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在牢狱外面,一时都说不出话,反倒是严丹青先开口:“圣旨上是不放还是杀?”
语气从容平静,只想要个答案、看个结果,一双眼睛望着两人,无悲无喜,安静端坐在牢狱当中,就仿佛面对的不是他的生与死。
“忠勇侯严小将军于大理寺狱中病故,加封忠勇公,葬入太庙……”
叶沛张了张嘴,声音晦涩:“圣上说,让你选个不痛苦……方式,若是还有什么遗憾,全都告诉我们,他会为你实现。”
严丹青有些许惊讶,也就是说他的罪名大概已经洗清。但是,朝廷最终的决定还是让他去死。
“我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严丹青问。
叶沛没想瞒着,一五一十告诉他:“关于这道圣旨,杀与放已经从昨日争论到了今日,昨日赤盏兰策面圣……”
三月三。
应昌平围了重伤的赤盏兰策,在简单处理伤口后,将人带入皇宫。
文德殿内,梁越高坐上首。
一侧是负责接待北燕使节的参知政事刘多喜、礼部尚书李仁意,剩下的全是禁军高手,应昌平站到了另一侧,戒备地盯紧赤盏兰策。
但众人见到赤盏兰策此刻模样,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无他,实在是这位平素里端方持重的北燕太子有够狼狈……
他被莫勒与侍女搀扶着进来,头发凌乱沾着尘土,衣服上带着血迹与泥,脖子上缠着厚厚的布条,鲜血仍然浸透出来,红色刺眼,衬得面色越发苍白如纸,额头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
“殿下这是?”刘多喜疑惑出声。
赤盏兰策扯了扯嘴角,挥手示意莫勒与侍女等人出去,跟来的北燕人不情愿,不想将殿下一个人置于危险中,担忧地看着他,对周围防备至极。
“退下。”他冷声强调。
莫勒几人没法,只好行礼后告辞,如此文德殿只剩下他一人,还是重伤在身,摇摇欲坠,没有丝毫威胁。
这个人,最知道怎么让其他人放松警惕、卸下防备。
“大梁陛下找兰策所为何事?”赤盏兰策抬起头,眼神困惑,“是要正式和谈吗?”
今日是和谈的日子。
该开始了。
梁越眼神微冷,垂下眼眸:“兰策殿下,朕今日收到消息,说是诏狱下面竟然埋了火药,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面前桌案上放着北燕人购买火药的证据。另外,郑文觉已经带人挖到了皇城司下面的火药,证据确凿……
闻言,赤盏兰策竟点点头,丝毫不心虚,承认道:“火药是我让人埋下的。”
众人又是一愣。
赤盏兰策话音一转:“但我要是真想用火药杀严丹青,就不会只是埋下,而是已经引爆,火药是我为自己留的一道保障。”
应昌平当即冷笑,满脸讥讽:“保障?可真有意思,北燕太子在我们南都诏狱埋下火药,威胁大梁忠勇侯严将军性命,竟然只是保障?”
赤盏兰策咳嗽两声,越发虚弱,他抬起头眼神真挚,“兰策孤身前来大梁,是有十足的和谈诚意,原以为大梁也如信中所言般真诚,三月三和谈,重修两国之好,却没想到……”
“兰策满心期待来到大梁,见到的却是众多官员支持严丹青,还有什么主战派,竟是想要借此杀掉我,继续开战。”
他身体晃了晃,很有些失望。
“兰策总要为自己做点什么,若真是只为杀掉严丹青,火药埋下当日,就已然引爆,那不过是一道后手,盼望着关键时候或能保下兰策的一条命。”他对着大梁皇帝彻底敞开心扉,剖析内心想法-
“胡说八道。”严丹青冷笑,“赤盏兰策埋下火药,不过是怕事情有变,以好立即带走我,之前没有引爆,分明是等着朝廷杀我。”
不到绝境,赤盏兰策怎么可能引爆?
就像严丹青杀掉赤盏兰策会引起误解、背负责任,赤盏兰策无故杀掉严丹青,他还能走出大梁吗?
而让朝廷杀人,淮安渠严家军就能乱起来,对北燕有利。
严丹青垂下眼眸,继续:“他此行只为杀我,火药是计划失败的最后手段,赤盏兰策这人……当真是进退皆有算计。”
而这两种结果都在循环里面发生过,赤盏兰策的心思早已清清楚楚,这世间只有他与惜惜看过结果,永不动摇。
但其他人不是,怪不得会有如今这个结果,终究还是和谈了。
白成光长叹口气:“圣上也不是很相信,但到底是个解释。”
严丹青看向他们,又问:“无论解释是什么,他确实在我大梁诏狱埋了火药,动机不纯,我不相信朝廷就这么相信了,还有呢?”
叶沛闻言,眼神复杂,满脸的惆怅与纠结。
半晌,他才道:“他还开出了其他条件。”-
三月三,文德殿。
“我知晓你们大梁会因此而生气,这是兰策的错,但我北燕和谈之心不变。”
赤盏兰策嘴角溢出鲜血,他缓缓擦掉,继续:“我父王本是不愿和谈,北都已经拿下,南都近在咫尺,我北燕兵强马壮,再等些日子就能踏破大梁,冲入南都。”
话音落地,在场众人面色极为难看,应昌平鼻翼剧烈煽动,呼吸变得粗重,一双眼睛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拼杀上来。
就连一贯温和的皇帝都沉了脸,眼神不悦。
没人听到这样的话能不生气,但想到一些事情……梁越眼底深处又浮现出担忧,手紧紧抓着扶手,指尖泛白。
赤盏兰策话音一转,叹口气:“可是兰策见到了北燕、大梁战乱带来的惨况,这些年不仅仅是大梁不容易,我北燕也损失惨重,三月青黄不接,粮草不足,将士们都想回草原了。”
“战乱终究不是好事,还是应当和谈。所以我带着诚意亲自来到大梁,我做了什么不要紧,我所带来的诚意才是关键,梁皇的怀疑不正是忧心我北燕并非真心和谈吗?”
文德殿再次沉默,赤盏兰策这人最会直击核心,每一个字都入了心,让人随着他的言语走。
大梁目前最大的声音还是和谈,即便是应昌平想保住严小将军。但也想和谈,不要再有战事,至少……给大梁几年时间休养生息。
埋下火药最让人怀疑的,是北燕和谈之心,若不然为什么针对严丹青?
梁越看着他,半晌开口:“那你的诚意是什么?”
赤盏兰策露出笑:“我出发来大梁之前,就让父王将当初在大梁北都掠夺的俘虏、财宝送往大梁,算算时间,昨夜已经到了淮安渠,而北燕归还俘虏、财宝的消息,应当就快要送到。”
刘多喜顿时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赤盏兰策,小眼睛瞪圆。
当初北燕冲入北都,行台匆忙南迁,财宝根本没能带上多少,又在半道被北燕人劫走大半。可以说,大梁数代积累都已经不在国库里面。
且不说那些东西价值连城,有很多东西更是具有象征意义,代表着大梁的颜面,北燕竟然愿意归还?
还有俘虏……
那些可都是大梁人啊!
梁越身体一瞬间坐直,急急问道:“可是真的?”
赤盏兰策还未回答,就有人小碎步迈入文德殿,匆匆进来禀告——
“陛下,八百里加急!”
一封密信立刻送到梁越手上,顾不得此时情形,他当众打开一看,面色一惊。
竟真是北燕于淮安渠归还财宝与大梁俘虏的消息,而此刻收到密信,说明财宝与俘虏已经归还!
这些东西俨然与赤盏兰策同时出发大梁,北燕和谈的心,是真的……
赤盏兰策看了看天色,长叹口气:“原以为此时和谈已经结束,两国重修旧好后送来喜讯,以表歉意,证明两国兄弟之情。”
“我的计划倒是很好,却没想到……大梁竟在怀疑北燕和谈之心,而我站在这里并不是为着和谈,是在接受大梁审判,何其可笑。”
他摇摇头,满脸嘲讽。
刘多喜当即羞愧,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讪笑道:“殿下误会了,大梁怎么会怀疑呢?两国和谈是好事,只要北燕真心,大梁欣然同意,愿修两国旧好,重拾兄弟之情。”
应昌平没说话。
主战派也不是真的喜欢打仗,这些年大梁变成什么样子,所有人都是亲眼目睹,和谈消息传来,随着三月春回,人心复苏,眼下正是要安顿流民准备春耕的时候,哪里还能经得起战事?
若这赤盏兰策当真和谈,没人会阻止,他们担心的从来都是北燕狼子野心。
梁越坐直的身体缓缓放松,露出和煦的笑容:“快为兰策殿下赐座,殿下颈上伤口是何人所伤,可要让御医看看?”
立刻就有人看座。
赤盏兰策是北燕太子,代表着北燕,而之前两国之战大梁一直是输……他不说与梁越平起平坐,至少也该得到尊重。
怀疑一旦打消部分,大梁就要拿出态度,准备和谈。
赤盏兰策摸了摸脖子,轻轻一笑:“无妨,死不了,至于动手的人……我和她自己算账就好。”
他的笑很有几分意味深长。
放下手,赤盏兰策扶着座椅却并未坐下,反而声音幽幽:“我北燕的诚意大梁已经看到,亲入大梁、送归财宝与俘虏,大梁是不是应该也让我们北燕看到诚意?”
“兰策殿下要什么诚意?”梁越看着他,温和开口,“若能办到,大梁立刻奉上。”
“杀严丹青。”赤盏兰策垂下眼眸,声音淡淡。
梁越面色骤变,随后,他扯了扯嘴角,“严春昼乃是大梁功臣,之前逆党罪存疑,父兄皆战死沙场,忠勇侯府为大梁鞠躬尽瘁,世代尽忠,我们不能杀他……”
赤盏兰策抬头看向梁越,眼神平静,一字一句:“严丹青杀我北燕无数人,连斩四大将,我父王说过,若是大梁不杀严丹青,和谈休想!”
“今日他又带领严家军冲入北燕使团,险些要我的命,大梁若是不杀严丹青,毫无诚意,我已来了大梁,严丹青就不能活,方才公平。”
梁越脸上的笑容僵住,片刻后,他同样冷下脸回道:“大梁可以拿出任何诚意,但春昼不行,赤盏殿下可是北燕大将军王,当知道一个厉害的将军对家国有多重要,他若不是逆党,朕杀忠臣,与昏君何异?”
严丹青是守护大梁的最后一层盔甲,他不是逆党,大梁为什么要干出自断羽翼的事情?
若是北燕反悔,大梁又该如何?
“朕可以答应其他条件,但唯独春昼不行。”梁越摇头。
赤盏兰策站在椅子旁,狼狈模样不遮风华,一双丹凤眼犀利,回视梁越:“北燕可以放弃其他好处,但一定要严丹青。”
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三月初四,大理寺。
叶沛叹口气:“有时候,连我都分辨不清楚北燕是不是真心和谈。除了咬死要你的性命,其他方面北燕处处尽显诚意。”
那批财宝与俘虏对大梁至关重要,眼下大梁千疮百孔,确实需要这些东西。
而北燕早早送来,那时候还没发生这些事情。若不是真心和谈,怎么会提前返还?
身为主战派,竟因为赤盏兰策的态度动摇,可见他做到哪一步。
严丹青抿唇,垂下眼眸,若非循环里面真切经历过,他恐怕都要怀疑,赤盏兰策莫不是真想和谈?
算到了这一步,当真是……
诡谲至极。
“他又做了什么?”严丹青问。
圣上与他对峙,赤盏兰策又做了什么彻底改变局势,让圣上、整个大梁让了步?-
三月三,文德殿。
双方僵持住,谁都不肯让步。
赤盏兰策倏地从怀里拿出一张羊皮卷,打开,上面早已写好北燕文,他叹口气,声音平静:“这是本王亲笔手书,命淮安渠外的北燕军立刻撤出大梁,只要大梁同意杀掉严丹青,本王就盖上太子印,交给你们送往淮安渠,岁供谈妥后,北都也将归还大梁……如此,总该是诚意十足吧?”
殿内霎时安静,梁越瞬间坐起,身体前倾,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羊皮卷。
岁供可以谈,但这手书却是预料之外的东西!
在北燕,这就等于大梁圣旨。
而凭借赤盏兰策在北燕的地位,只要这羊皮卷送往淮安渠,如山一样压在大梁前面的北燕骑兵立刻就能撤退,还有什么比这个诚意更足?!
届时就算严丹青死了,赤盏兰策要反悔,手书已经送往北燕军,大梁危局解。
况且,赤盏兰策若是反悔,他还在南都,在大梁手上,还能活得成?
李仁意呼吸都变得粗重,视线看着那羊皮卷,又猛地看向皇帝,恨不得立刻答应下来。
让严丹青去淮安渠就能赢下北燕吗?哪有现在就停止战事来得好!
他们这些人……
都是从北都被撵到南都,已经被北燕打怕了,只想早些和谈成功,停止战事,天下太平。
而梁越几乎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是想要大梁百姓不再经历战乱,一半是忠勇无双的严春昼,何其无辜。
他坐在上首,面色难看。
严丹青分明是无辜忠臣,他做不出杀严丹青的决断。
赤盏兰策一只手扶着椅子,抬头望着梁越,突然笑了:“梁皇若是不杀严丹青,我北燕绝不同意,和谈必将破裂,我这个北燕太子恐怕走不出南都了……”
他倏地扯开脖颈包扎好的布条,拉扯中伤口崩开,鲜血如注,不断涌出,面色瞬间更加苍白,撑着椅子才能勉强站稳。
变故突然,众人毫无准备,顿时大惊失色。
梁越瞳孔一缩,猛地站起来吼道:“快传太医!快——赤盏兰策,你这是做什么?!”
赤盏兰策摇摇欲坠,脸上沾着血迹,一双眼睛疯狂,鲜血打湿白衣,嘴角扬起:“当真以为我北燕好脾气?北燕如此诚意,大梁竟还首鼠两端,以为我来了南都就能被你们拿捏吗?!”
他丝毫不管伤口,衣袖一震,扫过在场所有人,放肆大笑:“既然横竖都死,我何必要落在你们手上用来威胁北燕?”
“今日我走不出文德殿,我的人立刻就会将消息传往淮安渠,明日,北燕必然反攻,不死不休!梁皇、你们这些人……将用什么去面对即将被战乱吞没的大梁人?哈哈哈!”
这就是个疯子!
梁越简直想骂人,刘多喜等人也全都变了脸,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替他捂住伤口。
北燕太子死在这里,大梁还能好?!
他们是想和谈,不是想不死不休,最后落个悲惨下场啊!
赤盏兰策如果这么死了,最好结局都是两败俱伤,就连应昌平都冲上前,赶忙掏出金疮药为他止血,阻止他再有疯狂行为。
赤盏兰策身体一软,若不是应昌平拉着,早已倒下,太医提着药箱冲了进来,梁越几乎从龙椅上蹦下来,急道:“快救他!”
门外,蒋游的声音响起:“兰策殿下既然已经拿出诚意,我大梁自是同意,和谈对两国都好,我们都需让步。但严丹青乃忠臣,不能白死,殿下一定要他的命,是知道他对大梁有多重要。因此,除手书外,殿下必须在南都为质三年,三年后,方能回归北燕。”
他终于赶了过来!
身后,张元谋等主和派首要官员全都跟来,先朝着梁越行礼。等他叫起之后,又全都看向正被救治的北燕太子。
赤盏兰策闻言放开手,任由太医治疗,面色苍白虚弱,点点头:“可以,但我要再加一个条件。”
“你要加什么条件?”蒋游问。
“赐婚。”赤盏兰策感受着伤口剧烈的疼痛,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微笑,“我要梁皇再为我赐一桩婚事。”
——他赢了。
作者有话说
叶惜人:??应该和我没关系吧?
蛋清(拔刀)微微笑:……最好没有关系。
推荐基友的文文,喜欢的读者大大可以去看看!
《文工团美人认错随军对象》by似伊乖巧漂亮文工团甜妹vs荷尔蒙爆棚禁欲军官
孟莺莺出生文艺世家,天生一副好喉咙好身段,是文工团台柱子。
一睁眼穿到七零成杀猪匠的独女,虚荣艳俗,膀大腰圆,还是男主嫌恶的娃娃亲对象,最终领取盒饭。
可杀猪匠父亲病危,眼看独女被吃绝户,他将女儿托付给自幼定下的娃娃亲对象。
孟莺莺,“……”千里奔夫倒是不必,但是她可以千里奔文工团!
齐长明收到电报,杀猪匠闺女要来驻队寻他履行婚约。
吓的他连夜申请退伍转业去民政所,只为逃离孟莺莺。
在离开之前,他担心孟莺莺大闹驻队,特意将孟莺莺托付给他冷厉肃然的上司——祁东悍
?
祁东悍俊美斐然,战功赫赫,是驻队最年轻的团长。不少人都希望拿下这一朵高岭之花,却都铩羽而归。
眼看下属宁愿转业也要逃婚,他只能代替下属去见黑胖未婚妻。
只是当见到乖巧白皙,身姿曼妙的孟莺莺时。
祁东悍目光震惊而克制。
无人知晓,祁东悍最爱三样,雪肤,细腰,长腿。
很不巧,孟莺莺全部都中!
对此,孟莺莺一无所知,她一心退婚,“齐小二,我退婚给你自由,换一个文工团考核名额。”
祁东悍喉结滚动,“可以!”
文工团门槛高难度大,招收名额紧张,直到祁团长带来一位女同志。
还是那位齐连长逃婚的乡下娃娃亲对象。
所有人都认为,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没想到她在声线考核中,没开嗓便一道嘹亮开阔的女高音,让全场人震惊。
所有人,“??”接着舞蹈考核,孟莺莺一身紧身舞蹈服,腰细腿长肤白,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她便三旋转高踢腿,翩若惊鸿。
所有人,“!?”这是神仙吧?
孟莺莺在文工团一路高歌猛进,成为文工团最漂亮,最耀眼的一枝花。
她没见到一直跟着她身后的祁团长,目光也越来越晦涩黏腻,恨不得将她一口吞掉!
许久之后,孟莺莺才知道祁团长是书里,那个需求旺盛但孤独终老的狠人。
如今这个狠人看上她了。
孟莺莺小脸通黄jpg
与此同时,齐长明也后悔了。
只是,他还没去找孟莺莺悔婚。
那个不近女色的上级领导祁东悍,和孟莺莺十指相扣来到民政局,两人拿着打好的结婚报告,特意走到他的柜台,点名,“齐同志,来给我们打个结婚证。”
齐长明,“……”救命!三个人的结婚证,我却是婚姻登记员!
第37章 疯感
严丹青瞬间坐直了身体,绷紧神经,原本平和的眼神一凝,死死盯着叶沛,声音晦涩沙哑:“赐婚?谁?”
叶沛面色同样不好看,手捏紧圣旨,说不出话。
白成光悄悄看了眼身侧之人,又将目光移到严丹青身上,压低声音飞快说道:“赤盏兰策要迎娶户部尚书叶沛嫡女叶惜人为太子妃……南都为质三年,愿在大梁安家,以修两国之好。”
“咔嚓——”
严丹青手上绑着的铁链挣断开,一双眼睛骤冷。
听到要杀他没变脸,听到朝廷选择放弃他依旧平静。但此刻听到赐婚,手臂肌肉绷紧,竟无意识间扯断铁链,「哗啦」一声砸落在地上,唇抿紧,杀意翻涌。
好好好。
当真是好一个赐婚!
严丹青双目赤红,手指攥紧,鲜血从掌心溢出,骨头咯咯直响,令人胆寒。
白成光大惊失色。
这铁链绑的随意,但毕竟是铁啊,竟就这么挣脱开了?这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或者说,这是多大的气啊?
叶沛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先有北燕太子赤盏兰策求赐婚,后有严小将军激烈的反应,他第一次意识到,他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小心」闯入是非当中的女儿,到底掺和多深!
她怎么认识这两人的?
白成光见都不说话,只得继续:“虽不知道赤盏兰策为何求娶叶二姑娘,但迎娶大梁人为太子妃,定居南都,三载后方才返回北燕……都证明他和谈之心诚实,如今北燕占据优势,朝廷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拒绝。”
对朝廷而言,可不是小事吗?
别说赤盏兰策想娶叶惜人,就是求娶公主,朝廷也会欢欣鼓舞同意,能在北燕最重要的人身边安插大梁人,圣上求之不得。
那可是北燕太子妃,未来的北燕王妃,由着他们大梁人占据位置,哪里会拒绝?
在赤盏兰策提出赐婚后,蒋相当场应下,梁越也没说什么,比起杀严丹青、岁供,这种「小事」根本就没人提出异议。
——除了叶沛。
叶沛脸色与严丹青相似,手捏紧圣旨,从喉咙里面艰难挤出声音:“春昼,赤盏兰策以命相胁,即便是我们也没办法确定他的真实目的,局势至此,竟毫无突破法子。”
“我领旨前来,就是想问问你可还有办法?我想阻止赐婚,在这之前,必须阻止大梁与北燕和谈,可眼下北燕又似乎真心……”
叶沛眉间尽是痛苦,一夜未睡又争吵一日,脑袋里面嗡嗡直响,再想到赐婚,更是眼前一黑,几乎快要支撑不住。
他不想把女儿嫁给赤盏兰策!
可要是和谈成功,他阻止不了朝廷的旨意。破坏和谈?万一北燕此次和谈是真心呢?
就连他们都弄不清楚赤盏兰策的心思了,方方面面,皆是和谈诚意。除了要杀严丹青,没有任何对大梁不利之处。
可为杀严丹青,赤盏兰策也留在南都,心甘情愿交出自己的性命为筹码。
若不是真心和谈,他为什么这么做?
不想活了吗?
事实上,相较于严丹青之于大梁,赤盏兰策之于北燕似乎更加重要。且不说他是北燕王爱子,自小被册立太子,北燕王恨不得早早让他登基,还有「圣子」身份,他在北燕一呼百应,十万铁骑皆是他一手带出……
说他要以命换命,谁肯相信?
圣旨下来时,北燕太子下令撤军的手书同时出发,正在送往淮安渠,一切都很顺利。
“他绝不可能放弃攻占大梁。”严丹青看向叶沛,一字一句,“但是,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让人找不出任何阴谋痕迹。”
“叶大人,我能面圣吗?”
叶沛顿了顿,摇摇头。
白成光错开视线,不忍心看他,声音轻颤:“昨日蒋相答应之后,圣上迟迟未下旨,不肯杀你,今日上午,我等匆匆进宫,与主和派争吵一日,仍然未有结论……”
事实上,吵到后面很多主战派都倒戈了,眼下局势,哪里还有「假和谈」可能?即便是他们,也没办法阻止这样的和谈。
和谈对双方有利,可以。
只是,他们咬死严丹青不能杀,无论如何,他必须活着。
双方争执不休,但主和派几乎压倒主战派,大半人默认牺牲严小将军,他们能争吵一日没有决断,是因为圣上也不愿意杀严小将军。
朝中争吵着,北燕更是怒极。
午时赤盏兰策苏醒过来,听闻严丹青还活着,已令人收拾行囊,准备立即返回北燕,放言要不大梁杀了他,要不就放他离开,战场上见真招……刘多喜与李仁意怎么都拦不住。
北燕逼得太紧,他们又在外面争吵没个结论,圣上将自己关在御书房,迟迟未做决断。
后来,蒋游请见。
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再出来时,蒋游手上拿着圣旨。
白成光低下头,声音越发艰难:“圣上说,他无颜见你……”
没有证据,甚至连一点思路都没有,只能凭借「直觉」说赤盏兰策并非真心和谈,即便面圣,又哪里有用?如何说服圣上与朝臣?
“春昼,你走吧。”叶沛突然开口,闭上眼睛,声音颤抖。
白成光震惊地看向身侧之人,目瞪口呆,怪不得他领旨前来,这人是来放走严丹青的!
一瞬间心跳几乎消失不见,鼻翼微张,剧烈喘息着,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似乎就在耳边,脑袋里被搅成一团浆糊。
但思绪竟是前所未有的高亢,头皮寸寸发麻,极度的冷静。
这是一场豪赌!
若是和谈为真,他们不仅赌输了,丢了自己的命不说,还会害无数大梁百姓再次陷入战乱当中,成为千古罪人。
白成光又看向严丹青,这位端坐在牢狱里面,一袭黑衣,模样清隽的少年将军,在他脸上似乎还能看到前几代忠勇侯的影子……
深吸一口气,他缓缓转过身,手却向着背后伸出,指尖挂着一把钥匙,是能打开这牢狱大门的钥匙,也是他的项上人头。
没有证据。
但他和叶沛一样,选择相信严丹青!
“去叶家,带上惜惜一起走。”叶沛睁开了眼睛,拿起钥匙打开牢狱大门,“赐婚圣旨已出,她不能留在南都……”
“杀我可以,赐婚?”严丹青看向自己掐出鲜血的手上,眼中戾气一闪而过,“他在做梦。”
他不走。
他若是走了,叶沛与白成光乃至整个大理寺都不会有好下场。
严丹青抬起头看向叶沛,眼神彻底恢复平静,压抑着疯狂的极致冷静,嘴角露出冰冷的笑,眉眼含笑,不达眼底——
“我愿意伏诛,但我只死在叶二姑娘手上。”
叶惜人,是他为自己选的死法-
“又是叶二姑娘?”梁越坐在龙椅上,两日未睡,模样沧桑又憔悴,眼下青黑,桌上乱七八糟扔着许多奏折,御书房内的书籍砸在地上,花瓶碎了满地,一片狼藉。
他没让人收拾,也没让人进来。
此刻大理寺有严丹青的消息传出,他才肯让人进来回话,而听到这个熟悉的人,梁越手一顿,缓缓放下揉着眉心的手,眼神疑惑。
“正是……”宦官低着头,恭恭敬敬,“户部尚书叶沛之女叶惜人,北燕太子赤盏兰策求娶的太子妃。”
梁越恍然,半晌才道:“怪不得西市有那么一出闹剧,想来伤了赤盏兰策的就是那姑娘?”
宦官不明白,眼神困惑。
梁越没有解释,摆摆手让人出去,“答应他,他提出任何要求都答应他……终究是朕、是大梁对不住他……”
宦官离开后,再次关上房门。
梁越看着桌上摆着的「证据」,这是今日刚送回来的军粮案人证物证,这些东西足够证明严春昼无罪。
可是,已经无用。
梁越将折子狠狠砸在地上,面色难看,浑身陡然一软坐在了一片狼藉之中,他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鬓边竟有了丝丝白发,眉见愁绪不展。
【其他人不知道,圣上还能不知道眼下局势吗?】
【保下严丹青若真还有五成以上胜算,当然能放手一搏,可圣上与臣都是再清楚不过,我们没有办法,大梁也没有办法!】
头疼欲裂,他抬手揉着眉心,痛苦当中,眼前似乎出现一个人,她温柔笑着捡起折子,又走到他身后,为他轻轻摁着胀痛的脑袋……
梁越下意识回头去看她的脸,影子消失不见-
叶惜人快跑进来,脚步匆匆,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两颊泛着红晕。
牢狱的门是开着的。
两人目光相对,一个瞬间红了眼眶,一个却露出笑容,遥遥相望。
“你来了。”严丹青笑道。
叶惜人竟有些害怕,下意识后退,不敢进去。
“别怕,你知道的,我们还能重开。”严丹青低声安抚,清了清嗓子,声音如水般温和。
“这不一样。”叶惜人眼眶湿润,雾气几乎让她看不清楚里面的人,烛火跳动,影子模糊,“这和之前都不一样。”
她今日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能接严丹青出去。
三月初四了,逆党罪全都洗清了,怎么就还是同样的结局呢?
——朝廷牺牲了严小将军!
叶惜人已经知道全部真相,心里那把火烧得越来越旺,此刻望着里面坐着的人,火像是要把自己点燃,烧成灰烬。
“是一样的。”
严丹青回视她,缓声道:“赤盏兰策拿出朝廷看重的好处,以命相搏,没人相信他宁愿自己死也要让大梁杀掉我,明明北燕更占优势——”
叶惜人鼓起脸,摇摇头。
她不想听他分析,事实上,就是庙堂中那群人打着为大梁好的旗子,要杀掉保护大梁的严小将军!
之前说他是逆党,为他定了多项大罪,将他关在诏狱里面受尽折磨。如今终于洗清冤屈,依旧还要杀他……
这才是事实。
她突然开口,无比冷静:“严丹青,你走吧,若是还想做些什么,就去淮安渠,那里有你的严家军。若是不想管了,就离得远远的,天大地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傻话。”严丹青摇摇头,却是眉眼染笑,千疮百孔的心正温水泡着,暖意流向四肢百骸,“我要是走了,你们怎么办?”
你们——
不仅仅是来「杀」他的叶惜人,还有「看管」他的叶沛与白成光等人,甚至是整个大梁所有百姓……他身上流着严家人的血,他是严小将军。就像他曾经说过的,大梁从来不是庙堂那些人的大梁,他不为朝廷,只为这三百多万里国土,万万百姓。
他不会走。
叶惜人上前,在他面前蹲下,急道:“你要是留下来,还有什么办法脱身?那赤盏兰策将所有的路堵死,把你困死在这里。”
好不容易从诏狱出来,却是陷入更无解的困局当中,有罪还能洗清,别人知道他无罪还是要杀他,又该如何?
严丹青看着她,一双深邃的眼眸似要将她刻入灵魂深处,“还是得弄明白循环缘由与破解办法,不必想法子救我,而是应当想办法让你脱离循环,你的命,不应该和我一个随时会死的人绑在一起。”
若是能将他们拆开,让叶惜人脱离循环,一切就都好办了。
这种时候,还考虑她做什么?
叶惜人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声音执拗:“我们都在循环里面,早已绑定,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一天,我怎么可能不救你?万一脱离循环的条件就是救你呢?”
这种时候她不应该哭的,可为什么一点都控制不住?
心里又气又难过,恨不得跑到皇宫里面,去质问圣上、质问那些所有要杀严丹青的人,凭什么?他这么好的人,为什么都要杀他?!
公道与天理究竟在哪里?
严丹青抬手,手上带着血污,他赶忙在中衣上擦了干净,这才小心翼翼为她抹掉眼泪——
“别哭,会有办法的。”
“惜惜你记住了,下一次循环开始,找到你父亲,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让他和白大人在朝上主张杀我,将自己摘出去。另外,你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管。”
“你要做什么?”叶惜人仰着头问。
严丹青擦掉她的眼泪后,手指有些烫,下意识收回手握紧,屏住呼吸,平静道:“我不会让你嫁给赤盏兰策,而我也会活着,不让你因我而死……”
这句话很平静,但他脸上煞气渐浓,那一瞬间,叶惜人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囚徒,这是征战沙场的严小将军。
可这样的煞气并不让她害怕,反而很安心、踏实。
严丹青说完,又提醒:“该动手的,马上就要进入三月初五。一旦三月初四过完,我们就再没有翻盘机会。”
他抬起修长的脖颈,喉结滚动,青筋微起,声音带着笑意:“再试试我教你的杀招吧。”
他在笑,叶惜人却在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哪怕她再不想动手,也仍然拔出了匕首,鲜血溅在脸上,叶惜人早已满脸泪水。
——她替他委屈。
“别哭,照顾好自己。”
严丹青不委屈,有一个人为他一次次死亡,为他流下眼泪,替他生气、替他难过,他又哪还有委屈呢?
低下头,严丹青不再克制,额头与叶惜人额头微微相触,贴在一起,渐失了力气,声音轻轻:“我们接下来的路可能要更困难一些,别怕……”有我在呢。
叶惜人的哭声再也控制不住-
鲜红刺眼,身体像是被血色缠住,挣脱不开,痛苦地剧烈挣扎着,叶惜人猛地坐起来,抬手摸了摸脸,早已泪流满面。
身体像是被捶打过,没有丝毫力气。
雪婵快步进来,急了:“姑娘这是怎么了?”
叶惜人摇摇头,缓过劲来擦掉眼泪,又问:“今日几月几?”
雪婵几乎是本能回答:“三月初四,寅时。”
果然,每次醒来都是寅时。
三月初三已经过了,再次醒来就是三月初四,是一个比初三更糟糕的初四。
叶惜人恢复力气,冷静地从床上下来,拿起黑色披风系好,摸到随身携带的严丹青私令,这才吐出一口气,抬脚往外走去。
“姑娘去哪儿?”
“去找叶长明!”叶惜人声音已经远去。
叶长明正在外面打瞌睡,他找了人一晚上,回来后听说叶惜人已经躺下,就带着满腹疑惑在外面等,谁知道太困,迷瞪了过去。
叶惜人将他抓起来。
“干嘛干嘛?”叶长明打着哈欠,看清楚来人,顿时一惊,疑惑,“咦?你不是刚躺下吗?怎么又起来了?昨晚去哪儿了,还有你昨天——”
他的一堆问题还没抛出来,叶惜人直接打断:“哥,我要你帮我。”
“啊?”
叶长明茫然,挠挠头:“帮你做什么?”
“把我带到蒋游面前。”叶惜人抬头看着他,眼神真挚,声音轻轻。
严丹青让将一切交给他,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叶惜人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不会真安心等着,眼下是三月初四,很多事情已经来不及,他一举一动都很容易让自己陷入更大的危险当中,倒不如自己动手方便。
——这一次,要换个招数了!
叶长明越发不解,一脸茫然,他仔细打量着妹妹,只觉得和昨日见到杀陆仟时候的妹妹又不一样了。
比昨天更加可怕。
毕竟,昨天她还算有点理智,今日见到的叶惜人眼神清明,神态从容。但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股淡淡的疯感,天还没亮,她眼睛里面像是存着两团火,再也压不住,把人烧了个干净。
叶惜人又说:“我知道你能办到的。”
上一个循环大理寺内,她已经问过叶长明,而上一个循环没做的事情,这个循环来做,她还不信改变不了结局!
叶长明迟疑:“那你先告诉我,你见他做什么?”
叶惜人微微笑:“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叶惜人:已疯,勿扰。
第38章 听到
叶长明:“??”
他一双眼睛瞪圆,不可置信:“你疯了?你知道蒋游是谁吗?你就想杀他?!”
他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
昨日叶惜人杀掉陆仟也就罢了,毕竟皇城司下面埋着火药,陆仟这人不干净,可蒋游不是啊,那可是大梁朝宰相,平章事兼枢密使,杀他?
——疯了吧!
叶惜人垂下眼眸,长叹口气:“杀不了吗?”
叶长明差点跳起来,呼吸变得急促,鼻翼迅速扩张,揪着她拔高声音:“那是可以杀的吗?!他是宰相,权倾朝野的蒋相!你不要全家脑袋啊?叶惜人,我看你真是疯了才敢有这样的念头,你赶紧给我打消,听到没!”
只是听说要杀宰相,叶长明就有这么大的反应,可见此人在世人眼中的身份与地位,难以撼动。
而这样的人一门心思想要和谈,当一个卖国贼,将大梁拱手让与北燕。
叶惜人拉着他衣袖,声音轻轻:“听到了,那让我见见他,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叶长明迟疑。
叶惜人:“哥。”
叶长明:“行吧。”谁让这是妹妹呢,亲妹妹!-
叶沛与白成光刚进入大理寺牢狱,正满脸疑惑,就听严丹青问:“叶大人,可有见到惜惜?”
叶沛:“??”
惜惜?
都叫上小字了,你俩有这么熟吗?我怎么不知道?!
白成光偷摸看了叶沛一眼,表情古怪,后者板着脸面无表情,平静道:“我一直在大理寺,未曾见到她。”
严丹青眉头微蹙。
他在寅时苏醒,叶惜人应当时间一致,可她并未按照计划来找叶沛,是遇到了变故?还是……她去做什么了?
念头一闪而过,严丹青收回思绪,抬起头,“叶大人,你们一直待在大理寺,恐怕还未收到消息,朝中生变,赤盏兰策开出圣上难以拒绝的条件,今日杀我的圣旨必出。”
叶沛二人同时变脸,急急忙忙就要离开——
“我等即刻入宫!”
然而严丹青摇摇头,阻止他们,“不,我希望两位大人莫要为我求情,置之事外,最好顺势劝圣上杀我,先将自己摘出去,以免被我牵连。”
两人同时愣住。
随后,叶沛眉头紧锁,不解:“怎么可能?你身上的逆党罪名已经洗清,凭什么杀你?”
“虽不知道严小将军是如何收到消息,但既然朝中有变,我们应当立刻进宫面圣,才能争取一线生机。”白成光点头附和,同样不赞同。
“我另有安排,只怕会连累你们。”严丹青叹气,仍然阻止,“所以,你们先与我划清关系,只要——”
他做的事按理来说与叶沛等人无关。但昨日将他转移时,叶沛在圣上面前揽下了责任,必须得先把他们摘出去。
“我不同意。”叶沛用四个字打断。
严丹青眉头一皱。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严小将军,眼下还没到绝路,我们总要竭尽所能帮一帮你。你莫要做出糊涂事,你并非逆党,朝廷一定会把你放出去,还你清白,让你回到淮安渠。”
顿了顿,叶沛看着他,抿唇:“若是到了绝境,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不会拦着。”
——已经到了绝境。
——朝廷不会放。
严丹青想要说出这两句,然而对上叶沛视线,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嗓子里,收住言语。
叶沛站在牢狱外,身上穿着的朱袍官服经过一夜,满是褶皱,脸上也在不知不觉间添了几道纹路,一双眼睛带着愁绪,使得他更显苍老。
但他站在这里,依旧挺直脊背立于天地间,清瘦的身形如松如柏,不动分毫。
这朝廷,不总是些尸位素餐之辈。
他难道不知道后果吗?
他知道,他得去。
身为户部尚书、大梁臣子,他做不到撇清关系,任由朝廷下旨杀死唯一能挽救大梁的将军。哪怕知道严丹青会做什么,在圣旨没下之前,他们都要去阻止,谁都拦不住。
白成光嘴角微动,笑了笑:“严小将军,保重,我等必将竭尽所能,给你带回好消息。”
两人说完,转身匆匆离开。
严丹青看着叶沛背影,久久不言。
是了。只有这样的叶大人,才会养出那么好的叶惜人,而她无疑是了解叶沛的,知道拦不住,也做不到让叶沛去宫里求情、反将自己摘出去……
所以,她根本没来劝。
那她去做什么了?-
——叶惜人去绑了蒋游。
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竟然可以这么顺利!
从前听母亲说过,她哥在北都、南都人缘都很好。尤其是爹的同僚官员,就没几个不喜欢他的,打听什么都很方便。
她与叶长明打打闹闹长大,从未将这话当真……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真能打听到蒋游几时出府,甚至连蒋游去宫里之前,要先看望赤盏兰策都打听出来了!
两人蹲在对面巷子拐角,安静等着。
叶长明嘴里叼着一根草秸,慢悠悠开口:“我掐着时间让人给张元谋送了信,待会儿你下手快些,只有一息时间,一旦北燕的人赶来就都完了。”
叶惜人深深望着他,眼神复杂。
察觉异常,叶长明嚼着草秸回视她,眉梢一挑,“怎么?崇拜哥了?”
叶惜人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这时,马蹄声响起。
叶长明吐出嘴里的草秸,神情一凝:“来了。”
叶惜人看了眼,先来的果然是张元谋马车,她朝着对面打了个手势,匍匐在屋顶的马山无声点头。
呼——呼——
晨风起,在张元谋下车瞬间,还未亮起的天光当中,几个黑衣杀手突兀出现,直冲向他,寒光一闪。
“啊!”
“你们是谁?!”
“快来人啊!”
……
前方顿时乱成一锅粥,张元谋慌慌张张躲藏,大声呼救。
而此时,又是一辆马车在另一端停下,蒋游看过去,眉头紧皱:“是谁敢在北燕使馆外面杀人?”
他没有下车,只是吩咐:“你们去救他。”
护卫瞬间撤走大半,冲向前方救人。
不必叶惜人再打手势,闫霜、马山已经抓住机会,扑向蒋游的马车,闫霜带人缠住剩下的护卫,马山打晕蒋游,套上麻袋扛起就跑!
声东击西,他们的目标只有蒋游。
“快走。”叶惜人站起来,拉着叶长明就跑。
电光石火,一切都只在眨眼间,而此时大门打开,冲出来的北燕人只能见到慌张的张元谋,以及追上去的护卫背影……
马山与闫霜都是老手,两人一边逃一边引,将护卫们引开。
中途马山把人扔进废弃院子里面,换上另一个麻袋继续引开人,而叶惜人带着叶长明将人拖到屋里去,关上门。
一气呵成,配合默契。
叶长明喘着粗气,表情古怪,嘟囔:“你们这是一起干了多少杀人放火的勾当,竟然这么默契?”
叶惜人没理会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长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虽蒋游只是个不会武功的老头,但秉承着谨慎的态度,她把人绑在椅子上,堵住嘴,拍了拍他的脸。
蒋游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两个遮住脸的人,其中那姑娘取下他嘴里的布。
“你们是谁?”他声音嘶哑。
“不要管我们是谁。”叶惜人的匕首抵在他脖颈,声音冰冷质问,“你是不是拦截了淮安渠送回的六封密信?”
废弃的屋子,被绑起来的人,抵在喉间的刀……蒋游就算再蠢也知道是什么处境,他真是没想到,竟然有人敢截杀他。
蒋游微怔,随即恍然大悟:“你们是严家军的人?”
叶惜人面无表情,手上的刀动了动,“你既然知道是严家军,就该明白你眼下处境,老实交代!”
蒋游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小姑娘,这些招数对老夫没用,你就算是上刑,老夫也无惧。严丹青有碍和谈,谁都救不了他,就算找到密信也不起作用。况且,若真是我干的,你觉得密信还在吗?”
叶惜人手上的刀往深处一压,脖颈处鲜血溢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叶长明吓得心头一跳,赶忙使眼色,吓一吓就可以,怎么还真伤人啊!
“我不明白。”叶惜人终于问出最想问的话,“你们就真想大梁灭国吗?当卖国贼究竟有什么好处?你已经是权倾朝野的宰相了,深得圣上信任,还有什么不满足?”
蒋游无视面前的刀,冷笑:“我是在救大梁。”
“救?”叶惜人只觉得更好笑了,满脸嘲讽,“残杀忠良,向北燕屈膝,将唯一一个能抵挡北燕的将军斩杀,你们这是救大梁?”
“待我死后再去向他赔罪,但我活着……”蒋游垂下眼眸,缓缓开口:“谁要是阻拦和谈,谁就该死。”
叶惜人真是气笑了,手上的刀在颤抖,“你就这么相信北燕?相信赤盏兰策?”
蒋游看向她,突然反问:“你就这么相信严丹青?”
他浑浊眼睛里面是看不懂的情绪,苍老脸上神色坚毅,声音平静:“你们相信严丹青,是因为他与北燕一战,还有五成胜率……可我赌和谈为真,同样是五成胜率,我们有什么区别?”
叶惜人一愣。
“和谈对谁都有好处,严丹青未必有五成胜率,而赤盏兰策愿意交出他的命,北燕和谈心诚,这才是保下大梁的唯一机会。”
蒋游继续:“所以,我才是对的。”
叶长明听得有些恍惚,竟觉得蒋游好像说的也没什么问题?
蒋游看了眼那把刀,摇摇头:“姑娘,我还要进宫面圣,你现在放开我,我就当成什么都没发生。否则,严家军的人杀了我,严丹青活不成,而和谈不成,整个大梁就彻底完了。”
他不认为这两人会杀他,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杀他都没有好处,只有无数的麻烦。
然而,叶惜人笑了,笑容冰冷不达眼底,“不,是你错了,和谈不可能保下大梁,只有背水一战才有希望。”
她身体前倾,声音轻轻:“而我,已经看到过你赌输的结局。”
话音落地,刀毫不迟疑往里,鲜血喷溅,蒋游瞳孔一缩,张嘴无意识发出「嗬嗬」的声音,伸手想要抓住叶惜人,将最后一句话问明白……
手无力垂下,蒋游没了呼吸。
叶长明从地上蹦起来,不可置信,声音尖锐:“叶惜人!你你你……你杀了蒋游?!”
下手太快,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蒋游就已经死了。
叶惜人点头:“对,我杀了他。”
叶长明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你不是答应不杀他吗?”
“我没答应。”叶惜人转身看向他,染血的匕首在袖子上擦过,将上面的血迹擦了个干干净净,“我说的是……听到了。”
听到了,但我不答应。
第39章 已疯
蒋游死了,就不会有人请见圣上,说服他下旨杀死严丹青,答应和谈。
如此,能改变结局吗?
叶惜人坐在大理寺内,等待着结果。
手指在扶手上不断摩挲,眼神忐忑不安,时不时往大门方向看去,上一个循环叶沛是在此时带回圣旨,时间已经过去了,他们还没有回来……是杀死蒋游之后,已经改变了结果吗?
叶惜人眼眸越来越亮。
她太想得到满意的答案,又恐惧着那个已经发生过的结局,这股焦躁让人坐立难安,心里就像是压着一座大山,盖住原本焚烧着的烈火。
心脏跳动,焚烧的烈火跟着一下下不断冲击大山,好似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将一切烧个干净。
身侧,叶长明念叨:“天啦,你竟然还这么冷静,你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什么吗?要是被查出来,我们全家都完蛋了!”
“那是蒋游啊!”
“你知道圣上有多信任他吗?如今朝中许多官员都已投靠蒋游,两个参政、礼部尚书李仁意、兵部尚书、于右槽……他权倾朝野,有这么多党羽在,肯定很快就会把我们查出来!”
“完蛋,我叶家真是要完蛋。”叶长明念叨一天,嗓子都哑了,“我怎么就跟着你一起犯下这样的糊涂事?!”
完了完了。
叶家彻底完了。
叶惜人扭过头看向他,抿唇:“他本来就该死,我这是替天行道,而且人是在北燕使馆外面被掳走的,那肯定是北燕人干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一双眼睛瞪圆,理直气壮,脸上不带一丝心虚与害怕。
叶长明:“??”
他瞳孔一缩,震惊地压低声音:“你真的是我妹妹?不会是什么鬼上身吧?”
话音落地,叶长明像是想通了般,倒吸一口冷气,抓住叶惜人的手,狠狠晃了晃,喝道:“妖怪,把我妹妹还给我!”
叶惜人无语。
叶长明抽着冷气,不断摇头嘟囔:“我妹妹哪里敢做出这样胆大的事,而且,昨天杀一个,今天杀一个,还面不改色冷静坐在这里……”
——这还是他妹妹吗?!
如果这是他妹妹,简直不敢想象遭遇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叶惜人没有理会被冲击的叶长明,依旧焦躁地盯着大门方向,手拿起又放下,脚无意识蜷曲,心慌不已。
又等了一会儿,她腾地站起来,脸上的冷静统统消失不见,绞着手帕几步上前,眼神紧张又期待,一双眼睛里面星火闪烁。
叶沛回来了!
这回……能改变结局吗?
她与严丹青能不能都活下来,彻底脱离循环?
叶沛拿着圣旨进来,他与白成光的脸色都不大好看,眉眼间被阴郁笼罩,死一般的沉默缠绕在两人之间。
叶惜人迈出门槛的脚步顿住,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消失,星光黯淡……
她身体一晃,收回脚,眼神迟疑,艰难地发出声音:“还是要杀严小将军吗?是谁说要杀他的?”
为什么?
明明蒋游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是改变不了结果?!
叶沛垂下眼眸,长叹口气:“主和派……”
争吵一日,圣上依旧关在御书房内,始终做不出决断。两个时辰前,刘多喜的人匆匆来报,他们没能拦住赤盏兰策,北燕使节即将离京,马车已经到了城门口。
于是,主和派集体磕头跪求圣上下旨,激进者一度撞柱直谏,求圣上立即赐死严丹青,以一人换和平,留住赤盏兰策继续和谈。
叶惜人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好好好!”
当真是好一个直谏,好一个撞柱,叶惜人都要气笑了,蒋游死了,没人进御书房说服圣上拿出圣旨。但还有一群主和派依旧要不惜一切代价求和……
严丹青是只有一条命,可这是保家卫国的忠臣之命,他宁愿自己被冤死,也要写下血书去救大梁。
可是他保护的大梁朝廷中,却有无数人明知道他清白无辜,依旧要他去死,要他去牺牲!
能换来和平吗?
叶惜人已经看过结局,赤盏兰策从没有真正的和谈之心,他此行只为杀死严丹青,攻下淮安渠,踏破南都!
——那群人正在将大梁推入万劫不复中。
叶沛此刻心情同样不好,见叶惜人气得发抖,也只是让叶长明看着点,便急急忙忙与白成光一起去了牢狱方向,面见严丹青。
“惜惜……”叶长明小心翼翼。
他妹妹的反应实在是吓人,早上就仿佛烧着一把火的眼睛里面,此刻烧得更旺了,手指掐在掌心,牙齿咬着唇,面色苍白,脸颊又带着不正常的红晕,身体战栗,摇摇欲坠。
叶长明紧张地看着她,满脸担忧。
叶惜人没有倒下,反而深吸一口气看向叶长明,神色突然变得无比冷静,嘴角上扬露出笑容,声音轻轻:“哥,再帮我个忙。”
“什么?”叶长明下意识问道。
“帮我找一个名录,今日朝廷之上请杀严丹青的主和派名录。”
“啊?”叶长明茫然地挠挠头,“要名录做什么?”
叶惜人笑而不语。
但不知为何,叶长明突然觉得这个笑让人毛骨悚然,好像一下子汗毛倒竖,后背阵阵发寒,整个人都不好了!-
三月初四,寅时。
叶惜人带着叶长明离开叶家,她拿出一个刚写的名录,打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列着。
叶长明疑惑:“名录?哪里来的?”
这是什么名录啊?怎么觉得有些眼熟呢?
叶惜人看着名录,微笑着念出第一个名字:“平章事兼枢密使,蒋游。”
北燕使馆外
马山一刀刺入蒋游心脏,趁着护卫减少时近身,只是一个照面,寒刀一闪而过,直接收割掉蒋游性命,片刻不犹豫。
等护卫回转身,马山已经带人逃掉,蒋游,卒。
叶惜人划掉「蒋游」的名字,又看向名录上的第二个,喃喃:“参知政事,张元谋。”
蒋游被杀,护卫们惊恐回撤,全都扑向蒋游所在的马车。
闫霜眼神一厉,手上的刀倏地抛出,擦着被蒋游吸引注意力的张元谋脖颈而过,鲜血喷溅,张元谋瞪着眼睛,笔挺挺倒下,瞬间没了呼吸。
叶惜人划掉名录上「张元谋」的名字,看向第三个,声音平静:“礼部尚书,李仁意。”
满地鲜红,谁都不曾想到快马疾驰而过,路上竟有一条细细的鱼线,不知何时抬起,在快马过时,割掉人头。
马儿嘶吼,着急去看蒋游尸首的李仁意大人,倒在去北燕使馆的路上。
叶惜人轻轻划掉他的名字,看向第四个:“兵部尚书,赵崇锦。”
刀剑相撞,朱袍男人推开面前的杀手,提着剑往外跑去。然而脚下有什么东西绊住脚,赵崇锦身体不稳,直接倒在地上。
额头重重磕在石块上,当场毙命,一双眼睛瞪大,不甘与愤怒彻底消散。
叶惜人又划掉一个名字。
“吏部侍郎苗钦。”
“户部右槽于之择。”
依旧昏暗的巷子里面,乌纱帽掉落在地上,脖子被一条绳子勒住,两腿乱蹬,苗钦终是没了气息。
于右槽惦记着朝中的事情,手上拿着面饼啃着,刚出家门便停在原地,一动不动,手上的面饼溅了血,他缓缓低下头去,一支箭已经穿胸而过。
叶惜人手上的名册,再添两笔。
这样乱杀有用吗?
没关系,有没有用先杀了再说!
……
大理寺外
叶惜人拿着的名册合上,一双眼睛盯着大理寺牢狱方向,脸上还溅着血珠,手上的刀往下滴血,缓缓露出笑容,声音嘶哑:“把这些卖国求荣的家伙全都杀了个干净,我倒要看看,今日又是个什么结果?”
叶长明:“……”
他愣怔在原地,好半晌都没有声音,眼睛直勾勾盯着叶惜人手上的名册,那么多名字,眨眼间只剩寥寥几个。
什么名册?
这分明是阎王的生死簿啊!
妹妹?
不不不,这不是他妹妹,这分明是行走在人间的阎王!
叶长明今日全程两眼放空,脚已经不受自己控制,脑袋似乎也空荡荡一片,什么都不剩下,只有恍惚、恍惚,继续恍惚。
他一定是还没睡醒。
没错。
肯定是在做梦!
皇宫内,朝中官员所剩不多,连争吵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另一种诡异的寂静,以及官员们脸上带着的惶恐不安。
都死了,全都死了!
梁越暴怒,在殿中转来转去,手上的折子狠狠砸在地上,放声咆哮——
“无法无天!这逆贼竟然置大梁法度于不顾,纵严家军残杀朝中大半官员!来人啊,立刻给朕斩了那逆贼!”
严家军截杀朝中官员,严丹青不是逆贼是什么?!
圣上愤怒至极的声音回荡在皇宫内,声音一点点飘远,仿佛飘到了大理寺,带着圣旨飘到叶惜人眼前……-
三月初四,巳时。
又是一个新的三月初四,这一天什么都没发生,蒋游上了朝,所有官员又在御书房外争执,叶惜人顶着通红的眼睛进了大理寺牢狱。
她在牢狱前面坐下,没精神梳妆,头发有些凌乱,紫色的裙子沾着灰尘,颇为狼狈,但更糟糕的是她神态——两眼无神,垂头丧气,疑似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
严丹青走到铁栏前面坐下,看着她。
别人或许不知道,他在循环里面却是再清楚不过,第十七次循环,叶惜人设局杀了蒋游,没能阻止和谈,第十八次循环,她直接杀掉大半朝廷官员……然而,杀红了眼仍然没用。
如今是第十九次循环。
想来,她已经试到绝望,此刻一定很灰心丧气吧?
严丹青眼神柔和,正要开口安慰,就见叶惜人抬起头看向他,乌黑的眼睛呆滞,幽幽问道:“杀皇帝难吗?”
严丹青:“……”
作者有话说
叶惜人:彻底疯了,拜拜!
不知道循环第几次了,就看目录哈,目录有,循环次数减一就是死亡次数,祝大家国庆节快乐呀,天天开心!
第40章 更疯
真是杀疯了!
严丹青愣了愣,随即捂住脸低笑出声,肩膀抖动,黑色的衣袖跟着晃动。
叶惜人皱眉,一脸严肃:“我没开玩笑。”
严丹青闻言却是越笑越大声,手放下来,眉眼皆是笑意,眼眸星光点点,笑得开怀,身上所有的郁气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笑声在牢狱里回荡,破开原本的绝望与冰冷。
“别笑了!”叶惜人怒了。
“我忍不住……”严丹青刚停下,再次大笑起来,“哈哈哈!”
叶惜人气鼓鼓,抬手推他,没好气道:“那我有什么办法?杀蒋游不行,杀所有主和派,还是不行,不就只剩下把皇帝一起杀了吗?!”
要是从前,她哪里敢说「杀皇帝」这样的话,就是这样的念头都不会有。
但在循环里面死掉一次又一次,用尽全力都不能脱身,叶惜人已经半疯,横竖还可以重开,干脆全都试一遍!
后果?
不考虑,也考虑不到。
都杀了,全杀了!
严丹青顺着她的力道晃了晃身体,苍白的脸上带起两抹红晕,笑一点点收起来,眉眼依旧温和,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到底克制地缩了回来。
清了清嗓子,他摇摇头:“惜惜,这不是杀圣上能够解决的,无论如何,圣上都不能死,皇帝驾崩并非小事,选出新皇需要时间,朝堂内部必有斗争。”
“况且,如今大梁王朝梁氏只有圣上这唯一血脉,你可知道若是圣上死了,会发生什么?”
梁越没有后妃,连个孩子都没,宗室又没有亲近血脉可以继承皇位,他一死,光是围绕着皇位的争夺就足够毁掉大梁,哪里还需要北燕入侵?
届时,大梁自掘坟墓,恐怕就轮到赤盏兰策笑了。
梁越一死,就等于大梁亡国,哪里能杀?
就连杀掉蒋游也没什么用,短期看来似乎能达成某种目的。但长期看来只有无尽麻烦,宰相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必将引得无数人争夺,大梁内斗不休。
早已千疮百孔的王朝还未崩裂,不过是圣上还算清明,宰相权倾朝野,二人齐心尚且压得住。如今,外患已经足够毁掉这个国家,哪还经得起内忧?
叶惜人垂下脑袋,她是知道的,只是因着实在没了法子,才恨不得同归于尽……
听着面前之人温和解释,她眼中的红色一点点褪去,理智回归,只觉无力。
“圣上是个好皇帝,他有一些缺点,仁慈、软弱。但他也有许许多多的优点,去岁我拉起严家军抗燕,他为我送人送粮,竭尽所能,我还记得他册封我为忠勇侯时,给我写过一封信。”
严丹青望着她,眼神却有些飘远,低声喃喃:“他说,燕贼侵我大梁,委实可恨,要我放心大胆用兵,他会为我稳固后方,控制住朝堂局势,让我有安心驱除北燕的底气……”
最后一批有问题的军粮到时,还有圣上的亲笔书信一同送来,他没说这批粮草来之不易,没问什么时候能赢,没胡乱指挥前线战事,只让严丹青继续,他与宰相在南都等他凯旋。
梁越曾在书信中说过,明明素未谋面,他却觉得与严丹青很是亲近,所以他相信——春昼终会取得胜利,成为梁国大将军王。
他还说自己不太会当皇帝,但眼下江山风雨飘摇,由不得他动摇,他会努力守好后方,学着当一个好皇帝,等他凯旋时,他到护水河去接他……
往事历历在目,纵使后来问罪、下狱、判斩,当初的君臣相合仍然留在严丹青心里。
为臣者,当永记「忠」之一字。
眼下局势并非梁越昏庸,赤盏兰策算得太狠,他们即便一次次循环,都找不到可以证明「假和谈」的证据,如何要求梁越相信?
“我算不得什么坚贞不移的忠臣,圣上也不是个昏君,或有错或局限。但我们终究都是想为这大梁,续上江山万里,一代春秋。”严丹青声音轻轻,像是被风一吹就散,每个字却都能刻入人心。
他看着叶惜人,又笑着补充:“如今再加上你。”
叶惜人闻言猛地摇头,恼羞成怒:“我可不是为了延续什么大梁江山,我只是想活下去!”
严丹青一死她又要重开,他们的命已经绑在循环里面,她想好好活着,就得让这位「严小将军」也活着,才不是为了什么救国救民。
那群不相信他们、要杀他们的人,救他们作甚?
严丹青见她口是心非,嘴角再次扬起。
“还想杀人吗?”他问。
叶惜人垂下脑袋,越发丧气,眉眼耷拉下来,“又没有用,还杀什么?”
严丹青见她如此表情,像个委屈巴巴的小猫,耳朵耷拉,终于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手掌擦了干净,手背有不少伤口仍带着血污,但不掩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只在叶惜人凌乱的头发上轻轻一揉,翘起的头发被抚顺,随后手指收起成拳,手背青筋凸起,克制地回收,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像是要牢牢记住她的脸,眼底深处漆黑一片,复杂难言。
叶惜人茫然抬头,满脸疑惑。
干嘛?
“噗——”严丹青没忍住,再次笑出声,面部棱角变得柔和。
叶惜人:“?”
她皱眉,不解:“你干嘛总笑我?”
严丹青放下手,手指仍然蜷曲,笑容不减:“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心情好吧。”
确实是心情好,要不然不会笑得这么开心,眉目舒展开,声音里都带着浓浓笑意……
叶惜人更加无语了。
她都崩溃成这样,这人竟然还能心情好?不知道眼下局势吗?!
不过——
笑起来是有点好看哦。
叶惜人清了清嗓子,挠挠头,“那现在应该怎么办?赤盏兰策一定要今日杀你,朝廷大半都已倒戈,相信北燕和谈之心,皇帝同样不怀疑,我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
难道今日还要再面对一次严丹青被杀?
叶惜人已经没了办法,所有的招数用尽,都不能阻止圣旨下来,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和谈?
她算了算时间,更加灰心,“午时赤盏兰策苏醒,蒋游就会去劝圣上,赐死你的圣旨又要来了,我们还得重开。”真是越想越绝望。
忍不住又想——
都杀了,都别活了!!
这时,严丹青忽然倾身过来,脑袋凑在她旁边,压低声音,呼吸打在耳畔。
靠的这么近,叶惜人莫名脸一热,还没等羞赧,就听到他的声音:“别担心,今日不会重开,你会好好活下去。”
他微微一笑,扔下个惊雷:“赤盏兰策已经死了。”
叶惜人:“!”
呼吸一滞,她猛地抬起头,两人的脸挨得极近。若不是牢狱阻挡,怕是刚刚就要脸挨着脸,“真的?!”
不等严丹青回答,她急切又问:“他怎么死的?谁杀了他?”
这回换叶惜人的呼吸近在耳畔,严丹青有些僵硬,垂下眼眸,昏暗的地牢当中,没人看到他耳根正一点点泛红。
“今日卯时,我杀了他。”严丹青老实回答。
赤盏兰策再次出招,圣上下了圣旨赐死他与赐婚叶惜人后,循环重开。
叶惜人去杀疯了,严丹青自然不会什么都不做。
——在叶惜人来大理寺之前,他已经杀掉了赤盏兰策。
叶惜人再次感受到呼吸困难,整个人又是兴奋又是疑虑,像是想到什么,眉头一皱,猛地伸出手去拉过严丹青垂在一旁的手臂,推开衣袖。
果然,浑身是伤,衣服上的深黑色分明是血迹!
不是三月初三留下的伤,而是今日新伤,伤口还没好又添新伤,让这具身体早已不堪重负,难为他还能保持冷静,笑着与叶惜人说话……
明明痛到极致,竟还能笑出声!
叶惜人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下,眉头紧皱,这些伤口提醒着眼下局势,“不对,若是昨日杀掉赤盏兰策你还能活,但今日情况不同了。”
她抬起头,神情凝重:“今日你杀他,你也活不成。”
三月三的时候,火药之事刚刚暴露,圣上正怀疑北燕用心,而洗脱严丹青「逆党」之罪的证据又送了上去,此时杀死赤盏兰策,淮安渠需要他,他或许还能活。
但昨日赤盏兰策面圣,三月初四,大梁朝廷已经完全相信北燕和谈之心,僵持着不过是因为圣上不想杀他。
这时杀掉北燕太子,他就是破坏和谈的逆党,哪里还能活?!
想到这里,叶惜人呼吸变得急促。
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担心循环重开,还是……担忧眼前之人安危。
“这是最好的办法。”严丹青垂下眼眸,声音平静,“赤盏兰策死了,和谈终止,赐婚的圣旨就没了用……”
他说过,不会让叶惜人嫁给赤盏兰策。
“那你呢?”叶惜人着急反问。
“别担心,我不会死,更不会让你再次重开。”严丹青看向她,露出笑。
他也说过,不会让叶惜人因他而死。
叶惜人闻言并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满心疑虑,杀掉赤盏兰策他真能活吗?
还没等她问出口,外面牢门响动,有人快步走了进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急促,叶沛与白成光带着大理寺、禁军的人匆匆而来。
见到叶惜人,叶沛并不意外,只是皱眉看向牢狱里面的人,“严小将军,你糊涂啊!”
严丹青笑而不答,顺从地站起来。
牢狱门打开,他被人压着离开,铁链哗啦响动,带着令人不安的气息,他晃了晃身体,艰难挪动脚步跟上。
路过叶惜人时,他侧首,声音轻轻:“惜惜,好好活着。”
一切都太突然,叶惜人一头雾水,看着严丹青刚刚离开的位置上沾满鲜血,她瞳孔一缩,几步上前:“爹,你们这是带他去哪儿?严小将军伤势严重,先得找个大夫给他治伤啊!”
叶沛叹口气,让人拦住叶惜人。
他什么都没说,一行人匆匆离开,如今这局势,严丹青……哪里还需要治伤?
叶惜人被挡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走远,严丹青脚上的鞋子已经破了,背后还有几道皮开肉绽的伤口,轻描淡写一句「杀掉了赤盏兰策」,掩饰住这一身累累伤痕。
像是怕他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手脚重新绑上铁链,走动间磨出血,越发鲜血淋漓,他个子比身侧之人都要高些,却又格外清瘦,脊背挺直,身影伴随着铁链晃动的声音消失不见。
叶惜人又是焦急又是疑惑,想要追上去,却被人死死拦着。
等好不容易脱身,大理寺外早已没了人,只有匆匆赶来的叶长明。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叶惜人抓住叶长明衣袖,着急问道,“他们带严丹青去哪儿?”
她手紧紧抓着衣袖,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严丹青说不会死,可要怎么才能不死?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在今日杀掉赤盏兰策,还有什么办法保住自己的命?
这人看起来平静,但种种行迹分明比她还疯!
作者有话说
蛋清:他都想娶我老婆了,我能不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