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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水刑

赤盏兰策死了!

宫中已经乱成一锅粥,主和派暴跳如雷。

“北燕太子死在我们大梁南都,这还怎么和谈?!怕是北燕军很快就要与我大梁殊死一战!”

“是呀,明明北燕和谈心诚,只待太子印信送到淮安渠,北燕就能撤军……都怪那逆贼严丹青,破坏和谈,毁我大梁,实乃千古罪人!”

“不能放过他,杀了严丹青!”

“杀了严丹青!”

……

张元谋带着人愤怒叫嚣,尤其是严丹青被拉到殿上后,这些声音越发嘈杂,恨不得化作刀剑,将眼前之人千刀万剐,以泄怒火。

蒋游苍白了十岁,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呆滞,精神恍惚。

这是严丹青第一次踏入大梁皇宫。

他在一片叫嚣着将他灭杀的声音中缓缓俯下身,任由身上的伤口浸出鲜血,打湿衣衫,从容镇定:“臣,严丹青参见陛下!”

清润声音如流水而过,大殿霎时安静。

所有的争吵声消失不见,一双双眼睛看向俯身之人,眉目清俊坚毅,年岁不大却无丝毫稚气,乌发有些凌乱,随意散着,衣服破损带着血污,一跪一抬手,就如清冽泉水洗过烈火烧灼的朝堂。

他没来过皇宫,没出现在他们眼前。但自去岁横空出世以来,他一直是朝堂之上争论的焦点,他在淮安渠时,争论战事,他回来后,争论他的生死。

——严小将军,严丹青。

梁越脸上的怒意微微一顿,神色有些恍惚,从前书信往来只觉这人亲切,如今当面一见,竟是莫名熟稔……

他们分明从未见过。

梁越没有开口,大殿便无人质问,一时之间,竟陷入诡异的沉默当中,刚刚众人还叫嚣着杀他,义愤填膺。如今人就在眼前,不知为何又莫名气短。

严丹青直起身,垂下眼眸安静等待。

叶沛迟疑一瞬,正要说话,郑文觉对着他使眼色,随后上前一步,恭敬开口:“陛下,赤盏兰策已死,北燕将要发兵,我大梁应当即刻准备应战!”

没直接替严丹青说话,但若是要应战,「严小将军」就还有活着的价值。

叶沛不能开口,他与白成光看守大理寺本就失职。若是再公开为严丹青求情,怕是真保不住项上人头了。

梁越依旧没说话,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严丹青,眉头紧锁,奇怪,为什么会这么眼熟?脑海中,这人仿佛与另一道影子渐渐重合……

梁越浑身一震。

蒋游转过身,苍老浑浊的眼睛看向殿上唯一跪着的人,已是生死攸关,竟还能挺直脊背,眉眼间无一丝害怕与恐惧,无愧于心的坦然。

蒋游气得手抖,问他:“你是笃定两国交战仍然需要你,所以才底气十足吗?”

张元谋暴怒,上前一步,目眦欲裂愤然开口——

“陛下,严丹青实乃贼逆,今日敢杀赤盏兰策,他日就敢谋逆!北燕诚心与大梁和谈,已是再好不过,他竟然敢从中作梗,使得我们与北燕和谈不成又结下死仇,祸及百姓,定要将其千刀万剐,方才泄恨!”

话音落地,瞬间打破平静,朝中又是一片声讨之声。

“他不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吗?若是如了他愿,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还有什么王法?!”

“是啊,不能让他活着。”

“即便要开战,也还有其他将军,哪里就非要用严丹青?”

叶沛夹在中间提议:“可眼下将要大战,淮安渠需要严家军,若不然先将他下狱?”

“此贼人有不臣之心,若是让他活着,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叶大人帮他说话,之前可是故意放他出去阻挠和谈?”

“严家军?哼,若没有圣上给钱给粮给人,他哪里可能在短短半载之内,拉起一个严家军?不知感恩,竟还谋逆!”

“陛下,请杀逆贼严丹青!”

……

哗啦一下,大殿中人跪了一大半。

叶沛不想跪,白成光拉着他一起跪下,压低声音急切道:“别忘了严小将军说过的话……”

来的路上严小将军对他们说,他有办法让自己活下去。但一定不要他们开口,刚刚叶沛说话已经不大好了。

叶沛跪下,眉头紧锁。

严小将军到底要怎么活下去?

大殿之上唯有蒋游还站着,他朝着严丹青走过来,脚步有些踉跄,执着问道:“你还未回答我,因为笃定自己能活,所以为所欲为吗?”

严丹青闻言,终于看向他,眼神平和:“不,我知道我不能活,但赤盏兰策也必须死,北燕绝无和谈之心,我纵是死,也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拿不出证据?

那就以命换命,绝不留赤盏兰策。

横竖都是死,那就不能死在和谈的圣旨当中,用一条命撕破这朝堂之上众人不切实际的期待,没什么不好。

蒋游气得手指颤抖,指着他咬牙切齿:“北燕哪里不想和谈了?赤盏兰策已经拿出所有诚意,你只凭自己臆测就做出这样的事情,严丹青,你可知道你毁了大梁!”

他呼吸变得粗重,一字一句:“你毁我大梁,当以死谢罪!”

上首,梁越张了张嘴,有些迟疑。

严丹青只是一笑,他从袖子里面取出东西,朝着梁越俯身:“臣严丹青私自刺杀北燕太子,罪不可赦。”

“臣认罪,但请以此物换命,刺杀之事乃春昼一人所为,莫要牵连他人,望陛下恩准。”

他掌心捧着一块白色绢布,以及放在上面的……兵符。

梁越抬了抬下巴,一旁的宦官立刻上前,拿着东西送上去,兵符能号令淮安渠所有的兵士,而那块白卷上,竟是严丹青认罪血书!

他申明乃自己有罪在先,无论什么下场都是应得,与朝廷无关,令淮安渠所有严家军听军令行事……

严丹青将淮安渠所有兵力移交给朝廷,以此换梁越不追究其他人。

梁越看着严丹青,神色复杂,在见到严丹青之前,他只想杀了这逆贼,见到人之后,那股熟悉感让他的杀意消失,疑惑渐生。

此刻又看到血书,他心中有了决断:“既然如此,朕就不追究其他人,至于你——破坏和谈乃重罪,千刀万剐死不足惜。但念在世代忠勇侯,忠君报国,累累战功,就先将你压入大狱,等待审判。”

这是准备往后拖。

严丹青该死,可他还不想杀。

“陛下!”张元谋膝行往前,满脸震惊,“北燕与大梁即将开战,局势危急,风雨飘摇,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还能活吗?!”

一道又一道声音响起,皆是劝着圣上杀他。

“严丹青必须死。”兵部尚书这时开口,“这等恶劣行径,不死难以安定民心。但念在他交出兵符,写下血书,以及以往功绩,就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吧。”

严丹青对眼前情形毫不意外,抬起头:“一死如何赎罪?臣自愿接受水刑,唯求留下一命,活着就行。”

大殿之上霎时安静,就连一心要他死的张元谋等人也被扼住喉咙,发不出声音,叶沛猛地看向他,不可置信。

这就是他活下去的办法?这办法谁「活」不下去啊!

梁越呼吸急促:“严春昼,你可知道水刑生不如死!”

遭受水刑?

那还不如眼下他直接赐死,以免遭罪!

严丹青神色平静,嘴角微微上扬:“臣知晓,甘愿赎罪。”-

“什么是水刑?”叶惜人不明白。

叶长明满脸复杂,声音晦涩:“水刑是献宗时候的一种刑罚,陛下仁慈,登基后已经废除。水刑听着不残酷,但实则是将人关在脏污的水牢里面,绑住手脚,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泡着身体的水,以及水中吃肉的……虫子。”

他顿了顿,有些说不下去:“那些虫子会啃噬些血肉,奇痛难忍又不致命,只要每日给顿饭,里面的人就永远都死不掉。”

“早前只有得罪献宗的人才会遭遇这样的刑罚,我曾听白伯父说过,最是厉害的人到了里面,最后都会成为一块烂肉,还能喘气,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叶惜人眼前一黑,脑袋里面嗡嗡响,身体一瞬间泄了力,跌倒在椅子上。

水刑,活着。

这就是他的活法吗?!

叶惜人只觉得喘不过气,好像心脏被什么揪住,一瞬间遍体生寒,止不住地牙齿打颤,声音嘶哑:“圣上……同意了?”

叶长明想着打探来的消息,叹口气:“朝中一开始是要杀他,但听到水刑后,大多数官员都不说话了。蒋相说,既然他想生不如死活着,那就如他所愿,圣上已经下旨,严小将军现在……正执水刑。”

叶惜人一瞬间呼吸困难,整个人都仿佛随着污水沉入无边黑暗当中,窒息、绝望,从周围淹没,四肢百骸,避无可避。

几乎是本能,她站起来往外去。

水牢不在大理寺,而在看守更加严密的皇城司,原本被封禁起来的皇城司挖出火药后,就解了封禁。

陆仟已经死了,如今的皇城司暂时由张元谋管着。

叶沛与白成光带着大理寺的人押送严丹青来到皇城司,张元谋阴沉着一张脸,站在诏狱外面,换掉了一大批守卫。

陆仟身份不明,皇城司很多人都不能用了,他要用自己信任的人看管严丹青。

白成光压低声音:“张大人,来到南都后,尚无水刑先例,这毕竟是世代忠勇出身的忠勇侯,您看要不通融通融?”

既然没有水刑,第一次执行,这里面可以钻的空子就有不少,他作为大理寺卿最是知道里面的门道,可以让人少受许多罪。

张元谋冷笑,面色阴郁,“世代忠勇侯要是知道他们家出现这么一个逆党,怕是已经跳出来杀了他!你们二人失职,陛下宽宥,只让你们闭门思过,就少在这里帮一个逆党说情!”

说完,他一甩衣袖转身往前走去,吩咐:“挖小一点、深一些,虫子也多放些,他既然要活着,就「好好」活着。”

“你——”白成光面色难看。

叶沛拉住他,无声摇头。

人交到张元谋手上不会少受罪,他们少说几句,张大人火气小点,严小将军没准儿就能少遭些罪。

他扭头看向严丹青,眼神愧疚,马上就要将人移交给张元谋,而之后,他们就再也看顾不到……

严丹青笑了笑,“叶大人莫要担心,我没事。”

顿了顿,他还是压低声音说道:“烦请叶大人替我带句话给府上二姑娘——叶二姑娘,萍水相逢,自此相忘。”

在这浑浊世界,他要做的事情注定没个好下场,他有自己的坚守,甘愿赴死。但不该叫无辜之人跟着一起坠入地狱。

严丹青缓缓抬脚,走向诏狱。

这个叶惜人用了许多条命才带他走出来的地方,如今又再次回来,心甘情愿-

皇城司看管严密,张元谋不允许再如大理寺一般让严丹青轻易脱身,更不能像之前皇城司一样被人埋了火药都不知道,诏狱方向,许出不许进。

叶惜人只能站在外面,怔怔看着诏狱。

——萍水相逢,自此相忘。

叶惜人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沛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昨日之前,他都不认为自家女儿会认识严丹青。但昨日至今日种种,这二人分明极其熟悉,那种熟悉很奇怪,也很违和。就好像这是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旁人窥探不得,永远无法得知真相。

叶沛见她掌心掐出血,长叹口气,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惜惜,莫要难过,严小将军活着就好,今日我观圣上态度松动,他如今是在水牢当中。但未必没有放出来那一天,我们会尽力救他。”

叶惜人眼眶倏地一红,她看着诏狱方向,就好像看到污水之中有个影子,被绑着在木架上遭受痛苦……

黑暗水牢狭小如井,漆黑无一丝光亮,里面安静到诡异,连风声都听不到,原本细小虫子游动的声音不该清晰。但因着太黑又太安静,水波微荡的声音便入了耳。

溃烂的伤口处鲜血不断,有什么东西在兴奋地啃噬着,剧痛袭来,严丹青缓缓抬起头,明亮的眼眸在黑暗中如水一般死寂。

他会活着,一直活着。

活到她寿终正寝。

叶沛带着恍惚的叶惜人回叶家,闭门思过。

南都百姓还不知道赤盏兰策身死的消息,在这大战过后的短暂安宁当中,越显热闹,叫卖声、讨价声,不绝于耳。

马车之中,叶沛与叶长明正在说话。

“赤盏兰策已死,马上就要不太平了,那些北燕人如何?”叶长明问。

“圣上让人看管起来。”叶沛摇摇头,神情凝重,“大战即将开始,北燕太子被杀的消息已经封锁,大梁要抢在北燕之前行动。”

“兵部正在整军,蒋游他们都在宫中与圣上商量打仗的事情,圣旨已经下了数道,封兆武大人为镇南将军,为主将,封严丹青部下马山为骠骑将军,为副将,即刻前往淮安渠应敌!”

叶长明皱眉:“既然备战,为何不让爹爹这个户部尚书参与?军粮如何调派?”

“这些事情都由于右槽处理,他是蒋相安排的人,深得蒋相信任,连国库的账都是归他管,调派军粮没有我又如何?”

叶沛再次叹气:“况且,如今我是有罪之身,需得闭门思过。这都没什么,朝廷能及时应对已是万幸,局势不算太糟。”

大梁风雨飘摇,已经拖不得,现下能积极应战就还有一半生机。

叶长明呼出一口气,感叹:“幸好严小将军拿出兵符与血书,兆武将军才能顺利接到兵权,马山将军也会继续听从朝廷调遣。他们已经出发,快马加鞭,明日一早就能到淮安渠。”

眼下这局势,真是一点都不能乱。

“希望大梁能赢……”叶沛看向前方,目光像是穿透南都,渡过护水河,一路到达淮安渠,“若是局势需要,严小将军未必没有出来的机会,只是眼下,还得熬。”

熬?

可水刑哪里是好熬的?

叶长明想想都难受,止不住叹气:“可惜我们没办法救他。”

“停车!”叶惜人听不下去,倏地站起来,从马车上跳下去。

“喂,”叶长明喊道:“你做什么?”

叶惜人摆摆手,快步离开。

她心乱如麻,脚下没有方向,前方通往哪里,就往哪里走去,很快消失在热闹的街市当中。

叶长明想要追去。

叶沛拉住他,摇摇头:“让她自己走走吧。”

叶惜人不知道自己想往哪里走,她穿过热闹的集市,听着路人擦肩而过的嬉笑声,看着挑担子出城的农人,以及奔跑在街上的小孩,伴随着他们爹娘的呼唤声……

她走入人海,淹没其中。

一直走到环绕着南都的护水河边,走到前面没有路,这才喘息着停下,夕阳已西下,落日余晖铺在水面上,一艘艘小船镀上金光,摇摇晃晃。

她能救的!

只要将刀架在脖子上,像从前那样,今日就会重开,严丹青就能救下来。

“可是,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叶惜人抬起头,双目映着夕阳通红,她就像是此刻在头顶盘旋的燕子,转着绕圈,找不着出路,“我是应该活着的,好好活下去。”

若是能想着法子,她重开一次换一条生路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赤盏兰策让这一局无解,重开,不过是又继续在三月初四打转,找不到一丝希望。

严丹青要保家卫国,全一身忠骨,所以哪怕丢命,也要杀掉赤盏兰策。

可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想自己和自己的家人都好好活下去,脱离循环,走出一次次无尽的死亡轮回。

她没有崇高的理想,没有为心中所愿献身的打算,她只是芸芸众生,只想和这些被护水河滋养的普通人一样好好活着,吃饭、睡觉,睁开眼睛是崭新的一天……而不是被困在这里,没有尽头地转圈。

天越来越暗,叶惜人望着渐渐亮起的灯火,夕阳已经彻底落下,白昼已过,黑夜来临,再过几个时辰就是新的一天,她从未见过的……三月初五。

叶惜人捂着脸蹲下,痛哭出声-

戌时

叶惜人踩着黑暗,恍惚地回家去。

“惜惜!”叶长明正提着灯笼,满大街焦急找她,急得满头大汗。

见到人几步上前,怒眼圆瞪,正要开骂。然而又看到她恍惚的神色、红肿的眼睛,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无声叹气。

叶长明伸出手,一手灯笼照着她的前路,一手扶着她——

“走,我们回家。”

叶惜人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笑容:“好,哥,我们回家。”

两人并肩朝着叶家去,灯火通明,叶沛与廖长缨站在门口等她,满脸担忧与着急,见到人立刻迎上来,叶惜人眼眶一红。

还没等走近,身后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惜人回头看去。

“叶二姑娘!”马山快步过来。

叶沛一惊,几乎是几步上前,越过一双儿女,急道:“马山?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和兆将军去淮安渠了吗?!”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明天见啦!

有新的线索!

第42章 矜持

宰相府

蒋游正低头写着折子,上面一行行小字清晰,狭小的书房里面寂静无声,唯有他平静的呼吸。

写毕,他拿着笔久久凝视着上面内容,呆坐在书房内一动不动。直到墨水即将滴下,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将手上的毛笔放在一旁,长叹口气。

他又从桌案下方取出一个匣子,慢慢打开。

里面是六封书信。

蒋游手指摩挲着书信,四角已经有些卷边,显然是时常拿出来查看,上面的内容都已经能背下来。

待折子字迹干了后,他将六封信连着折子放在一起,拿起就要离开书房。

这时——

外面响起有节奏的叩击声。

蒋游眉头皱紧,打开窗户,黑衣人递给他一张卷起来的细小纸条,像是从鸽子腿上取下来的密信。

他立刻打开查看,瞳孔一缩。

黑衣人附耳低语两句,蒋游骤然变脸,深吸一口气,半晌后有了决断,匆匆折返,将六封信放回匣子锁起来,又将折子扔进火堆里面,烧了个干净。

“进宫!”蒋游快步出门-

距离三月初五,还剩两个时辰。

马山呼吸变得急促,眉头紧锁:“叶二姑娘,叶大人,申时我们领了圣旨正要快马加鞭离开南都。但到城门口时,就被蒋相的人拦了下来,让我们先稍作等待。”

叶沛顿时急了:“军情如火,赤盏兰策身死的消息随时能传回北燕,这时候哪里能等?!”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兆将军要我听朝廷指令,不允许先行离开。”马山摇摇头,面色难看,“我总觉得兆将军反应有些奇怪,他似乎并不想上战场!”

这就麻烦了,一个朝廷选定的主将,不想去战场……

叶沛当即否定了这个猜测:“不可能,兆将军全家都是被北燕人所杀,今儿选定他为镇南将军时,他的反应可是恨不得立即去上战场!”

这个人选是眼下最合适的,要不然他们主战派也不会答应,连马山都不忌讳拉出来用了,哪里会乱选一个主将?

马山迟疑,可是从他看来兆将军似乎很是犹豫,眉头一直拧着不散,蒋游让等着,他就安安静静在城门处等待,一点没有着急上战场的意思啊。

叶惜人突然开口:“未必是不想去,也有可能是不想就这么去。这中间一定还有秘密,兆将军被册封之后就在朝中与兵部户部备战,爹你未曾参与,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也正常。”

她眉头微皱,记下这一点,又问:“后来呢?是为什么不让你们离开?现在又是什么情形?”

马山闻言面色愁苦,继续:“我让他们去打听,只打听到酉时蒋相匆匆入宫,到现在都还没出来,我一直等到现在,总觉得不安心,就强跑了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是着急备战的架势,怎么又突然中止?

叶府门外,叶家人眉头紧锁。

叶沛深吸一口气,忙道:“我去打探一二,军情不能延误,这么等着算什么事儿?马将军先去城门口,我会尽快给将军消息。”

他说完便要离开,叶惜人突然开口:“爹,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

叶沛正要拒绝,对上叶惜人那一双乌黑的眼睛,原本里面平静到如同一滩死水,现在总算是荡起了涟漪,到嘴的拒绝便吞了回去。

“好,我们走。”叶沛带着叶惜人匆匆离开。

“喂——还有我啊!”叶长明简直服了,他爹现在做什么事都只带惜惜,把他这个大儿子忘到九霄云外。

他瘸着腿骂骂咧咧追上去。

距离三月初五,还剩一个半时辰。

“你白伯父竟然也不知情……”离开白家后,叶沛神情凝重,越是打听不到,就越是说明有问题,眼下这种关键时候闹出事,总是令人不安。

白成光也已经去打听了,但他们不能指望着他,还可以从哪里打探?

叶沛拧眉思索。

这时,另一边叶长明带着胖金瘦银瘸着腿走回来,气喘吁吁。

“如何?”叶惜人忙问。

叶长明喘匀了呼吸,摇摇头:“郑大人也不清楚,他也只知道蒋相进了宫,现在还没出来。除此之外,只有张参政跟着去了,宫门关着。”

“不过,郑大人说可以去问刘参政,他一直在宫里待着,才回府不久,又与蒋游交好,恐怕知道一些线索。”

叶沛皱眉。

叶惜人疑惑:“怎么了?”

叶长明长叹口气:“刘参政这人像条泥鳅滑不溜手,向来什么事情都不大掺和,又极其贪财,不好撬开口。”

“走,总得试一试,可不能让兆将军他们就这么等着,得赶紧去淮安渠啊。”叶沛说完,又带着一行人往刘多喜家里去。

叶惜人提起裙摆快步跟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已经是亥时,三月初四就要过去了。一旦三月初五到来,就再回不到三月初四……

距离三月初五,只剩一个时辰。

刘府

胖乎乎的刘多喜笑眯眯接待他们,看了眼天色,眉梢微动,“这大晚上的,叶大人……这是做什么?”

大梁搬到南都后暂时没有严厉的宵禁。但约定俗成也没什么人大晚上出来,还是这种半夜三更的时刻。

叶沛向来耿直,便直言:“刘大人,下官想知道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兆将军与马将军还带着军队在城门口等着,军情耽误不得,不知蒋相是何意?”

打听圣上不大好,但打听蒋相却是没问题,况且,这一出本来就是蒋游闹的。

刘多喜捋着胡须的手微顿,随即笑容不变,“圣上与蒋相自然是另有谋划,咱们为臣者,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听旨办事,你说呢?”

顿了顿,他眯着眼睛劝道:“再者,一应事情自然有上面人操心,圣上让叶尚书闭门思过,就该将自己摘出去,少操些心,管他们被拦在哪里,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顶着,这么晚了,在府上好好睡觉不好吗?”

说着,刘多喜还应景的打了个哈欠。

叶惜人心里窜上一股无名火。

真想让水牢里面的那个家伙出来看看,他到底在保护着一群什么人!

见刘多喜眯起眼睛就想送客,叶惜人实在忍不住,声音冷漠,压着火气开口:“刘大人,我爹是担心大梁国朝安危,才会这么晚还在奔波。若是现在安心睡大觉,耽误了军情,让北燕攻破淮安渠,打入南都,谁都睡不成了!”

“叶惜人!”叶沛呵斥,随即赶在刘多喜皱眉之前,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笑道,“小女性子鲁莽,没什么见识,大人莫要与她计较,下官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为朝廷出些力,总不能让兆将军他们就干等着吧?”

握手之时,袖子里面一沓厚厚的银票塞了过去。

刘多喜当即一顿。

随即,他脸上的不悦消失,将银票悄无声息收进袖子里面,再次笑眯眯:“放心,老夫怎会与一个小丫头一般计较?”

顿了顿,他这才压低声音,迅速说出一个消息:“只好像听说蒋相收到了一封密信,似乎还有和谈可能,就立刻进了宫,正与圣上商谈……”

叶沛面色骤变,当即又问:“大人,可知道是什么密信?”

“我哪里能打探到这些,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快回去吧,我就不送了。”

刘多喜摆摆手:“我还要回去睡觉呢,睡得正香就被你叫起来,可真是的……”

说完,就不管叶沛还想问什么,让仆人把他们请了出去,他打着哈欠转身。

离开刘府。

叶惜人紧握的拳头松开,唇已经咬得泛白,从喉咙里面艰难挤出声音,一字一句:“这就是朝中的二品大员吗?!尸位素餐,酒囊饭袋之辈,若是朝中都是这样的官员,这大梁哪还有未来?”

开口闭口就是不管事,塞银票又能打探出隐秘消息,这还是仅次于宰相的参知政事呢,就是这种货色?

叶惜人不是第一次见刘多喜。

三月初一,马车与赤盏兰策的马车撞在一起时,就已见过一面,刘多喜这人对叶沛高高在上,对北燕太子又是极尽谄媚,朝中若都是这样的官,这个国家没救了。

就该让严丹青出来亲眼看看!

叶沛拉了拉叶惜人,一行人继续往回走,“不要说这些,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们都是大梁人,眼下能打探到一点消息就不错了。真是没想到朝廷竟然还想和谈,怪不得拦住兆将军马将军,恐怕是圣上、蒋相关于战与和还没商量出结果……”

是打还是不打,将军拿到的圣旨完全不同,自然不能放他们现在就走,宫中还在商量,叶沛心焦不已,就怕再生事端。

“到底是什么密信让他们又想和谈?”叶长明不解。

叶惜人脑海中像是闪过什么,一时之间没能抓住,眉头紧锁,低着头跟上他们的脚步,一行人往叶府回去,时间继续流逝。

距离三月初五,只剩半个时辰。

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这时,又是脚步声响起。

叶沛猛地停下脚步,姜随、胖金瘦银将他们挡在后面,戒备地看着脚步声响起的方向,下一刻,黑衣女刀客出现。

是闫霜。

叶惜人松了口气,拉开挡住自己的叶长明,上前一步,“闫霜,你怎么过来了?”

闫霜依旧是一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但视线移到她身上时,眼神柔和下来,声音放轻,将手上的东西抛给她——

“玉银楼那边刚给的消息,让我立刻转交你。”

叶惜人接住。

闫霜说完,抱着刀就悄无声息消失,来时刻意制造了脚步声,离开时几乎一点声音也无,这就是高手。

叶长明皱眉:“这什么人啊?跟鬼似的!”

还没走远的闫霜耳朵动了动,回头扫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叶长明下意识手脚一起疼,当即闭嘴,老实下来。

叶惜人已经打开了纸条。

【蒋游收到密信,北燕立了新太子,他试图继续推动和谈。】

她顿时瞳孔一缩,脑袋里面闪过的念头被一把抓住,循环了太多次,有些细节已经被遗忘,但此刻一经点拨,全都想起来了!

第十三次循环里面,赤盏兰策被杀,以火药带走严丹青,二人双死,后来她用马山做局,钓出了蒋游,她在叶府将他们杀了干净。

而那时候蒋游会来,就是因为北燕立了新太子的密信,让主和派又看到和谈希望……

可那是三月初三!

“我知道了!”叶惜人双眼明亮,一双眼睛看向叶沛,“爹,你们先回去,这件事我会解决——”

说完,她提着裙子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此刻这里已经不重要,她全都顾不上,只迅速奔向皇城司方向,时间所剩不多。

“哎!”叶长明喊道,想追上去。

叶沛拉住他,摇摇头:“你妹妹大了,不要时时刻刻将她护在羽翼下面,她已经……比我们想象中厉害。”也比他们想象中有更多的秘密。

叶惜人一口气跑到皇城司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诏狱方向。

距离三月初五,一刻钟。

所有的违和全部串起来,赤盏兰策身死。若是用飞鸽传书,当日确实能够传递一个来回的消息。可是,北燕收到赤盏兰策身死的消息、确定新太子、又册立新太子……

真能在一日之间完成吗?

更何况,赤盏兰策三月初三死,蒋游三月初三收到密信,赤盏兰策三月初四死,蒋游就是三月初四收到密信。

再联想昨日赤盏兰策提出的和谈条件,让大梁朝廷迫切想要得到的「太子手书」,那撤兵的书信上,盖着的是……太子印信。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

她望着诏狱方向的眼睛越来越亮,事情并非毫无进展,不是吗?

刚踏入循环,恐惧又浑浑噩噩,一心想着怎么阻止全家作死,挽回家人的性命。

后来,知晓一切都是叶沛惹出,而他为主战派,一定要保诏狱里面的严丹青性命就必须做这些事情,叶惜人选择支持爹爹护国,她来守家。

于是,她去见严丹青,又因他继续被卷入循环当中,一度看不到任何希望,绝望到「杀疯」了,恨不得干掉所有人,都别活!

——但那只是不可行的疯狂之举。

今日严丹青做出他想要的选择,叶惜人可以活下去,可她依旧神思不宁,整个人像是被一座大山压着,喘不过气来,没人知道,她的内心里面有多纠结……

此时此刻,叶惜人终于清醒。

她眼中所有的迷茫、恐惧、疯狂,全部消失,在眼下,她有了新的决断,清醒而理智的决定。自进入循环开始,她从未如此时这般冷静。

她要脱离循环。

也要拆解出真相,不留任何遗憾的走出循环。

一次次循环,就是老天给他们的机会,怎么会绝望呢?每一次的重开,她都会比上一次知道更多,距离真相更近。

叶惜人不知道为什么会陷入循环,遭遇这么离奇的经历、要如何脱离、大梁未来何去何从、她是生是死……

但都没关系,她终会一步步拆解出来。

在三月初五到来之际,叶惜人抬手,刀架在脖颈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刀吻上脖颈,不为严小将军,不为大梁,不为叶家,只为她自己,不再浑浑噩噩被推着循环,她有了主心骨。

她可以活下去的,不必带着遗憾,也不必扎根在别人的血肉之上活下去。

“春昼,等我救你。”

重开。

第二十次循环-

三月初四,寅时。

再次睁开眼睛,叶惜人清醒而熟练地绑好头发,穿好衣服,简单洗漱又简单用些早点,一切行云流水,极其熟练,看呆了端着水盆的丫鬟雪婵。

她拿上披风与严小将军私令,将匕首在袖子里面收好,轻轻敲了呆滞的雪婵脑袋一下,匆匆离开。

抬脚大步走出院子,一阵风似的。

躺在外面等着妹妹醒来的叶长明勉强睁开眼睛,天还是黑着的,借着烛火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迅速消失不见。

叶长明:“??”

发生了啥?

叶惜人快步离开叶家,月明星稀,东方天际漆黑一片,晨光未醒,她直奔大理寺方向。

三月初四的寅时,严丹青还在大理寺。但他很快就要去杀掉赤盏兰策,叶惜人必须赶在前面阻止他重蹈覆辙。

脚步极快,气喘吁吁,提着的灯笼晃动,明明早上寒意仍重,她却冒出汗珠。

但很快,叶惜人听到前方传来脚步声。

是朝着她这个方向的。

叶惜人抬头看去,隐隐约约一个熟悉的影子正向她奔来。哪怕天还黑着,哪怕对方连个灯笼都没带……她也知道,是他!

重开之后,严丹青没去杀赤盏兰策,反而先来找她。

叶惜人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加快脚步过去。

严丹青比她更快。

两人迫不及待奔向对方,灯笼晃动,罩着两道影子摇摇晃晃靠近,刚跑到面前,叶惜人还未开口,严丹青就一把将她抱住,紧紧圈在怀里,结实的手臂勒得死紧。

叶惜人愣住,手一晃,灯笼就落在了地上,发出声响,惊醒面前之人。

严丹青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匆忙松开手,跑得太急切,苍白的脸上染着红晕,额头冒着汗珠,一张冷冽的脸显出几分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气,焦急又气恼。

“叶惜人,你怎么回事?!”严丹青瞪着她,“为什么要重开?好不容易找到脱离循环的法子,你——”

声音戛然而止,叶惜人正瞪着他。

她比严丹青吼得还凶:“哪里就脱离循环了?要是脱离循环,我怎么重开的?再说,你在那里受水刑,让我怎么心安理得活下去?!你以为自己牺牲就能成全你的大义,我告诉你,严春昼,我拿到了新线索才重开的,你的牺牲根本没用,你那就是愚忠!蠢笨行为!”

叶惜人骂骂咧咧,一口气骂个不停歇,严丹青比她高、比她壮。但在她叉着腰训话时,像个鹌鹑似的老老实实听着,甚至眉头舒展,嘴角一点点上扬,看着她笑。

仿佛她「嘚啵嘚啵」的骂声很悦耳。

叶惜人:“……”

骂不下去了。

她看着严丹青,严丹青看着她,半晌,本来都憋着一肚子话的两人又同时笑了,眉眼上扬,心情瞬间好转。

能在此时此刻,他们都还好好活着相见,不值得高兴吗?

“走,我们换个地方说。”严丹青捡起灯笼,拉着叶惜人手腕,朝着另一个方向去。

叶惜人微怔。

她看着严丹青扣住自己手腕的修长手指,上面带着的累累伤痕,凸起青筋,都遮不住这只手的好看,骨节分明,虎口处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子,更令人安心。

这……

这严小将军,怪不矜持的!

作者有话说

兔崽本来想这章给大家解释男主行为,但还没写到QAQ

下章吧……

这本书反转很多,很多伏笔线索都还没解开,男女主是成长型,但确实都不会造反当皇帝……怕读者大大接受不了,所以兔崽先说一声。

其实真是一个挺好的故事,兔崽的大纲完整,前前后后都很清晰,循环就是试错,中间遇到一点起伏的时候,也理解大家的情绪,非常抱歉。

感谢支持,给大家磕一个!【狗头叼玫瑰】

第43章 熟悉

晨光熹微,路上鲜有行人,严丹青拉着叶惜人到了护水河畔,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在树后干净草地上。

护水河流淌的声音在静谧的清晨似乎格外清晰,两人坐下后,严丹青才惊觉拉着叶惜人的手,赶忙松开。

“失礼了。”他轻声致歉。

叶惜人摇摇头,两人真是有「过命的交情」,何必在意这些?

她反倒是在严丹青松手后,拉起他的手,借着晨光仔细打量身上的伤口,随后长出一口气,好在「昨日」上过药的地方好了些,白伯父他们应当请过大夫,伤势有所好转。

想到上一个循环见到的触目惊心伤口,叶惜人心头的火气再次上来,狠狠瞪了严丹青一眼,咬牙切齿:“说说吧,上一个循环为什么要冒险去杀赤盏兰策?”

严丹青闻言,回头看向她,眼中升腾起两团火,执拗抿唇:“他欺人太甚。”

要和谈也就罢了,要杀他也罢,这些都是之前早已知晓的事实,并不意外。但那贼子竟敢肖想叶二姑娘,若真是让他得逞,又会怎么折磨这个几次三番要杀他的人?

面对其他还能冷静,但这件事严丹青实在忍无可忍。

“那你也不应该冲动行事。”叶惜人再次瞪他,谴责其行为。

严丹青垂下眼眸:“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倒不如直接杀了干脆利落,以命换命。”

上一次循环叶惜人的精神状况已经出了问题,她甚至想要杀死皇帝,拉着整个世界一起毁灭吧,只要能脱离这种痛苦……

这是彻底陷入绝境,找不到出路后的崩溃。

严丹青想,还是有一条出路的,叶惜人因着他一次次循环已经够遭罪,就让他来彻底结束,让她走出轮回。

上一次循环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叶惜人清楚,但仍是不满:“你杀了人为什么还回大理寺?你可以去其他地方,甚至可以去淮安渠,那里有你的严家军。”

说得难听些,这样的朝堂,他即便逆了又如何?

“那你呢?”严丹青看向她,眼神认真,“我从皇城司被转到大理寺后,看守的责任到叶大人与白大人身上,我若是走了,他们又该如何?”

更何况,叶沛为救他可是用全家性命担保,惜惜怎么办?

叶惜人一顿。

火气突然散开,心情复杂。

这是一个正在被所有人刀剑相向的将军,他从没有做过错事,甚至一心忠君爱国。但敌人用剑刺向他,身后守护的同胞用刀捅向他……已经千疮百孔,竟然还想着别人的安危,不愿因自己牵连旁人。

严丹青抬手,克制地摸了摸叶惜人脑袋,手指攥紧收回,声音轻轻:“惜惜,我不能走。”

“你还记得军粮案吗?我来南都时,淮安渠的兵士已经没粮了,根本撑不过十日。若是我跑回淮安渠,朝廷就再不会给严家军粮草,他们又该如何?”

自他来南都,已经快要十日了。

朝廷若是再不拨粮,淮安渠的兵士怎么办?连年战乱,大梁民不聊生,他又能从哪里弄到粮草?

况且,淮安渠一半是他拉起的严家军,一半是朝廷的兵士,门外就是虎视眈眈的北燕骑兵,他若是与朝廷撕破脸,就该是北燕人得意了。

赤盏兰策费尽心思,不就是想让严家军与朝廷闹崩,以便北燕轻而易举踏破淮安渠吗?

大梁风云飘摇,已将要坠落。

他们这些支撑着大梁的关键人物,勉强拉着正要倒下的江山。一旦有人松手,轰然坍塌,大梁就彻底完了!

叶惜人一怔。

之前早知道军粮案,但差点忘记了,淮安渠的兵士们还等着粮草啊!

无论是杀还是放,严丹青这边没个结果,朝廷怎么会拨粮去淮安渠?她在循环当中只背负自己的生命,最多加一个严丹青。

可严丹青身后还有无数人,他还得想着他们的生死,为他们筹谋打算……

他的压力到底有多大?

严丹青看向护水河,流淌着的护水河很是漂亮。哪怕晨光熹微,已可见其繁华,滋养着这片土地。

淮安渠与护水河不一样,那里面是鲜血,是刀枪剑戟,是……他父兄的尸骨,严家祖辈的血肉。

严丹青喃喃:“更何况,严家不出逆党。”

他可以是朝廷口中的「逆党」,是所有人口中的「逆党」。但他知道自己的血还是干净的,知道自己从未辱没「严」这个姓。无论他是生是死,他的灵魂都能回归边疆,拥抱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霎时安静,只有细微风声,摇动身后新生树叶沙沙作响,护水河静静流淌。

叶惜人侧首望着他。

想斥他「愚忠」,想骂他「天真」,还想说他「固执」,可眼前是历史长河,一本本又一本史传,一代又一代春秋……

正是因为有许多个「严丹青」,长河才显得格外璀璨,大梁方能再支撑片刻,大梁的百姓,如她、如所有人,都还撑得下去,撑一时,就多一时。

白到极致,严丹青是另一种疯狂。

他这样的人,注定当不成翻动历史的枭雄,只会是一代名将。

可他却很清醒,比所有人都清醒,坚守着自己的底线,像是一块坚硬顽固的石头。哪怕历史车轮滚滚而来,不可阻挡,碾过他时,仍会晃上一晃。

叶惜人说不出话。

严丹青抬手,轻轻抹掉她的眼泪,笑道:“别哭,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无论生与死,我都没有遗憾,唯有你……对不起。”

——对不起,把你拉入我注定身处地狱的世界。

叶惜人有些愣神,抬手摸了自己的脸。

原来,她哭了吗?

严丹青却以为她又想到上一次循环,眼神愧疚:“我只想着早日杀掉赤盏兰策,尽快开战,朝廷就能彻查军粮案,尽快将粮草运往淮安渠。”

“水刑我不怕的,只是忽略了你会非常痛苦,对不起。”

又是一个对不起。

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他一定会选择杀掉赤盏兰策,这是不可更改的,原以为叶惜人想明白之后能够好好活下去,却忘记了他在水牢里面,她就……活得不安稳。

严丹青真不觉得水刑可怕。

人活在世界上,尤其是浑浊脏污的世界里,又想当个有坚守的好人,就注定如同沉溺在水中,绑住手脚,被无数「虫子」啃噬。

他,严家,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

倒是忘记了,在旁人眼中、在惜惜眼中,那是难以承受的压力。

是他的错。

叶惜人摇摇头,他已经千疮百孔,人生最后却还在考虑她的生死。即便是错误决定,她又怎么会怪他呢?

他也不过是未及弱冠之年。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叶惜人深吸一口气,一双眼睛死死望着他,“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能做这么疯狂的决定,有什么事情必须和我商量,征得我同意。”

严丹青闻言,重重点头。

他看着叶惜人,突然期期艾艾凑近,压低声音哄道:“上一次循环是我判断失误,我负全责,让你挨了一刀,你打我骂我都行……”

叶惜人睨了他一眼,轻哼:“先留待观察,要是再发生一次,我可就不轻饶你了。”

说完,她又放轻声音,眼神认真:“春昼,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们哪里就到了绝境?只要循环还没结束,我们就还有希望,这一次没有,下一次也会有!”

“无论命数是什么,老天让我们一次次重开,不就是为了改变你我命运吗?”

她说到这里,双眼明亮,抬起了下巴,脸上是一往无前的勇气,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一次次死亡的阴影统统消失。

在她眼中,循环不再是痛苦,相反,那是希望。

严丹青怔怔看着她。

心像是被猫挠了一下,他突然心跳失控,耳根通红,狼狈地移开视线,害怕她发现自己的反常,忙问:“你之前说的新线索是什么?”

闻言,叶惜人越发兴奋了,她猛地坐起来,搓搓手:“我告诉你,昨儿你被关于诏狱之后……”

她开始叨叨着昨日发生的事情,以及她察觉的「新线索」。

严丹青终于可以回过头,明目张胆看向她。

这真是一个很有生命力的人,三月新春,他没来得及见到的万物复苏,都在她一人身上了。

每当他觉得到了绝境,想着无所谓了,就这样吧,放任自己堕入无边黑暗的时候,又有这么一只手伸进黑暗中,将他捞出来。

她数次提着灯笼奔向他,叽叽喳喳鲜活的模样都能驱散黑暗,让人相信好像再努努力,往上爬一爬,就能走出阴暗,见到太阳。

严丹青望着说话的叶惜人,嘴角早已克制不住上扬。

——毕竟,他已经感受到了光。

晨光越来越明亮,即便不用灯笼,叶惜人的脸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她掰着手指头分析:“所以你听明白了吧,我怀疑北燕早就册立新太子,只是封锁了消息,没让我们知道,赤盏兰策死了,或是盖着太子印的手书送往淮安渠,立刻就会揭开!”

严丹青认真想了想,提出疑惑:“那赤盏兰策呢?他此次进南都和谈,就是来送死?”

叶惜人卡了壳。

这确实是个问题,主和派相信赤盏兰策诚心也是因此。

“可是,从之前循环结果看来,赤盏兰策似乎真不怕死,难道这是北燕的计谋?如果一切顺利,他能好好活着,他回去就还是北燕太子。若是他回不去,或是出了纰漏,北燕就换个太子人选?”叶惜人猜测。

只是,北燕王这么狠吗?

严丹青摇摇头:“据我对北燕的了解,北燕王最疼爱赤盏兰策,二王子赤盏成业庸碌,没必要为二王子放弃他。”

更何况,赤盏兰策可不是寻常太子,他是北燕无冕之王。

叶惜人顿时头疼。

那她真还想不明白了,总不能赤盏兰策就是个疯子,自己甘愿冒险吧?

这其中到底还有什么关键没弄明白?

“如果第十三次循环三月三能收到册立新太子的密信,一日之间完不成收到赤盏兰策身死消息、确定新太子人选、册立新太子、又传回消息……”

严丹青看着她,神情凝重:“那就是有人故意拿这个消息延误军情,不管赤盏兰策什么时候身死,朝廷都会立刻备战,有人拿这个消息诱导主和派,让他们重新看到和谈希望,耽误出兵时间。”

事情都是在大梁境内发生,大梁知道消息要比北燕快一步,这就是他们的先机。

但有人用错误消息耽误时间,就像上一个循环被拦在城门口的马将军、兆将军一样,失了先机,等来的就不是北燕新太子和谈,而是北燕反扑。

叶惜人掰着的手指头突然握紧成拳,咬牙切齿:“蒋游!”

两次都是他!

从前只是认为蒋游固执,一门心思和谈,软骨头一个,如今看来,要是这人有问题呢?要是他早就和北燕暗通款曲呢?

两人对视一眼,越发凝重。

若是宰相都当了卖国贼,那就怪不得他们之前无论如何挣扎都没有生路了!

严丹青站起来,眼神平静:“那就审一审。”

他朝着叶惜人伸出手。

“好。”叶惜人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既然要破局,那就抽丝剥茧,从所有违和的地方切入。

北燕新太子、赤盏兰策行迹、蒋游一门心思和谈……都是违和之处-

北燕使馆大门打开,冲出来的人只看到慌张的张元谋,以及追上去的宰相护卫,几道黑色影子扛着麻袋,在屋顶飞窜。

闫霜、马山分头引开护卫,半道将人扔进废弃院落,又换个麻袋,引着人继续跑。

喧哗声、刀剑声,惊动这个早晨。

蒋游被绑在椅子上,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一个遮住脸的年轻姑娘,那姑娘伸出手,取下他嘴里的布。

蒋游眉头微皱。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日被掳走的画面……似乎有些熟悉?

废弃的屋子,被绑起来的他,以及年轻女子掏出匕首,抵在他的脖颈,将要开始审问。

蒋游:“……”

——更熟悉了。

作者有话说

蒋游:??

是不是来过一轮了??

第44章 是他

还没等蒋游想明白这股熟悉感,就听面前女子开口:“蒋相,真是好久不见啊,今日请蒋相前来是有一事想问,烦请解惑。”

语气很客气,十分有礼貌,人也优雅温柔。但手上锋利的刀刃在脖颈处压得死紧,只要一用力,就能立刻断喉。

蒋游沉默一瞬。

请?

是麻袋请过来吗?

他垂眸看了眼刀刃,又看向叶惜人乌黑澄澈的眼睛,声音平静:“我要是不说呢?”

叶惜人神色不变:“那权倾朝野的蒋相,可能就得横尸在这破屋里面,再也出不去了。”

她威胁人的时候语气并没多大威慑力。但这把刀抵在脖子上,这人又敢将她口中「权倾朝野」的宰相掳来……就有了真切的杀意。

蒋游面色难看,阴沉着一张脸:“你敢杀我?你以为杀了我之后就没人查到你吗?届时,你、你的家人、你背后的人,谁能有好下场!”

——这才是威胁人。

但叶惜人一点不害怕,在过去的许多个轮回里面,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好下场啊,说句难听的,满门抄斩都不知道多少次了,还怕什么?

当一个人不怕死,她看起来无论多么弱小,都变得有力量。

“蒋相可以试试,我究竟敢不敢杀你。”叶惜人说着,匕首往下压。

她不会武功,看起来力气也不大。

如果自己不是被绑住了手脚,丝毫不怕她,这没什么威胁力的话,却让蒋游莫名脖颈一寒,就好似已经被这人割断过头颅,疼痛袭来……

半晌,他终于开口:“你要问什么?”

叶惜人微不可见松口气,垂下眼眸,直接问:“北燕是不是册立了新太子?你与赤盏兰策究竟是——”

审问的话还没说完,蒋游大惊失色,身体拼命挣扎,连带着椅子都晃了又晃,不可置信:“什么?北燕立了新太子?!怎么可能?!赤盏兰策还活着,北燕怎么会立新太子,你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他完全被这个问题打蒙了,脑袋艰难往前,根本不顾抵着脖颈的匕首,吓得叶惜人本能往后撤,才没让匕首割断他的喉咙。

“这不可能!”蒋游拔高声音。

叶惜人:“?”

她同样被蒋游问蒙了,拿着匕首,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表情古怪:“你一点都不知道?没收到什么密信?”

“什么密信?”蒋游眉头一皱。

昨日赤盏兰策刚拿出让大梁心动的诚意,太子手书都已经掏了出来,愿为质三年,甚至说起了婚事,和谈之心不容置疑,他正想着一定要劝圣上同意,今日这人竟然说什么北燕新太子,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可……

要不是胡言乱语呢?

蒋游立刻想通其中的关键,若北燕立了新太子,那昨日赤盏兰策开出的条件就有问题啊!

虽不相信北燕会放弃赤盏兰策,选其他人做太子。但既然有这个消息,就一定要弄明白,以免出岔子!

蒋游急了,整个人不断挣扎着,麻绳勒住手脚,挣扎之间勒出血痕,他完全顾不上,紧紧盯着叶惜人,双目如刀,想要个答案。

叶惜人:“??”

一时之间,她都不知道他们是谁审谁啊。

蒋游的反应和想象中不一样,就在她拿着刀无措,想着这人是不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反应,将自己与北燕人撇清关系时……背后走出来一个人,手一抬,一个手刀就让他晕了过去。

蒋游甚至没见着袭击他的人,一双眼睛合上之前,仍然盯紧叶惜人,似乎就想问个明白。

等人晕倒后,严丹青摇摇头:“猜错了,他没与北燕人串通,不知道册立新太子的事。”

相反,从他的反应看来,还真不是他们猜想中的卖国贼。否则不会着急北燕那边的一举一动。

——这就更让人心情复杂。

不过,蒋游是个软骨头,坚持求和,总比堂堂大梁宰相是个卖国贼要好得多,起码没让这个国家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叶惜人相信严丹青的判断,又皱眉,满脸疑惑:“那密信是怎么回事?难道北燕真册立了新太子,只要赤盏兰策一死,立刻放出消息?”

严丹青同样皱眉,摇摇头。

这也不合理。

赤盏兰策怎么可能同意?

他那般有手段的狠人,北燕二王子真要夺权,他第一时间就把那人收拾了干净才对,这么多次交锋。对于赤盏兰策的狠辣与奸猾,叶惜人毫不怀疑。

半晌,严丹青呼出一口气:“还是得查清楚,北燕究竟有没有新太子。如果有,那究竟是为什么放弃赤盏兰策。如果没有,之前蒋游收到的两次密信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查?”叶惜人又问,“问蒋游获取密信的渠道?”

事情还没发生,蒋游尚未收到密信,没办法直接审出答案,那就只有问他收到密信的渠道了,探探其中隐秘……

严丹青想了想,还是摇头:“蒋游身为宰相,获取消息的渠道一定不少,我们很难问清楚他从哪里知道的,而且,这等隐秘,他不会说。”

即便是审问也未必能撬开蒋游的口,能当成宰相的,哪个不是狠角色?

“那怎么办?”叶惜人眉头紧锁,抓了抓脑袋。

事情到这里似乎又卡住了,他们找不到突破的方向,明明知道有线索,就是摸不着来路,没办法顺藤摸瓜。

——要是能够逮住一次「册立新太子」的密信就好了!

想到这里,叶惜人瞳孔一缩,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本能看向严丹青,他也同时看了过来,只是眼神交换,两人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钓鱼之法,用过不止一次了!

严丹青眨眼间便有了主意,朝着叶惜人倾身,附耳低语。

呼吸打在耳畔,叶惜人小脸一红,但很快便被严丹青的声音吸引全部注意力,从眉头一皱,到眼睛如同碎落星子,越来越亮,逐渐兴奋。

听完后,她又想到一个问题,发愁:“可是,我要怎么如愿见到圣上?”

她爹都自身难保,是肯定帮不上她,圣上更可能相信他们,得有一个靠得住的人带她去,最好能在梁越面前说上话。

严丹青一笑:“你忘了玉银楼的主人吗?”

叶惜人眼睛再次亮起,嘴角上扬,是了,她差点忘记严丹青在朝中也是有人的,而且还是个颇有手段的人。

“走,我带你去见他。”严丹青拉住叶惜人手腕,就要离开。

“等等!”

叶惜人停下,握着刀的手还停留在蒋游脖颈处,这杀人的姿势不标准,且眼底深处带着胆怯,咽了咽口水,声音轻颤:“蒋游呢,杀掉吗?”

严丹青:“……”

他望着面前姑娘,握着刀的手在颤抖。但坚定抵住蒋游脖颈,声音胆怯,但问的却是「杀掉吗」,轻描淡写。

仿佛他只要点头,立刻就能断喉,也仿佛这人根本不是权倾朝野的宰相,杀掉他不会带来任何麻烦……

惜惜真是一个看起来胆子很小,可总是闷不吭声干出「惊天地泣鬼神」大事的人!

他忍不住笑,眉眼舒展温和:“先别杀,宰相之死恐会引起其他麻烦。而且,让蒋游这个之前经历过密信的人参与其中,能查出更多有用的消息,我们这一次循环,要获取足够多的线索才好。”

叶惜人点头,有些失望地收回刀,藏进袖子里,“好吧。”

她抬脚,这才一起离开。

严丹青:“就这么想杀他?”

叶惜人:“看他很不顺眼!”

“说来也是奇怪,蒋游从前并非是个软弱之人,他这一门心思推动和谈的态度,倒是让我觉得奇怪,原以为他与赤盏兰策串通好,可分明又不是……”

“谁知道呢?没准儿这人就是当了宰相之后,就畏手畏脚,只想保持住自己的权柄。”

两人说着,渐行渐远。

而留在原地的蒋游在昏迷中被人找到,咋咋呼呼抬到了医馆去-

叶惜人与严丹青早就已经离开。

天色已经彻底明亮,严丹青让闫霜去送了信,与玉银楼背后的主人约了个见面地方,要让叶惜人与他配合,两人还是得见上一面。

“闫霜是谁啊?怎么会这么厉害?”叶惜人好奇问道。

严丹青认真回答:“闫霜其实是我义妹,当年父亲收养许多孤儿,她就是其一,闫霜极爱刀法,且天赋极好,父亲便倾囊相授。”

“她本是想要改姓严,但父亲总怕日后家中有变,牵连到所有姓严的人,就没同意,闫霜执拗,给自己取了「闫」姓,与「严」同音……”

叶惜人闻言,下意识看向严丹青,却见他垂下了眼眸,周身气息有些寥落。

严家世代忠勇,但不代表他们脑子糊涂。不过是清醒着维持自己的坚守,就如同当年战死的两代忠勇侯,以及如今的严小将军。

献宗时候,严家镇守边关,却清楚知道历来掌兵之人少有好下场,从前历代大梁皇帝对严家都信任有加,君臣相合传为佳话。

献宗可不是那样的皇帝,所以,他们收养孤儿后,却坚持不让他们入严家,以免日后被牵连。

严家对这些孩子每一个都是尽了心,有闫霜这样的。无论姓什么都把自己当成严家人,愿意为了严丹青奔波,无惧生死,也有陆仟那样的……

背弃严家,恨不得要他们去死!

叶惜人轻叹口气,随后打起精神,露出灿烂笑容,伸手拍了拍严丹青手背,脑袋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竖起三根手指头:“我杀了陆仟!而且,我杀了他三回!”

严丹青倏地笑了起来,眉眼柔和,重重点头:“嗯,惜惜很棒。”

叶惜人眉梢一挑。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严丹青收敛神色,低声道:“来了。”

叶惜人忙抬眼看去。

自然是玉银楼背后的主人来了,她可是对这人好奇已久,而且对这人印象很是不错,每回让对方办事,总是一声不吭办得极好,无论多难的事情,最终都能完成。

尤其是引诱出赤盏兰策。

虽说只有第一次赤盏兰策被顺利引出,且还中途盯上叶惜人,转了目标,后面每一次赤盏兰策都带着防备出门,小心谨慎,难以按照计划斩杀他……但那不是玉银楼主人的错,是循环在敏锐的赤盏兰策身上留下痕迹,使他变得难杀。

还有上一次循环,在他们求助无门之时,是对方让人送来密信内容,给了他们重开的线索。

叶惜人知道此人是个朝廷官员,且职位不低,她甚至想。若是大梁朝廷都是如这人般的官员,那就好了……

远远的,就见一个人耸眉搭眼走过来,唉声叹气,语气亲昵地抱怨:“严小将军,你可真是会给我找麻烦啊!”

看到脸的瞬间,叶惜人怔住。

是他?!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天天开心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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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找死

胖乎乎的小老头摇摇晃晃走过来,手背在身后,苦着一张脸,眉头眼睛几乎皱在一处,很是头疼的样子。

刘多喜……

竟然是参知政事刘多喜!

叶惜人怔在原地。

严丹青大笑道:“那是因为我知道刘大人能帮上我,所以才找你。”

刘多喜闻言,气得从鼻子里重重喷出口气,懒得理他,将目光从严丹青身上移到叶惜人脸上,露出笑容:“叶二姑娘,又见面了。”

虽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次见面,但叶惜人清楚——不会是上一个三月初四。

上一个循环叶沛带着她去刘家打探消息,刘多喜高高在上,叶沛塞了一沓银票才从他口中问出密信的事情,仿若不将朝中大事放在心上。

当时叶惜人气得不轻,感叹若朝中都是这样尸位素餐的家伙,大梁真是没救了。

万万没想到——

这人竟是玉银楼的主人,严丹青的人!

所以,「昨儿」她去问了过后,这人表面上什么都不说,用「送客」打发掉他们,说是回家睡觉,结果扭头马不停蹄让玉银楼把消息送到她手上?那么短的时间,可以想象他得着急成什么样……

一时之间,叶惜人心情颇为复杂。

刘多喜同样心情复杂。

这位叶二姑娘站在严小将军身侧,二人竟奇怪的般配,分明他们从前并不相熟,怎么会感情这般好?

他是严小将军最隐秘的底牌,平日里都藏得极好,不漏于人前,马山等人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严丹青却把叶惜人带到面前,让他们认识。

还有交给她的私令,让她可以号令严家军的人,严小将军对她的看重,俨然是当成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再想想昨儿一定要求赐婚的赤盏兰策,这叶二姑娘看起来柔顺温柔,十分无害,但一边严丹青,一边赤盏兰策,绝对不简单啊!

刘多喜知道赤盏兰策有多难讨好,也知道严丹青的冷淡疏离。当即看叶惜人的眼神都变得敬畏,再次笑眯眯开口,拉近关系——

“叶二姑娘,你唤我刘伯父便好。”

叶惜人下意识伸出手:“把钱还我。”

刘多喜:“?”

严丹青轻笑出声,拉了拉叶惜人,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现在的他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而且上一次循环结束,钱已经回来了,别不高兴,他赚到的钱都是换成粮食送往军中,暗中支援……”

他一双眼睛望着叶惜人,犀利眼睛里面是压不住的笑意与千言万语。

叶惜人一时有些恍惚。

她知道春昼是什么意思,虽她没有明说,但春昼能看出她对这个国家毫无信心,对救下大梁……更是不抱有任何期待的消极。

他不辩解,也不强迫,更不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她,只是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又把刘多喜带到她的面前,或许,她看到只是表面。

这大梁朝中,不总是贪官污吏、尸位素餐之辈。

她爹、白大人、郑大人他们不是,刘多喜,亦不是。

叶惜人眼神越发复杂,依旧存疑,但到底收起所有心思,真心对着面对这人称一句:“刘伯父。”

刘多喜一头雾水,挠挠头。

咋回事?

怎么感觉发生过什么事情,而他不知道呢?

严丹青憋笑,清了清嗓子,将他拉着往一边去,“找你过来是为了什么,你是知道的,我给你再说明白一些……”

三人避到一旁嘀咕了起来。

刘多喜的表情越来越古怪,到后面甚至用「你疯了」的表情看向严丹青,相当不理解。如果不是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已经震袖离开……

“叶二姑娘,你不拦着点?”

“我觉得春昼的主意很好啊。”

“……”疯了疯了!-

另一边,蒋游终于醒来。

张元谋一直守着,是他带着人到处搜查才把蒋游救回来,见他苏醒,当即松了口气,又急又怒:“光天化日,到底是谁敢对你动手?主战派还是严丹青的人?!”

蒋游年纪大了,揉了揉眉心,声音嘶哑:“那会儿天还没亮。”

张元谋:“……”

重点是天有没有亮吗?!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重点是动手的人是谁,是不是想要阻拦你进宫劝圣上?”

“要真是如此,那就不会放了我。”蒋游站起来,神情凝重,“我今日听到一个消息,说是北燕册立了新太子……”

“什么?!”张元谋大惊,“真的假的?”

“不管是真是假,一定要先查清楚,如果北燕真立了新太子,那赤盏兰策就不可信。”蒋游皱眉,转身吩咐人去查。

张元谋表情古怪:“不可能吧?北燕放弃赤盏兰策立新太子?那赤盏兰策能同意?”

蒋游摇摇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眼下两国和谈正是关键时候,谈判最重要的是消息,赤盏兰策要严丹青的命、大梁臂膀,一定得确定北燕和谈之心,任何差池都不能有。”

闻言,张元谋便不说话了。

蒋游正要收拾入宫,突然有人闯了进来,满脸惊骇:“蒋相——赤盏兰策死了!”

“什么?!”蒋游与张元谋大惊失色,身体猛地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一切重开,画面重现。

严丹青跪在殿前,听着两旁对他的审判,主和派因为赤盏兰策被杀之事,恨毒了他,眼睛如同一把把刀子,恨不得将他凌迟。

他神色不变,从容取出袖子里面的东西,恭敬俯身:“臣认罪,但刺杀之事乃臣一人所为,与其他人无关,臣愿以兵符、血书,换莫牵连他人,还望陛下成全。”

完全一样的场景,只是不同的循环次数,有了不同的回答。

刘多喜站在官员前排,在喧嚣的朝堂之上并不惹眼,他缩着脑袋,差点将自己胡子全部揪掉。

——根本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

竟然真是来找死,还不让自己拦着,这两人到底打什么算盘?不对,就算有「算盘」,哪有用自己命来算的,命可只有一条啊。

严丹青这回没为自己求情,按理来说,结局已定。但上首的皇帝看着两样东西,又看看莫名熟悉的严春昼,皱着眉头,久久下不了旨意。

殿上,张元谋大怒,劝道:“陛下,蓄意破坏和谈,必须将此人千刀万剐,方解其恨!”

“对,杀了逆贼!”李仁意等人跟着跪下。

兵部尚书照旧还是那句话:“念在他以往的功绩,还是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吧……”

严丹青神色平静,等待着他的结果。

没有水刑,这一回朝上全是杀他的声音,叶沛二人早被叮嘱过,此刻控制着不求情。但几人暗中交换一个眼神,想着等圣上要杀他时,还是得出言相救……

蒋游闭上眼睛,半晌方才开口,苍老的声音浑浊如破锣,嘶哑干裂:“杀他,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他摇摇头,上前一步,举着笏板的手微微颤抖,一字一句:“应先将他关入诏狱,等待重罚!”

众人一怔。

就连严丹青都诧异地看向蒋游,虽说是「等待重罚」,但却没杀他,这位一直叫嚣着杀他的主和派领袖,竟然没第一时间要求杀他?

严丹青想到上一次循环,似乎也是蒋游先开口同意水刑……

原以为是想让他受尽折磨,如今看来,也可能是赤盏兰策死后,就不想杀他了?

为什么?

在他疑惑之际,叶沛等人看到希望,纷纷上前,跪下哀求——

“陛下,赤盏兰策已死,两国即将大战,此刻不宜杀掉严小将军!”

“对,即便他罪无可恕,也可先留下他的性命,震慑北燕。”

“陛下,还请将严丹青下狱,等待结果!”

……

主战派的人数不多,但声音不小。

主和派的人数众多,眼下声音自然更大——

“他竟然杀掉赤盏兰策,违背圣令,如此乱臣贼子,留着作甚?”

“是呀,他明明被关在大理寺,还能出来杀掉北燕太子,若是再次脱身造反又该如何?北燕即将大军压境,不能留此祸害!”

“况且,北燕既然愿意和谈,或许杀掉严丹青后,将尸首送给北燕,能平息北燕王怒火,再得和谈可能?”

……

一边倒的声音传入上首之人耳中,梁越眉头紧皱。

刘多喜再也忍不住,上前附和一句:“臣以为蒋相所言有理,关入诏狱,等待重罚。”

聪明啊。

真是聪明啊!

早上听到计划时,他都以为这回严丹青必死无疑,没想到蒋相竟然开了口,严丹青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张元谋狠狠瞪着刘多喜。

他小眼睛瞪回去。

——又不是我说不杀他,是蒋相说的,有本事瞪蒋相去?

正在刘多喜捋着胡须,感叹严丹青与叶惜人聪明的时候,身后,严丹青再次俯下身,嘴角微不可见扬起:“陛下莫要为难,臣有罪,甘愿赴死。”

这一次循环……

他得死。

刘多喜:“??”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小眼睛瞪圆,手上用力,几乎拔掉了自己的胡子,咬着牙齿,怀疑耳朵,他听错了吧?

不是,这是疯了吗?明明都有活命的机会了,竟然真想死?!

他老了。

跟不上两个年轻人的想法了,现在已经开始流行找死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