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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缘分

严丹青那位在朝中的「卧底」还真是有本事,竟然把赤盏兰策弄出来了,眼下和谈将要开始,北燕使团突兀出现在南都西市,必是有要紧事。

马车像是一阵风,卷起烟尘而过。

叶惜人后退几步,视线顺着马车前行方向看过去,闫霜他们就等在前方,只要赤盏兰策下车,立刻就能开始执行刺杀计划……

“吁——”

马车突然停下。

刚过玉银楼,尚未到达他们预设目的地附近,莫勒倏地勒紧缰绳,马车一晃,竟就这么直接停了下来。

时刻观察马车位置的闫霜眉头一皱,身体瞬间紧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停下的马车,距离有些远,哪怕视力极好,也只能看到马车停下片刻后,车夫在指示当中缓缓掉头。

怎么回事?!

不远处,马山朝她打手势:

【被发现了?】

闫霜不清楚,摇摇头,示意先按兵不动,逐渐热闹起来的西市当中,隐在人群里面的一双双眼睛窥视着这辆马车,平静之下,暗潮涌动。

马车掉了头,马蹄悠悠,竟是直接原路折返。

叶惜人同样在想——

难道被发现了?!

不应该啊,既然能把人骗出来,那人必然是用了「诱饵」,还未见到目标,马车怎么会停下来折返?还是这么一个并不特殊的地方。

赤盏兰策发现什么了?

叶惜人眉头瞬间皱紧,看着面前马车返回,脑海中思绪万千。

然而,马车又停下了。

停在叶惜人面前。

她霎时眉心一跳,好似心脏处被一只手猛地揪紧,心跳一瞬间停滞,呼吸变得困难,后背阵阵发寒。

马车窗帷拉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面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剑眉星目,薄唇含笑,姿态慵懒地斜倚在车窗上,一双丹凤眼狭长,认真看人时,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盯上,令人毛骨悚然。

他此刻认真望着叶惜人,眼中疑惑一闪而过。

“姑娘,我们认识吗?”

赤盏兰策缓缓开口,慵懒随意,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似要透过皮相,彻底看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熟悉感,违和又无端的直觉总是让人警惕。

叶惜人僵硬在原地。

自赤盏兰策看向她瞬间停滞的心跳,此刻正一点点恢复,呼吸像是彻底消失,但心跳声变得无比清晰。

咚。咚咚。

每一下都在耳边跳动,如擂鼓阵阵。

不能被他发现异常!

她能感受到赤盏兰策正仔细观察她,恰似毒蛇嗅着猎物,随时准备一击毙命,后背瞬间汗湿,藏在衣袖下的手攥紧,指甲掐在掌心生疼,但意识无比清醒。

叶惜人面上眉头一皱,声音很是羞恼:“公子这是何意?”

说完,她便要抬脚离开。

赤盏兰策像是想到什么,倏地笑了,恍然大悟,丹凤眼弯弯,“看来叶二姑娘确实忘记了,我们曾经见过。”

叶惜人停下脚步。

背对赤盏兰策,她绷紧身体,双手无声交叠,摸到了袖子里面藏着的匕首,冰冷坚硬的触感令人稍有底气,不至于腿脚发软。

不远处,闫霜与马山同时戒备起来,手摸上一旁藏着的武器,只待叶惜人命令,立刻扑杀上去。

“三月初一,本王的马车撞着了叶二姑娘马车,曾有一面之缘。”赤盏兰策的声音再次响起。

叶惜人肩膀微不可见卸了力,匕首收回去。

她慢吞吞转过身,眼中先是困惑,随后恍然大悟,屈膝行礼,“原来是赤盏殿下,小女见过殿下。”

赤盏兰策随意地趴在车窗上,垂眸认真盯着她,喃喃:“不必多礼,我们真的只见过一面吗?今儿本王总觉得叶二姑娘格外面熟亲切,打旁边路过,竟是一眼便瞧见。”

叶惜人:“……”

——这疯子竟然是因为这理由停下?!

“可能是我长得面善吧。”她扯了扯嘴角,像是被打扰般压着不耐烦,“想来殿下还有要事,小女就不打扰殿下了,告辞。”

这人有些邪门,叶惜人不欲多留。

脑海中想起上一个循环,这人心脏被刺穿,却还是死死抓着她非要问一个名字,手腕处忍不住隐隐作痛。

“等等。”赤盏兰策却是叫住她,又说,“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姑娘去哪儿,本王送送你?”

叶惜人头也不回:“不必,我还有事,就不劳殿下了。”

说完,她快步离开。

两个北燕人悄无声息出现在前方,堵住了路,赤盏兰策眯起眼睛,依旧趴在车窗上,声音没了笑意,缓缓开口:“上来。”

他这人从来没什么耐心,那不是邀请与客气,是命令,他觉着叶惜人面熟,心中升起古怪的情绪,就一定要探个究竟。

闫霜皱眉,看向弓箭手,那悄无声息挪动位置的弓箭手摇摇头。

——射不中。

赤盏兰策看似露了头,但位置极好。无论是从哪个方向射击都会被马车阻挡,根本没办法一击必中。

马山眼神陡然一厉,握紧一旁长刀,实在不行就只有硬战一场了。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一甩衣袖,突然转身踏上马车,上车时手微微一晃,迅速打了个手势——

【不要轻举妄动。】

马山看向闫霜,后者握刀的手卸了力,摇摇头靠在一旁泥墙上,眉头紧锁,今日的任务失败,叶二姑娘这是独自一人上车,拖延时间。

刺杀赤盏兰策与拖住赤盏兰策,虽然结果不同,但都能达到同样效果,让他分不住心神注意诏狱,以便顺利转移小将军……

“只是,叶二姑娘危险了。”闫霜喃喃。

叶惜人确实准备拖延时间。

既然任务已经失败,赤盏兰策没有按照预设被引出来。反而准备折返,那就随机应变,只要拖住他,严丹青也能被顺利转移。

虽说与虎谋皮很危险,但她经历的危险已实在不少,大不了就是一死重来。

她上了马车,尽职尽责扮演无辜被逼上马车的「叶二姑娘」,面上带着羞恼,冷笑出声:“殿下就是这般来大梁做客?我虽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但也由不得北燕人折辱!”

马车内温暖宽敞,今日温度高,车内没有炭盆。但地上铺着厚厚的狼皮毯,一股隐隐的淡香萦绕。

车内除赤盏兰策外,就只有跪坐的两个侍女,皆是北燕人穿着,她们一个为赤盏兰策倒茶,一个在他示意下服侍叶惜人。

“叶二姑娘误会了。”赤盏兰策斜倚在软踏上,端起茶盏,“我只是见姑娘——”

顿了顿,他眉头微蹙,继续:“见姑娘实在面熟,总觉得似曾相识,让我在人群中一眼便注意到姑娘,再也一不开视线。”

叶惜人推开想要为她净手送茶的侍女,脸上越发羞恼,不堪受辱,“赤盏殿下搭话的方式未免过于俗气,你我不过是之前匆匆一见,哪有什么相识?”

“叶二姑娘莫要生气,本王没有恶意。”赤盏兰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仙人模样,似乎很是温和。

外面,莫勒压低声音,用北燕家乡话问:“殿下,不去了吗?”

赤盏兰策神情不变,吩咐:“请乌乔先生去处理,我还有事,就不亲自去了,料理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是。”

短短几句都是北燕家乡话,北燕与大梁官话差不离。但各地家乡话口音很重,至少叶惜人就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垂下眼眸。

当着她面说家乡话,内容必然是不能让人知晓的隐秘。她虽是听不懂,但在心里模仿口音默默复述一遍,努力记下。

叶惜人耳朵动了动,外面有几个人悄悄离开队伍。

“叶二姑娘。”赤盏兰策再次看向她,眼中带着探究与打量,随后不死心又问,“我们真的只见过一次?为何……会如此熟悉?”

真是奇怪。

他还从未有过这种熟悉感,眼前之人哪怕是藏在人群当中,也能让他一眼注意到,好像心脏都停了一瞬,隐隐抽痛。

叶惜人皮笑肉不笑,声音淡漠:“殿下,都说了你这套用来亲近女子的招数,在我们大梁连纨绔子弟都不屑用。我与殿下素不相识,毫无交情,又哪里会面熟?下一句莫不是要说上辈子的缘分?”

藏在袖子下面的手收紧,心如擂鼓,整个人都被恐惧与惊慌淹没,不安无限蔓延。但面上,她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自然,拖延时间。

赤盏兰策这个疯子!

不就是上个循环杀了他一回吗?都重开了,竟然还留有印象!

叶惜人回话隐隐讥讽,即便真有几分意思,面对这样的态度也该恼羞成怒,换个面孔。

然而赤盏兰策一顿,手上的茶水晃了些出来,溅在衣服上,侍女赶忙为他清理,以免打湿衣衫,他却是浑不在意,只看着叶惜人,喃喃:“缘分吗?”

话音落地,他忽然合掌大笑,像是被点化一般,“原来这就是一见钟情的缘分啊。”

叶惜人:“?”

什么?!

赤盏兰策打量面前女子,模样娇美,身形单薄柔弱,一双鹿眼乌黑干净,像是能映出世间所有黑暗。

她看起来柔弱又乖巧,但这明显都是表象,半道上被敌国太子「请」上马车,面不改色,柔弱外皮之下,是一颗能千锤万打的坚韧心脏,此女很会装相。

——还有不少秘密。

赤盏兰策眯起眼睛,笑道:“叶二姑娘叫什么名字?可有表字?我复姓赤盏,名兰策,叶二姑娘往后唤我兰策便好。”

叶惜人:“??”

赤盏兰策俯身靠近,亲自为她斟茶,白衣镶边长袖滑落在叶惜人身侧,两人身体一点点靠近,他态度和煦温柔,眉目含笑:“兰策尚未娶亲,待和谈之后,便向大梁皇帝提亲,借你我缘分永修两国之好。”

叶惜人:“??”

她身体猛地后撤,远离赤盏兰策,脑袋磕在马车上也浑不在意,眼神像是见了鬼一般惊恐,慌张拉开距离。

——救命啊,他在说什么鬼话?!

叶惜人扯了扯嘴角,连假笑都做不出来,艰难开口:“殿下、说笑了。”

“本王是认真的。”

赤盏兰策挪动身体,坐到她身边来,两人衣袖交叠,声音似在耳畔:“我对你一见钟情,天地为证,你我二人郎才女貌,哪里不合适了?”

叶惜人避无可避,克制着抽他一耳光、冲出马车的欲望,假笑:“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不喜欢殿下,你我无缘。”

她心里正算着时间。

严丹青被成功转走了吗?她已经拿到钥匙,她爹应该也知道情况危急,会抓紧时间吧?她快要撑不住了……

“可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啊。”赤盏兰策说着,抬手捂着胸口,喃喃,“若不然怎么会一见到你就心跳失控?直觉告诉了我一个声音。”

而他一贯相信直觉,他的直觉可以帮他避过灾祸,带来最正确的答案。

叶惜人看了眼窗外,呼出一口气,微微笑:“已经到叶家了,就送到这里吧,多谢殿下,有缘再见。”

应该已经顺利转移。

严丹青……

该知道抓紧时间,她不准备拖了,下回再找机会杀他。

“等等。”赤盏兰策拉住她衣袖,不放人。

这时,一道奇怪的口哨声响起。

赤盏兰策陡然间变了脸,车门被打开,莫勒用北燕语压低声音:“殿下,皇城司出事了,严丹青已经被转移走。”

叶惜人听不懂这句话。

但「严丹青」三个字听出来了,这时候会送来的、让北燕人脸色难看的消息,就只有严丹青已经被成功转移!

叶惜人松了口气。

“想来殿下是有要事,告辞。”她钻出马车,想要挣脱开赤盏兰策的手跳下去。

然而,赤盏兰策不放手。

叶惜人回头看向他拽住的衣袖,皱紧眉头,这人什么意思?严丹青已经被转移走,他还不去处理后续?

赤盏兰策眼睛看着她,一手拽住她的衣袖,一手指着自己心口处,轻轻一笑,幽幽开口:“你知道我见到你时,这里告诉我的声音是什么吗?”

“嗯?”叶惜人一愣。

赤盏兰策眼神骤冷,袖箭已出——

“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惜惜本次会不会挂!哈哈哈!

第32章 输了

马车疾驰而过,赤盏兰策朝着外面匆匆一瞥,玉银楼外,热闹西市当中,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的女子并不起眼。

但赤盏兰策却瞬间被夺走全部心神,移不开视线,心口抽痛,像是被人一刀刺了进去,短暂而窒息的疼痛细密,眼睛里面只有那一晃而过的脸,清清楚楚。

危险!

于是,哪怕还有要事处理,马车也迅速停下来,调转回头,去见那个能瞬间牵动他心神的女子。

试探、打量、疑惑……

赤盏兰策还是没能弄明白这股奇怪的直觉从哪里来,当是「上辈子」的缘分让他如此异常。

这人更有趣,看似胆小柔弱,明明怕他怕得要死,却还能硬着头皮和他说话,不漏破绽,这一路上相处,让他直觉自己弄不明白的「缘分」,此人一清二楚。

但她不肯说。

也没关系,他选择相信直觉——杀掉她。

可惜了,赤盏兰策摇摇头,带着一点点遗憾,果断射出一箭!

叶惜人:“??”

不是,这什么疯子啊!!

尖锐的袖箭破空,直射脖颈,多次死亡的本能让她猛地往一侧倒去,袖箭险险擦着脖颈而过,整个人顺势从马车上摔下去,避开一击。

脑袋磕在地上,叶惜人眼前一黑。

她猛地甩了甩头,视线迅速清明,赤盏兰策正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看着她,袖箭已再次瞄准,低喃:“叶二姑娘,下辈子别遇上我。”

“咻!”

第二支袖箭射出时,更响亮的破空声传来,直直朝着赤盏兰策去,刚刚还居高临下、审判他人生死的北燕太子猛地后撤,下意识闪躲。

手上袖箭因此偏移,落在了叶惜人身侧,再次死里逃生。

“嗡——”

红缨枪扎在马车上,险险落在赤盏兰策脚边,枪杆犹在震颤,杀意不减,寒光阵阵,上面的红缨似血,随着长枪震动,地面跟着震颤。

——是马蹄声起。

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冲入北燕护卫当中,冲向那辆朱轮华毂车,惊得马儿嘶鸣,马车摇摇晃晃。

叶惜人循声望去。

快马疾驰而来,上面的人一身黑衣劲装,袖口收紧,手紧紧勒着缰绳,身体前倾,长腿夹着马腹,头发被随意束起,仍有几分凌乱。但一双眼睛犀利,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而在看到红缨枪的瞬间,赤盏兰策瞳孔一缩,立刻抬头看去,从喉咙里面艰难挤出一个名字,嘶哑晦涩:“严、丹、青。”

北燕护卫们同时动了,弯刀抽出,朝着那匹快马砍去,试图拦截,身后箭矢飞射而出。

与此同时,两侧屋顶之上,闫霜、马山提刀扑杀上来,弓箭手射击,迎上这群北燕护卫们。

严小将军来了!

机会!

地上的叶惜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爬起来,握紧匕首,狠狠朝着被严丹青牵制住所有心神的赤盏兰策胸口处扎去。

她始终记得,要杀掉他才行!

“扑——”

匕首破开血肉的声音。

一击之后,不管刀下之人生死,叶惜人放松身体。

身侧,驾快马掠过的严丹青含笑弯下腰,单臂圈住人,将顺从的她抱起,另一只手拔出长枪反手一挥,迎下莫勒一击。

马车上,两个侍女冲出来,扶住赤盏兰策。

“杀了她!”赤盏兰策指向叶惜人。

侍女抽刀,朝着叶惜人砍去。

严丹青换了个手,将她从靠近马车的右边换到左边,红缨枪挡住长刀,尖锐的声音刺耳,摩擦出四溅的火花,马儿嘶鸣,马蹄抬起,叶惜人只觉得身体一晃,就稳稳坐在了马上,结实有力的胳膊圈着她拉住缰绳。

所有刺向叶惜人的攻击都被红缨枪拦截。

“直觉没错,果然是杀我的人。”赤盏兰策看向划伤的手臂,皮开肉绽,脸颊上溅着血。若非刚刚闪避及时,这一剑命中的就是胸口。

他抬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被严丹青护住的叶惜人,嘴角扬起,面色苍白,额头涌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溅上的血液,嗜血又疯狂。

叶惜人有些遗憾。

竟然又没刺中!

她不会武功,想杀这些狠人还是困难了些……

抬头对上赤盏兰策过于骇人的视线,叶惜人下意识错开视线,身体一颤,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手指隐隐颤抖,紧紧闭上眼睛。

严丹青长枪一挥,擦着赤盏兰策而去,逼得他后退进马车里面。

毒蛇般的视线从叶惜人身上转移到严丹青身上,没了恐惧笼罩,叶惜人又敢睁开眼睛。

“别怕,他不能把你怎样。”头顶,严丹青安抚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但胸腔微微震动,就在耳畔,十分清晰。

也十分安心。

所有人都围上这匹闯入的马,他面色不变,又是一枪斜刺而去,拉起披风挡住叶惜人,喷溅的鲜血被挡在外面。

披风落下,继续厮杀。

“你太冒险了。”严丹青想到刚赶来时见到的一幕,浑身依旧绷紧,手臂牢牢圈着她,“计划失败就应该立刻远离他。”

计划?

叶惜人抓紧缰绳,从喉咙里面艰难挤出声音,微微笑:“不装了?”

这位严小将军可真是骗得她好惨!

严丹青抖动缰绳,从厮杀圈退出去,与身后接应他的闫霜、马山等人汇合,箭矢密密麻麻,红缨枪转动,挡住攻击。

“我没装。”他低笑出声,一脚踹开试图拉下叶惜人的莫勒。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也在循环里面?”叶惜人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今早醒来之时只是隐隐猜测,察觉到了违和。毕竟之前在地牢里面,严丹青送她重开了两次,后来想想,若是不知情,哪里就敢真听她的话杀了她!

为什么那么相信她?

因为,他也是一样的遭遇!

她那时候太过紧张,被循环的恐惧笼罩,也根本没想过还有同样遭遇的人,就没注意这些异常,还以为这位严小将军过于轻信旁人,是个乖巧听话的老实人。

今早升起这个念头时,仍然不敢确定,她害怕只是自己多想,不敢奢望还有与她一样的人,便将念头死死压着……

但现在,严丹青给了她答案。

毕竟,今日她根本没去地牢见他,哪里来的什么计划!!

——这人终于不装了。

能和赤盏兰策斗得你死我活的狠人,哪里会是老实人?

分明她才是那个老实人啊!

“你没问。”严丹青轻笑回答,将她换到身后护好,继续厮杀。

叶惜人:“……”

很好,很合理。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赤盏兰策的声音自马车响起,侍女正在上药,显然那一刀伤了人却不致命,还有精神追问名字。

毒蛇般的眼睛又看向了叶惜人,丹凤眼里面只倒影着她的脸。

还是小瞧她了。

这不仅是一个冷静有秘密的人,还是一个果断、聪明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挨这最后一下,只差一点,只要她下手再准一些,他就会死在一个女人手上,所有的计划与抱负,统统失败。

“她叫什么,与你无关。”严丹青回答,将叶惜人挡在身后。

他已带着人撤了出来,只要不是去杀赤盏兰策,退出北燕护卫危险圈不算太难,他二人都太了解对方。

赤盏兰策的眼睛再次移到严丹青身上。

北燕人与严家军厮杀在一起,严家军弓箭瞄准赤盏兰策,全都被那辆马车阻拦。

而瞄准严丹青与叶惜人的箭矢,被他一把红缨枪拦截,叶惜人垂下头,看到落了满地的箭矢,红缨飘动,很是安心。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浑身筋骨松开,自见到赤盏兰策起的紧张与恐惧,一点点消散。

严丹青是一个很令人安心的存在,一杆红缨枪,就让她明白为什么他是赫赫有名的严小将军,传说中能扭转战局的天纵奇才。

更别说此人的另一个特殊性。

他只是存在,就让她觉得在生生死死当中,不再孤单,并非她一个人游离在世界之外。

“你竟然逃出来了?你们大梁皇帝知道吗?”赤盏兰策眯起眼睛,“你就不怕被问罪?”

严丹青面色不变,眉峰一挑,声音冰冷:“你不也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你不怕,我有何惧?”

两人目光相对,一个在马车内,一个在战马上,眼中皆是压不住的杀意。

叶惜人被藏在严丹青身后,悄悄冒头,乌黑的眼睛打探着情况,又与马车里面的赤盏兰策对上视线……

她身体一颤,猛地缩回脑袋。

赤盏兰策气笑了。

他与严丹青交手多次,胜负从来五五分。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被藏在后面的女子让他隐隐不安,好似他们的博弈胜负有了偏移。

这是一个把「害怕」、「恐惧」写在脸上的闺阁女子,却不影响她藏着无数秘密,死到临头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坚定地拔刀杀人……更不影响她躲在严丹青身后,偷偷探出脑袋张望,判断局势。

——从未见过这种人。

严丹青耳朵动了动。

地面在震颤,有人来了。

他手指曲起,吹响一声口哨,挥挥手,下一刻,闫霜、马山立刻带人撤离,他们踩着屋檐,消失在来的方向。

严丹青伸手将叶惜人带到身前,抖动缰绳,快马离去。

“殿下?”莫勒捂着身上的伤口,咬牙切齿,“追吗?”

赤盏兰策眼中闪过恼怒,一字一句:“追什么?你们能杀死他吗?”从他手底下完好无损抢走人,这一回交锋是他输了。

又想到那叶二姑娘,手臂隐隐作痛。

——真是输得彻底。

脚步声不断,一队人马朝他们跑来,拿着长刀将马车团团包围,是大梁禁军来了,应昌平快步走过来,看向赤盏兰策,眼神不善。

现在,要他解释为什么在南都杀人了。

作者有话说

惜惜没死!!

猜对了吗!哈哈哈!

第33章 越狱

另一边。

总算脱身,叶惜人长出一口气,疑惑:“你怎么来了?”

她拖延赤盏兰策,想要留出转移严小将军的时间,没想到最后是她遇到了危险,严小将军及时来救。

若没有严丹青赶来,就赤盏兰策那非要她命的疯癫模样,这回又是必死无疑。

“今日你没来见我,我就出来找你。”严丹青回答,他要见叶惜人一面,既然她不来,他就出来。

诏狱里面困死了出不来,但大理寺并不是,转移的过程中,有了出来的机会。

叶惜人下意识想说——

幸好你来了。

但一想到之前地牢当中,严丹青瞒着她循环一次又一次,就又把这话憋了回去,莫名委屈。

这人怎么这样啊!

她不说话了。

“叶二姑娘?”严丹青放柔声音,疑惑出声,怎么了这是?

叶惜人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委屈,就像「昨夜」家人陪着她,心里又酸涩又难过,还很委屈,想哭。

赤盏兰策要杀她的时候没想哭,可想到严丹青明明在循环里面,看着她为救他死了一次又一次,却不肯告诉她真相,眼眶就有些湿了。

——矫情。

他们其实根本不熟。

叶惜人在心里告诉自己,扯了扯嘴角,摇摇头:“我没事,多谢严小将军今日救我。”

严丹青立刻勒紧缰绳,马儿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叶惜人,只看到沾着灰尘的发顶,他抬手轻轻给她拍掉,声音更是轻得消散在风里,“是你在救我,没事了,以后我陪你一起。”

叶惜人一听,咬了咬唇,带着气下意识推开他的手。

“嘶——”

严丹青故意大声抽了口气,似很疼的模样。

叶惜人一愣,赶忙拉住他的手,这才发现衣袖都已经被血浸透,镣铐禁锢过的地方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再仔细看他身上,好些地方颜色变深,分明已经被血打湿!

怪不得穿上了黑色,这是以免被赤盏兰策看出身上的伤口,落入颓势,他刚刚那一场大战,分明是扛着一身伤来的,还故作云淡风轻,让人安心。

“你怎么不干脆把血放完?”叶惜人瞪他一眼,跳下黑马,“走,我给你上药!”

原本心里那点子委屈和难过,早已烟消云散-

天渐渐黑了下来,禁军在城内到处搜查,叶惜人与严丹青待在城外树林当中,燃起一堆火,眺望着护水河与南都城。

叶惜人低头为严丹青上药。

他的伤势很严重,旧伤叠新伤,尤其是手脚处,血肉模糊,伤口无人上药,隐隐有些溃烂,今日大战又拉扯伤口,皮开肉绽。

她在火上烤了匕首,咬着牙将溃烂的地方小心翼翼剜掉,而后才能上药。

火光跳动当中,她眉头皱得死紧。

被上药的人没吱声,她这个上药的人手心出汗,努力克制着才没有手抖……这人可真是,竟然带这么重的伤来救人,一声不吭。

“疼吗?”她轻声问。

严丹青一直看着她,看她烧水、烤匕首、上药,再小心翼翼用干净的布条缠上伤口,眉头紧锁,火光映照之下,低着头,睫毛在脸上垂下两团小阴影,一颤又一颤。

今日奔波太久,还摔在了地上,脸上沾着灰,额前翘起一缕头发,跟着她一晃又一晃,很是可爱。

严丹青终于做出在地牢里时,就极想做的一件事——

他抬手,将那缕头发抚顺。

叶惜人:“?”

她茫然抬头。

严丹青轻声问:“不生气了?”

叶惜人:“……”

她摇摇头,实话实说:“之前有点,现在已经不生气了,幸好有你。”

最后四个字,严丹青心头一跳。

知道叶惜人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感激他及时到来,可听到瞬间,心跳控制不住失衡,一瞬间仿若踏入云端。

周围霎时安静。

叶惜人并未注意,她低头缠着布条,这人可真是的,匕首剜肉都不带皱一下眉头,刚刚怎么可能因为她碰到伤口,就那么明显倒吸一口冷气?

分明是装的!

叶惜人将布条缠好,打了个漂亮的结,松口气,“总算搞定,要是同赤盏兰策再多对峙一会儿,你现在已经失血过多而亡。”

可想想他是着急自己,才没有上药就赶来……

严丹青闻言,看了眼漂亮的结,眉目舒展,摇摇头,“应昌平就在我后面,再等一会儿南都府尹郑文觉也该来了,我算好时间的。”

幸好他今日没有耽误,及时赶来,没想到刺杀并未开始,南都城内,盏兰策竟还是要对叶惜人下手!

叶惜人同样想到这一点,面色难看,不理解:“他到底怎么回事?”

现在想想,仍是后怕。

严丹青抿唇,一双好看的眼睛盯紧叶惜人,认真叮嘱:“赤盏兰策这人格外敏锐,他已经盯上了你,叶二姑娘,下回离他远些,莫要与他接触。”

叶惜人垂下头,长叹口气。

她还想杀赤盏兰策呢,这要是一个照面就盯住了她,怎么杀人?

“我名叶惜人,小字惜惜。”她的视线看向护水河,天还未黑透,隐约看见山下护水河盘绕在南都当中,滋养着这片土地,“叫我惜惜吧。”

之前介绍过自己身份,但没说是哪两个字。既然已经知道严丹青字「春昼」,又都在循环当中,往后是必然的同伴,就没必要姑娘来姑娘去,过于客套。

同在循环中,天然就要亲近两分。

“莫问今人犹昔人的「昔人」?”严丹青疑惑。

叶惜人摇摇头:“是珍惜的惜。”

南都城一点点亮起灯,万家灯火璀璨,使得护水河隐隐发光,宁静祥和,很是好看,这世间有许多值得珍惜的存在。

严丹青看着她的侧脸,心如擂鼓,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恢复冷静,发出声音:“惜惜。”

叶惜人回过头,有些头疼,“赤盏兰策明明没在循环里面,为什么会觉得我面熟,还想要杀我啊?”

她不理解!

之前总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循环里面,现在严丹青进来了,赤盏兰策呢?

想到这里,她眉头紧皱,“你什么时候进入循环的?”

“为什么是「循环」?”严丹青先问。

“我爹说,天时四序,日月循环,所以我们一次次重开,反反复复经历重复的时间,就是循环。”叶惜人回答。

“倒是贴切。”严丹青点点头,“如果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和你一起,这是第十四次循环了。”

他又安抚叶惜人:“别担心赤盏兰策,目前看来他并未进入循环,察觉有异,应当是时间一次次倒回,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又重来,未必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叶惜人越发头疼,怎么没有其他痕迹,偏巧落在赤盏兰策身上?

这可麻烦!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想到严丹青的话,坐直了身体,拉拔过来一根树枝,神情凝重:“你也是第十四次?那之前你发生过什么?”

说完,她在地上写写画画:“我先说说我自己……”

她将自己前七次循环,一五一十说出来,“第八次时间重开在三月初三,我以为是最后一次。所以去地牢见你,之后的事情你应当都知道了,你呢?”

严丹青点点头,想了想,回答:“什么都没发生,在你死的时候,眼前一黑,随你一起回到三月初一早上,后来都是三月初三。”

叶惜人:“??”

她有些不服气,抱怨:“怎么你就这么闲,什么都没发生,老天只玩命折腾我?”

“我被困死在地牢里面,什么都发生不了。”严丹青露出笑,眉眼舒展开,火光映照当中,那张有些清冷的脸很是温和,格外好看,笑道,“只能同惜惜殉葬了。”

叶惜人倏地耳根一红,手脚动了动,脸上有些烧得慌。

——这人长这么俊做什么?

“惜惜,三月初三究竟发生了什么?”

严丹青垂下眼眸,喃喃:“我以为你能活。”

叶惜人正要回答,脑海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她一把抓住,瞳孔紧锁,下意识身体前倾,盯紧严丹青的眼睛,不可置信:“所以,上个循环你早预料到了自己可能会死。但有第七次循环经验,你死了,我还活着,因此,你不告诉我你在循环里面?”

她不知道,就不会太在意。

严丹青不说话,叶惜人执拗地看着他,就要一个答案。

“在你进入地牢之前,我试图挣扎过,诏狱都是陆仟的人。唯有一个牢卒对我有两分同情,三月初一,我试图与他搭话,让他帮我传信出去,当日下午,他被吊死在地牢对面。”

严丹青望着她,声音轻轻:“我不知道赤盏兰策还有什么后手,也不知朝廷最终对我的审判。但我算过,上一次循环只有五成出来的可能,这五成还是你用几条命给我换来的。”

困在地牢里面的一次又一次循环,生生死死都摸不着头脑,试图自救。不过是又害旁人一条性命,日日重复,日日循环,困死在地牢当中。

他曾想,是老天惩罚吗?

后来,叶惜人提着灯笼,神情仓惶出现在了地牢里面,看到她那一瞬间,所有的疑惑、不解、痛苦,全部消散,他明白了。

这不是惩罚,是老天恩泽。

他怎么会故意瞒着她?相见那一瞬间,这世界上,他就最相信她了。

因为——

他的生与死都归于她。

叶惜人活,他能活,叶惜人死,他必一同死去。

上一个循环,若是能出来,他便与她并肩作战。若是不能出来,叶惜人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严丹青预料到了无解的死亡,他与叶惜人「萍水相逢」,她知道越少,他死的时候,她才越不会有负担,安心活下去……

一次又一次死亡,足够折磨人了,若能到此为止,让叶惜人走出去,也是再好不过。

叶惜人眼眶倏地一红。

眼睛一眨,没忍住就是几滴泪落下,她声音哽咽,咬牙切齿:“那有什么用?你没有活下来,我就见不到三月初四的太阳,三月初三一过,直接重开!”

还有什么不明白?

叶沛分析的「循环主体」改变,分明是同在循环当中的严丹青啊!

第七次循环严丹青死了,所以重开不再是三月初一,而是三月初三。

第十三次循环严丹青又死了,她还活着。但只能活那一天,时间一到,立刻重开三月初三,他们都是循环主体,她左右了严丹青生死,严丹青也左右她的循环。

严丹青伸出手,带着伤口的手为她擦掉眼泪,轻声哄道:“对,所以今日睁开眼睛,我便察觉异常,见到你父亲那一刻想通一半,迫不及待出来见你。”

而现在,终于明白了另一半。

——循环想要结束,他与叶惜人缺一不可。

——他也得活着。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朝他露出笑,梨涡浅浅,“那你一定要活着,一起活着。真好,还有一个人和我一起循环。”

她从未听闻「循环」这样的怪事,翻遍典籍同样未曾记载,她压着惊恐一个人努力挣扎,又怕又气,原以为只有自己,现在终于有另一个人出现。

虽然有些不道德,但叶惜人真的很开心。

她娘说得对,有个伴真好,不必一次次解释,不用证明自己的遭遇,他只要待在这里,就让她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树林是真的,火堆是真的,山下流淌的护水河是真的,璀璨的万家灯火是真的,她……也是真实存在的。

像是知晓她在想什么,严丹青克制地用手背碰了碰她,将温热传递给她。

他收回手,声音无比坚定:“我们都是活着的,惜惜,你一定能脱离循环,和家人一起长长久久、平平安安活下去。”

叶惜人抬起头,满脸认真:“还有你。”

火光跳动,映照在她的眼睛里面,一次次循环,一次次死亡,她仍然这么有生命力,她远比一旁的火堆更让人温暖。

严丹青缓缓露出笑,嘴角上扬,眉眼弯弯:“好,我陪着你,我们一起活下去。”

叶惜人眼眶湿润,回以他最灿烂的笑,长久以来一直萦绕在心底深处的恐惧被彻底驱散。

她以后再不是一个人困在死亡里了,她有家人。哪怕不知道她的遭遇,也心疼支持她的家人,她还有同伴,大梁赫赫有名的严小将军。

两人目光相对。

旁边火堆噼里啪啦,火花跳动,弯月一点点出现,护水河静静流淌,南都城内,热闹非凡,衬得两人之间越发安静。但这份安静让人心跳失控,耳根同时泛红,气氛怪异。

不对!

叶惜人瞳孔一缩,仰起头,突然开口打破宁静:“等等,你怎么出来的?”

严丹青愣了愣,老老实实回答:“越狱。”

叶惜人:“??”

她当即嚎了一嗓子,一脸崩溃,就差在地上打滚。

啊!

救命啊,她全家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

严丹青:心动ing

叶惜人:啊——我全家的脑袋!

第34章 教你

“怎么了?”严丹青疑惑。

叶惜人耷拉下来,整个人都垂头丧气,再看向面前之人时,一脸复杂,“你一定没想到,有个人把全家性命压你身上了……”

严丹青:“?”

见他一脸茫然,叶惜人抬头看了眼明月所在位置,眼下时间越来越晚。三月初三结束,三月初四就要到来。

她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神情严肃起来,“我们说回正题,三月三我从地牢离开之后……”

将上一个循环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严丹青听,从地牢外诱杀赤盏兰策,到后来用马山钓鱼,杀掉蒋游、张元谋,以及最后三月初三时间结束,眼前一黑,一切重开。

严丹青认真听着,时不时附和地点点头,眼神赞扬,她远比他想象中做得更好。

“所以,今儿一早醒来,我就想其他事情都不重要,地牢下面的火药才是最要紧的东西,我与父亲进了宫,说服圣上将你转移。”

说完,叶惜人抓了抓脑袋,还是没忍住嚎了句:“可恶啊——我爹在圣上面前保证过,一定会看好你,你要是逃了或是死了,我家就得满门抄斩!”

万万没想到这次循环如此结束。

她眉眼耷拉,垂头丧气,计划一切完美。但中间她陷入了危局,差点丧命,严丹青若是不来救,她死在赤盏兰策手上,重开,严丹青逃狱来救,她满门抄斩,还是重开……

进退两难!

闻言,严丹青低笑出声,没忍住抬手摸了摸她丧气的脑袋,摇摇头:“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头疼呀,放心吧,圣上是个宽宥的人,明日证明我无罪,又有北燕在一旁虎视眈眈……只要天亮前我老老实实回到大理寺,他就会当成什么都没发生,不会要你家性命。”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应昌平才会放他「越狱」。

“不会再让你为我而死。”严丹青声音轻轻,但深邃眼眸中是刺人心魄的认真,仿若对着天地承诺。

叶惜人心头一跳。

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周围虫鸣鸟叫、溪水潺潺、树林中三月复苏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以及那一双装着她的眼。

她猛地别开视线,心如擂鼓阵阵,兵荒马乱,面上尽可能维持冷静,清了清嗓子:“你是不应该让我死,毕竟我死了你也活不成,但你若是死了,我还能活——”

严丹青闻言,补上两个字:“一天。”

叶惜人:“……”

她气呼呼朝着旁边给他一拳。

然而这不是文弱的叶长明,身侧之人看着瘦弱。但胳膊结实有力,像铁块般硬邦邦的,这一下敲打反倒是她龇了龇牙,手疼。

严丹青见此,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得开怀,一双眼睛灿若繁星,见她瞪眼,赶忙收笑皱眉,顺势捂着胳膊晃了晃身体,吃痛一声,给足她面子。

叶惜人:“……”

她可真厉害呢。

单枪匹马闯入北燕护卫当中捞人、浑身是血被剜肉都不变色的严小将军,被她一下打得「摇摇欲坠」,她一定是瞬间修炼了说书先生口中的「绝顶神功」!

叶惜人心中无语,脸上却是露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整个人放松下来,所有的烦恼与担忧都似乎消失不见,眉眼弯弯。

严丹青看了眼天色,皱眉:“子时了,就快要三月初四。”

叶惜人一惊,都快要子时了?!

怎么回事?她与严丹青来到树林时,天还没黑,也没做什么呀,怎么就快要子时了?时间都去哪儿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样心惊,面面相觑。

——之前怎么就不觉得,时间竟然能过得这么快?

“我再盘一盘。”叶惜人突然有些紧张,掰着手指头,“我死了你立刻死,你要是死了,我还能活。但也只能活一日,子时过半,重开三月初三?”

严丹青想了想,摇摇头:“目前看来应当是,但只有第十三次循环可以作为参考,并不形成规律。”

“第七次循环我死后,循环时间调整到三月初三,之后再没有回到三月初一。第十三次循环我死后,重开三月初三,并没有出现其他循环规律上的改变,两次循环情况不一,得不出确定的结论。”

想要走出循环,就要摸清楚循环。

但他们现在获得的信息还是太少了,不提两人是怎么走入循环,又要怎么出去,他们就连循环规律也还没完全摸透。

是不是只要严丹青死,当日就要重开?

是重回三月初三,还是重开「当日」?

叶惜人有些遗憾,低下头来,“要是第七次循环我没有自戕,而是等到子时过半,就能验证是不是你死后这一天会重开……”

上一个循环改变的因素还是太多,不仅严丹青死了,赤盏兰策、蒋游他们都死了,究竟为何重开,还是不能完全确认。

严丹青在循环里面,因他而重开可能性有九成以上,可缺少其他循环印证,到底有一成变数存在。

而只要过了今日,就走入三月初四,再回不到三月初三,比起迫不及待走入下一天,她倒是更想摸清楚循环的规律。

毕竟,走入明日不一定能破开循环,弄明白循环才有可能脱身。

严丹青突然道:“现在也不是不能验证。”

叶惜人茫然抬头,“嗯?”

怎么验证?

时间一点点过去,三月初四越来越近,严丹青笑着看向叶惜人:“你不太会杀人。”

今日叶惜人挑了个好时机对赤盏兰策下手。但她不太会杀人,所以没能借机杀死赤盏兰策,只是伤了他的手臂。

“我又没学过怎么杀人!”

她现在会的手段,是一次次嘎掉自己的经验,叶惜人抬了抬下巴,一脸骄傲:“再说,谁说我不会了?上一个循环我带人杀了赤盏兰策,今日晨起,我还带人杀了陆仟呢。”

严丹青:“所以你弄了这一身伤?”

他指着叶惜人手腕上露出来的淤青,视线扫过脑袋撞在地上留下的包。

叶惜人:“……”

陆仟并不好杀,她又经验不足,难免留了些伤下来,好在并不严重,也不需要上药,只是一回想起来,似乎还能感受到陆仟抓住头发时的痛苦,头皮发麻。

严丹青又问:“你的匕首呢?”

叶惜人从袖子里面取出来,摊开在掌心,月光与火光映照下,白皙纤细的手上放着一把银白色锋利的匕首,让人担心这只手会不会连匕首都握不紧……

严丹青拿起来,打开:“是把好刀。”

叶惜人理所当然点头,很有几分得意地讲起这把刀的来历:“我祖母年轻时候可是巾帼英雄,这是我从她那里偷来的刀,她藏着的一屋子兵器当中,只有这把刀放在匣子里,最为珍贵。”

刀身袖珍,可以藏在袖子里面,刀刃锋利,又能出其不意,所以她时时带在身上。

严丹青笑了笑,将刀柄放回她掌心,自己拿着刀鞘,火光照在刀上,依旧寒气阵阵。

随后,他握住她的手,声音轻轻:“我教你杀人。”

嗯?

叶惜人一愣,下一刻,严丹青握住她的手狠狠用力,朝着自己胸口去!

扑——

长刀直直刺入心脏,鲜血汹涌而出。

“人有时候很脆弱,有时候又很顽强,想要一击毙命,就要保证刺入最脆弱的地方。”严丹青面色苍白,嘴角溢出鲜血,“心是最脆弱的,伤在心上必死无疑,而心在身体里面有骨头保护,必须挑准位置,你下回刺这里,不深也能毙命。”

他并非希望叶惜人会杀人,成长伴随着痛苦与迫不得已,他在短短几年之内经历父兄惨死、家人皆亡,一路颠沛流离,才有去岁横空出世的「严小将军」。

可他们处在循环当中,一次次与危险擦肩而过,赤盏兰策、蒋游等人都很难对付,叶惜人已经卷入风暴中心,比起被杀经历的痛苦,他倒宁愿她是杀人的那一个。

叶惜人愣怔在原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两人都在循环里,同为循环主体,想要重开,不一定需要叶惜人一次次死去。若是猜测无误,严丹青死亡也能达到相同效果……

严丹青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别怕,待会儿见。”他声音依旧温柔-

皇城司外

一侧巷道当中,陆仟抱着手,一双阴毒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叶惜人,不怀好意,“说吧。”

叶惜人闻言,靠近了压低声音:“陆大人,真没想到,你竟然是……北燕人。”

陆仟一怔。

下一刻,寒光一闪,一把刀迅速朝着他胸口去。

“扑——”

歪了一点?

叶惜人睁着眼睛,赶紧扭了下匕首,调整好位置,手忙脚乱再捅一刀。

陆仟眼中惊惧与茫然交织,一双眼睛看向胸口处的匕首,又看向面前惊慌失措却毫不迟疑拔出匕首的叶惜人,艰难发出声音:“你、你……”

再多的震惊与怒气都随着他的生命消失,陆仟笔挺挺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呼吸。

叶长明:“??”

他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看着叶惜人,就见他这个两刀干掉陆仟的妹妹拿着匕首,看看地上陆仟,又看看自己的手,长出一口气,随后露出笑。

叶惜人:学会了,稳了!

赤盏兰策。

——你等着-

一辆众多护卫拱卫的朱轮华毂车停在叶府门外,赤盏兰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来人,眼神危险。

红缨枪插在脚边,犹在震颤。

严丹青骑快马冲入护卫队,严家军与北燕护卫厮杀,一方攻,一方拦,宿敌交战。

叶惜人握紧匕首,从地上爬起来,朝着赤盏兰策胸口去,此时赤盏兰策被严丹青绊住心神,而她这「有许多经验」的一刀,又快又狠又准。

中了!

“锵——”

匕首扎在铁器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叶惜人一怔。

她低头看去,就见匕首扎准了位置,锋利刀刃破开赤盏兰策胸口处层层华贵衣衫,露出……里面一块护心铁甲。

叶惜人:“??”-

城外树林。

叶惜人在火堆旁边走来走去,满脸怒气,气得骂人:“赤盏兰策这该死的燕贼,心眼子怎么那么多?!出门竟然还带着一块护心铁甲,把自己心脏保护那么好,上次为什么还要躲?!”

哪有人这样啊!

藏在护卫队里面就算了,竟然还要躲在马车里,躲在马车里面就算了,身边还留着两个女护卫,留着两个女护卫就算了,里面还要穿护心铁甲!!

“他怎么不当个乌龟,就缩在龟壳里面永远别出来啊!”叶惜人破口大骂,瞪圆了眼睛,小脸鼓起,脸颊泛着红晕,气得冒烟。

严丹青倒是不太意外,轻声安慰:“赤盏兰策这人本就难杀,他知道自己没有武功。所以向来很是惜命,只要我不死,他就不会让自己死掉。”

循环到底在赤盏兰策身上留下了一点痕迹,上一次循环见到叶惜人他会觉得危险,甚至提前穿上了护心铁甲,他相信自己的直觉,直觉告诉他会死,就更谨慎了一些。

——他变得更难杀。

“不行,我不服!”

叶惜人看向严丹青,咬牙切齿:“我还要再来一次,这一次我——”

她朝着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杀意沸腾。

严丹青无奈,叹口气,伸出脖子。

“来吧,我教你。”-

三月初三,皇城司外。

叶惜人靠近陆仟,只是一个照面,抬手干脆利落划过脖颈。

陆仟捂着脖子,张了张嘴,只能「嗬嗬」几声,再没有其他声音,下一瞬,他笔挺挺倒下,满脸的惊恐与错愕,一个字的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淡定地用袖子擦掉匕首上的血。

她自信一笑:“赤盏兰策,等着。”

叶长明:“??”

作者有话说

等等!我们男主严小将军怎么成了你们口中的……蛋清?!

这是你们取的新名字吗?

惊恐.jpg

第35章 圣旨

一众护卫拱卫着的朱轮华毂车停在路上,严家军与北燕护卫正在路上厮杀,箭矢如雨,朝着对方凶猛而去。

严丹青夹紧马腹,身体伏在黑马之上,快马疾驰而来,冲入护卫队当中,势不可挡。

赤盏兰策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严丹青。”

这人竟然出来了!

脑子里念头刚刚升起,下一刻,比见到严丹青时更猛烈的危机感突兀袭来,一瞬间头皮发麻,还没等反应过来,匕首寒光一闪,已朝着他脖颈划过。

“嘭!”

身后侍女猛地一扑,赤盏兰策脖颈擦着匕首而过,鲜血淋漓地砸在了地上,整个人狼狈至极。

而一切都发生太快,那侍女只来得及扑倒主子,以身替了赤盏兰策,匕首划过,脖颈撞在锋利刀刃上,当场毙命。

“走。”严丹青掠过,单臂将叶惜人抱起,另一只手拔出红缨枪,挡住莫勒甩向叶惜人的鞭子。

赤盏兰策受重伤,生死不知,周围北燕护卫的攻击越发凶猛,不要命一般扑杀上来,势要将「刺客」的这条命留下,其他人则涌向赤盏兰策,另一侍女从怀中取出药瓶,喂下药丸,着急处理伤口。

叶惜人握紧匕首侧头看去,鞭子砸的是她刚刚所站位置,严小将军救得很及时。

她再看向赤盏兰策——

死了吗?!

白衣上的血迹明显,狐裘沾了地上尘土,脖颈处鲜血不断,面色苍白如纸,瞬间失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捂着脖子的手被侍女拿开,胸口起伏,一双虚弱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似要把这张脸刻入脑海,记住这个杀他的人。

至少,此刻还没死。

叶惜人:“……”

叶惜人:“??”

城外,树林。

严丹青很是无奈,问她:“还要再来吗?”

叶惜人沉默片刻,气鼓鼓:“算了,这狗贼难杀!”

她用三次循环证明了凭借自己的本事,别想单挑赤盏兰策。哪怕是偷袭也很难做到,这人太难杀了。

见她有些丧气,严丹青又安慰:“你并未习过武,赤盏兰策虽不会武功,可对战经验十足,常人难以近身,你想杀掉赤盏兰策还需得多练习,我可以教——”

叶惜人摇摇头,呼出一口气,眼神有些复杂:“我爹说过,要珍惜每一次循环,不能总是依赖于重开,你不用这么顺着我。”还是拿你的命来顺着。

严丹青微顿,半晌才道:“我没关系,地牢当中,我曾看着你死过多次。”

而那时,他隐瞒自己也在循环当中。

看着她一次次重开,一次次努力救他,在不知道还剩下多少的生命中,叶惜人坐在自己面前,「嘚啵嘚啵」重复讲着「前情提要」,他喜欢听她热闹,安静阴暗的地牢都变得暖和,那是他难以忘记的鲜活画面。

但伴随鲜活而来的,是她为重开而产生的一次次死亡……

她是可以生气的,明明他的死亡也能重开,前十二次却都是她在承受一切,循环本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叶惜人一顿。

随后,她双手放在严丹青肩膀上,与他目光相对,“地牢当中重开多少次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已经知晓你为什么瞒着我循环的事情了。”

“在前十几次循环里面,我们都不知道你的死也能重开,又哪里会怪你?”

叶惜人脸上还沾着灰尘,鬓角一缕头发翘起,一片叶子落在头发上。但她未曾察觉,依旧满脸严肃认真,乌灵灵眼睛里面倒影着严丹青的脸,一字一句:“春昼,不是要死多少次才能公平,我们同在循环里面,你死就等于我死,不需要公平。”

严丹青望着她的眼睛,许久之后,缓缓点头。

不知为何,面对叶惜人越来越觉得亏欠与心疼,每一次循环都仿佛在不断加重……

“好了,新的两次循环验证猜测,不能再浪费任何一次重生。”叶惜人收回手,视线看向一点点移动的孤月,“我死你会立刻死,而你死后,我能活着过完这一天重开,接下来就要验证我们两人都活着,是不是能顺利度过三月初三,正式进入三月初四!”

“至于赤盏兰策……”

叶惜人有些头疼。

这怎么杀?

严丹青倒是有些想法,他一开始就没指望叶惜人能杀死赤盏兰策,此刻说道:“他如今在大梁南都内,只要大梁与北燕不再和谈,朝廷看清楚局势,果断下手,有他在手上,战场上也能少死一些将士。”

叶惜人眼睛一亮,跟着分析眼下局势:“皇帝转移了你,火药必然被我父亲与白伯父挖到,再加上那些商人口供,证据确凿,三月初四,军粮案证据送回来,还有驿站的人证物证……即便找不到你当初的陈情书,也足够证明清白!”

如此,「逆党罪」危局就能彻底破开。

严丹青点点头,喃喃:“希望,如此。”

想了想,他又道:“赤盏兰策不达目的不罢休,心思极深,待和谈彻底破灭,找着机会,还是应当想办法杀掉他,别让他活……”

叶惜人深以为然,打过的几次交道足够让她了解赤盏兰策是怎样的狠人,谁都不知道他活着还会带来什么变数。

好在,现在证据齐全,赤盏兰策暗地里的手段也暴露七七八八,观圣上今日态度,还是愿意相信严丹青的,只要放他出来,主战派就不再被动……

孤月一点点移动,夜风徐徐,树叶微微摇曳,月光从摇晃的缝隙当中透出,地面斑驳,万物都有声息,唯有时间安静而过,无知无觉。

子时过半,三月初四。

叶惜人与严丹青对视一眼,同时长出一口气,相视一笑。

如此,循环规律完全确定-

“还没回来啊?”叶沛急得团团转,整个人都有些不好,“天都快亮了,严小将军到底跑哪儿去了?”

大理寺内,他焦灼地走来走去。

白成光和郑文觉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两人皆是一夜未眠,眼下青黑,但神态轻松,「主战派」的胜利让他们看到希望。

“怎么样?找到了没?”叶沛焦急。

郑文觉摇摇头:“还没呢,叶大人你别着急,严小将军说过天亮之前会回来,倒是那火药,挖到没?”

“挖到了。”白成光点点头,咬牙切齿,“那燕贼果然狼子野心,竟真的埋了火药想炸死小将军,幸好被提前察觉。”

“昨日那燕贼被带进皇宫面圣,也不知道圣上要怎么处决,这天都快亮了,宫里一点消息没传出来。”郑文觉跟着叹气,有些担忧。

叶沛还在执着严丹青什么时候回来,抓了抓脑袋,“哎哟,严小将军到底去哪儿了?和谁待在一起啊,竟然一晚上都不回来!”

他现在就想问严小将军一句——

你到底和谁能待一晚上?!

“你担心什么啊?”郑文觉很是不解,“朝廷对赤盏兰策的处决还没出来,我倒是觉得严小将军别着急回来,等确定了北燕狼子野心再让他回来,如此方能确保安全无虞。”

白成光点头赞同,甚至抬了抬下巴,很是无畏,“大不了判我们一个失职,还能把我们怎么了不成?”

他们愿意为严小将军的性命冒险!

叶沛闻言差点哭了,皱着一张脸,哀嚎:“问题是我用全家性命在圣上面前做的担保啊!”

郑文觉:“?”

白成光:“?”

三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随后,三个一夜未睡的沧桑老男人,站在大理寺外同时叹气,这可真是……

“唉。”

这时,大理寺的人匆匆跑出来,结结巴巴:“大、大人,里里面……地、地牢里面……”

他震惊到话都说不全,一只手不断指着大理寺牢狱方向,原本准备关押严丹青的地方。

三人一甩衣袖,顾不得仪态冲入牢狱当中,年纪都不轻了,跑到牢狱里面时,三人都是气喘吁吁,累得不轻。

但谁都顾不上,全都瞪大眼睛呆呆望着里面老老实实坐着的人。

这人实在年轻俊秀,穿着一身黑衣劲装端得气势逼人,双眼明亮,就是这最普通的牢房,他坐在里面都衬出满室华光。

叶沛吸了口气,下意识问:“去哪儿了?”

他们三个就守在大理寺外面,怎么没看到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来去自如,这大理寺是不是太靠不住了?

——他家脑袋真的安全吗?!

严丹青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哪儿都没去,一直关在大理寺呀,昨儿不是你们带我来的吗?”

三人:“……”-

三月初四,申时。

“姑娘……”雪婵小心翼翼推了推她,轻声道,“姑娘,大公子在外面等了你一日,可要起来了?”

雪婵很是担忧。

昨儿二姑娘消失一晚上,夫人急得不得了,大公子更是悄悄找了一夜,老爷也没回来,家里人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还是老夫人做主由着姑娘去,莫要声张,安静等着。

寅时姑娘终于回来,看样子累得不轻,说是先睡一会儿再说,没想到这一睡就到了下午,姑娘梦中眉头紧锁,睡得很不踏实。

叶惜人听到声音,艰难睁开眼睛,脑袋里面昏沉沉的,声音嘶哑:“几时了?”

“申时。”

闻言,叶惜人瞳孔一缩,猛地坐起来,不可置信,她竟然睡了一天?!

今早春昼送她回了叶府,叮嘱她好好休息,把外面的事情放一放。她也觉得身体十分疲乏,想着先睡一会儿再起来处理后面的事情,春昼回大理寺,严家军的人相当于又交给她处理,还有她爹、赤盏兰策……

许许多多的事情压在心头,按理来说当是睡不着,却没想到差点睡死过去。

叶惜人揉了揉眉心,打起精神。

明明一切重开,但她却像是劳累许久,只觉得身体好似被捶打过一番,手软脚软,没多少力气,脑袋昏沉。

洗过脸,吃了些东西,疲惫过度的身体这才缓过来,有了精神。

“爹回来了吗?”她问。

雪婵摇摇头:“自昨夜开始,老爷就没有回来过。”

叶惜人一惊,抓着她衣袖又问:“那外面有什么消息?”

雪婵眼神茫然,再次摇头。

叶惜人眉头皱得更紧,站起来披上披风,往外走去。

叶长明果然一直等在院子里面,见她出来,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来,昨日叶惜人给他的冲击太大,攒了一大堆问题想要问个明白……

然而,他尚未开口,叶惜人倒是先问:“现在什么情况了?爹没有回来?严丹青呢?赤盏兰策呢?宫里面有没有消息出来?”

一堆问题把他堵在嗓子里面的另一堆问题砸了回去。

叶长明:“……”

他虽一脸懵,还是老实回答:“没有消息,昨儿早上爹出门就再没有回来,傍晚让人传信说有公事,暂时先不回来,让我们都好好待在家里,尤其要看好你。”

“没听说严小将军什么消息,倒是陆仟死后,皇城司戒严,被封锁了起来。北燕太子昨儿似乎在西市与人大战,被禁军统领带进了皇宫,到现在都没消息传出来,坊间也在议论,这和谈到底怎么回事……”

相较于朝中旗帜鲜明的主和派与主战派,百姓倒基本上都指望着尽快和谈,不要再起战事,天下太平。昨儿是和谈的日子,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消息都没出来。

坊间议论纷纷,各种胡编乱造的小道消息流传,竟然还有人说北燕太子看上了一个大梁贵女,当街强抢,又说那贵女与严小将军有关系……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叶长明听得脑袋疼。

叶惜人闻言,咬着手指头,拧眉沉思。

宫中是关于赤盏兰策的决断还没有出来吗?还是在等证明春昼无罪的证据送来?到底有没有送到御前?

“我要去大理寺等着。”叶惜人说完,抬脚快步出去。

叶长明一头雾水,瘸着腿跟上,口中嘟囔:“喂,你等等我啊,你一个姑娘就算想去大理寺,人家让你进去吗?”

他一路上都在念叨:“你到底有什么秘密啊?我可是你哥,竟然什么都不告诉我,叶小二,你现在胆子真是……”

语气很是不满,却仍然老老实实「刷脸」,把叶惜人带入大理寺,顺便找白成光和郑文觉的人到处打探消息。

“三位大人今儿上午一直在大理寺,后来收到消息,好像说什么蒋相、张参政,三位大人就着急进了宫,到现在还没出来。”云顺送来消息。

叶长明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看向叶惜人。自昨日之后,两人之间已隐隐由叶惜人发号施令,叶长明执行。

叶惜人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圆,又问:“那严小将军呢?今日圣上可有传召严小将军?”

“严将军还在牢狱里面。”云顺摇摇头。

叶惜人坐了回去,眼中担忧。

若是已经洗清春昼的「逆党罪」,圣上该传召才对,到现在都没消息,是还没有讨论出结果,还是又出了什么变数?

她心里有些惴惴。

云顺离开了,叶长明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一下啊!”

“我能去见严小将军吗?”叶惜人哪里顾不得上给他解释这么复杂的事情,心里不安,脸上就带了些出来,眉眼间惊惶不定。

叶长明见她这模样,给她倒上一杯热茶,摇摇头:“大理寺又不是我的,哪里能带你去牢狱里面?严小将军罪名未定,眼下是关在重犯的牢狱当中,大理寺的人不会让我们进去,你快歇了这心……”

“若是白伯父他们在或许可以,但现在他们都不在大理寺啊。”

看来只有继续等了,叶惜人呼出一口气,手指捏着衣摆搅动,衣袖当中,一边是匕首一边是严丹青的私令,稍微给了她一些安全感。

不应该啊,赤盏兰策都暴露出「歹心」,怎么还没个结论?

叶长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和爹是不是在营救严小将军啊,我昨儿回去后查了查,你带的人竟然是严家军!”

他贼眉鼠眼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才又开口,难掩激动:“你什么时候和严家军搭上关系的?他们又为什么听你的?还有那陆仟,你一刀结果了他,竟然也没人来查……”

昨日发生的事情对叶长明而言,只能用四个字形容——

匪夷所思!

叶惜人闻言,睨他一眼,没好气道:“现在根本没人顾得上查陆仟之死,比起严丹青、赤盏兰策,以及前方战事,他一个卖国贼算得上什么东西?”

陆仟是皇城指挥使,位置至关重要。但地牢下面被埋了火药,即便没有证据证明与他有关,这个指挥使也做到头了,再加之眼下局势,谁有空为他做主?

而等一切结束,严丹青出来,陆仟被杀的后续自有他来处理,无须担心。

叶惜人动手的时候就已经想好,只是没想到,三月初四都快戌时了,竟然还没个结果,宫里面到底什么情形?

都这样了,那些主和派不会还想保下赤盏兰策?不至于这么天真吧?

叶惜人心中正是焦躁,恨不得飞进皇宫里面去打探消息。

叶长明突然站起来,看向门外:“爹回来了!”

叶惜人立刻抬头看过去,不仅仅是叶沛,身侧还有大理寺卿白成光,二人一道回了大理寺,一身朱袍,带着乌纱帽,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而叶惜人见此,却是嘴角一点点扬起,脸上的阴郁与担忧统统消失不见,露出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

她看到叶沛手上拿着圣旨了!

叶惜人提着裙摆快步出去,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原本的焦躁都变成雀跃,脚步轻快,裙摆翻飞,傍晚十分的风吹起青丝,她越过门槛,迎向刚迈入大理寺的叶沛二人,惊喜道——

“爹,终于要放出严小将军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三月初四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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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赐婚

话音落地,周围霎时安静。

大理寺为防止有人潜入,并不种树,只有唯一的狭长入口连接大门与前屋,风声显得大了些,叶惜人从里面跑出来,迎着猎猎风声,更能感受到这份诡异,而随着越来越近,她终于看仔细叶沛的神色……

叶长明期待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叶惜人在诡异的静默当中,放慢脚步,轻快的步伐变得迟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落下,有些不敢相信,声音轻颤:“爹,什么意思?”

她这时才察觉不对。

明明拿着圣旨,这两个旗帜鲜明的「主战派」竟然十分沉默,眉眼间凝聚着散不开的担忧与愁绪,复杂纠结。

叶沛摇摇头,抿唇:“惜惜,这件事你不要管,长明,立刻带你妹妹回去,不要理会外面说什么。”

说完,他与白成光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抬脚,沉默地往里走去,看那方向,分明是关着严丹青的牢狱!

——圣旨就是给春昼的。

“爹!”叶惜人想要跟上去,却被大理寺的人拦住,她只能看着叶沛二人离开,“到底怎么回事?那圣旨上写了什么?爹,你告诉我——”

没能得到答案,随着两人远去,她心里像是被掏了个洞,没了底,寒风灌进去,骨头寸寸发寒,刺骨冰冷,原本还觉着温暖起来的三月一下子退入凛冬。

圣旨上不是放了严丹青?

凭什么?!

逆党的罪名已经洗清,赤盏兰策的阴谋更是证据确凿,到底还有什么变数让叶沛二人沉默?如果不是放了严丹青的圣旨,叶沛又怎么会领?

无数疑团堆积在一起,叶惜人心里像是烧起了一把火,一双眼睛烧得通红,手指紧攥成拳,有了希望再破灭,余下就是源源不断的愤怒,恨不得毁灭一切。

叶长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哥,帮我。”叶惜人回头看向他,眼神恢复极致的冷静,那把火并非消失,而是被平静掩盖,烧起的愤怒开始蓄积-

严丹青比叶惜人了解局势。

见到叶沛与白成光进来的神色,就大致明白宫中谈判是个什么结果,并不如理想,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