坐起来,瞪大眼睛。
眼前一阵阵晕眩发黑,她揉了揉脑袋,视线这才逐渐清醒,声音嘶哑着急:“发生了什么?我爹找我作甚?”
别是又出岔子吧?!
叶惜人已经怕了,面色苍白如纸,惶惶不安。
“奴婢不清楚,但见老爷神色如常,也不是很着急的样子……”
雪婵摇摇头,赶忙扶着下床的叶惜人,为她穿衣梳发,“姑娘别急,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叶惜人眉头依旧紧皱不解。
叶沛一贯疼爱她,如果不是大事,就不会让雪婵将她唤醒,可雪婵又说看着神色如常,那就是说……是大事,但没什么危害?
什么情况?叶惜人一边思索着,一边着急穿好衣服,匆匆出去。
等到了正院,这才彻底松口气。
叶沛、廖长缨、叶长明三人都在,桌上摆着膳食等她,还有心情用饭,看来真不是什么大事。
“惜惜,快来用些东西,你这一天不是在外面,就是在睡觉,都没怎么吃饭。”廖长缨站起来,搂着她坐下,眼神担忧。
叶惜人确实饿了,净手后拿起筷子,随口问道:“爹,你找我什么事啊?”
叶沛笑了笑,给她夹菜,声音温和:“不是什么大事,你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叶惜人越发放松。
看来真没事。
她好好吃完一顿饭,放下筷子,漱过口,一边净手一边问:“爹,到底什么事情啊?”
叶沛满脸慈爱,给她夹菜,笑眯眯:“你吃太少了,再用些吧。”
叶惜人:“……”
心里咯噔一下,她爹竟然给她夹了春笋,这道放在距离她最远位置的菜。要知道,她根本不吃春笋,全家尽知啊!
“爹。”叶惜人声音轻颤,“到底出什么事了?”
叶沛手一顿,放下筷子,叹口气:“诏狱中,赤盏兰策要见你。”
叶惜人第一反应是——
太好了,没出事!
紧接着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倒吸一口冷气,一脸震惊:“他要见我?为什么啊?”
“我们也不知道。”叶沛摇摇头,“惜惜,可能要你冒险一回,我们想让你去见他,看他会说出什么。”
北燕所有人都异常嘴硬,根本撬不开。尤其是赤盏兰策,始终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但是,他突然提出要见叶二姑娘……
叶沛本是不同意,极力反驳,那会儿严丹青与蒋游都被召进了宫,他与白成光几人担心出事,又商量,若不然借由惜惜,先看赤盏兰策会说什么,才好随机应变。
“爹,为什么朝廷还没杀他啊?”叶惜人眉头紧锁,先问另一个问题。
叶长明忍不住插话:“那可是赤盏兰策,抓活着的人质对于两国战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哪里舍得这么早就杀了他?”
不说能问出些什么北燕的军事,有利于大梁获胜,就说这个人本身对北燕的价值就不言而喻!
杀人可太容易,复活就难了。
“惜惜,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叶沛眼神认真,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不过,若是你不想见他,也没——”
叶惜人彻底放松下来,摇摇头:“这没什么,我去见他。”
虽说赤盏兰策见她一事很古怪,但要是能问出点消息,也是好事,她自这回找到蒋游、顺利救出严丹青、抓北燕人……
始终觉得心里惴惴,赤盏兰策真这么容易解决吗?
叶惜人答应下来,立刻站起来:“走吧。”
她这数次循环留下的习惯,风风火火,办事利落,叶沛愣了愣,这才回答:“不着急,先做些准备。”
半个时辰后。
叶惜人出现在皇城司诏狱。
同样的地牢里面,这回关着的是赤盏兰策,同样被铁链绑住手脚,一袭染血白衣,面色苍白坐在草秸之上,相较于严丹青如松似竹,他无论何时都姿态慵懒,漫不经心。
壁龛上的蜡烛点燃,照亮整座地牢。
“你找我要说什么?”叶惜人站在地牢对面,靠着墙,眼神戒备,恨不得距离他八米远。
赤盏兰策抬眸。
视线从一左一右的闫霜、马山,移到站在地牢对面的叶惜人身上,她浑身绷紧神经,手上还拿着一块圆圆的铁盾牌,举得费劲,依旧牢牢抱着,脑袋缩在后面。
——全身武装,防备至极。
好似生怕有人对她动手。
赤盏兰策倏地笑出声,动了动,声音温和:“叶二姑娘怕什么?我都被你爹绑起来了,哪里能伤到你,你走近些,这么说话费劲儿。”
叶惜人瞪他:“你别乱动,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她坚决待在距离赤盏兰策最远的地方,不就是说话费劲儿吗?哪有她的安全重要,好不容易熬过一劫,可不能死得冤枉,重开一局。
她进来之前,甚至去亲眼确认火药已经挖出,没有任何风险了。
见马山与闫霜拔刀,凶狠地盯着他,赤盏兰策摇摇头,无奈一笑:“你可真是……”
笑容还未落下,眼神便骤然恢复冷淡,一双眼睛盯紧对面看起来「胆小怯懦」、似不构成任何威胁的姑娘,他声音复杂:“自被抓进来,我一直在反复推衍,无论是昨日、今日。按理来说都不可能出事才对,我想不明白。”
他推衍了数个时辰,始终没有答案。
不可能出岔子的。
即便有,他的后手也能补上,可所有的一切都朝着最不应该发生、唯一的生门去,这根本不可能!
他不相信大梁有人能与他一较长短,唯一的严丹青还被关了起来,首要应对的是——想杀他保全自身的朝廷。
不应该,也不可能。
“但事实就是在我眼前发生了。”赤盏兰策望着叶惜人,距离稍远,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地牢里面,依旧无比清晰,“我便从自踏入南都开始,一路推算……”
事情最大变故在三月初四,他的所有暗招都被揭开,再难杀严丹青。
但变故不是从三月初四开始,三月初三,火药暴露,给了严丹青喘息机会,而火药会暴露,就必须再往前推……
三月初二,陆仟来找过他,质问是不是北燕人走漏消息,以至于他与蒋游对叶府的算计落空。
三月初一,叶长明没有去参加春闱。
变故源头,便是从三月初一开始。
而千丝万缕的线索汇聚在一起,交织在一个「叶」字身上,所有的变故,从这家开始,再想到昨日在街边遇见的叶二姑娘,这位牵动他「心神」,差点要他命的人!
赤盏兰策露出笑,桃花眼弯弯,但眼中是算计落空的冰冷,深不见底:“叶二姑娘,变故在你。”
叶惜人倒吸一口冷气,满心惊骇。
真是好恐怖的人!
她下意识将盾牌紧紧抱牢,更加严密地保护好自己,满脸防备与警惕,声音气恼:“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赤盏殿下,你找我究竟要做什么?若无事,我就先走了。”
面对这样的聪明人,她胆小,必须采取「三不」原则——
坚决不承认。
绝对不靠近。
打死不相信。
作者有话说
叶惜人:我怂!
蛋清:……
兰策:……
第53章 杀掉
叶惜人一脸茫然,眼神无辜。
赤盏兰策深深望着她,轻嗤一声:“我们草原上有一种动物,瞧着像只大猫,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温顺绵软,人畜无害,很是可爱。”
“牧民们赶着羊群路过,一双双眼睛只盯着那可怕的狼,时刻担心狼群会不会叼走他们的羊。这时,那温顺的家伙就会悄无声息没入羊群中,挑准一只羊,一击毙命,拖走猎物,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每回只偷走一只小羊羔,见人就跑,草原上的牧民从不放在心上,他们只怕狼和那些凶猛的动物。”
他嘴角噙着笑,声音淡淡:“可我却觉得,它比狼还可怕,毕竟,人畜无害,不被人放在眼里防备,无声无息之间,就从未失过手……叶二姑娘,你以为呢?”
叶惜人沉默片刻,脑袋从盾牌后面冒出来,一双乌黑的眼睛干净澄澈,摇摇头:“我没放过羊,我不知道。”
马山默默移开视线,憋住笑,怎么感觉叶二姑娘在讽刺北燕太子?
赤盏兰策:“……”
怔怔看着叶惜人,眼神微讶。
半晌后,他再也克制不住,身体颤动,大笑出声,抚掌笑得前仰后合,肆意的笑声在地牢里面回荡,烛火跳动,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着笑着咳嗽起来,面颊绯红。
“哈哈哈——”
叶惜人:此人已疯。
她摇摇头,拖着盾牌往外走,“走吧,赤盏殿下看来是没什么要说的,我们还是尽快离开,以免打扰白大人审问。”
马山与闫霜护着她离开。
赤盏兰策笑够,看着她的背影,眼眸深不见底,再次开口:“叶二姑娘,你可真好玩。不过,你是以为我出不去了吗?”
叶惜人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去,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出去?他一个北燕太子,假借和谈之名祸害大梁,还能出去?
做什么青天白日梦!
两人目光相对,赤盏兰策撑着下巴,歪歪头,朝她露出灿烂的笑,笑而不答。
叶惜人眉头皱得更紧,眼神探究。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何?”赤盏兰策招招手,桃花眼温柔,声音带笑,充满了蛊惑,“这可是我最大的秘密,我只愿意告诉你一人,不想知道吗?”
叶惜人闻言,深吸一口气抬脚便走,片刻不耽误,头也不回。
——绝对有诈!
身后,赤盏兰策看着她的背影,喃喃:“真是谨慎啊,叶二姑娘,这可是你自己不敢听的……”
他动了动身体,当初绑着严丹青的铁链如今绑着他,鲜血四溢,锋利的尖刺让人疼到受不住,呼吸急促,面色越发苍白。
赤盏兰策烦躁地拉了拉链条,铁链响动,越发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眼神冰冷。
形势逆转,当真是糟糕透顶!-
叶惜人离开地牢,骂道:“真是个疯子!”
辛苦跑了一趟,却是什么消息都没得到,还因为赤盏兰策的那一番可怕推衍,她不敢多说话,以免暴露其他,循环虽说玄妙,但谨慎起见,她不想让赤盏兰策有任何猜测……
这家伙绝对是个疯子,脑子有问题的疯子,正常人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又会做什么!
闫霜偏头问她:“我现在去杀掉他?”
叶惜人:“……”
很心动怎么办?
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不远处,叶沛手上拿着明黄圣旨,快步走来,出声提醒:“不要对赤盏兰策动手,朝廷有旨。”
没有朝廷的命令就私自杀掉赤盏兰策,那是谋逆。
叶惜人看到那圣旨,脑海中闪过赤盏兰策刚刚的话,心下一沉,几步上前,着急问道:“爹,发生了什么?”
叶沛抬了抬手上圣旨,回答:“赤盏兰策上书请求和谈,朝廷愿意再给他一个机会,他还不能死。”
叶惜人:“??”
她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和谈?机会?什么意思?赤盏兰策玩的这一出假和谈,朝廷还要相信他?”
怎么可能?
那些人都是疯了吗?!
现在不赶紧杀掉赤盏兰策,调兵遣将奔赴战场,还奢望不可能的和谈做什么?
“原是假和谈,如今赤盏兰策愿意真和谈了。”叶沛手指摩挲过圣旨,眉头紧皱,眼神复杂,显然,他也不是很相信。
赤盏兰策递了口信进皇宫,承认之前和谈是假,是为杀掉严丹青。但如今阴谋不得逞,他又落入大梁手中。没办法,愿北燕与大梁真心和谈,只求朝廷留他一命。
原本用「假和谈」杀严丹青,如今只能用「真和谈」保命。
“朝廷就这么相信了?这贼子诡诈多端,之前算计还少吗?一次两次,竟然还愿意相信他?”叶惜人差点跳起来,拔高声音,“这一定又是他的阴谋!”
先有火药,后有张元谋,证明赤盏兰策两次表明和谈的心意都是假的,朝廷还看不明白?
竟还敢相信他?
这是巴不得大梁赶紧灭亡吗?!
白成光走过来,摇摇头:“朝廷不想开战,所以愿意再试一次,叶二姑娘莫担心,这回不一样。”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叶惜人急得团团转,这时,视线注意到又有人踏入皇城司,朝着他们快步走来,她眼睛顿时一亮,重燃希望。
“严丹青——”叶惜人快步过去,满脸急色,“怎么回事?朝廷竟然还要和谈,你知道吗?”
是严丹青与刘多喜来了!
“我知道。”严丹青点头。
叶惜人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脸色煞白,又问:“你没有拦着吗?”
“我同意了。”严丹青回答。
叶惜人瞳孔紧缩,满脸震惊,张了张嘴,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
随后,她松开手,下意识后退,眼神失望,为破开赤盏兰策阴谋,他们做了多少努力……前面的二十次循环,竟是要前功尽弃吗?
严丹青反手拉住她,二人靠近,俯首压低声音:“不是白费功夫,这一次和谈圣上交给我与蒋游,我们将代表大梁与赤盏兰策商谈。”
叶惜人一怔,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
也就是说,朝廷还愿意和谈,但不愿意再相信赤盏兰策,不会以严丹青为筹码和谈,北燕别想再打他的主意。
比起赤盏兰策,朝廷如今更相信严丹青,将他放在这个位置,就说明一切以他为先,赤盏兰策想和谈。但前提是确保严丹青与大梁安危,主动权到了他们手上。
“你相信他这回是真的?”叶惜人仰着头反问。
严丹青摇头,毫不迟疑:“我不相信。”
——那你还要答应?!
叶惜人望着他,等待一个解释。
对于赤盏兰策这样的人,就应该杀了干净,以免留下后患。
再者,严丹青不是软弱不机敏的人,听到朝廷要和谈,他的决定应当是先一刀杀了赤盏兰策才对,怎么会答应那什么和谈?
她对于这两个字,实在是怕了。
严丹青的声音更轻了,几乎一吹就散,只有叶惜人听到:“因为,我想再冒险一次。”
“你可知道,今日我入朝本是要与圣上商量返回淮安渠开战一事,却没想到,圣上态度迟疑,似有什么难言之隐,迟迟未让我赶赴淮安渠,抢占先机。之后,赤盏兰策请求和谈,圣上、蒋游,竟再次意动。”
他当时也觉得不可置信,凭借他对圣上与蒋游的了解,这两人不可能在几次三番被欺骗、险些误国之后,还敢相信赤盏兰策。
但他们就是对和谈意动了!
“惜惜,你不觉得这其中有问题吗?”严丹青低下头,附耳低语,“我不相信圣上与蒋相就这么贪生怕死,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只想求和,不想开战?我想弄明白。”
明明被骗了一次又一次,还想尝试这个可能,仍然不愿死心,彻底放弃和谈……
他有一股强烈的直觉,这其中还有秘密,还有没解开的真相。
叶惜人心头一跳。
她拉着严丹青往一旁走去,神情凝重起来,同样压低声音:“我倒是想起另一桩事,第十九次循环,你被关在水牢里面,朝廷让兆将军与马山赶赴淮安渠应敌。”
“后来,蒋游收到册立新太子的假密信,让人拦住兆武与马山,他自己则匆匆入了宫,再次商量和谈之事,马山来找我时曾说过,似乎兆武表现奇怪,竟不想上战场!”
当时叶沛反驳,兆武全家都被北燕人所杀。在选定他为镇南将军时,兆武恨不得立刻上战场,与北燕杀个你死我活。
可是,为什么突然转变了态度?
那次循环当中,在叶沛不知道的时候,兆武将军与圣上、蒋游备战时知道了什么?
当时不觉得,如今想来,处处怪异。
“果然有问题,我与兆武打过交道,此人绝不可能畏惧战场,他只恨不得杀光北燕人才对……”
严丹青眼神微沉,神色越发凝重开口:“不仅朝廷有问题,赤盏兰策也有问题,他前来大梁和谈,只为杀我,是真不怕死吗?朝廷又是为什么非要和谈?”
明明解开了一重真相,却又出来更多的疑团。
他们处在循环当中,本就是玄之又玄。如今活下来、杀掉赤盏兰策,就真的是脱离循环了吗?他有预感,若是解不开全部真相,他们恐怕不能走出去。
严丹青呼出一口气,眼神认真:“惜惜,我想弄明白。”
他在征求叶惜人意见,自第十九次循环之后,他答应过,以后所有事情都与叶惜人商量着来,不会一意孤行。
叶惜人咬了咬唇,仍有隐忧:“我也想知道真相,更不怕冒险,但我担心赤盏兰策活着,又要以你的性命为和谈条件……”
严丹青心下一暖,摇摇头:“别担心,眼下局势不同,之前我在诏狱当中,是大梁迫切要与北燕和谈。如今一切颠倒,赤盏兰策落到诏狱中,是他必须要尽快拿出能说服我们的条件,才能保住一条命。”
平静的一句话,藏着无尽的杀意。
叶惜人总算松了口气。
但一想到那些疑团,眉头再次拧在一起。
严丹青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温和有力,轻声安抚:“别担心,我们一定会解开所有真相的。”包括朝廷、北燕,乃至循环!
叶惜人重重点头。
严丹青这才放心地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诏狱方向,问道:“白大人,赤盏兰策还有多少北燕护卫?”
身为北燕太子,来南都不可能不带亲卫,当初带来了好几千人,严丹青第一次刺杀时,灭掉一半,后来交锋,又折损部分。
但剩下的仍不在少数,这些人就是他的爪牙,也是他的羽翼……
白成光神色一凛,立刻回答:“一千二。”
严丹青垂下眼眸:“杀掉。”
作者有话说
要开始回收各种伏笔啦!!
明天见,爱你们!
第54章 冒犯
让他活着,但不意味着让他好好活着。
剁了爪牙、砍掉羽翼,那向来「难杀」的赤盏兰策就如同断了翅膀的鹰,没了硬壳的乌龟……还难杀吗?
严丹青神色平静,声音淡漠,就仿佛口中只是轻描淡写的问安,而非一千人生死。他手上拿着陛下圣旨,就有处决这些北燕人的权利。
白成光倒吸一口冷气,忙点头:“是,我去安排。”
在这一瞬间,白成光竟有股克制不住的战栗,主和派势大,主战派弱小无声,他们至多能用自己的命挣扎一二,拼死抵抗,群龙无首,面对压迫而来的赤盏兰策,毫无招架之力。
如今,严丹青出来,主战派有了立于不倒的「核心」,他就在这里,似能抵挡住一切风暴,就如去岁,将北燕死死拦在淮安渠,为南地保留安稳,不起战火。
白成光兴奋转身,去执行命令。
至于赤盏兰策知道后?
呵,管他的!
阶下囚就该有阶下囚的待遇,之前捧着他。不过是因着大梁要与北燕和谈,如今查出他在大梁做的事,还想有好待遇吗?
严丹青像是想到什么,又低声吩咐两句,马山应下,跟上白成光一同离开。
“我去见一见赤盏兰策。”
他转身看向叶惜人,眼神又变得柔和,见她点头,这才抬脚走入诏狱当中。
叶惜人想跟去看看。
叶沛拉住她:“让严小将军自己去吧,你以后别出现在赤盏兰策面前,他这样的人,算计颇多,睚眦必报,我怕他越是见你,就越是惦记……”
只要一想到赤盏兰策对叶惜人的态度,叶沛就忍不住担忧。
被这样的人惦记着,能是好事?
原是想见一面打探消息,可眼下局势又有了新的变化。无论和谈真伪,朝廷已经将北燕太子交给严丹青与蒋游,有这二人一起应对,其他人也能稍稍放些心。
为安全起见,惜惜就莫要与他有任何瓜葛。
这倒是。
叶惜人深以为然,停下脚步,“这北燕太子实在是聪明,就这脑子,怪不得能在北燕地位卓绝。”估摸着不服他的人,一个都别想好好活着!
那么问题又来了,他在北燕地位如此崇高,又聪明异常,何必要亲自前来大梁冒险?
叶惜人陷入沉思。
身侧骤然安静,随后叶沛突然问:“你和严丹青是什么关系?”
叶惜人:“啊?”
她一脸茫然:“什么?”
叶沛表情复杂,一言难尽:“你二人举止亲密,言谈亲近……说吧,究竟什么时候认识的?又发展到哪一步?”
说「亲近」都是客气了,就两人刚刚那模样,好似他们才是一体,有着独特的羁绊,形成一种特殊氛围,旁人谁都插不进去。
又看那严丹青,少年将军,意气风发,很有几分孤傲决绝,竟要与叶惜人小意说话,低眉顺眼,一同协商……
叶沛莫名不爽。
只看严丹青这人,他是说不出一句不好来,满是夸赞,甚至遇到有人诋毁,他都能气得上前争辩一二,可把这人与他家惜惜放在一起,就令叶沛不大高兴了!
一旁,刘多喜笑着拱手:“待如今事毕,大梁危局过去,恐怕要恭喜叶大人了。”
叶沛脸黑了。
他想反驳,终究是一甩衣袖,面无表情冷哼一声。
罢了,儿女自有儿女福,如今多事之秋,活着就好,其他都不重要,有什么事都等以后灾难过去再说吧。
叶惜人:“……”
真误会了!
他们二人同在循环,当然是要特殊一些啊。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她与春昼君子之交,恪守边界……
想到这里,叶惜人微顿。
好吧,最多不过是上了个药,互相抱一抱,握了握手……她呼吸一滞,挠挠头,耳根倏地泛红,脸颊火烧火燎,一瞬间心跳不稳-
诏狱
赤盏兰策耳朵动了动,又有人来了。
他抬头看去,严丹青不急不缓走进来,紫色衣袍摇曳,身形如松,神色平静,两人一个走一个看着,都没开口。
直至严丹青走到面前,一个站一个坐,目光相对,依旧不说话,互相打量,一股无形的交锋缓慢拉开,烛火跳动,影子摇晃。
许久的沉默后,赤盏兰策身体后仰,抬着头看向他,似笑非笑:“严小将军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严丹青看着他,手指摩挲过虎口握枪留下的茧子,半晌才道:“我以为我与你的对峙,应当是在战场之上。”
自去岁,甚至是更早时候,他们就有过交锋,去岁各自领着一国兵力,于战场之上厮杀,你来我往,棋逢对手,尚未分出胜负。
赤盏兰策呼吸一滞,垂下眼眸,遮住眼中一瞬间翻涌的所有情绪,烛火映照之中,他垂下的眼睑轻颤。
随后,他抬起头,声音淡淡:“哪里又不是战场?波云诡谲的朝堂是,人心亦是。”
“所以,你玩弄人心,想要在大梁搅动风雨,以此要我的命吗?”严丹青问他,四目相对。
“没成功,不是吗?”
赤盏兰策反问,叹口气:“我本以为算无遗漏,此次来大梁南都,你的命数就走到了尽头。却没想到,如此境况之下,明明毫无胜算,你竟还能脱身,彻底翻盘……严春昼,这又是为什么?”
严丹青想到叶惜人,眉眼舒展开,声音轻轻:“我命好,遇到了救我的人。”
赤盏兰策轻嗤一声,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苍白的脸上闪过疯狂与不甘,身体前倾,从喉咙里面挤出声音:“是呀,你命怎么就这么好?老天当真是不公平!”
严丹青走近,眼神无波无澜,回他:“聪明无双的北燕太子,可没资格说老天不公平。”
“落入敌国诏狱的太子?”赤盏兰策笑容越发嘲讽,对于是否公平一说,不置可否。
严丹青靠着铁栏杆,又问:“所以,你还要再算计一场,非要我的命不可?我的命有这么值钱吗?竟让你甘心以身犯险。”
他很好奇。
若是其他人在这儿,定会奇怪两人之间的氛围,竟没有丝毫杀气,就像是好久不见的老友之间对话……可又都心知肚明,他们二人内心深处都只想彻底除掉对方!
赤盏兰策摇摇头,眼神清明——
“我已经输了,严丹青,你我的较量还是留待以后,打了几年,大梁与北燕都耗不起,和谈吧,你知道的,我若不杀你,和谈就是真心。”
严丹青不说话。
赤盏兰策挑眉:“你不相信?”
严丹青垂下眼眸,明明斜倚着,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神色间没有丝毫动容,语气平静而笃定:“不相信。”
只是三个字,似乎没什么力量,却又让人心神一震。
赤盏兰策愣了愣,随即大笑出声,很是高兴的样子,指着面前懒散的人,笑得手指乱颤——
“哈哈哈!真有意思,我从前觉着这世界上的人都没意思透了,一眼就能看穿,欲望、野心、私心,丑陋至极,却没想到,来到这大梁,竟然意外见到两个有意思的人。”
严丹青,叶惜人。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名字。
这么有意思的两个人,他活到如今,总算「放在心上」的人,可惜都是敌人。
严丹青垂眸看着他,不再说话,他不指望从赤盏兰策口中知道真相,更不指望从他脸上看出心里的想法……
对于这个人,永远都不要相信就好。
赤盏兰策还想说什么,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他抬头看去,是马山推着两个重伤的人进来,两人手上拴着铁链,脚步踉跄。
莫勒、阿右。
两人浑身是血,还带着克制不住的胆寒,他们的眼睛落在严丹青身上,充满了恨意,可又很是畏惧,竟不敢靠近!
赤盏兰策瞳孔一缩,手指微顿,收紧,声音嘶哑:“其他人呢?”
两人扑到牢门前面,满脸泪水,莫勒神魂俱颤,艰难开口:“殿下……”
赤盏兰策垂下眼眸:“都死了?”
阿右点头,身体下意识远离严丹青,远离恐惧,声音哽咽回答:“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我与莫勒二人!”
那场面实在可怕,严丹青这人瞧着对大梁人极尽仁慈。但对他们北燕,那就是铁血手腕,活脱脱一个阎王!
“哗啦——”
赤盏兰策手脚牵动铁链,铁刺扎入肉中,鲜红不断流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严丹青,丹凤眼血红,杀意翻腾,他竟然将他的一千多护卫全杀了!
可是,又不干脆杀干净,还留下两个人,把这吓破胆的两人送到他面前,让他看清楚如今北燕人在大梁的处境……
“杀人诛心,严丹青,你可真是好样的!”赤盏兰策握着铁链,鲜血沿着铁链滚落草秸当中,眼神冰冷,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这就是你们和谈的诚意?”
“这就是我的诚意。”严丹青依旧靠着铁栏杆,望着眼前一幕,神色如常,“毕竟,我也见过了殿下和谈的诚意,不是吗?”
——要想和谈,先杀严丹青!
在今日之前,这就是北燕的「诚意」,他不过是如数奉还。
严丹青站直身体,抖了抖公服沾上的灰尘,平静的声音在地牢里面回响:“明日酉时前,我要见到你拿出来的、真正的和谈「诚意」。否则,兰策殿下就带着你所有的阴谋算计,一起下地狱吧。”
说完,他抬脚便走。
对于赤盏兰策这样的人来说,没什么比让他的算计落空,或是所有算计还没开始,就跟着他一起埋葬,沦为输家、永不翻身更加痛苦的事。
奇耻大辱!
赤盏兰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犀利如刀,扬声道:“朝廷想要和谈,我若是死了,严小将军你能活吗?即便侥幸活着,从此以后,大梁朝廷还会相信你吗?你去不了淮安渠,严家军还能赢吗?”
“我死了,你将是大梁的罪人,被你保护的子民永远仇恨着,他们本来是可以因为和谈迎来安稳人生……”
严丹青脚步不停,声音淡漠:“你可以试试。”
赤盏兰策眼神越冰冷,声音就越轻柔,摇摇头,带着笑意:“严小将军可真是忠勇,果然是世袭忠勇侯严家血脉,可惜了,严家只剩下你一人。要是你家人还活着,或许,即便不和谈,大梁也能赢吧?”
他盯着严丹青挺拔的背影,满脸是笑,谪仙般的脸上带着疯狂,“你们严家真的值当吗?为大梁牺牲这么多,又换来了什么?满门尽灭?从此以后,这片土地上再没有严家人!”
“咻——”
长刀从栏杆缝隙进去,插着赤盏兰策脖颈过,瞬间溢出一条血痕。若非他本能闪躲开,此刻怕是已当场毙命!
赤盏兰策心跳加速,斩断的青丝纷纷扬扬,落在了他的膝盖上,耳边只剩下心跳声,以及刚刚那一瞬间笼罩的恐惧。
“嗡!”
刀插在墙上,犹在震颤。
严丹青收回手,头也不回,大步离开,紫色衣袍的一角划过石壁,彻底消失。
赤盏兰策望着膝盖上落下的头发,抿了抿唇,脸上是再也遮不住的阴郁,瞬间变脸,面色阴沉。
——好一个严丹青!
而在迈入巷道之后,严丹青沉下脸,眼神冰冷。
——好一个赤盏兰策!
他的存在,以及他的话,将严丹青拉到了几年前的记忆中,看着父亲为保护献宗战死沙场,北燕铁蹄兴奋地踏过他的尸首,冲入大梁,尸骨无存。
是一年多前,兄长在黄河被万箭穿心而亡,到如今,还没能收回尸骸。
是被踏破的严家,誓死坚守北都而被乱刀砍死的母亲、管家与仆从……
上面是坚持和谈的大梁朝廷,前面是虎视眈眈的北燕,后面是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的大梁百姓,下面……国土之上,是他世代严家人的血。
严丹青脚步越发沉重,在迈出诏狱时,竟觉得有些抬不起来。
前路……
在哪里?
他脚步微微一顿,前方,叶惜人见他出来,正欢快地挥着手,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喜悦溢于言表。
她站在月光中等他,屋檐在地上投下大块大块的黑暗,天地之间漆黑一片,她立于两块黑暗之间,唯一光明处,笑容灿烂,指着头顶明月,声音轻快——
“严春昼,三月初五了!”
他们又过了一天,又活了一天,总算离开三月初四,进入三月初五。
严丹青愣在原地。
许久之后,他缓缓露出笑,心脏处长出嫩芽,蔓延开无尽温暖,四肢百骸都变得温暖起来,生出无尽的力气。
他抬脚朝她走去,目的明确,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盈,到后面几乎是奔跑而去,迫不及待。
待走近了,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寒夜当中,真实又温暖。
叶惜人:“……”
她戳了戳严丹青的腰,压低声音:“喂,这样不好吧?”
他俩是有些过于亲密了!
而且,这被人看着……怎么解释的清楚啊!
严丹青呼出一口气,松开手,抿了抿唇,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压不住笑意:“抱歉,是我冒犯了。”
“我倒是没关系……”
叶惜人眨了眨眼睛,她之前也有过迫不及待感受严丹青温度的举动,确认自己真实存在。毕竟在循环里面一次次轮回,偶尔情绪失常很正常。
只是,她指着一侧黑暗的屋檐,讷讷开口:“但我爹可能不太高兴。”
什么?
严丹青一怔,茫然看过去。
一侧屋檐之下,竟还站着叶沛、刘多喜、白成光、郑文觉四人,黑暗当中,四双眼睛如同四匹狼,幽幽发光。
五目相对。
严丹青眼睛里面只有叶惜人,竟没注意这四个老头还在这里等他出来,想与他商量关于赤盏兰策、两国和谈之事,却没想到,目睹刚刚那一幕……
另一侧,又有人动了动。
哦,闫霜也在。
人还挺多,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诏狱外陷入极致的沉默当中,无人开口,莫名尴尬。
叶惜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个什么。但还是鼓起勇气,清了清嗓子打破寂静:“那个……”
叶沛回过神来,脸倏地就黑了,狠狠瞪她一眼。
——什么叫做「我倒是没关系」,你和严丹青如此亲近,哪里就没关系了?!
叶惜人缩了缩脑袋,更心虚了。
见叶沛即将发火,严丹青僵硬地眨眨眼睛,扯出一个笑:“诸位大人正好也在,如今赤盏兰策重提和谈,我给了他一天时间拿出诚意。”
“但实则,无论他拿出什么「诚意」,都不能相信,我们要尽快找到一些线索,我有一个想法,诸位大人可要尝试?”
“什么想法?”
“严小将军尽管吩咐,我等莫有不从。”
“快快说来。”
叶沛几人瞬间收敛心神,朝他们走过来,提起正事,哪里还顾得了其他。
唯有闫霜轻嗤一声,抱着刀收回视线。
她眼睛好,黑夜也不影响视力,可清楚看到了严丹青背在身后的手,已经紧张到出汗,手指摩挲,耳根红到滴血,哪有半分面上的从容?
——哦,叶二姑娘倒是已经恢复如常,真没放在心上。反而认真看着严小将军,等着听新「想法」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55章 真相
严丹青总算成功转移众人注意力,微不可见呼出口气。
而随着他将自己的想法一点点阐明,众人面色越发凝重,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头,表明自己的态度。
白成光不解:“赤盏兰策如今落在大梁手上,阴谋暴露,局势还没到糟糕的地步,严将军为何如此着急?”
“迟者生变,时间不等人,今日已三月初五……”严丹青摇摇头,拖不得。
叶惜人心里咯噔一下。
别人或许不清楚,她清楚呀。
朝廷藏着秘密非要和谈,他们身边究竟还有什么潜在风险?如今已经三月初五,淮安渠的兵士又能坚持多久?朝廷着急和谈,是不是说明藏着的秘密拖不得?
想到这里,叶惜人长长地吐出一口郁气,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缓解压力。
“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开始调查。”郑文觉相信严丹青的直觉,正色道,“无论是否和谈,总要尽快有个结论。”
严丹青余光注意到叶惜人脸上的疲惫,声音放轻:“不差这一会儿,诸位大人还未曾休息,待天亮之后再行调查也来得及。”
他看向叶惜人,眼神担忧:“叶二姑娘这些日子实在劳累,今日应当好好歇一歇,莫要操劳。”
叶惜人心头一暖,颔首。
她确实觉得有些累了,不知道为什么,有事忙时还不觉着。一旦放松下来,整个人就像是要被黑暗吞没,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浑身无力,急需休息。
“我送送你。”严丹青又道。
叶沛突然开口,满脸假笑:“不必,我带惜惜回去就好,严小将军贵人事忙,小女就不劳你费心了,告辞。”
说完,他拽着叶惜人离开,显然是又想起之前那一幕,不高兴了。
严丹青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到底咽回去,只是往前几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叶惜人背影,神色一点点落寞下来,心里忐忑。
叶大人……
似乎变得不太喜欢他了?
叶惜人突然回头,招招手,无声朝他开口——
【回见。】
严丹青立刻高兴起来,嘴角高高扬起,重重点头,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再也看不到叶惜人背影。
另一边。
叶沛带着她上了马车,扭头看向叶惜人,想叮嘱些话,又在触及对方紧皱的眉头时,倏地收住声。
本不想让她掺和,可她已经搅合进来,严丹青不是什么都告诉他们。但惜惜却全都知晓,必是完全立于风暴中心。
只自从目前情况来看,严丹青能够出来,大梁这次危机能够化解,惜惜出过不少力,背着他们也做过了不少事情……
“做父亲的,总是希望你能够不要搅合进危险中,更不要如此操劳。”
叶沛最终摸了摸她的脑袋,放轻声音:“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如今的模样,总是忍不住心疼,我家惜惜一定是经历了许多事情,才会变得如此有胆识。”
他满脸心疼与担忧。
女儿要出去腾飞,外面又需要她,他能怎么办呢?除了心疼,就只剩下小心托着她……
叶惜人心头一暖,摇摇头,露出灿烂的笑容,“爹放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就算之前有些危险,如今也没了。”
若是还有下一次循环,即便她将一切说明,之后叶沛同样会忘记。
那何必徒增担忧呢?
原本自己一人也能咬牙抗住循环带来的痛苦。如今还有严丹青联手,没什么好怕的,他们可是化解了危机,成功进入三月初五呢。
叶沛眼神依旧心疼,无声叹息,“好好睡一觉,明儿……不,应该是今日的事情你不必操心,等我们消息。”
叶惜人笑容不变,乖巧点头。
三月初五,辰时
马车上,叶长明很是无语:“爹不是说今日让你在家里待着吗?他们要做的事你又帮不上忙,跑出来做什么?”
不仅一大早就爬起来,还把他从床上拖下来,强行带出来帮忙……
叶惜人一边小口吃着早点,一边含糊回答:“昨晚睡着突然想起一桩事,严春昼他们的调查方向没问题。但追查线索就是要消息广,他们查官方,我总要看看民间。”
哪里能够闲下来?
真相还不明了,危机还没解除,官方的消息固然重要,民间也不可忽视。
叶长明眉头一皱,眼神不满,“严春昼?你叫这么亲昵做什么?”
原本一个让他崇敬的少年将军,甚至视作偶像,怎么眨眼间就变得「面目可憎」了?
“锵——”
长刀抽出,架在他脖子上,闫霜面无表情:“对叶二姑娘客气些。”
叶长明:“??”
这我妹,我亲妹妹啊!!
叶惜人啃包子的手一顿,憋住笑拉开闫霜的刀,摆摆手:“哥,你快下去,去粮店问问如今粮价几何?”
叶长明不满:“我是你哥,你还吩咐起——”声音戛然而止,闫霜的刀再次架在他的脖子上,面无表情,杀气翻涌。
“得,我惹不起。”叶长明脑袋绕过长刀,高大身形舒展,从车上跳下去,老老实实办事。
他妹妹本来就很能拿捏他,掌握着他的「弱点」,原本他还能口头上嘴硬一二。
如今她身边又带着一个闫霜,就跟她一把刀似的,指哪儿打哪儿,连嘴硬都不让,逼着自己化身老仆,妹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真是越发惹不起!
叶长明按照叶惜人要求,一连走访四家粮店,再次上车,提着粮食袋子,气喘吁吁:“二十钱一升,价格如常,怎么了?你打听粮价做什么?”
叶惜人抿了抿唇,没回答,又指着街边躺着的流民,继续吩咐:“哥,拿些银两,让流民去买粮食回来。”
叶长明越发奇怪:“叶惜人,到底——”
闫霜手上,长刀架在脖子上。
叶长明闭嘴,老老实实当个「老仆」,拿着银两下车,去找流民买粮。
祖宗。
都是祖宗!
这番安排,就连闫霜都有些奇怪,不过她这人向来沉默,叶惜人不说,她就不问,只安静护着叶惜人安全,等待叶长明返回。
这回情况不一样了。
那流民竟然没买到粮!
叶长明皱眉返回,先将车上之前买的粮食送给流民,不顾对方千恩万谢,跳上马车,神色凝重,呼吸急促——
“粮店的粮食,根本不卖给流民!”
叶惜人同样凝重起来,将吃完的油纸包一收,用手帕擦了擦嘴角,乌黑的眼眸微沉,“哥,找一个普通百姓去买粮。”
叶长明点点头,这回果断拿起银钱,跳下车去找人。
闫霜奇怪:“怎么回事?叶二姑娘怎么想起调查粮价?”而且,似乎还真查出了点东西,这粮价有问题!
她即便不懂,也知道出大事了。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摇摇头回答:“三月初一时,我在家同母亲盘账,知晓自和谈消息传出后,原本疯涨的粮价就逐渐回稳,从五十钱落回二十钱……”
当时,母亲还曾感叹,灾难将要过去,日子会好起来。
可是在后来。
在第八次循环时,三月初三,她带着马山去找陆仟,要求见严丹青一面,马山提及粮价太贵,已经涨到六十钱……
叶惜人当时只觉心惊,很是疑惑。
后来多次循环,事情太多,一时半会没能想到这其中的关联。直到昨日,严丹青要调查真相,叶惜人回家后突然想起来,才有今日一行。
“竟已涨到七十钱!”叶长明进入马车,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神色越发凝重,“走了好几家粮店,都是这个价格,而且全是陈粮……”
说到后面,他几乎本能看向叶惜人。
叶惜人面色煞白。
竟有三种情况!
官家之子去买,是二十钱,粮价平稳,普通人去买是七十钱,粮价已经疯涨,完全控制不住,而流民进入,更是根本就不卖给他们。
粮店……
真的还有粮吗?
叶惜人攥紧闫霜手臂,一字一句:“出城,现在立刻出去看看!”-
与此同时。
紧闭房门的御书房内,严丹青跪在地上,恭敬伏身:“赤盏兰策此人绝不可再信,趁他如今尚在南都,臣现在立刻返回淮安渠,趁北燕不备,发动攻击!陛下,军情如山,莫要再迟疑,快快下旨!”
梁越微顿,半晌才道:“此事当与蒋相商议,北燕太子愿意真心与大梁和谈,若能谈,何必开战?劳民伤财……”
严丹青抬起头,突然问:“陛下可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臣?”
梁越身体一僵,他艰难扯了扯嘴角,笑道:“怎么会有事情瞒着你?春昼,你想多了。”
“是臣想多了,还是陛下不相信臣?”严丹青抿唇,眼神复杂,“我记得陛下说过,待我凯旋之日,会到护水河来接我……”
“如今我愿一战,无论生死,只愿为大梁博得一丝生机,陛下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梁越呼吸急促,一双手紧紧握着扶手,指尖泛白,声音平静:“严小将军,当务之急乃和谈,朕将赤盏兰策交给你,你可有办法敲定和谈事宜?”
“他根本就不会和谈!”严丹青心里烧起了火,眼眶泛红,“即便他真心和谈,大梁就此算了吗?从北到南,大梁死了多少人?这片土地已经被血染红、被北燕践踏,我们怎能不反击?!”
侵略者,就该撵出去,而非怀着侥幸,期待敌人放自己一马。
梁越看着他,竟又有些出神,他眼前似乎有一道影子与严丹青重合,那人站在面前,厉声质问——为什么不救他们?!
她是谁?他们又是谁?
“淮安渠的将士还饿着肚子,北燕随时可能发动攻击,届时又该如何?”
严丹青字字泣血:“陛下,至少要先向淮安渠拨粮,救救他们啊!”
淮安渠、粮食,救救他们……
梁越脑袋里面嗡嗡响,几乎是捂着脑袋倒在龙椅之上,痛苦呻?吟,满脸泪水嘶吼:“阿婉——”
严丹青呼吸一滞。
在这一瞬间,他心脏被一只手攥紧,甚至一度忘记继续刚刚的质问,反而声音轻颤:“陛下……阿婉是谁?”
“阿婉是谁?”
梁越反问,捂着脑袋痛苦挣扎,手握紧成拳,朝着自己的脑袋砸过去,喃喃:“阿婉!阿婉是谁!阿婉——”
他无意识念着这个名字,却什么都想不起来,青筋凸起,一拳又一拳朝着自己重重捶打,从龙椅上跌落在地,不断撞击。
“陛下!”宦官冲进来,着急喊道,“太医!快传太医,陛下又头疼了!”
严丹青愣在原地。
这到底怎么回事?陛下口中让他如此痛苦的「阿婉」又是谁?
梁越被扶起来,他浑身汗湿,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严丹青,满脸泪水,艰难发出声音:“不是我不想救,是我救不了啊!我无能、我没本事,国库、国库……”
他彻底晕厥过去,御书房一片混乱。
严丹青闻言,瞳孔紧缩。
国库?
户部管着国库,但如今,户部不完全由叶沛做主,国库是蒋游的亲信于右槽、于之择在管理,他与叶沛势同水火,是朝中坚定的主和派。
皇帝身边的大总管冷眼看着严丹青,有些气恼:“忠勇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为什么要将陛下气成这样?”
严丹青没有辩驳,只是急切问道:“陛下如何?”
“太医还在诊治。”宦官轻叹口气,摇摇头,“在陛下醒来之前,忠勇侯还是跪在这里请罪吧。”
严丹青安静垂首,气倒陛下的罪名可大可小,他必须跪在这里,等待梁越醒来处置。
另一边。
于之择瞪大眼睛,拼命挣扎:“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叶沛微微笑:“没什么,只是找大人说说话,聊上几句。”
身侧,郑文觉面无表情。
于之择:“……”
他看了眼绑着自己的绳子,从鼻子里面狠狠喷出一口气,相当无语:“这就是聊天?叶沛,你莫不是平日里争不过我,开始使阴招吧?”
他又挣扎两下,依旧没挣脱开。
绑得还挺紧。
“那可不?我与于大人的恩怨可不是一天两天。”叶沛笑眯眯,蹲下来,“所以于大人可要老实些,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威胁!
周围可还摆放着各种刑具。
“你们就不怕圣上与蒋相追究?”于之择不可置信,一双眼睛瞪圆,像是能喷出火来。
“那也有大人垫背呀,我们不亏。”郑文觉露出笑容,那张从来威严的脸上此刻不怀好意,“我们确实没有大人与圣上、蒋相关系好,国库都交给你把着,说说吧,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于之择口吐芬芳,大喊大叫:“我能知道什么?叶沛、郑文觉,你们两个生儿子没屁?眼的家伙,竟然敢绑架朝廷命官,来人啊——”
“这是南都府,你叫破嗓子也没人敢进来。”郑文觉掏了掏耳朵,一脸淡然,他在他的地盘上审问一个人,谁敢进来啊?
于之择呼吸一滞。
面前,叶沛突然又说:“莫不是让你管理国库,是要帮着蒋相贪污?于大人,这段时间没少从国库里面捞钱吧?”
于之择都要气哭了,他家里都穷成什么样了,这叶老东西竟然还说他贪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