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枉谁呢?
“贪了多少?给咱们分一些呗。”叶沛露出笑,眯起眼睛。
“你才贪,你全家都贪!”于之择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你以为我愿意管国库啊?有本事你来,我拱手让给你,保证不和你争。”
他早恨不得将国库交出去,本来就该是叶沛的职责,蒋相不敢让人知晓国库情况,就让他来看住,把住户部,不许告诉任何人。
自从他管了国库以后,真是一晚上都没睡好过,头发大把大把掉。
除了压力与着急,没半分好处,就这,外面的人还说他背靠蒋游,压得叶沛这个户部尚书喘不过气,真是气得他够呛。
叶沛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松开绑着于之择的绳子,彻底变脸,“看来这其中果真有问题,圣上知道,蒋相知道,你于之择也知道……”
“可是,究竟为什么要瞒着我们?你们一心和谈,差点将大梁拽入深渊,毁了这个国家,到如今竟然还要瞒着?”
郑文觉摇摇头,眼神失望:“当初送往淮安渠的那批军粮有问题,事发至今已两日,严家军已缺粮半月有余,你竟还没拨粮送往淮安渠,真是要北燕冲入南都,灭了大梁,方才罢休吗?”
两人步步紧逼。
于之择被松开了手,却并未立刻起来。反而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像是失了力气,一直绷紧的脊背弯下,瞬间苍老十岁,声音嘶哑:“你以为我愿意吗?国库没钱啊!你以为我不知道淮安渠如今没粮吗?圣上与蒋相不知道吗?我们愁白了头发也没用啊!”
他从哪里能变出粮食?
每回看着空荡荡的国库,都恨不得眼前就是一块地,他自己扛着锄头来种。
叶沛二人呼吸一滞。
两人对视一眼,又急忙开口:“国库一点粮食都没了?眼下正是关乎国朝生死的关键时候。哪怕向各州征粮,哪怕到处去筹,总要想办法啊!”
“去哪儿征粮?”于之择反问。
“交州、徐州都未被战事波及……”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于之择苦笑打断,摇摇头,“我给这两州一日一封信,就差给他们跪下了,可是石沉大海,什么都没收到啊!”
圣旨密信也是一封又一封过去,蒋相甚至私下派了钦差征粮,到现在还没回来。当然,也可能带回了消息,只是蒋相没告诉他。
两人再次愣住。
怎么会?
就算这两州想要推脱,总不至于石沉大海,违背圣令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城门外
叶惜人抓着斗篷的手摇摇欲坠,一双眼睛盯紧面前之人,上前两步,声音轻颤:“你刚刚说,你从哪里来的?”
“徐州。”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呀!
第56章 人头
徐州!
竟是徐州。
叶长明乃户部尚书之子,平日里即便多有不着调。但关乎粮草与大梁州县情形,却是再清楚不过。
南都粮价有异,就如今天下局势而言,北地已被北燕军占据,西边有小国云莱,东边靠海,淮安渠中部一带常年被战事笼罩。唯有南边交州、徐州未经战事,还能征粮救命……
可眼前这些流民,他们就来自徐州啊。
大梁许多人寄托希望的徐州,百姓竟已变成流民,自己都吃不饱饭又哪里能救别人的命?朝廷消息封锁,不让流民进南都,他们到如今一无所知!
叶长明身体一晃,摇摇欲坠。
叶惜人带着他们一路出城,她手上拿着严小将军私令。如今严丹青脱罪,这令牌就不仅能号令严家军,还能让城门的守卫放他们出来。
城外看起来风平浪静。
但叶惜人并不相信,想到当初蒋游拦截严丹青密信……南都城门乃至城门外,恐怕都被蒋游握在手上,想要维持个假象不难,可再远些,他就鞭长莫及。
于是,她带叶长明、闫霜二人,一路赶赴距离南都二十里的驿站。果然,此处竟拉起一道防线,将无数流民拦在外面,不许靠近南都。
这些流民来自大梁各地,北地、淮安渠、青州……都不意外,叶惜人几人悄无声息靠近,不断找人打听,竟在流民后方找到了一群来自徐州的百姓!
真相拆开冰山一角,令人心惊。
叶惜人抓着闫霜手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什么好怕的,自循环开始,她经历的事情多了,这些还不足以击垮她,煞白的脸色一点点恢复,眼神逐渐清明,平稳询问:“徐州遭遇了什么?竟让你们在春耕之后,抛弃土地,来到靠近战场的南都?”
瘦弱妇人将叶长明送的面饼嚼碎,一点点喂给怀里头大身子小的娃娃,苦笑着回答:“徐州今年怕是没有活路,开春至今,竟是一场雨也无,河也干了,地里种下去的庄稼发不出芽,又如何结出粮食?”
徐州大旱,他们不走,哪里还有活路!
叶惜人倒吸一口气,将手上提着的水壶递给妇人,转身看向身后,密密麻麻全是衣衫褴褛的流民,乌泱泱一片根本看不到尽头。
他们面黄肌瘦,一双眼睛毫无神采,背着仅剩的家什僵硬地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孩子,茫然不知去路。
翻山越岭,辛辛苦苦走到了如今的国都附近,原以为就有生路,朝廷会管他们,可一道防线将他们拦在这里,不许靠近,只有水没有粮,没有路。
还能去哪儿?
北地全是北燕人,见到大梁人就杀,淮安渠严小将军能抵挡北燕。但他「坑杀」流民,他们不敢去,朝廷又不许他们靠近,哪里还有可以活命的一席之地?
从前只在闺阁之中,不够清楚严丹青口中的乱象。即便窥见过世间灾祸,现实与想象带来的震撼截然不同,从不曾如此时般,将血淋淋的人间惨剧剥开在她眼前,比斩首、自戕还要可怕、惊惧数倍……
因为,这不是一条命。
是乌泱泱数不尽、救不了的无数条命,他们背后,千山万水,大梁国域,数百万里土地,万万人,都在人间炼狱中。
“姑娘!姑娘给口吃的吧!”
“好心人,求你们给点吃的,我娘已经快要饿死。”
“郎君、姑娘,买下我吧,我不要钱,只要给我一口吃的就行。”
“求你们救救我儿……”
……
叶长明与叶惜人身侧被护卫拦着,流民只敢偷偷看,不敢靠近。但此刻叶惜人回头看来,他们再也控制不住哀求、嘶吼。
一双双渴望的眼睛望着她,只要她搭把手,就是一条命,这些人看她,看着的是生路。
叶长明拉住叶惜人,想说什么。
叶惜人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声音晦涩:“回南都。”
她现在救不了他们。
她得回南都,回去才能寻找生路。
马车哒哒,车内安静至极,叶惜人垂眸,她距离真相更近一层了,可只是靠近一点,便心神俱颤,那些人不再是数字,不是口中悲愤的言语,而是就在她面前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饿死的尸骨、暗中觊觎尸骨的眼睛,怀中濒死的小孩,瘦成皮包骨、嚼着树叶的流民……触目惊心。
“我去杀了蒋游!”闫霜突然开口。
叶长明摇摇头,半晌才道:“冷静些,杀了他也变不出粮食……”
哪里都缺粮,前线缺军粮,后方流民无数,又缺救灾粮。即便是宰相大人,在如今乱象面前,也不过是一把骨头、百斤肉,无济于事。
叶惜人看了眼窗外天色,呼出一口气:“先去忠勇侯府。”
马车疾驰,赶往南都忠勇侯府,自严丹青放出来后,圣上就让他住进了这所尚未有任何人入住的「忠勇侯府」。
去岁新帝登基,严丹青虽不在南都,严家也无其他人存活于世,但圣上显然不想满朝文武忘记忠勇侯严家,东边最好的宅子,一直留给严家人。
叶惜人到时,叶沛、郑文觉正在侯府门口张望,急得团团转。
“你们怎么来了?”见到一双儿女,叶沛大惊。
叶惜人跳下马车,神情凝重:“我找严丹青有要紧事,他还在宫里?”
“是呀,还没出来。”叶沛摇摇头,脸上带着担忧,“我们找他也有要紧事商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他看向叶惜人,刚想开口询问。
这时,熟悉的马车靠近,随后停在面前,刘多喜与白成光扶着严丹青下来,见他面色苍白,叶惜人忙上前:“怎么回事?”
刘多喜与白成光自然而然松开手,把人交到叶惜人手上。
“我没事。”严丹青摇头。
他在御书房跪了一日,直到圣上醒来让他出来,才终于能站起来。数个时辰,即便是他也有些站不住,好在没有伤,很快就能缓过来。
由叶惜人扶着,他没将力气压在她身上,逐渐站直身体,笑了笑,无声安抚。
“严小将军,事不宜迟,我们就先告辞了。”刘多喜与白成光压低声音,拱了拱手。
“多谢。”严丹青回礼。
两人摇摇头,没有多说转身离开。
郑文觉上前,想说什么,严丹青压低声音:“我们进去再说。”
众人神色一凛,显然都有重要发现!
忠勇侯府内
茶几摆上茶水,众人围坐,神情凝重,叶长明瞅了眼,突然发现这座位好像不太对,怎么主位严丹青身侧是叶惜人?
叶惜人身后是闫霜,严丹青身后是马山,其他几人则坐在对面客位,活像夫妻二人接待客人……
叶长明不解,怎么就自然而然落座了?
还没等想明白,严丹青率先开口:“圣上与蒋游对朝中官员有诸多隐瞒,刘参政与白成光大人拜访了相熟官员,无人知晓真相。”
显然,梁越与蒋游是要瞒着朝中所有人,连信任的朝臣都不肯告知,只有那些必须接触到隐秘的官员,才能窥见分毫。
叶沛接上严丹青的消息,眼神沉重:“我与郑大人抓了于右槽,从他口中已然确定,国库空虚,蒋相不许走漏一点消息,圣上的私库也拿不出银钱,大梁眼下局势危急,交州、徐州,尚不知是何情形。”
叶惜人缓缓开口:“徐州大旱,流民遍地。”
别说拿不出粮食,想让徐州少死一些人,还得朝廷赈灾,送出救济粮。
叶沛一震,想问叶惜人是如何知晓,就见严丹青扭头,低声道:“你出城了?”
语气之中,竟是丝毫不意外。
叶惜人理所当然点头,她如今已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将自己的发现娓娓道来:“京中粮价有问题,只有官宦人家可以买到便宜粮食,维持住太平的假面。至于普通人与流民,早已经吃不起粮,我怀疑真正的流民没让进来,就出城查看。果然,他们被拦在京郊驿站之外,不许靠近……”
严丹青侧耳听得认真,其他人神色一凝。若非叶惜人,他们还真是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叶惜人说完后不解,疑惑地看向其他人:“为什么要控制粮价?局势已经如此糟糕,朝廷这是在做什么?”
能控制粮价的,只有朝廷啊!
严丹青眼眸一沉,轻声解释:“圣上与蒋相控制了粮价,是想要维持一个假象,恐怕还是为着和谈,或者说为了维护一时的后方安稳。”
“这又能拖多久?”叶惜人还是不理解,想到城外看到的画面,咬紧牙关,眼睛里面就要喷出火来。
“一定还有其他没查到的原因,让圣上与蒋相做出「能拖多久是多久」的决定。”
严丹青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气得浑身颤抖的叶惜人,“还不止如此,刘参政与白大人查到,在当初北燕议和书送来南都时,还同时收到另外几封密信,不知道写了什么。”
刘多喜和白成光现在去打听,就是要打听这几封密信的相关消息,他直觉非常重要,不能错过。
“几封?!”叶沛一惊。
严丹青的密信是一封封送来,那几封密信里面,至多只有一封来自淮安渠,剩下的密信来自哪里,又说了什么?
严丹青凝重点头。
三人的信息往一处汇聚,真相的一角已经解开。即便云山雾罩,依旧让人止不住心惊胆战,隐隐有了些猜测。
叶惜人饮了口热茶,缓过劲来,但只要一想到城外,就有一股控制不住的急切感,将目前所有消息整合,分析:“圣上与蒋相隐瞒了一些消息,国库已经空了,朝廷拿不出粮食送往淮安渠,甚至不仅于此,以至于朝廷着急和谈,中了赤盏兰策算计。”
“而显然,与张元谋暗中勾结的赤盏兰策知晓部分大梁隐秘。所以借此算计严小将军性命,想要兵不血刃攻下淮安渠,打入南都,至于他究竟知晓多少,尚不可知。”
他们不知道梁越与蒋游还隐藏了什么,就更不可能知道,赤盏兰策已经知晓多少。
叶惜人看向严丹青:“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知晓全部真相,才能应对北燕以及虎视眈眈的赤盏兰策。”
还有南都城外的流民、这大梁所有没了生路的百姓,他们必须尽快知晓全部真相,才能寻找解决办法。哪怕是重开一次,也得掌握足够的信息!
她从前只为自己能活下去,可今日看到城外惨况,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冷眼旁观?
严丹青点头:“对。”
至于赤盏兰策是否真心和谈,他与叶惜人都不相信。
叶长明想不明白,眉头紧锁:“圣上与蒋相为什么要瞒着?就算需要防着北燕人,那也不至于瞒着所有人啊?”
今日严丹青可是去亲口问过圣上,他连严丹青都不告诉,究竟是为什么?
“想不明白。”郑文觉同样皱着眉摇头,“继续查吧,赤盏兰策在我们手上,事情只要出现过就会有痕迹,不可能永远隐瞒……”
今日分头行动,已经查出部分隐秘,剩下的花些时间,一定都能慢慢查出。
这时,脚步声响起。
胖乎乎但健步如飞的刘多喜,以及一脸愁眉不展的白成光快步进来,叶沛与郑文觉同时站起来,着急问道:“又发现了什么?”
白成光摇摇头,不说话,眼睛却是看向他们身后。
叶惜人一愣。
——看她做什么?
刘多喜苦笑:“赤盏兰策已经拿出了和谈诚意,除开当初掠夺的那批财宝与俘虏外,北燕还愿意再送上一批粮草,撤军的太子印手书也愿意交给大梁,只是……”
“只是什么?”叶长明站起来。
不会又是要杀严丹青吧?
不可能,要是这个理由朝廷根本不会再相信!
“北燕真心和谈,不会再提杀严小将军之事。只是,赤盏兰策要求圣上赐婚,求娶叶二姑娘。”白成光昨晚可也是见过严小将军与叶二姑娘亲密举动的,甚至想着又是一对天赐姻缘,哪知如此变故?
他此时望着两人,声音艰难:“圣上与蒋相已经同意,正草拟赐婚圣旨。”
一道赐婚的圣旨,就能立刻换取粮草与北燕撤军的消息,赤盏兰策如此迷惑行径,朝廷怎么可能不同意?
“啪嚓——”
严丹青手上茶杯碎成片,落在茶几上,发出脆响,茶水溅起,他眉心青筋跳动,霎时间变了脸,神色阴郁。
闫霜与马山对视一眼,眼神一厉,同时站起来。
叶惜人有些茫然,脸刷的白了,扭头看向身侧之人,心里惴惴不安,她有这么值钱吗?赤盏兰策突然提出这样的条件,目的是什么?
严丹青手指攥紧,碎片划破指尖,一滴滴鲜血在握紧时滴落,「啪嗒」砸在桌上,他眼中翻涌着暴怒的情绪,缓缓开口,一字一句:“他在做梦!”
说完,他看向叶惜人,眼神恢复温柔与冷静,松开手,扯出一个笑,声音放轻:“我突然觉着我们的调查还是太温吞了。既然如此,真相就在圣上与蒋游心里,何不让他们心甘情愿告诉我们?”
心甘情愿?
如何心甘情愿了?
叶惜人对上他的眼睛,心头一跳,循环太多次,疯过的人太知道另一个疯子想做什么!
因为,在听到已经草拟赐婚圣旨后,她也不想再陷入如此被动处境,既然如此,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到了绝境,蒋游没有其他生路,就该「心甘情愿」了。
之前的循环兆武能知道真相,他们也能啊!
刘多喜心头一跳,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蔓延,声音轻颤:“你们要做什么?”
叶惜人与严丹青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三月初五,戌时
蒋相匆匆回到府上,面色有些难看,他又去见了张元谋。然而那家伙嘴硬,仍然不曾开口,即便他说梁锦还活着,张元谋也不肯相信……
那批粮草到底被藏在了哪里?!
“查得如何?”蒋游侧首问。
书房开着的窗户外,一道黑色影子出现,声音在黑暗中几不可闻,只有蒋游一人听到。
“粮草出京的时候没问题,我们的人潜下护水河查看,没找到粮草的痕迹,那批粮草经护水河到临州码头,目前还没查出结果。”
蒋游眼神一沉。
顿了顿,他声音晦涩:“把临州接触过那批粮草的人都先悄悄控制起来,审问个清楚,将粮食换成河沙不可能没丁点动静,继续查,我不相信一批粮草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蒋游清楚记得,当初那批粮草一半是从兵部、户部直接搬到船上,一半是各地粮商送到码头,他亲眼见过才让上船。
河里没找到一点粮食的痕迹,那究竟是去哪里了,他要怎么才能找到?
况且……
即便找到,对眼下局势而言也是杯水车薪啊。
“是。”那人应下,消失不见。
蒋游坐在书房内,桌案上摆着之前没看完的春闱誊抄答卷,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缓过心神继续看,就听到脚步声匆匆。
管家禀告:“蒋相,严小将军与叶二姑娘求见。”
蒋游一怔,随即想到赐婚圣旨,以及今日早上叶惜人与严丹青默契的举动……
他下意识便想拒绝,但又担心他们有什么正事,终是放下笔,收起考卷,吩咐:“请他们进来。”
很快,两人进来了。
见到他们,蒋游再次愣住,神色微微讶异。
只见叶惜人穿着蓝色襦裙,头上不再戴着各色精美发钗与珠花,而是水蓝色发带系着青丝,垂在两侧,干练又精神。
严丹青则穿着正式甲胄,已是一身肃杀之气,手上提着一个小箱子,用蓝布裹着,看不出装了什么。
蒋游下意识皱眉,满脸不解:“你们这是做什么?”
原以为他们二人是为收回赐婚圣旨而来,怎么看着又不像?严丹青穿上这衣服,怎么像是……要上战场?
严丹青神色平静,微微一笑肯定了他的猜测:“蒋相,我要即刻赶赴淮安渠稳定军心,攻打北燕军,还望蒋相将如今情形据实已告,并拨给我一批粮草,以便开战。”
蒋游微顿。
随后,他扯了扯嘴角,“和谈尚未有结论,严小将军何必着急?”
“和谈不成。”严丹青摇头。
蒋游眉头皱得更紧,眼神不赞同:“怎么就不成了?那赤盏兰策如今命在我们手上,他也说了这回是要诚心和谈,愿意拿出诚意……赐婚圣旨下来,他就将太子手书与粮草交给我们,立刻就能让淮安渠的北燕军撤退,明明还有希望,何必大战?”
叶惜人闻言,接过严丹青手上的小箱子,提到蒋游面前。
在他疑惑的视线中,重重放在桌上,她力气不大,咬着牙放上来,箱子震了震,蓝布之上,就有殷红蔓延开,流到桌上,才发现是鲜红的血液。
“当然和谈不了!”
叶惜人瞧着娇小可爱,但此刻一双手摁在包裹着箱子的蓝布上,摇摇头,白皙乖巧的脸上闪过狡黠,歪歪头,露出小牙尖尖——
“因为赤盏兰策的项上人头在这里面,他人都没了,还怎么和谈呢?”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又是二合一!
夸我夸我!
哈哈宝们明天见——
第57章 粮草
蒋游瞳孔一缩,僵在原地,一双眼睛从叶惜人身上艰难移到桌上的木箱,下方已有鲜血流出,很是刺目。
他又看向严丹青,一身甲胄,满是肃杀之气,刀锋染血,眼神坚韧。
狭小的书房陷入极致安静。
直到一滴血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平静,蒋游从呆滞中回过神,猛地站起来,勃然大怒:“你们疯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鼻翼扩张,抬手指着两人,浑身不断抖动,艰难从嗓子里挤出颤抖的声音,咬牙切齿:“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要和谈的,你们竟然杀了他?你们、你们毁了大梁,你们该死!”
赤盏兰策死了!
他该怎么办?大梁又该怎么办?!
蒋游在屋里急得团团转,俨然被愤怒填满,恨不得直接抽刀砍了面前之人,疯狂想让自己冷静,思考解决办法。
可旁边的箱子就是点燃的火药,即将爆炸,他已经坐在炸药上面,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如何能够冷静下来?
“对于一个三番两次欺瞒我们的敌人,你和圣上却深信不疑,竟还要与他和谈?”
叶惜人摇摇头,反问他:“如果没有我们找出赤盏兰策的证据,任由朝廷杀了严小将军,头颅已经送往淮安渠。如今又是什么情形,究竟是谁毁了大梁?”
她就差直说——
你蒋游与圣上梁越,才是毁掉大梁的人!
而她口中并非臆测,是昨日差点发生的事实,蒋游脚步一顿,愤怒像是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火药已经点燃,无力回天……
他抬头看向两人,头发在疾走中变得松散,眼皮耷拉,烛光映照中,眼眸沉沉,声音嘶哑:“我有错,但你们以为自己就对了吗?”
叶惜人与严丹青神色一凝。
他终于要开口了?
蒋游艰难地弯下腰,从桌下柜中取出一个匣子,颤抖着打开,苍老斑驳的手取出密信,首先便是严丹青被拦截的六封密信。
“严丹青,你是记恨当初我拦截密信吗?”蒋游将六封密信扔在桌上,他从未丢弃过任何一封,终有一日这些装在匣子里面的东西,是要得见天日。
留着这些密信,伴着一封认罪书,严丹青无论生死,日后青史都会有他归还的一个清名,至于罪,他下地狱时再来赎。
“你们不是在查我与圣上瞒了什么吗?”
蒋游眼眶泛红,一字一句:“那我就告诉你们——国库没钱了,大梁根本再也打不起任何一场仗!”
严丹青与赤盏兰策正面交锋,五成胜算,可是哪里有五成啊!
“献宗早已将大梁掏空,连年战事,又从北都搬到南都,你们以为国库还有什么?我让于之择把持户部,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这国库里面,连俸禄都发不出来!”
蒋游捏着匣子,手握紧成拳,一双眼睛盯着严丹青,“送给你最后的那一批粮草,是我与圣上能搜集到的全部!”
“圣上这个年岁,不娶亲、不纳妃,一顿也只有一菜一汤,当初从北都带来南都的辎重,都被我们私下换成了粮草,送往淮安渠,你以为南都皇宫格外简朴是为什么?是全拿去打仗了!”
“即便如此,只凑出一半,不够啊。”
蒋游又哭又笑,悲愤交加:“你知道还有一半粮草是哪里来的吗?我一个权倾朝野的宰相,竟然跑去勒索粮商,才给大梁军凑出另一半!”
献宗留下一个巨大无比的烂摊子,大梁亏空严重,仅剩的财宝又被北燕打劫。即便找豪绅富户、贪官污吏,可从北到南被追赶一路,他们又能剩多少?
够支持大梁军一直在外打仗?还是够安顿这饿殍遍地的流民?
自去岁严丹青横空出世,他在外面放手作战,他与梁越在后方夙夜不寐,拿着账本一笔笔算着,还从哪里可以凑出钱来,又在哪里可以弄到粮草……
那一夜又一夜,其实并不难熬,只要能赢,能赢就好,能赢就有希望,前线战士以命卫国,又怎能让他们操心粮草、军费?
他们想办法!
可是结果呢?
蒋游又重重扔下一封密信,声音艰难:“那批粮草出了问题,你送回来的第一封密信,与赤盏兰策送来的北燕议和书同时到我手上,你让我怎么选?”
他又丢下新的一封,“我寄希望与徐州、交州能力挽狂澜。随后,徐州大旱密信送来,要朝廷拨粮赈灾,否则,必起暴乱,你让我怎么选?”
又是一封密信抓出来,重重甩出,“你第二封密信送到时,我收到交州来信,交州兵乱,已经反了!”
蒋游拍着胸口,老泪纵横:“我让我怎么选?!严丹青,我对不起你,但我没有对不起大梁。如今大梁形势,纵有范蠡之才,又从哪里变出粮草,如何救这天下万民!”
所以,他选了和谈。
圣上对严丹青向来看重,心存好感。于是他扣下严丹青密信,将议和书与交州、徐州密信,送到圣上面前,正式开启和谈。
“交州兵乱?”严丹青一惊,赶忙拿起交州密信看。
“是,徐州大旱,交州兵变,北地净是流民,朝中官员多为贪生怕死、墙头草之辈,天欲灭我大梁,我与圣上想救,不和谈又能怎么办?”
蒋游看着严丹青,质问:“你想打,你是忠臣,你自认为有胜算,我与圣上能不知道吗?若不信你,若贪生怕死,去岁为何不惜一切代价支持你战?”
“可大梁没有胜算啊,我与圣上甚至要竭尽全力封锁消息,不敢走漏分毫,朝中已有人倒向北燕,这些消息一旦被赤盏兰策知晓,被北燕知晓,你纵使天纵之资,他们不和你打,避战不出,如何胜?!”
这些消息能走漏吗?!
但凡北燕知晓大梁已经如此乱象,他们正面战场根本不和大梁打,而严丹青没有粮草,又能怎么赢?
他有卫青、霍去病之才,可赤盏兰策也不是蠢笨废物,只要拖上一段时间,避战不出,大梁就从内部土崩瓦解。
那和谈是他们最后生机,如何能不抓住?
他们尽力隐瞒,封锁消息,又「稳定」京中粮价,就是要将大梁如今毫无生机的绝路遮掩起来,稳住朝中官员,应付北燕使团。
可又能瞒多久,如何不着急?如何不想尽快确定和谈?攘外安内!大梁拖不得,他们争的时间,是与天争命啊!
天要亡大梁,他与梁越,宁肯背负骂名,负隅顽抗,也要最后博上一场。
不和谈,难道就这么让大梁亡了吗?!
蒋游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书房回荡,一声声绝望无力,宛如离群的受伤大雁,悲鸣嘶吼,不甘又绝望。
八封密信砸在流血的木箱旁边,严丹青一字字看着交州密信,眼中杀意翻涌。
叶惜人突然想起之前的循环里面,蒋游说过的话。
【命吗?看来果真是天命如此,天不假年啊……】
【你们相信严丹青,是因为他与北燕一战,还有五成胜率……可我赌和谈为真,同样是五成胜率,我们有什么区别?】
【和谈对谁都有好处,严丹青未必有五成胜率,而赤盏兰策愿意交出他的命,北燕和谈心诚,这才是保下大梁的唯一机会。】
从前只觉得圣上与蒋游固执愚钝,似乎被「和谈」二字蒙蔽了眼,从去岁支持作战,一下子就变成了如今一心求和,甚至要杀忠臣良将。
可看着这一份份密信,想想城外无法安顿的流民、空荡荡的国库……
叶惜人再回想起当初蒋游说过的话时,竟突然有不一样的感悟,未必是对,但他们已然权衡得失,最后挣扎。
大梁如今局势,依靠严丹青获胜已变得困难重重,没有粮草,胜率哪有五成?甚至是必败的结局,而和谈,至少还可以赌五成希望。
蒋游与梁越就是抱着这种心态,迎赤盏兰策入南都、将严丹青下狱,之后不惜一切推动和谈,走到眼下这一步。
他们做了从大局出发,似乎「最正确」的决断,之后殚精竭虑,一边应对北燕人,一边封锁消息,以求生机……
叶惜人拿起徐州密信,知府字字泣血,说明徐州危机,求朝廷拨粮赈灾,稳定民心,南都城外,四面八方的流民汇聚,各州这样的一封封请粮书,梁越面前到底有多少?
这片土地千疮百孔,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大厦将倾,回天无力。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这八个字,一时之间,竟有阵阵绝望蔓延。
严丹青放下交州密信,垂下眼眸:“你的胜算是寄托于北燕真心和谈,可赤盏兰策之前重重行迹,你觉得有胜算吗?”
真是无解。
大梁如今危局难以招架,偏偏和谈又只是一场虚妄,叶惜人想到过去的二十次循环,实在是没办法相信诡诈多端的赤盏兰策。
“总要试一试,不是吗?”
蒋游看向他,目光如炬:“况且,赤盏兰策的和谈条件不是杀你,又拿出了真正的好处,我们已经有了希望啊!”
“太子印撤军手书吗?”叶惜人问。
若只是寄托于此,那不是真正的希望,北燕人不可信。
“当然不止!”蒋游看向她,一双浑浊眼睛里面燃起希望,像是要焚烧自己。哪怕烧成灰,也要烧出点希望来,“云莱那位蠢笨的老皇帝驾崩,如今太子登基,新帝有些才干,又与大梁交好。”
叶惜人与严丹青对视一眼,脑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蒋游肯定了他们的猜测,一字一句:“三月初三,赤盏兰策归还一批财宝至淮安渠,当日圣上已安排了八百里加急,我们的人去接到财宝,直转云莱!”
那日要圣上做出决断,蒋游没有留在宫中劝圣上,而是回到府上,便是因为比起杀不杀严丹青,还有更要紧的事需要安排——
既还财宝,必要换成希望!-
云莱
新任的云莱王身体前倾:“你刚刚说什么?”
下方站着的蒋游亲随立刻抬起头,双目炯炯:“北燕归还了一批大梁财宝,全是从大梁皇宫抢走的宝物,价值连城,已经在送往云莱的路上,我们圣上说,大梁不求其他,云莱只用一物就能换得。”
“什么?”
亲随缓缓吐出两个字:“粮草。”
大梁只求粮草支援。
云莱王沉默片刻,身侧国师忙附耳压低声音:“王上,大梁与北燕交战,我们要是给大梁提供粮草,那就是开罪北燕啊!”
大梁与北燕都是大国,他们云莱只是小国。而且,北燕如今压着大梁打,他们要是提供粮草,大梁输了,北燕不得回过头找他们麻烦吗?!
云莱王依旧沉默。
随即,他像是想到什么,打开大梁一同送来的国书,情况危急,梁越的国书上面盖着玉玺,却只有四个坚毅有力的大字——
【唇亡齿寒。】
第58章 变法
“你们用那批财宝去云莱买粮了?!”叶惜人一惊,眼睛瞪圆,“他们会给我们粮草吗?”
已是眼下处境,骤然得知还能买到粮,即便是她也克制不住燃起希望。
蒋游回视她,声音笃定:“会!大梁如果被北燕灭国,云莱不会有一丁点好处。若在位的是那老皇帝,可能还会做出愚蠢的决定。但现在的云莱王不会,唇亡齿寒,大梁是云莱抵御北燕的屏障。”
财宝还在路上,他的亲随带着国书先往。若是一切顺利,云莱不会等到财宝送达才放粮,而是即刻准备粮草,让他们尽快送来缓解危局。
“粮草送到大梁,最快也要五日以上,赤盏兰策和谈之心是真是假已经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两国之间,不要在粮草送来之前生出战事。”
蒋游看向木箱子,眼中映出鲜红一片,霎时满脸泪水,悲愤交加:“可你们竟然杀了赤盏兰策,乱我谋划,他一死,北燕必要攻打淮安渠,怎么打?粮草还没来,我们怎么迎敌?!”
刚刚生出来的一点点希望,竟又被这么掐灭了,如何不绝望愤怒?若非眼前是严小将军,他甚至恨不得将他们乱刀砍死,以泄其恨!
叶惜人张了张嘴,不解:“那你为什么要隐瞒?”
蒋游从来都不是蠢笨之人,权倾朝野的宰相,在很多时候他甚至是聪明果断的,三月三赤盏兰策一说归还财宝,立刻送出国书买粮,赤盏兰策的问题他不是看不出来,只是眼下打不了,就继续谈。
如果不是局面过于糟糕,这位蒋相或许能发挥出更大作用……
可是,为何瞒着他们?
“张元谋都能背叛我,这朝中还能信谁?”蒋游双目如电,看着她反问,“是我不让圣上告诉任何人,粮草没有送回来之前,不能有一丝被北燕人知晓的可能!”
他们争的是时间与微弱希望,赤盏兰策那样的人若是知晓,一定会想方设法掐灭他们的希望……
蒋游与圣上绝不允许!
有张元谋在前,他们谁都不相信,包括眼前这位忠勇无双的严丹青。
可没成想,二人竟能干出杀掉赤盏兰策这样疯狂的事,北燕顷刻便会发兵大梁,一切谋划荡然无存。
蒋游看向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捶着胸口,“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他曾想要栽赃叶家,除掉反对的声音,想要杀死对大梁忠心耿耿的严小将军,终究也是他们绝了他的希望,因果循环。
严丹青放下手上的密信,重叠在其他密信之上,找了那么久的真相,此刻在他们眼前,一点点全部打开。
他却又问:“赤盏兰策抢走的粮草没找到,云莱即便卖给我们一批,也只够淮安渠应敌,你准备拿徐州、交州怎么办?这遍地流民怎么办?”
对于他而言,粮草不足还并非绝境,可那些流民呢?每过去一日,又要死多少人?
“所以要和谈啊!”蒋游声音颤抖。
叶惜人刚想开口反驳,蒋游的手拍在桌上,眼神疯狂,一字一句:“有云莱援助,你又还好好活着,北燕别想轻松打下大梁!有北燕太子赤盏兰策在手上,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好处,我就不信他不答应!”
叶惜人不明白,眼神疑惑,下意识看向严丹青。
而严丹青此时瞳孔一缩,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蒋游:“你是想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北燕要割走大梁辽阔土地,哪怕要提出辱没大梁的条件……你也要和谈、只求和谈?”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
叶惜人瞬间明白,不可置信看向蒋游。
北燕打下大梁是为什么?
无疑是要足够的好处,最好的北地已经在他们手上。即便拿下整个大梁国土,北燕也吞并不下来。所以,只要给出足够他们满意的条件,不打也能拿到打下的好处,北燕何乐而不为?
若这样的「和谈」,还真有可能。
怪不得赤盏兰策再提和谈,蒋游他们还愿意「相信」,因为,他们已经有了决断……要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给出无尽好处、哪怕辱没大梁,也要将「假和谈」变成「真和谈」!
可是——
大梁人要受这样的屈辱吗?
她身侧就有一位世代忠勇,宁愿战死也不肯低头的严家人。
果然,严丹青手握紧成拳,额头青筋凸起,已是恨不得立刻提刀杀人,阻止面前之人带大梁走向屈辱的道路。
“对,我与圣上要和谈。”蒋游站起来,回视他。
严丹青上前,逼近:“这是丧权辱国,遗臭万年之举!若是这般和谈,这几年死在战场之上的大梁将士,就全都白死了!那些守城守到最后一刻的官员、那些被屠杀的无辜大梁百姓,他们的血还在地上,还未干透,你身为大梁宰相,就说出这样的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蒋游站在桌案后方,眼神锋芒毕现,寸步不让:“就是因为死了够多的人,才不能让他们枉死,更不能让活着的无辜百姓继续惨死,一时低头,是为了以后抬起头!”
严丹青牙齿咬得咯咯响,手捏着桌子,已捏出深深的指印,两人隔着桌上的密信、箱子对峙,皆是寸步不让。
在他们眼中,对方就是毁灭大梁的人,会带着这个国家无数百姓堕入无边地狱,此刻只恨不得将另一人除之而后快。
叶惜人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主战派与主和派的生死交锋,又好似一艘迷茫在海上的大船将要倾覆,该往左还是往右……
叶惜人缓缓伸出手,覆盖在严丹青捏在桌上的手背,他绷紧到几乎快要控制不住的愤怒,被她的手轻轻压住。
她又看向蒋游,问:“这头低下了,又如何抬起来?”
大厦将倾,大船将覆,无论是往左还是往右的舵手,只要他们是一心为大梁,这时候就不能内讧,既有道理,就去说服对方。
叶惜人一双乌黑的眼睛干净澄澈,声音平和,她在两人中间转圜。
这样紧绷而僵持的环境中,她就是有本事让人冷静下来,轻言细语的声音缓和着二人对峙情绪,似乎能让他们从执拗当中冷静下来,生出几分对对方的包容之心。
蒋游呼出一口气,看向叶惜人:“你可知道,当初是我跪在裕王面前,请他登基?”
叶惜人:“……”
我可太知道了。
不仅如此,你还干掉小皇帝,将梁越扶上位,只因梁越一封折子让你心动,你与他一夜促膝长谈,第二日,小皇帝病故……
当然,叶惜人知道,她现在却什么都不会说,那是循环里面的事情。
蒋游缓缓转过身,苍老的身影竟然显得佝偻,仿佛已经耗尽所有力气,一步步走到书房幕帘旁边。
任何一个来过蒋游书房的人,都会觉得这里狭小又逼窄,这书房被分成两半,另一半被帷幕遮挡起来,他们只当是堆着书籍,无人在意。
“当初还是裕王的圣上在折子上写了很多建议,其中两个字与我不谋而合,是我毕生夙愿。”
蒋游的手抓住帷幕,狠狠拉下——
“我与他促膝长谈一整夜,之后,我们君臣联手,为同一个目标、同一个政见倾尽一切。”
帷幕之后,竟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书房!
他们所处的书房狭小,规整板正,符合时下认可的三纲五常,书架上为《论语》、《礼记》、《孝经》等书。
而里面书房,则放着历代注解的《商君书》、《韩非子》、《孟子》……甚至还有许多大梁禁书,离经叛道!
幕帘一分为二,就是两个世界。
一排排陈列的书架,一面面绘制的版图。
一本本折子,一个个官员名字放在他们更该在的位置,一些官员的名字则是被一笔划过。
一张张放在书房里面的草纸,写着无数「大逆不道」之言,要杀的官、要提拔的吏、要改的政、要定的策……
叶惜人与严丹青目之所及,皆被震撼。
两人缓缓踏入,扫过书架上典籍、堆放的各种资料与记载。有些是蒋游与圣上曾经讨论时记下的内容,有些是与百姓交谈时得出的问题与结论。
这里面,是他们宰相毕生所得。
而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是圣上与蒋游想做的事,是他们促膝长谈共同的夙愿与政见,汇聚成当初打动蒋游的两个字,此刻正挂在书房最中间,由圣上亲笔写下——
【变法】
字迹飘逸,带着跃然于纸上的野望,书桌之上,楷体、草书,凌乱的、规整的,认真写的、随手画的……全都堆积在一起,密密麻麻皆是「变法」二字!
“大梁有今日,非一日之过,大梁想好起来,也注定非一日之功。”蒋游缓缓走进去,小心翼翼捡起掉落的纸,声音平静。
“冗官、冗费、沉疴积弊,大梁就如同已经腐烂的身体,想要治伤,就要刮骨剔肉,不将腐烂的部分剔除掉,永远别想彻底好起来。”
他将纸放在架子上,用镇纸压住,随后手撑着架子,站稳了身体,“今年春闱科举,是我与圣上亲自出题,我们要选出真正能为朝廷做事的底层官员,只待北燕撤军,就将他们下放到整个大梁,一点点的,花上几年时间,从里到外彻底改变这个国家!”
叶惜人回头看去。
【这次春闱与从前不同,蒋相早说此次春闱取中直接授官。】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这句话,好像是当初三月初一在贡院门口听到的,那时只当朝廷缺人。如今再看,分明是圣上与蒋游的计划初见端倪!
他们为这件事努力许久,已经做了无数准备……
叶惜人一时之间满腔复杂难言,她该是恨眼前之人的,说一千道一万,这人曾经联手陆仟将他们叶家满门抄斩数次,即便他自己并不清楚。
若是没有循环,叶家还在吗?她还活着吗?
陆仟已死,这人却还活着。
可是,待在这间「离经叛道」的书房里面,看着他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自己的「筹划」,口中说着「夙愿」,满脸的绝望与崩溃……
叶惜人又陡然升起一股无力感。
蒋游闭上眼睛,两行浊泪落下,声音哽咽:“我与圣上君臣相得,同有夙愿,可是,早几年他为什么不是皇帝,我为什么不是宰相?!”
“如今战事不断,北燕虎视眈眈,消息要拼命封锁,不敢轻举妄动,连朝中那些奸逆之人,我们都不敢随意处置,就怕动摇国本,影响前线战事。”
“战事不停,我们就没办法安顿百姓,刮骨疗伤,也要大梁还活着啊!”
“只要停战,让我们趁安顿百姓的时候推行变法,给圣上与我五年。不,三年,只要变法推行三年,富国强民,我大梁低下去的头,又如何抬不起来?”
他的脑子撞在书架上,摇摇欲坠,呜咽的声音悲鸣——
“天不假年,天不假年啊!”
赤盏兰策是狡猾的狐狸,他背后跟着虎视眈眈的狼群,他们哪有时间?谁给他们时间?
苍天为何要如此对待大梁!
“强则强,弱则亡,天命如此,终究是我们不甘心啊!”
蒋游摇摇头,再没了力气,枯坐在地上,靠着他背后满当当的书架,这些是他这大半生所有的心得与夙愿……可惜,都要随着他埋葬。
天有命数,他与梁越都没出现在好的时候,他二人能够主政时,只是支援前线就要耗尽心血,逆天改命从来都只是传说,他与梁越竭尽所能也拉不住倾覆的江山。
时也,命也。
房间里面陷入安静,只有蒋游的悲鸣声。
他靠着书架摇摇欲坠,带着上面所有的书籍、卷宗即将倒下,叶惜人与严丹青下意识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扶住书架。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严丹青已经一一看过书房里面的东西,此刻看向蒋游,垂下眼眸,声音平静:“既如此,那你就去和谈吧。”
“我认可你的想法,但我不认可你选择的和谈之路,两国之战,避无可避,北燕,只可撵出去求得太平,而非指望他们高抬贵手!我活着一日,就要他北燕血,洗我红缨枪。”
他不认为蒋游全是对的,但他也不再否认蒋游与圣上的信念,接受他们的苦衷。
大敌当前,他们可以联手。
蒋游要和谈便和谈,先以此稳住北燕,而他与惜惜再来寻找出路,今日骤然知晓如此多的消息,需要消化,也需要思考破局办法。
尚有循环,未到绝路。
大梁如今局面,不敢行差踏错,可叶惜人与严丹青却有一次次试错的机会。
“怎么谈?赤盏兰策已经死了啊!”
蒋游抓着脑袋,花白的头发凌乱,整个人就像是疯了一般,喃喃:“赤盏兰策死了,所有算计一场空,大梁没了未来,严丹青你们杀了他——”
他声音一顿,猛地抬起头,眼眸深不见底,眼睛瞪大,遍布红血丝,神色疯狂执拗:“不,不是你们杀了他,赤盏兰策已经死了,你不能再死,就说是我杀的,赤盏兰策是我杀的,与你们无关,这是我欠你、欠你们的!”
“严丹青,你现在就去淮安渠吧,随便你要做些什么……”
他已陷入绝望。
“我不走,还没找到突破困局的办法,我不会离开南都,返回淮安渠。”
严丹青将书架放稳,隔着衣袖牵着叶惜人手腕离开:“蒋游,你与圣上没错,但是,这不是你们两个人的大梁,只靠你们,根本拉不住大厦将倾。既然已到绝境,就要上下一心,不惜一切代价。”
是不惜一切代价拼死一搏,撵走北燕,而不是不惜一切代价,去丧权辱国的和谈!
严丹青拉着叶惜人,对着她苦笑一声:“三月初五,今日虽然知晓了很多糟糕的情况,但也算有一个最好的消息。”
叶惜人明白他,重重点头,露出笑。
圣上与蒋相并非与他们不是一心,为帝为宰,这大梁最重要的两个人不是他们要对付的敌人,也并非昏庸无能之辈,他们有自己责任与夙愿,有自己的坚守,就是可以团结的力量,这便是最好的消息。
而且,真相已经打开,原以为压在头顶的两个「敌人」可以化为助力,那就一定有办法破局!
至于变法,那是赢下之后的事情,她不了解政治,严丹青也只负责打仗,将北燕撵出大梁土地。
——以北燕血,洗红缨枪。
蒋游不明白,茫然抬头,乱糟糟头发下的一双眼睛无比困惑,赤盏兰策已经死了,北燕即将攻打淮安渠,怎么会还有希望?
在二人离开书房之际,叶惜人回过头,露出灿烂的笑容,满脸狡黠,纤细的手指指向书桌上蓝布包裹的箱子,眨了眨眼睛,声音含笑——
“第一次上门哪有不带礼的?”
“我亲自去西市买的新鲜猪头呢,还没来得及处理,宰相大人记得让厨房尽快炮制出来,别放坏了,现在肉价贵着呢!”
作者有话说
叶惜人:送你一个头。
蒋游:人头?
严丹青:猪头。
蒋游:……
第59章 流民(大修)
蒋游:“??”
他浑身一震,呆愣愣地抬起头,喃喃:“什么?”
叶惜人与严丹青已大步离开,走出书房后,听到身后蒋游跌跌撞撞爬起来,冲向书桌,撞倒无数东西的声音……他全都不在意,一把拉开蓝布,打开箱子。
随后,狂喜的大笑声自身后响起,恰如将死之人又抓住希望,惊动漆黑寂静之夜。
叶惜人与严丹青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严丹青声音轻轻:“惜惜,你是对的。”
叶惜人骄傲地抬了抬下巴,眉梢一挑。
时间倒回。
在来相府之前,严丹青确实准备杀掉赤盏兰策,他不欲和谈,解决掉赤盏兰策是最为有效的办法,两人到了皇城司门口,将要进去。
叶惜人突然拉住严丹青,皱眉,“真相未明,真的要杀了他吗?”
严丹青沉着脸,声音锐利如刀:“他觊觎你!我本想一点点查出真相,但既然朝廷要赐婚,那就破釜沉舟,朝廷没得其他出路之后,蒋游才会说出隐瞒的真相。”
之前的循环里面,和谈破裂,即将开战,兆武就是在去往淮安渠之前知道真相,踌躇不前。
“可是,若真相还不能杀掉赤盏兰策呢?”叶惜人抬起头,眼神认真,“蒋游或许固执,但并不愚蠢,我总觉得没知晓全部真相之前,不能轻举妄动,以免重开。”
她眼前似又看到城外的惨况,一声声绝望哀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神清明——
“想杀赤盏兰策什么时候不可以?”
“我们已经不单单是我们自己,牵扯在和谈之中,陷入大梁生死存亡间,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整个国家,万万百姓,南都城外还有无数的流民,是救他们还是害他们,只在一念之间。”
在一次次循环当中,掌握一定的先机,发疯与杀人容易,最难是理性克制。
而如今生死攸关,却最需要理性克制。
“他对你不怀好意。”严丹青抿唇,手收紧。
叶惜人露出笑,一双眼睛乌黑干净,眉眼弯弯,眼中是克服恐惧后一往无前的勇气,声音坚定:“春昼,他已经冲我来了,避不开,我不怕的,不就死吗?我早就死得很熟练了,大不了重开一次。”
不就是割喉、斩首,怕什么?
严丹青低头看她,说不出话来。
在过去的许许多多个循环里面,叶惜人要遭遇了多少次死亡的痛苦,才能在现在说出一句「熟练」了?
又要经历什么,才会明知对方要害她,又即将面临赐婚圣旨,还能克服心底里面的胆怯与恐惧,变得清醒理智,笑着说出——
我不怕的。
明明不久前,她还站在牢狱前面发疯般说着「杀皇帝难吗」,还为了杀死赤盏兰策,疯了般重开一次又一次……
如今,跨越恐惧、疯狂,面对凌驾在头顶的威胁,她眼神清明冷静,思维清晰,谋而后动。
严丹青颤抖着摸了摸叶惜人发髻,缎带随着青丝从指尖划过,愤怒的心一点点冷静下来,声音放轻:“好,都听你的。”
书房外
严丹青看着小小骄傲的叶惜人,哪怕心中压着一座大山,仍没忍住露出笑容,两人并排往外走去,一高一低,月光将影子拉长。
“三月初五已经过了,三月初六了!”叶惜人眼睛亮晶晶。
严丹青笑着点头:“对,三月初六了。”
叶惜人捧着脸,眼神复杂,真是难得过了一次没重开的日子,这一回,他们知晓更多真相,能不能顺利走到三月初七、三月初八……走出循环?
想到「真相」,叶惜人回头看向身后相府,心里越发复杂,“变法……蒋相与圣上真是胆大,从前我还当他们是胆小才会一心和谈。”
即便她对于政治不甚了解,也知道「变法」二字是何威力,那是要挑战三纲五常,改变祖制。
曾经叶长明说过,大梁想要吏治清明,就必须从内而外大改,废掉献宗当年留下的沉疴积弊,将从前制定的一些规章制度通通修改……他只是如此一提,叶沛就皱眉让他不要胡说,更不许在外大放厥词,招惹祸端,可见「变法改制」,究竟是多么胆大的一条路。
这样的人,哪里是贪生怕死?
严丹青抬头看向高悬明月,似悲似喜:“惜惜,你知道吗?在我被关进诏狱,认罪接受水刑的时候,从来不敢深想大梁未来。”
“大梁恰如已经开败烂根的花,即便眼下能挡北燕,将来又该如何?我与赤盏兰策交战,比的是背后大国之力,北燕齐心,可大梁有什么?”
他压不住心底里面的绝望。
只是,他不能退,他若是退了,就连一时的希望都没了,他活一日,就守一日,至于他死后……
严丹青摇摇头,展颜笑道:“可是现在,有人想要从根上治疗大梁这朵开败的花。若是他们能成,待到春来,这片土地上就又会长出一朵新的、含苞待放的花,延续未来。”
挡一时并非希望,延续未来之策才是生生不息。
叶惜人跟着眉目舒展,但很快有些泄气,嘟囔:“我本来是将这位宰相大人当成仇人,他害我全家被斩多次,可现在……好像也不能对他怎么样了?”
像是想到什么,她又露出笑:“好在,之前的循环里面我杀他不止一次,不算太亏!”
严丹青拳头抵着唇,忍住笑,偏头问她:“你要是还想报仇,我现在带你回去找他?千刀万剐,随你便?”
“先算了。”叶惜人赶忙摆摆手,“暂时不和老头计较,没事气一气、吓一吓他就好,要真是把人弄死了,也是个麻烦。”
况且,对方还让人去云莱买粮回来,已经够乱了,这时候哪能让宰相出事?
说完,她又紧皱眉头,抬头看向他,试探着开口:“真要和谈啊?”
严丹青声音笃定:“不,只是先拖着他,等云莱的粮草送回来,眼下还没办法战,但丧权辱国的和谈绝对不行!”
蒋游的主意看似能换来平稳时间,可狼子野心的家伙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大梁安稳发展,富国强民?
——和谈永不可能。
“那我们能做什么?”叶惜人又问。
严丹青想了想,吹响口哨,隐藏在黑暗中的马山与闫霜悄无声息靠近,抬手行礼。
“闫霜,之前让严家军的人查北燕如何?有收到信吗?”严丹青问。
闫霜摇摇头:“没有任何异常,既无天灾,又无人祸。三月青黄不接,北燕也有些粮草不足。但赤盏兰策之前安排极好,北地的粮草都被他们掳到军中,如今北燕军一切如常。”
圣上与蒋游已经查过,没查到异常,严丹青审过北燕使团,同样无异。如今他们的人又确认,北燕情形与赤盏兰策说过的话都对得上……
叶惜人眉头一皱。
北燕没有天灾人祸,不似大梁处境糟糕,那赤盏兰策亲自前来大梁冒险,就真是只为杀死严丹青?在他眼中,严小将军就这么重要?
叶惜人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圣上与蒋游对外隐瞒的决定是对的,赤盏兰策一定不知道大梁已经糟糕到如此地步,否则,压根儿不必费心算计。
严丹青拧眉沉思片刻,随后吩咐:“重新派人,这回让许成亲自走一趟北燕,任何违和的地方都不要放过,尽快将消息送回来。”
许成,严丹青留在淮安渠的副将,是他极为信任的幕僚之一。
“是。”闫霜应下,立刻去传信。
他又看向马山,压低声音附耳低语,马山一惊,随即重重点头:“是!”
他也转瞬消失不见。
叶惜人听到了所有安排,神情越发凝重,这样能行吗?
严丹青收回视线,见她愁眉不展,以为她在担心赐婚的事,眼中闪过杀意,声音晦涩:“惜惜,别担心,我不会让赐婚圣旨下来。”
叶惜人眉头松开,却是心中一动,“若是要拖延时间,要不先答应他?”
赤盏兰策提出这个条件,可不像是会改变心意的样子。相反,严丹青越是反对,她怀疑赤盏兰策就越是来劲……
所有人都在为一个必死的结局挣扎,她也能出一份力。
“不行。”严丹青霎时变脸,瞳孔紧缩,唇抿成一条直线,不高兴了。
叶惜人:“……”
天啦。
她一个被赐婚的倒霉鬼,竟然还要去劝小将军!
“既然不会和谈,那有赐婚又如何?等他死了,这赐婚不就没用了吗?”
叶惜人稍稍靠近,拉住他的衣袖,眨了眨眼睛,“况且,赐婚是他用撤军手书和粮草换的,不管是真是假,我们都不亏啊。”
用一道注定不会起作用的赐婚旨意,换粮草与手书,这波不亏,如果是真的,粮草能救命,如果是假的,不就知道了赤盏兰策的动向吗?
怪不得朝廷听到条件后,立刻拟旨。
“可是你呢?”严丹青反问。
句句不亏,都是从旁人的视角解释,被赤盏兰策算计的叶惜人本人呢?背着「婚约」二字,她能不害怕吗?
两国交锋,却将她搅入其中,何其无辜。
叶惜人一顿。
片刻后,她脸上的笑容渐渐落下,手拽着自己衣袖,指尖发白,开口声音颤抖又坚定:“春昼,想到赤盏兰策和赐婚圣旨,我害怕,但只要一想城外乌泱泱看不见尽头的流民,我就没那么怕了……他们的命只有一条,我死了,却还能重开。”
哪有那么多怕与不怕,重要的是有没有用,能不能解开真相,彻底走出循环。
严丹青收紧的手松开,再也克制不住将人轻轻拉入怀中,紧紧抱着,呼吸打在头顶,声音颤抖:“可我担心你。”
固然可以循环,但死亡的痛苦不会因此而消失不见,反而一次又一次重复,越发痛苦。
他自己死多少次都无所谓,可只要一想到叶惜人面临的危险,就止不住担惊受怕,这种恐惧与心疼在一次次循环中越发强烈。
而且……
想到赐婚,他心里就不大高兴,又想砍掉赤盏兰策了!
叶惜人耳根一红,嗫嚅:“那、那我小心些,尽量不靠近赤盏兰策……”只要不靠近,还能有什么危险?
——翻车了。
才说完这话第二天,叶惜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不可置信:“爹,你刚说什么?!”
三月初六,辰时。
叶惜人刚用完早膳,就听到叶沛带回来的、令人惊恐的消息。
叶沛吹胡子瞪眼,面色难看:“赐婚圣旨已经发出,赤盏兰策将撤军手书交到了蒋相手里。至于粮草,还要稍等筹集,但在这段时间,他要让你这个圣旨赐婚的「太子妃」,去照顾他养伤……”
每一个字都是咬着牙说出来,叶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额头青筋跳动,比起赤盏兰策,他倒是宁愿惜惜待在严丹青身边,至少,严小将军会护着她。
那贼子呢?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叶长明更是当场跳起来,拔高声音:“什么?他在做什么青天白日梦,让我妹去照顾他,我妹又不是他的丫鬟,凭什么啊?将来接人的都撵出去,滚!”
赐婚就已经够恶心人,竟然还要去照顾他?
叶沛又颓然坐下,呼吸急促:“那是陛下派来的人,你去撵?”
赤盏兰策倒是有理有据,他的人都被严丹青杀光了,就剩下两个伤得比他还重,他在牢中没少受刑,眼下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圣旨已经赐婚,他非要让叶惜人这个未来太子妃去,圣上与蒋相怎么拒绝?粮草可还没拿到呢!
而圣上已经下旨接惜惜过去,他要怎么抗旨?
叶沛脑袋转着,思考解决办法。
“罢了,我去。”叶惜人捏着衣摆,长出一口气,“既然躲不开,就去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想要知道北燕的算计,除了严丹青从北燕那边查,她也可以从赤盏兰策身边入手。哪怕只获得一个有用消息,都是赚了。
“可是——”叶沛皱眉。
叶惜人摇摇头:“他费尽心思把我弄过去,总不至于就为了杀掉吧?爹,你放心,我不会有危险的。”
她死了还能重开,赤盏兰策可不行。
叶沛沉默许久,艰难开口:“让你哥带人陪你一起去,我去宫里找严小将军。”
他又看向叶长明:“照顾好你妹妹,不能让她出事。”
叶长明神情凝重点头,手握拳。
然而一刻钟后,叶长明:“这样好吗?”
叶惜人挺了挺胸膛,回答理所当然:“有什么不好,我就是怕死,赤盏兰策只是让我过去「照顾他」,我保护一下自己,不可以吗?”
叶长明:“……”
——很可以。
真是白担心了,对比他这个「胆小」谨慎的妹妹,他应该担心一下北燕太子才对!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0章 粮食
第60章(前一章大修过,读者大大们记得回去刷新重看,不然接不上!评论给大家发红包补偿哈)
在进来诏狱之前,叶惜人听到打更声就确定已经到三月初六了,这是一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
赤盏兰策不就是仗着眼下不能杀他吗?
可凭什么不能?!
叶惜人就非要杀他一顿,即便没用,也能平一平心中的愤恨,挑起流民暴动、肆无忌惮,这一顿折磨是他活该!
自信他们不敢杀他?
那还真是在做梦,谁让她与严丹青可以循环呢,占了优势为什么不用?就该借老天给的机会,让敌人机关算尽也不能如愿。
牢狱里面,赤盏兰策已死,莫勒当场吐血身亡,三个北燕人死了两个,剩下一个只剩绝望地哭喊嘶吼。
听着痛苦的哭声,叶惜人爽了,脸上带着笑伸出脑袋,闭上眼睛:“动手吧,我们重开。”
严丹青一顿。
他想说,既然赤盏兰策不能死,就不该为了一时爽快杀他重开,循环不知道有没有尽头,不该浪费每一次机会……
他有很多的话想叮嘱,但在触及面前叶惜人如白玉般的脸颊时,那些声音统统消失,想到刚刚那一刻心里的愤怒与恨意,又想到被叶惜人握着手,一枪枪?刺下时的爽快……
严丹青心里的郁气荡然无存,重新恢复理智,露出笑容,眉眼弯弯,“还是我来重开吧,你——”
叶惜人摇头打断:“你动手我一点都不疼,快些,赤盏兰策已经死了,流民暴动,今日注定会有一番惨烈景象,你死我还得熬过这一天……我不想听蒋游那老头愤怒念叨,说我们害了大梁,赶紧重开吧。”
顿了顿,她又补充:“你还气吗?要是还生气,咱们重开之后再杀他一顿,这回把十八般刑罚统统用上,让他哭爹喊娘!”
说到后面,叶惜人双眼亮晶晶,搓搓手,甚至有些期待。
要不……
再开一次?
严丹青见此笑容更浓,摇摇头:“不必了,得尽快解决麻烦。”
更主要的是他心里总在不安,已经二十一次循环,即将二十二次,他们真的可以无限次循环下去吗?
叶惜人点点头。
随后,她还没察觉严丹青的动作,便感觉眼前一黑,再次睁开眼睛时,两人在赶赴诏狱的路上。
叶惜人:“!!”
严小将军出手真快,她只是眨了下眼,一点感觉都没就回来了。
明月高悬,三下打更声响起。
叶惜人浑身一震。
严丹青立刻看向她,颔首:“之前每次循环都是寅时重开,上一次循环子时死亡,果然回到三月初六这一日起始。”
还没到寅时,自然不会在寅时醒来,这循环规律不难摸清。只是,到如今他们还没有脱离的线索。
叶惜人挠挠头,又问:“那现在怎么办?”
上一轮杀爽了,两人都能冷静下来面对眼下遭遇的困境,可只要一想到北燕、流民与粮食,她就止不住头疼,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严丹青一点点理顺脑海中的思绪,带着她奔向城门口,远处火光与喧哗声不断,叶惜人有些紧张:“要不要去看看?”
严丹青摇头:“没用,现在只有粮食才有用。”
话音落地,身后响起车轮声,在寂静的黑夜中尤为明显,叶惜人抬头看去,竟然是禁军的人推着独轮车往城门口来。
车上堆着一袋袋粮食,一车车排成长龙,不用其他手段,这就是最好的安民方法!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眼神有些复杂,“蒋游竟然能这么快就搬出粮食……”
南都如今有多缺粮她再清楚不过,可蒋游从离开相府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竟然已经搬着粮食出来!
真是一息都没耽误。
“蒋游……”严丹青顿了顿,声音轻轻,“是最适合的宰相,他说的对,若是他早几年拜相,大梁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可惜了,时也命也。
蒋游就跟在车队旁疾走,身上穿着宰相官服,来不及换洗,带着褶皱与脏污,头发花白,手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破烂灯笼,就那么提着指挥队伍前行,越发显得不像是当朝宰相。
他们走到城门口,有人打开城门。
见到两人时蒋游微微一怔,擦了擦额头的汗,朝他们快步过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粮不够,只能搭粥棚施粥。”
他抽了南都与禁军的粮食,只是这么一来,南都城的粮食也坚持不了太久,必须得尽快弄到新的。
蒋游顾不得其他,只能先管眼前。
“施粥就够了,城外禁军的人也在,流民都是一些无辜百姓,只要让他们看到活下去的希望,就不会再做出傻事。”严丹青摇摇头。
粮食一出,流民暂时就能安稳,只是,能安稳几天,要看粮食能撑多久,最好的办法是将北燕撵出去,拿回北地,让流民们回原籍春耕……这才是长久之计。
蒋游点点头,又问:“你要一起去吗?”
严丹青可是擅长收拢流民,若是能够带他一起出去,想来安抚流民一定会更顺利。
然而,他摇头拒绝:“我去不合适,万一被人认了出来,暴乱就难以平息。”
蒋游愣了愣,这才突然想起来。
严丹青虽然已经洗脱冤屈,但还没来得及昭告天下。而且,之前因为军粮一事,他有「坑杀流民」的传言……
蒋游顿时有些羞愧,手握紧成拳,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严丹青提醒:“蒋相快去吧。”
蒋游闻言,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匆匆带着粮队出城去,这支队伍很快走远,走向喧哗与火光的方向。
叶惜人看着梁队远去,突然道:“春昼,变法可行吗?”
“我不知道。”严丹青摇摇头,声音飘散在风里,“但大梁已经落败至此,只有彻彻底底改变,才有生机。”
曾经的大梁可是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国家,北燕、云莱尽皆俯首,是一代又一代下来,已经坏了根。
叶惜人有些沉默。
从前,她只当圣上与蒋游是胆小才会一心和谈。可即便她对于政治不甚了解,也知道「变法」二字是何威力,那是要挑战三纲五常,改变祖制。
曾经叶长明说过,大梁想要吏治清明,就必须从内而外大改,废掉献宗当年留下的沉疴积弊,将从前制定的一些规章制度通通修改……
他只是如此一提,叶沛就皱眉让他不要胡说,更不许在外大放厥词,招惹祸端,可见「变法改制」,究竟是多么胆大的一条路。
这样的人,哪里是贪生怕死?
严丹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明月高悬,清楚照亮指挥队伍的老头,以及那井然有序的粮队。在圣上与蒋游控制下,明明山河即将倾覆,朝中、南都却依旧井然有序,一切如常。
“惜惜,你知道吗?在我被关进诏狱,认罪接受水刑时,从来不敢深想大梁未来。”
他的声音似悲似喜:“大梁恰如已经开败烂根的花,回天无力。即便我回到淮安渠,眼下能挡北燕,将来又该如何?我与赤盏兰策交战,比的是背后大国之力,北燕齐心,可大梁有什么?”
他压不住心底里面的绝望。
只是,他不能退,他若是退了,就连一时的希望都没了,他活一日,就守一日,至于未来,他不敢去想。
“北燕虎视眈眈,流民暴动,大梁缺粮至极。我虽还没有破局办法,却再没有之前那般绝望。因为我知道,想救大梁的不止我一人。”
严丹青深吸一口气,眉头舒展开:“只要熬过眼下危局,将北燕撵出去,再从根上治疗大梁这朵开败的花。若是能成,待到春来,这片土地上就又会长出一朵新的、含苞待放的花,延续未来。”
挡一时并非希望,延续未来之策才是生生不息。
叶惜人跟着眉目舒展,但很快有些泄气,嘟囔:“我本来是将蒋游当成仇人,他害我全家被斩多次,可现在……好像也不能对他怎么样了。”
像是想到什么,她又露出笑:“好在,之前的循环里面我杀他不止一次,不算太亏!”
她的那些仇人们,她都杀过不止一次,这样一想,她心情又好上许多。要是实在不痛快,那就找个机会再杀几次。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严丹青没忍住嘴角上扬,又想起叶惜人杀赤盏兰策时的画面,便偏头问她:“你要是还想报仇,等蒋游回来我帮你抓住,千刀万剐,随你便?”
——惜惜现在已经杀人不手软了,学得很好。
“先算了。”叶惜人赶忙摆摆手,“暂时不和老头计较,没事气一气、吓一吓他就好,要真是把人弄死了,也是个麻烦。”
况且,已经够乱了,这时候哪能让宰相出事?外面的流民还需要安顿,这大梁早就乱成一锅粥,是严丹青他们缝缝补补勉力支撑,这时候杀掉自己人,不是让赤盏兰策得意吗?
北燕在侧,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仇人。
严丹青扯了扯嘴角。
随即,他轻声道:“我让闫霜送你回去,什么都不要想,先好好睡一觉,我得出去一趟。”
“你去做什么?”叶惜人疑惑,他不是不能出现在流民面前吗?
严丹青低下头,附耳压低声音:“我可以乔装过去,总要亲眼去流民当中看看才放心,还不知道赤盏兰策是如何关在诏狱里面,竟能挑动流民暴乱……”
这确实很要紧,叶惜人神情一肃,点点头,轻声叮嘱:“小心些,赤盏兰策想杀你的心毫不遮掩,一切以性命为重。”
他们的命可是绑在一起,一个死,另一个也活不成。
严丹青没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迅速消失在原地,闫霜悄无声息从黑暗当中走出来,站在叶惜人身侧。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脚回去:“闫霜,我们走吧。”
闫霜跟上她,护着她的安全,一路往叶府去。
“闫霜,大梁乱成这样,北燕如何?”叶惜人突然问,“你们可知道北燕的情形?”
闫霜点头:“查过,严小将军出来后立刻就让人去查,北燕既无天灾,又无人祸。三月青黄不接,北燕也有些粮草不足。但赤盏兰策之前已经安顿好,北地的粮草都被他们掳到军中,如今北燕军一切如常。”
不止他们在查,圣上与蒋游都查过,没查到异常,严小将军下令杀北燕人时,特意让马山去审问过,同样并无问题。
至少那些北燕人什么都不知道,可以说,北燕情形与赤盏兰策说过的话都对得上。
叶惜人眉头一皱。
不应该啊,北燕没有天灾人祸,不似大梁处境糟糕,赤盏兰策又早知道大梁缺粮,为什么不在淮安渠耗着严丹青,要以和谈的名义进入大梁?
这可是以身犯险,用自己来搏杀一个严丹青的机会!
在他眼中,严小将军就这么重要?
要知道,在过去的许多循环里面,赤盏兰策可没少死,严丹青第一次死后,她还清楚记得……北燕人说赤盏兰策也死了。
叶惜人想不明白。
闫霜疑惑:“是有什么问题吗?”
想了想,叶惜人还是点点头,叮嘱:“我觉得北燕一定有问题,能不能再派人去查,最好是严家军的人亲自去一趟,任何消息都不要错过。”
闫霜神情一凝,重重点头:“好,我立刻安排。”
她正好将叶惜人送回叶府,门口挂着的灯笼照亮大门。但关门闭户,里面没有声音,显然叶家人已经睡着。
叶惜人一愣。
这是怎么回事?
她还没有回家,她爹他们就睡了?
倒不是想耽误叶家人都不睡觉,而是按照她对家里人的了解,只要她还没回来,叶家人就不可能踏实睡下,一定会担忧牵挂,现在的他们应该等在门口,等她回来才是……
她上前,敲响叶家的门。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次循环就要结束啦。
修改了前一章剧情,辛苦大家回头去看了!
这一章是昨天的,我们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