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更
叶惜人捂着脖子猛地坐起来,呼吸急促,满脸惊恐。
她又死了!
被人一箭穿喉而亡,比起疼痛,此刻留给她更深印象的是那一箭所带来的恐惧,还有那双上挑眼眸里面的冰冷与压迫,让人回想起就止不住一阵胆寒,头皮寸寸发麻。
“姑娘?”雪婵快步进来,眉头紧锁,“姑娘可是又做噩——”
叶惜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着急问道:“今日是几月几?”
雪婵茫然回答:“今日正是三月初三。”
叶惜人先是心中一沉,随即又大喜,她雄心壮志要去刺杀赤盏兰策,没想到刚离开诏狱就被人干掉了,出师未捷……
但是她又活了啊!
叶惜人差点喜极而泣,太好了,不是最后一次重生,那她就还有机会,甚至可以利用这一次次重生做更多的事,而不是殊死一搏,结局已定。
至于死……
死死死着也就习惯了。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随后放下捂着脖子的手,露出笑容,“快,雪婵给我穿衣服,我要出去。”
她要再去见严丹青,不仅是为了重新取血书。
既然还有重来的机会,为什么不商量出一个更周全的办法?叶惜人想杀赤盏兰策,但她也想救严小将军。
若是严丹青能够出来坐镇严家军,大梁是不是就更有希望?
虽只是一面之缘,叶惜人却并不希望那样的人背负骂名而死,他即便是死,也当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而非阴谋算计当中。
叶惜人又想到赤盏兰策。
此人看似准备和谈,实则一直盯紧严小将军,陆仟带她去诏狱见了严丹青,这人就直接不管不顾出手,击杀陆仟与她,根本不问缘由。
——他此次来大梁,只为杀严丹青!
这些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行为,只能说明他此行的决心,叶惜人不相信杀了自己和皇城司指挥使陆仟之后,他没有任何损失。
陆仟可是北燕卧底,对北燕之后的计划至关重要,算是他们「自己人」,赤盏兰策还是毫不留情击杀。
这更是个狠人!
平日里看起来仙气飘飘,如同谪仙人一般,谁都说他温和有礼,对着撞车的普通女子会表达歉意……但实则心思深沉、毒辣至极,反倒是真正如同明月一般高洁的严小将军,是旁人口中功高震主、嚣张跋扈之人,也是唏嘘。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脚步匆忙,然而在迈出大门之时,她又猛地停下脚步,天还未亮,夜风徐徐,她陷入思索当中。
诏狱外面,赤盏兰策可是等着。
去之前……
得先办件事-
皇城司,诏狱。
陆仟右手握着的刀抵住里面关着的人,面目狰狞,咬牙切齿:“真讨厌你这番模样,严丹青,今日你必死无疑。”
严丹青:“……”
又来了,这话听许多遍了。
算算时间,叶姑娘是刚出诏狱,人就没了……
“我且看着你被砍头的时候,还是不是这番不怕死的君子模样!”陆仟提着灯愤愤转身,匆匆离开。
严丹青不理会,拨开地上的草秸。
地上只有一个被抹掉的「六」字,「七」字已经消失不见,他指甲划动,再次抹掉六,写下一个新的字——
【八】
已经死八次了。
他眉头微皱,抬起头看着入口方向,安静等待着。
等了许久,时间远比上一次晚许多,晚到他以为不会再来时,熟悉的人影终于自入口处出现,提着灯笼,脚步匆匆走向他,黑色裙摆摇晃。
严丹青眉头松开。
叶惜人再次出现在诏狱当中,她提着灯笼熟练地点亮壁龛里面的蜡烛,又熟练地走到严丹青面前,放下帷帽,斗篷一甩,直接席地而坐。
随后,她看向严丹青,深吸一口气,开始她漫长的前情介绍——
“春昼,我叫叶惜人,是户部……”
上次严小将军一个照面就选择相信她,这回她知道对方更多线索,还知道严丹青字「春昼」,她不信这回不相信她了!
果然,在她「嘚嘚嘚」漫长介绍的时候,严丹青一直耐心看着她,眉眼温和,认真倾听。
半个时辰后,顺利对完上一次的全部「信号」。
严丹青沉默地拿出血书,递给她,叮嘱:“小心些,赤盏兰策恐有后手,此人难缠,哪怕计划周全仍要谨慎。”
这回叶惜人没有拿着血书就走,反而抬头看向他,“我是来想办法救你的。”
严丹青眉眼间更温和,但还是笑着摇头:“不必了,没有意义,赤盏兰策若死,我恐怕活不成。”
要他命的人……太多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叶惜人不服,小声嘟囔,“试试又没关系?横竖不就是多死几次,浪费重生机会嘛,万一还能救呢?”
后面的话是说给自己,几不可闻。
严丹青耳朵动了动,听得清清楚楚,他轻声回道:“圣上已经认了我的罪。”
而杀掉赤盏兰策之后,罪上加罪。
叶惜人坐直身体,抓住铁栅栏,身体前倾,一双眼睛执拗地盯着他,满脸坚定与认真:“那我就帮你洗清!”
既然认了罪,那就洗清这些罪,总能想到办法。
没到绝境,怎么能认输?
她说得理直气壮,又理所当然,严丹青对上她乌黑干净的眼睛,看着里面星星点点希望的光,她死了那么多次,她仍然斗志昂扬……
严丹青抿了抿唇,喉结滚动,被束缚着的手脚一颤,黑暗当中,烛光竟然有些刺眼,令人心神俱颤。
“就让我试试呗。”叶惜人手握紧成拳,咬牙强调,“那北燕太子就在诏狱外面守着,他想杀你之心昭然若揭,我们不能让他如愿,他得死,但你要活。”
她爹的话很有道理,有时候分不清对与错,那就逆着敌人来,与敌人相反的,不会是错的!
“好。”严丹青看着她的眼睛,缓缓点头。
他拒绝不了这样的叶惜人。
叶惜人闻言一喜,正要开口,一只老鼠突然从草秸下面窜出来,吓得她惊呼一声,从地上蹦起来,不断后退。
“啊——”
肥硕的老鼠大剌剌穿过过道,钻入另一间牢房里面,很是嚣张,叶惜人一阵头皮发麻。
“怕老鼠?”严丹青动了动。
叶惜人点点头:“有点怕。”
她重新走回来坐下,长叹口气:“你在这里也不容易,铁链束着就够难受,还有老鼠,这地上也湿漉漉的,我坐了一会儿就有些难受……”
而保家卫国的将军却在这里面关了许久,连光都没有。
严丹青闻言,视线看着她席地而坐,手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叶惜人拿起一根草秸,在地上写写画画,留下几乎不存在的痕迹,一脸严肃——
“我们的目标是阻止和谈、救出你。”
“阻止和谈不算太难,杀掉赤盏兰策就成。但要救你却很难,杀掉赤盏兰策之后你会成为阻止和谈的逆党。所以,我们必须证明北燕和谈有问题、你不是逆党。”
而这两点……
偏偏都很难证明。
严丹青望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你真的相信我不是逆党吗?”
“当然。”叶惜人头也不抬,“一个愿意为大梁牺牲性命的人,怎么会是逆党?”
上一次在这里,他都要死了还在想怎么安抚严家军、怎么让大梁获胜,保住这个国家,这样的人若是「逆党」……
那就是这个国家有问题,该逆!
严丹青许久没有说话。
叶惜人便又问:“你那些罪到底怎么回事?”
“赤盏兰策极会笼络人心,我是去岁才拉起严家军与北燕相抗。在此之前,北燕战无不胜,北都直到南都,无数人早已人心浮动,不相信我大梁还有胜算。”
严丹青并不迟疑,将真相一点点展开:“淮安渠至关重要,我明明连胜几场,还是没能离开淮安渠去击退北燕军,便是因为淮安渠附近上下官吏,全都投了北燕,管不住、收不回,只会走漏消息。”
“所以,你屠的官吏是卖国贼?”叶惜人心惊。
传言当中,严丹青将淮安渠附近官吏屠了干净,他们竟然无一例外,全都是卖国贼?!
严丹青眼神冷了下来,那双之前她觉得无比温和的眼眸中带着犀利与杀意,“赤盏兰策勾连淮安渠时,不从之官,已经被换了下来!”
淮安渠上下,全都投了北燕,好官一个也无。
“乱世用重典,我把人杀了干净,才能彻底镇住淮安渠附近,我要驱除燕狗,必要一个稳定的后方。”
严丹青深吸一口气,继续:“至于坑杀流民……那批军粮有问题,淮安渠缺粮,剩下的那点子粮食根本坚持不了多久,我一边向朝廷请粮,一边让人出去寻粮,明明封锁了消息,但北燕军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大梁四处战乱,民不聊生,无数人饿到吃树皮、观音土,要有口吃的才能活命,赤盏兰策让人四处放消息,说大批军粮到了前线,淮安渠有粮。无数流民朝着淮安渠蜂拥而来,我没有坑杀流民。但我确实制造了坑杀流民的假象,又让人放出消息。”
坑杀流民的消息是他自己放出去的!
叶惜人倒吸一口冷气。
淮安渠根本没有多少粮食,严小将军为了稳定军心,不敢让前线将士们知晓。但赤盏兰策一清二楚,他放出消息,让所有流民涌入淮安渠,这么多人,哪里有粮?!
即便叶惜人不懂打仗也明白,那些辛苦赶到淮安渠的流民没有粮食吃,淮安渠还能稳定吗?
别说打出去,就算守城都会变得困难!
严丹青放出「坑杀流民」的消息,实在是被迫而为,他用这种方式阻止流民涌向淮安渠,化解了赤盏兰策的又一阴谋,但同样成为他的催命符之一。
而北燕若真是想和谈,赤盏兰策又何必折腾这么多?
后面的事情都变得清晰,严丹青改变不了朝廷的决定,带人突袭,截杀赤盏兰策。但遭遇陆仟等人背叛,自己下了大狱。
叶惜人抿唇,有些生气,“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拖后腿?”
好不容易出现一个能打的将军,却又遭遇这么多事情。要是放手让严丹青去打,何至于到如今这一步?
都是卖国贼!
严丹青摇摇头:“大梁……乱了太久。”
梁献宗昏庸,在位期间将大梁败得干净,只留下一堆烂摊子,后来他倒是死了,登基的又是小皇帝,由着奸相把持朝政。
新帝登基才没多久,这个满是蛀虫的王朝怎么可能立刻焕然一新?
叶惜人手上的草杆掉落,她长叹一口气:“我要怎么才能让圣上相信你?比起你,他好像更相信蒋相,而蒋相显然不是个好东西!”
严小将军一封又一封陈情书八百里加急。但都被人拦截,没一封送到御前,这个人极大可能是蒋相,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那些书信也不知道在哪里,要是能够找出来……”叶惜人说着,又丧气地低下头去,“他既然拦截你的书信,就不可能还保留着给你翻案。”
严丹青见她失落,垂眸认真想了想,又说:“八百里加急是大动静,如果到了御前才被拦截,叶尚书他们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收到,你说流言当中「圣上让我陈情,皆无音讯」,那就只能说明……”
叶惜人瞪大眼睛,接道:“还未入城就被拦截!”
“我送出第一封密信时,蒋游不可能知道具体时间,更不谈在驿站做手脚。所以,第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到了蒋游手上,他扣了下来,之后五封密信,同样是未进南都就被扣下。”
严丹青看向她,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他清俊的眉眼,满是认真:“南都至淮安渠一路上大大小小无数驿站,二三十里就有一个。有些归我管,有些归朝廷管,蒋游不可能将所有驿站的人杀干净、抹掉痕迹。”
——这人真好看啊。
叶惜人心里感叹一句,随即眼睛一亮。
她几乎是立刻拍手,兴奋道:“也就是说,驿站可能有证据证明你有送回八百里加急的书信?严小将军,距离南都最近的驿站远吗?”
“不过二十里,一来一回,不超过一个时辰。”严丹青说出答案时,就知道面前之人要做什么了。
叶惜人眼睛越来越亮。
这时,脚步声响起,陆仟压着火气的声音传来:“好了没?”
叶惜人忙对严丹青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先去驿站看看。”
话音落地,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而后闭上眼睛,迅速朝着旁边坚硬的石壁撞过去!
“嘭!”
严丹青:“……”-
噔噔噔。
比上一个「今日」更晚的时间,暗道里面传来清晰脚步声。
叶惜人提着灯笼,气喘吁吁,脚步轻快地跑进来,双眼明亮,声音里面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严小将军,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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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更
惊喜的声音在回荡。
严丹青看着她兴奋地跑进来,暗沉阴冷的诏狱仿佛都变得轻快,囚牢里面,处处染上她声音里面的喜气。
他眉眼柔和下来,嘴角轻轻扬起。
一双眼睛随着叶惜人移动,看她点燃地牢壁龛上的一根根蜡烛,又看她满头大汗走近,明明累得长出一口气,却依旧满脸笑意。
叶惜人刚准备在铁栅栏前坐下,严丹青指着前面新堆起来的草秸,提醒:“地上凉,可以先铺上。”
叶惜人满脑子兴奋,顺手从里面扒拉出草秸,也没管是谁堆起来的,铺在地上,这才坐下,缓着急促的呼吸。
严丹青见她额头有汗,下意识伸出手。
仍然有些距离,触不到叶惜人,他手指动了动,又收回来,链条「哗啦」响动,鲜血不断溢出。
叶惜人抽出手绢,一边给自己擦汗,一边忙开口:“哎,你别动!你只要一动就会受伤,还是少拉扯这些铁链,等解开再说。”
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怎么感觉严小将军今日比「昨日」要更整洁一些,乱糟糟的头发稍微理顺了,坐得距离铁栅栏也要更近一些?
叶惜人没放在心上,擦完汗收起手绢,两只手扒拉在铁栅栏上,双眼亮晶晶,深吸一口气,熟练地开启她漫长的前情提要——
“我叫叶惜人,我是……”
她抿了抿说干的唇,又兴冲冲继续:“我本想带上你的亲卫马山,快马加鞭去往距离南都最近的驿站,却没想到,这段时间严家军可一点没闲着,数个驿站的换马记录以及驿站里面的人证物证,昨夜就送到南都,都在马山手上,只是他还不知道应该交给谁最安全……”
很好,交给她最安全!
于是叶惜人毫不迟疑收下收回证据,先送回了叶家,可惜叶沛已经去上朝了,下次得想办法交给他,让他带去。
见她高兴,严丹青也笑了笑:“马山他们都很靠得住。”
“是呀。”叶惜人点头同意,不吝啬赞扬,“每次让马山做什么,都能很好完成,你被关起来之后,他就把人手一分为二。一部分帮你寻找证据,一部分去盯着北燕使团。”
严家军在试图救他们的将军,叶惜人拿出令牌,马山就一五一十全都告诉她。
严丹青再次摇头,鬓角乌黑碎发微动,“赤盏兰策这人非常谨慎,他们跑到南都来,必然是在众人瞩目当中,他就算要做什么,也不会让人察觉异常。”
再说,朝廷还没蠢到家,聪明人不少,主战派防备、主和派亲近,全都围着北燕使团,盯紧了赤盏兰策,面上绝不会有什么异常,否则一定会被发现。
“还是你了解他。”叶惜人忍不住感叹,“马山也说赤盏兰策毫无异常,等待和谈这段时间。就像是真来大梁游玩一般,一掷千金买了不少好东西,说和谈结束要带回北燕当礼——”
严丹青猛地坐起来,紧紧盯着叶惜人,眉头紧锁:“他一掷千金买了很多东西?”
叶惜人茫然地点点头。
严丹青呼出一口气,神情凝重:“叶姑娘,可能要麻烦你走一趟了,我需要赤盏兰策的采买账本,以及那些同他做交易的商人底细。”
“啊?”叶惜人一愣。
这个请求很突然,但她还是老老实实点头,又问:“让马山查?现在还能查到吗?”
她的时间并不多,只有三月初三这一天,下午叶沛就要认罪,她甚至不到一天,而要做的事情又实在是多,马山能在几个时辰内查明白吗?
叶惜人不怀疑严小将军的判断,就是担心时间问题。
烛火跳动当中,严丹青眼中像是两团火焰,他果断摇摇头:“马山查不到,现在也查不全,你拿着我的私令去玉银楼,朝廷的人一定有账本,让他抄录一份给你。”
朝廷拿着账本的人看不出问题,他需要亲自过目。
叶惜人再次点头。
看来那暗中帮助严丹青的人,是朝廷的官员,且官职不低,很能获得消息。
随后,也没个准备,她突然就从袖子里面取出匕首,“幸好我早有准备,真是没想到,撞墙比砍头还疼……”
她真聪明,提前带了刀。
“等——”严丹青刚抬手阻止。
叶惜人闭上眼睛,已经果断给了自己一刀,他的手顿在半空,沉默了……-
叶惜人揣着名册跑回来,气喘吁吁,比上次还要更累,满头大汗,整个人都像是被汗水打湿,她一边擦着汗,一边喘息着将账本递给严丹青,说——
“我、我叫叶惜人,是……”
严丹青指了指面前堆得更高的草秸,叶惜人熟练扒拉出来,坐下,将重重的帷帽放在一旁,口中依旧不停继续着「前情提要」。
因为太累,说得断断续续。
她说完,又从袖子里面取出一个水囊,「咕咚咕咚」灌下去,让干哑的嗓子变得舒服。
舒服!
果然,还是得准备充分才行。
“你快看看这账本,采买了什么东西,商人底细,全都在上面,玉银楼传消息的人说,大人看过账本,没什么问题啊。”叶惜人收起水囊,指着名册说,打湿的头发有几缕俏皮地支棱起来。
严丹青从那几缕头发上移开视线,低头去看账本。
这时,一只老鼠突然窜出来。
叶惜人没反应过来,甚至还没看清,严丹青已经眼疾手快抓住那只老鼠,手指一动,挣扎的老鼠没了呼吸,一切只在一瞬间。
叶惜人:“?”
见她皱眉,严丹青将老鼠拿开,放在一旁的草秸之下,盖得严严实实,轻声道:“没事了。”
叶惜人眉头并未松开。
严丹青抿唇,这么害怕老鼠吗?可是这些老鼠在地牢里到处跑,时不时就会窜出来,他被困在这里,没办法抓干净。
叶惜人紧紧盯着面前之人身上又溢出的鲜血,满脸不赞同:“你怎么又乱动了?”
瞧瞧那一身的血,这位才是真不怕疼,为一只老鼠流血,何必呢?
严丹青微怔,“你怕老鼠。”
叶惜人不在意地摆摆手,语气轻松:“老鼠而已,我虽然害怕,但多看看也就习惯了,你可别再乱动了,你这一身伤我看着更害怕。”
哎?
严小将军怎么知道她怕老鼠?而且,怎么感觉严小将军比上一次……更整洁,更好看了呢?
严丹青垂下眼眸,他没想到比起害怕老鼠,叶惜人皱眉竟然是更担心他的伤,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你看得如何了?”叶惜人凑过来。
严丹青轻吸一口气收回思绪,圈出上面几个名字给她看,“叶姑娘,你让马山查这几个人。”
“这几人有问题?”叶惜人一惊。
“审一审就知道了。”严小将军的眼神有些冷,而显然他口中的「审」并非什么友善行为。
叶惜人:“……”
——这些人果然都挺狠的。
她熟练地拔出刀,深吸一口气,准备再给自己一下,真是「死」习惯了。
这回严丹青非常迅速阻拦:“等等。”
说完,他朝着叶惜人伸出手,「铁链」哗啦一声响动,几根链条全部被拉扯起来,镣铐鲜血淋漓,他骨节分明、青筋微起的手背上带着点点血渍,手掌在衣服上擦了干净,放在叶惜人脑后。
叶惜人:“!!”
她小脸一红,还没等不好意思躲开,就感觉眼前一黑……挂了。
这时,她脑海中就两个念头——
竟然不疼哎!
他坐得真和自己很近了,都能碰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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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三更
幽暗房间里面,马山拿起烧得通红的洛铁,眼神平静。但他凶神恶煞的脸自带压迫,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烛光当中,像是恶鬼一般。
身侧立刻有人将他们泼醒,被吊着的人早已伤痕累累,气若游丝,却又被人折磨着保持清醒。
见马山走近,这群人吓得浑身一颤,不断挣扎。
“求求你,放过我。”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你要多少钱都可以,求你放过我。”
……
“招吧。”马山不理会求饶,眼神陡然一厉,“若是不招,今日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那北燕太子到底找你们买了什么……”
说着,他随手将洛铁摁在最近一人身上。
那人涕泗横流,痛到叫不出来。
“我招!”另一侧终于有人熬不住,嘶吼出声,满脸惊恐-
皇城司,诏狱。
叶惜人忍不住感叹:“你真的太准了,那几个商人果然有问题,赤盏兰策明面上找他们买一些寻常贵重物品,但实际上,私下买了火药。”
严丹青毫不意外,抿了抿唇。
那些商人都与开矿有关,而开矿,是朝廷允许使用火药的,赤盏兰策真想要礼物带回去,只会管大梁要,而不是花钱买,他买的就不是明面上那些东西!
果真是火药。
“他找每个人都买得不多,那些商人重利,见他愿意出十倍钱购买,就私下卖给了他,据那些商人交代,他们把东西混在货物里面交给北燕的人,他们也担心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想着量不大,做不了什么,就放心交易……”叶惜人长叹口气。
哪里是量不大就没事?
北燕使团在南都地界买火药,这些商人就是为了钱不顾一切。不过是用「量少」来遮掩自己的贪婪卖国之心。
“这些量加在一起,足够闹出不小动静。”严丹青垂下眼眸,拧眉深思,“恐怕他是要用在撕破和谈那一刻,保自己的命。”
只要杀了他,赤盏兰策一定会立刻撕毁和谈,搅乱南都,以便北燕尽快攻破淮安渠,冲入南都。如今火药威力不算大,但这些量加在一起,能发挥不小作用。
赤盏兰策既然买了这些火药,就有大用。
叶惜人坐直身体,像是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兴奋问道:“有驿站的人证物证,又有赤盏兰策私买火药的人证与口供,是不是说明了北燕居心不良,你身负冤名?”
这不是两个目的都有消息了吗?
叶惜人大喜。
见她高兴,严丹青微微点头跟着露出笑,眉眼柔和,蜡烛跳动,本来阴冷黑暗的地牢里面,寒意消失的干干净净,竟有些暖意。
“让我爹将这些证据呈给圣上与朝臣看,只要能拖过一日,三月初四军粮的证据送回来,你的冤屈洗刷干净,至于击杀赤盏兰策……”
叶惜人眉头一皱,手握紧,“赤盏兰策一死,北燕与大梁必战无疑,你又不是逆党,圣上不怕你谋朝篡位,或许圣上会恕你无罪,让你继续去带兵打仗!”
北燕就算没了赤盏兰策,但还有凶蛮的骑兵,大梁要是能打,去岁不至于节节败退,一步逃到南都来。
反正和谈已经不成,只要证明严丹青非逆党,这样的天纵奇才,朝廷总不至于还想杀掉吧?
能救!
叶惜人越发稳妥,不住点头。
严丹青见她自己说服自己,眉眼间笑意不减。无论最后结局如何,都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在一次次死亡中,挣扎着救他……
“哎呀!”叶惜人又拍了拍脑袋,想起一件事,“我忘了留住我爹,得让他等等!”
一早晚叶沛就要去上朝,她拿到证据时叶沛早走了,必须让他等等。
说完,她脑袋往前走,抬起下巴。
一张娇俏的脸就这么突兀出现在面前,额前碎发微翘,皮肤光滑白皙,几乎毫无瑕疵,眉目如画,大大的眼睛闭着,小巧的鼻子屏住呼吸,浓密的睫毛落下两扇阴影。
——显然,她在示意严丹青动手。
靠的这么近,她的嘟囔声似在耳边:“你动手竟一点都不疼,但你怎么不早说,之前撞墙、抹脖……差点疼死我。”
严丹青:“……”
他试图动手的,没来得及。
叶惜人的脸就在眼前,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他眼睑颤了颤,缓缓伸出手,比上一次更干净的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用力。
叶惜人顿时眼前一黑。
“等……”严丹青闭上眼睛,“叶沛会等吗?”-
“砰!”
叶沛晕了过去。
叶惜人收回木棍,咬牙切齿:“我都说了让你等等,你怎么就不相信我?”
“我真的只是让你等着我去拿证据,好多人证物证的,那些东西可比你帮人顶罪有用多了!”
在叶沛的视角当中,昨日是三月初二,他与女儿刚刚大吵一架,叶惜人怒斥他为严丹青顶罪的行为,试图阻拦他送死。
所以,今日叶惜人让他等、让他跟着一起去拿「证据」,叶沛都不相信,他理所当然认为是女儿为了阻止他上朝想出来的招数,根本不管,死活就是不等……
没办法,叶惜人只好「强迫」他等了。
严丹青:“……”
——也是挺孝顺。
叶惜人才不在意这些,她可是打断哥手、砸了祖母观音像、给全家下过毒的人,只是「强留」叶沛而已,不算什么,她下手很有准头的。
就算失误了……
没事,大不了重来!
她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次比一次干的事情多,一次比一次累得很,这回话都要说不出来了,断断续续。
「今日」严丹青更靠近地牢栅栏,草秸仍然堆在面前,叶惜人熟练地伸出手准备扒拉。但察觉自己的手已经伸到严丹青脚边,莫名不好意思……她的手一转,去扒拉旁边的一小堆草秸。
严丹青瞳孔一缩,呼吸急促:“别!”
叶惜人已经扒开了。
下面是一排不知道死了还是晕了的老鼠,平平整整一字排开,头都朝着一个方向躺着,安安静静……
叶惜人:“?”
——怪不得这两回都没见着老鼠。
她表情古怪,又把草秸盖回去,嘟囔:“你这是什么爱好?”
严丹青:“……”
他僵硬地坐在里面,一动不动,看起来很是平静,依旧宛如高悬明月,清冷又从容,只一对耳朵动了动,耳根微红。
叶惜人坐在栅栏外面,算了算时间还早,有些好奇:“如果没有和谈的事情,你和赤盏兰策谁胜谁负啊?”
严丹青想了想,回答:“五五开。”
于淮安渠僵持,便是因为他和赤盏兰策谁都奈何不了谁,他能赢,但身后有太多人扯后腿,赤盏兰策能赢,可这里是大梁的土地,骑兵深入腹地,同样面临难题。
“那要是你和赤盏兰策都死了呢?”叶惜人继续问。
“严家军和北燕军不乱……”严丹青认真回答:“依旧是五五开。”
“你死了,赤盏兰策活着呢?”
“必败。”
“那要是你去淮安渠,而赤盏兰策死了呢?”
“必胜。”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
都怪朝廷那群蛀虫扯后腿,要不然赤盏兰策送上门,直接一刀宰了,让严丹青狠狠打过去,早就拿回北地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开始只想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但她爹要豁出性命救严小将军,她便想求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再后来,看到严丹青死后的大梁乱象,看到那封血书,她不懂那么多救国的道理,但她……想救这个人出去。
这样的人,不该冤屈而死。
叶惜人又待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站起来摆摆手,“好了,我走了,严小将军你等我救你出来!”
说完,她去拿一旁的帷帽。
——差点没拿起来。
艰难拿起来后,戴在头上,叶惜人深吸一口气,僵硬着脖子大步流星离开。
严丹青视线随着她的背影离开,久久不曾收回-
“总算是出来了。”陆仟上下打量她,“我若不是知晓你们不相识,或许会以为你是来和情郎道别,依依不舍……”
叶惜人才懒得和他废话,只管闷头往外走。
“你——”
陆仟气得手一紧,握住长刀,眼神阴毒,“我看你能撑多久,早晚落在我手上,必要你生不如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诏狱。
这时——
咻咻!
箭矢划破长空,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尚不等人反应过来,那几支箭矢就已经到了眼前,凌厉杀意扑面而来,令人呼吸一滞,心跳几乎消失。
赤盏兰策就等在外面,击杀他们!
陆仟闷哼一声,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他敢带人来见严丹青,他所谓的「同胞」北燕太子,就敢杀了他。
有一支箭矢直直朝着叶惜人脖颈而来,欲要一剑穿喉!
“锵!”
箭头撞在叶惜人压下来的帷帽上,铁器相撞。随后,箭矢落在了地上,而帷帽上纱布破了洞,露出里面黑色的坚硬铁盾。
压着帷帽的叶惜人侧着头,勾起嘴角:“早知道你守在这里,真以为我不做点什么了?
死过无数次,她已经不是曾经的她了。
她现在是——
叶?死神?惜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大大们的支持,超爱你们!!
抱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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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炸了
最关键的一箭没击中,对面屋顶之上的人眼中露出讶异,未及多想,随即弓弩一动,又是一箭飞出,直直朝着叶惜人腹部去!
“嘭——”
马山早有准备,镰刀一挥挡住攻击,将叶惜人拉到身后,手指曲起,吹响了短促口哨。
只要一击不中,这里的局势就不由北燕人决定了!
咻咻咻!
更密集的箭矢声同时响起,自叶惜人身后屋顶之上而来,却是越过她朝着对面赤盏兰策去。
一群黑衣人就像是凭空出现,也可能……他们来得更早。
北燕人同时一震,莫勒将赤盏兰策护在身后,咬牙切齿:“殿下小心!”
怎么回事?
今日计划本就突然,是收到陆仟带人进诏狱见严丹青的消息后,殿下才决定围杀,一切都是临时起意,包括他们的围杀地点……怎么会被人提前埋伏?!
【赤盏兰策此人极为谨慎,最难是要把人引出来,他武功寻常。所以多数时候都待在无数人护卫的院子里面幕后指挥,或是藏在那辆机关无数的马车里。除非绝对安全,否则不会出来,要刺杀他需得玉银楼那人配合你,用一个诱饵先将他引出来,此为钓鱼之法。】
严小将军制定了周全的计划,算着赤盏兰策的性子,每一步都很仔细。
叶惜人嘴角上扬,不需要那在朝廷的「卧底」帮她把人引出来,赤盏兰策要杀她,人已经出来了。
——鱼儿自己上钩,多好的反杀机会。
“砰!”
“咻!”
箭矢相撞声,刀剑声不断。
叶惜人身后的黑衣人缠住北燕人,让他们分不出心神攻击,只能被迫抵挡,马山护着人后退,远离交战区。
赤盏兰策眼神阴冷,毒蛇一样的丹凤眼死死盯着叶惜人移动,他这人还没有拿不下的人,这是第二个。
被北燕人护在身后,他的弓弩再次瞄准叶惜人。
咻——
一箭飞出,这弓弩威力大,即便马山用刀挡了一下,仍然擦着叶惜人脑袋过去,击碎帷帽上的轻纱,露出一块圆形盾牌。
叶惜人想骂人。
这人都被无数「刺客」盯上了,不想着脱身,怎么还只想着杀她?
“马山,别管我,去杀了赤盏兰策!”叶惜人迅速跑到石墙转角处蹲下来,将盾牌挡在前面,口中喝道。
嘭!嘭嘭!
密集的箭矢打在盾牌上,一支支落在地上,终于停歇,弓弩携带的箭矢毕竟有数,眼下已是极限。
叶惜人探头看了眼,盾牌上落下密密麻麻的坑。
她倒吸一口冷气。
外面还在交战,她又探头看向上方情况,再次与那双冰冷的丹凤眼相对。赤盏兰策死死盯着她,眼中杀意翻腾,眉头微皱,似又产生疑惑——这人是谁?
脑海中大梁关键人物图迅速掠过,都没有此女记录。
而两人目光触及那一瞬,叶惜人几乎是本能缩回视线,顶着盾牌躲回石墙转角,一点不带硬气的。
没办法,她真没见过这种场面。
而且那赤盏兰策的眼神委实吓人,外面密密麻麻箭矢互射。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死亡,吓得她腿软。
叶惜人咽了咽口水,再次探出头,即便是腿软,她依旧时不时顶着盾牌查看情况。
于是,在赤盏兰策看来,就是他要杀的人躲起来了,又冒头挑衅他,他看过去,那人吓得一个激灵缩回脑袋。
不到两息,再次探出头,鬼鬼祟祟看过来,来来回回。
赤盏兰策气笑了。
箭矢密密麻麻,他们这次行动突然,也没想过一个丫头这么难对付,带来的武器不多,而对面严家军的人比他们准备充分。
不能在上面对战了。
“下去。”他吩咐。
于是,叶惜人便看到这一群北燕人一边抵挡箭矢,一边落在地面上,正是她之前所站之地,随后借着屋舍石墙,躲避黑衣人的箭。
【北燕大多是骑兵出身,不擅地上面对面交手,先把他们逼到地上来,严家军就有击杀赤盏兰策的机会。】
北燕人落地后,马山吹响的口哨变了调,那些弓箭手跟着落下,弓箭挂在身后,自腰间抽出长刀扑杀上去,双方纠缠。
赤盏兰策被护在后方,却丝毫不顾此刻所处的劣势,只是盯紧时不时探出脑袋的角落,目光相触,眼神阴冷:“你是谁?”
叶惜人只觉一股寒意从脚下窜上头皮,有些人就是这么可怕,只是被看上一眼,就好似被一条毒蛇给盯上,她不怕死,怕蛇。
再想到这人是赤盏兰策,她明明唇颤抖,开口却是坚定一句——
“杀你的人!”
【赤盏兰策的护卫训练很好,必要时候他们会果断撤退,用自己的命护着赤盏兰策离开。不过,赤盏兰策有个优点也是缺点,此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严丹青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殿下,快走!”莫勒推开赤盏兰策。
北燕人立刻组成一个阵法,一层接一层的人护着太子后退,离开严家军的围杀。
最好的撤离方向是西南大门,赤盏兰策却并未往那边走,他脚下一转,从叶惜人这边撤退,每一步都似杀气更浓。
交战双方也往这边来。
叶惜人扛着盾牌,爬起来就跑。
然而赤盏兰策的目标是她,弓弩没了箭,便伸出手直直朝她而来,另一只手上刀已握紧,必要杀了人才撤。
叶惜人吓得面色苍白,牙齿打颤,惊恐地看着赤盏兰策,慌张后退,无奈盾牌太重,她提着盾牌差点被身后木架绊倒。
只是这一耽误,赤盏兰策抓住了她。
【他小瞧你,此时就是机会!】
叶惜人突然停下脚步,身后木架跃出一个矮小身影,一女刀客错身划过赤盏兰策,寒光一闪,抹开他的脖颈,反手一刀自背后穿胸而过!
围杀,结束。
“殿下——”
北燕人不可置信,嘶吼出声。
莫勒冲向赤盏兰策,而这就给了马山机会,手上的刀重重劈砍,再是一转,收掉莫勒性命。
其他北燕人同样走入绝境,严家军开始收尾,逐个击杀。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甩了甩头发站直身体,她既然留在「战场」完成刺杀计划,那她躲的地方,必然也是战场之一!
赤盏兰策小瞧她了。
叶惜人甩开赤盏兰策的手,然而对方挨了两下致命伤,抓着她的手仍然有力。
“你、是谁……”
他嘴角溢出血,脖颈出鲜血不断流淌,胸口插着刀,却盯紧叶惜人,就要一个答案。
他们其实是见过的,三月初一马车相撞,叶惜人过了许多个三月初一,大多数时候会记得提醒车夫避开赤盏兰策的马车。
但最后一次回到三月初一,她满脑子都是叶沛竟然带全家去送死,一门心思只有与叶沛对峙,忘记路上的事,马车又撞了一回。
后来只回到三月初三,除叶惜人外,其他人保留的便是她最后一个三月初一和三月初二的记忆。
叶惜人清楚,但不想告诉他,就让这燕贼带着疑惑去死吧!
她手上狠狠用力挣扎。
那刀客同时拔出刀,赤盏兰策笔挺挺倒下,手上没了力气,她终于挣脱出来,手腕处一片淤青,隐隐作痛。
而地上赤盏兰策勾起笑,他要死了,这女人想救严丹青?
——做梦。
身后一北燕人见赤盏兰策倒地,眼神痛恨,脚下后撤两步,手上一支鸣镝发出声音,响箭升天而起。
下一刻,这人被严家军斩杀。
叶惜人见此疑惑,眉头微皱:“北燕人这是要召集援手吗?”
可是这里战局已经结束,各路人马都快要来了,他们马上就会离开皇城司,此时传递信号还有什么用?
念头刚起,一阵爆炸声响起。
“轰——”
关着严丹青的诏狱地牢轰然坍塌,烟尘四起,地面跟着震颤。
地牢炸了!
叶惜人瞳孔一缩,不可置信。
她手撑着盾牌勉强站稳,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坍塌的地牢方向,震惊、疑惑、惊骇、生气……各种情绪同时涌起。
这一刻,之前的疑惑全都得到了答案。
那些辛苦从各个商人手上买到的炸药。既不是保命,也不是用来攻击皇宫,而是早已埋在地牢当中,用来……杀死严丹青!
赤盏兰策就算是死,也要带严丹青一起。
“严将军!”马山变了脸,同其他人一起扑向地牢方向。然而爆炸自严丹青所处位置开始,地牢都塌了,又哪里还能救出人?
叶惜人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
她似乎又看到严小将军着白色中衣坐在地牢里面,隔着铁栅栏低声说着安排,叮嘱她要小心。随后,对她浅浅一笑,清俊眉眼染上笑意。
叶惜人猛地看向地上的人,赤盏兰策奄奄一息,听到爆炸声露出疯魔的笑。
她气血上涌,冲上去给他一脚,绣鞋直接踩在胸口刀伤处,气得牙齿打颤,声音颤抖:“你、你有病啊,严丹青和你到底什么愁啊怨?你这么不放过他!!”
那可是她用好几条命要救的人。
就这么被赤盏兰策带走了!
马山手上拿着血书,红着眼睛折返,声音嘶哑:“这是在坍塌石板上方发现的将军血书,叶姑娘,禁军来了,我们必须赶紧离开。”
将军不希望有人发现叶姑娘与刺杀赤盏兰策有关,他必须立刻带人离开。
叶惜人看着那熟悉的血书,包裹着一块石头。
她不敢想象在地牢塌陷的那一瞬间,严丹青究竟是忍着多大的剧痛才能将血书包着石头扔出来,他活不了,就要严家军不乱……
叶惜人闭上眼睛,将湿意忍回去。
“走!”她转身离开。
马山拿走盾牌同严家军一起护送叶惜人,严小将军死了,之后他们听叶惜人命令,保护好她。
地上,赤盏兰策最后的意识一直看着她离开,两道致命伤,撑不住终是断了呼吸,脑海中最后的记忆画面闪过。
三月初一,马车相撞。
他想起来了……
这是叶沛的女儿,叶家二姑娘。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赤盏兰策死了!
坏消息:……严丹青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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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高人
叶惜人想过要不要重开一次,去救下严丹青。
但地牢下埋着火药,赤盏兰策又盯紧诏狱,重开不仅复活严丹青,还会复活赤盏兰策,她一时之间没想到能救人的办法,只能先离开。
「今日」是她的第十三次生命,死过十二次,还从未见过三月初四,所有的时间都围绕着三月三和谈来回打转。如今算是从根本上结束和谈,重生……会因此而结束吗?
想到这里,叶惜人心头一跳,不安蔓延。
如果重生彻底结束,那她就再没有救下严小将军的机会了,那样好的一个少年将军,能给大梁带来希望的人……真是该死的赤盏兰策!
安顿好马山等人,回到叶家前院岁安堂时,叶惜人面色不大好看。
“你这是怎么了?”廖长缨几步上前,见她身上还溅着血,大惊失色,“惜惜,你受伤了吗?!”
叶惜人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现在有够狼狈的,衣服上在躲避当中沾满灰尘泥土,还有赤盏兰策溅出的血……
“娘,我没事,别担心。”擦了擦脸上的灰,她摇摇头,非常淡定,“不是我的血。”
——不是你的血也很吓人啊!
廖长缨拉着她上下抚摸,很是担忧。
里面叶沛走过来,眉头紧锁:“你去哪儿了?听你娘说你早早就出了门,怎么现在才回来?还弄成这个样子?”
他一回来就让人去找女儿,找的人才出去,她就回来了。
叶惜人这时才发现岁安堂内赵氏、廖长缨都在,还有吊着手、拄着拐杖的叶长明,叶家齐聚,叶沛身上穿着朱红色朝服,刚回来不久。
听到这一连串的问题,她摇摇头,只憋出四个字:“一言难尽。”
她这半天做了什么?
先打晕她爹,去取了严丹青的令牌,又去找马山一起抓商人审问口供,她带着所有证据回来交给她爹,再去见了马山、威胁陆仟见到严丹青、诏狱出来后杀掉赤盏兰策、与马山等人商量后续……
叶惜人累得说话都费劲,摆摆手,坐在了岁安堂一侧黑漆楠木椅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而后才问:“爹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眼下朝中情形如何?”
叶沛闻言,在上首椅子上坐下,嘴里干涩,同样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叹口气:“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圣上和蒋相、张参政、刘参政好像收到了什么消息,突然就匆匆离开,朝会当即结束、和谈也没再提,就让我们都先回来。”
赵氏已经知晓情形,摇摇头:“不提和谈是好事,但你都拿出证据了,朝中吵得不可开交,圣上也没说要不要放严小将军就散了朝……”
这都是什么事啊!
“爹,你还没说那些证据是什么时候搜集的?之前不是说没有证据吗?”叶长明吊着手好奇。
叶沛闻言,扭头看向叶惜人,眼眸深深,“我也很想知道,你早上给我的证据都是哪里来的?”
他家女儿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昨儿还在为了他要去顶罪而生气,今日就直接拿出他们调查许久没弄到的证据,还不止一份,人证物证俱在……
“什么?惜惜给你的?!”叶长明差点蹦起来,不可置信地拔高声音,“你哪里来的这些证据啊?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这不合理!
“当时早朝已经开始,我着急离开就没仔细问。”叶沛又说,神情凝重,“我发现自三月初一开始你就怪怪的,昨儿提前防住了陆仟,今日又拿出这样的证据,到底是怎么回事?谁给你的?这回你必须给我说个明白。”
叶惜人:“……”
她憋了半天,还是吐出那一句:“一言难尽。”
不是她不想说,而是这里面的事情真说不明白啊!
叶惜人头疼,她之前尝试说过重开的事情。但没人相信,要是都像严小将军一样,无论她说什么都直接相信就好了。
想到严丹青,叶惜人又有些难受,努力这么久,到底没能救下他。
“难道,是有人胁迫你?”叶沛试探着开口。
叶惜人还没反应,叶长明已经倒吸一口冷气,恍然大悟,他感觉自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全都想明白了!
叶长明手在桌上一拍,笃定道:“她背后一定有高人!爹你想想,主和派陆仟他们那么隐秘的计划对方都能知道,甚至提前打破,你们主战派找不到的证据,那人也能找到……这绝对是个非常厉害的高人!”
“高人肯告诉惜惜就不错了,爹你可别追问了,万一对方生气不再插手怎么办?”
高人知道主和派的秘密,高人还救了他们家,哪里能轻易招惹?
叶长明都怀疑他们现在说什么,高人能知晓!
叶惜人:“?”
叶沛恍惚,随即又问:“那为什么是告诉惜惜,不直接找我?”
叶长明理所当然:“那必然是有高人的理由!多半是高人身份特殊,不好直接见你才找上惜惜,爹你想想,惜惜一个柔弱小姑娘,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甚至不认识几个人,胆子还小,不是高人主动送消息,还能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完,小声嘀咕:“高人怎么不来找我?我肯定比我妹靠谱……”
叶沛觉得有理,眉头松开了些。
“而惜惜肯定是答应了什么都不说,才会守口如瓶。”叶长明深觉自己聪明,对着妹妹挑眉,“妹,是吧?”
叶惜人:“??”
叶沛长叹口气,放弃追问,又叮嘱:“惜惜就不要掺和在这些事情里面,尤其是涉及严丹青与赤盏兰策,这两人对大梁与北燕至关重要。甚至是影响两国之间胜负的问题,兹事体大,你若是搅入其中,恐怕会被牵连。”
叶惜人:“…”
叶长明摆摆手,很是不在意,“惜惜只是转交高人收集的证据而已。爹,你就是瞎操心,她这么个胆小柔弱的小姑娘,就算是想搅合也搅合不进去啊!她是见过严小将军还是能见到赤盏兰策啊?”
叶惜人:“……”
一时之间,她有许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叶长明的「分析」让她脑子里面的褶皱都变得平滑。
赵氏始终没说话,看了叶惜人一眼后垂下眼眸,浑浊的眼睛里面满是疑虑。
叶沛手指揉了揉眉心,很是不安的模样。
“都回来就好好歇着,先别想了。”廖长缨给叶沛倒茶,提醒。
叶沛放下手,摇摇头:“不担心不行,今日我都拿出了证据。按理来说当是立刻传召严小将军询问。但蒋相一门心思和谈,圣上又像是已经被他说服,我真担心和谈还会继——”
叶惜人终于开口,打断:“不会有和谈了,证据也没用。”
叶沛一愣,“为什么?”
这时,有小厮快步进来禀告:“老爷,白大人来了。”
“快让他进来!”叶沛立刻站起来,也顾不得叶惜人的话了,目光急切地看向门口方向,白成光和郑文觉去打探消息了,眼下匆匆而来,定是有信。
果然,白成光快步进来,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面色苍白,刚进岁安堂就扔下大雷——
“地牢坍塌,严小将军死了,圣上和蒋相封锁了皇城司,现在禁军把那边围得死死的,不让走漏消息,叶兄,出大事了!”
“什么?严小将军死了?!””叶沛大惊失色,随即身体一晃,捂着胸口满脸沉痛,“我大梁——”
叶惜人没让他再次喊出那句话,拍着他将人摁下,端起茶水喂给他,“放心,大梁还不会完,严丹青是赤盏兰策杀的,不是朝廷动手,赤盏兰策也已经死了,大梁北燕现在胜负五五开,还没亡。”
按照严小将军的分析,他和赤盏兰策双死,正面战场胜负五五开,大梁还没到完的时候。
而且赤盏兰策尸首在朝廷手上,总还有些作用,让胜负倾斜。
现在说亡国,为时尚早。
叶沛与白成光一愣,同时看向她。
“惜惜,现在不兴开玩笑。”叶沛呼吸缓下来,声音轻颤,“形势危急,兹事体大,可不兴用假话来——”
话未说完,又是一个人进入叶家,才刚看到他们,便立刻急急开口:“叶大人,白大人!出大事了!严小将军和北燕太子……都死了!”
来人正是去打探消息的南都府尹,郑文觉。
主战派三大头领都到了,一个比一个震惊,三张脸上具是惊骇,被一个接一个消息打得人昏了头。
竟然是真的?!
叶长明差点蹦起来,脚上还有伤,龇牙咧嘴:“真的?郑大人,谁杀的?”
郑文觉长处一口气,摇摇头,他也不知道是谁杀了赤盏兰策。
叶长明嘶了一声,喃喃:“乖乖,哪个勇士杀了赤盏兰策?谁敢杀?最主要的是……谁杀得了?!”
叶沛与白成光对视一眼,一阵心惊。
他们就在旋涡的中心,为着严丹青和赤盏兰策奔波,没想到只是短短时间,这对大梁北燕至关重要的二人就双双死亡,他们竟然连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这风暴中心,到底还有什么秘密?!-
皇城司
蒋游揉着眉心,事情发生突然,影响甚大。但真相却并不难查,所有人都没有隐藏痕迹,甚至行凶者还来「自首」,真相一目了然。
叶沛刚拿出赤盏兰策买火药的证据,严丹青所在地牢就炸了,分明是北燕人所为,赤盏兰策要严丹青的性命。
“这些北燕人,狼子野心!”刘多喜咬牙切齿,“据那马山所言,北燕人前来埋下火药要杀严丹青,他们发现后前来阻止,杀了赤盏兰策还是没能救下严丹青……”
蒋游手一顿。
他放下手,眉头紧锁,低喃:“你觉得马山说得都是真的吗?”
“当然,”刘多喜点点头:“否则,赤盏兰策怎么会出现在诏狱外面?而且火药就是北燕买的,证据确凿。”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蒋游看向坍塌的诏狱,又看向对面屋顶,以及发现赤盏兰策尸身的转角。
北燕太子尸首已经抬走,严丹青的尸身也挖了出来,这二人至关重要。哪怕只是尸体也要保留好,不能出任何差错。
“今日就是和谈的日子,赤盏兰策本该进宫,却突然来到了诏狱,若是想杀严丹青为何在此时?”蒋游手指摩挲,苍老的脸上眼神锐利,“他想杀的到底是谁?”
又是谁杀了他?
蒋游总觉得不是严家军发现火药,阻止赤盏兰策,而是……还有另一个人的踪迹,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到底是谁?
为什么没有丝毫线索?
蒋游看向刘多喜,又问:“马山走了吗?”
“应该快了,他拿着严丹青的血书,圣上已经封他为骠骑将军,让他尽快前往淮安渠稳定军心。”刘多喜说完,摇摇头,“又要开战了……”
马山等严家军的人杀掉赤盏兰策,阻止和谈,实为逆党行为,朝中不少人建议直接杀了马山他们,以免放虎归山。但圣上与蒋相见了血书后都没同意,反而让马山立刻去淮安渠。
此时无论真相是什么,这二人双死,多半又是开战的结果,和谈是不成了。
蒋游眼神一厉,吩咐:“去跟上马山,看他出城之前见谁。”
马山去见谁……
谁就是他的主子,蒋游相信直觉,这里面一定还有一个人,一个藏得很深,能玩弄他们、左右严丹青与赤盏兰策命运的人-
叶府
严丹青死了,但赤盏兰策也死了,对于主战派还没有那么绝望。所以这回叶沛没有吐血,反而猛地看向叶惜人——
“你是怎么提前知道的?究竟是谁告诉你?”
叶惜人正要开口。
外面,又又又有人来了。
“今日这是怎么了?”叶长明忍不住嘟囔,“怎么都往我叶家跑?要在这里议什么大事吗?”
“是谁?”叶沛皱着眉问。
“严家军,马山。”
作者有话说
叶惜人:高人竟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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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二合一
岁安堂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叶长明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真是都来我家议大事啊……”
叶沛三人本就交好,又同为严丹青之罪奔波。但救人的目的是阻止和谈,挽救大梁,与私交无关,三人对视一眼,都没想到严家军的人会找上门来。
“快请!”叶沛忙道。
身穿盔甲、腰间挎刀的马山大步进来,身后还带着几个将士,皆是一身战甲,袖口挂着黑布,俨然全是严丹青部下,严家军人。
马山这张寻常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脸穿上盔甲后,只剩沙场之上的煞气,带着将士的风霜,正气凛然。
一行人匆匆进来,身上还有没干的血迹,竟不做任何遮掩。
叶家霎时安静无声,丫鬟小厮早就已经退远,此时岁安堂只有叶家人以及郑文觉、白成光。
“马将军。”叶沛拱了拱手,对于这些为大梁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他一贯很是尊重,“不知马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马山抬手回礼,先对三人道:“多谢三位大人之前为将军奔波,如今将军已经遇害,乃是燕贼所为,我受封骠骑将军,即将前往淮安渠安抚严家军,与北燕殊死一战!”
短短一句话,说完了他如今的处境。
叶沛扶着他起来,摇摇头,“不必多礼,我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郑文觉有些难受,移开了视线,声音轻轻:“严小将军无辜,可惜我们没能保住忠勇侯府严家最后的血脉……”
白成光什么都没说,跟着叹口气。
朝中主战派没人不为严家唏嘘,世代忠勇,到如今严小将军这唯一血脉,还是丢了命,若是没有下狱,何至于被赤盏兰策所杀?
唯有叶长明一直盯着马山,眼神奇怪,低声呢喃:“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这位马将军很是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而且,看到这位马将军,他的腿脚一起疼了起来。
奇怪。真是奇怪。
马山眼中沉重一闪而过,亲眼见到将军死在自己眼前,如何不难受?但他有必须要完成的责任,还不能不管不顾。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向叶惜人:“叶姑娘,赤盏兰策身死的消息瞒不久,我要走了,姑娘保重。”
“北燕使节都杀了吗?”叶惜人问。
马山点点头:“我们去清理了几遍,能找到的都杀干净了。即便有漏网之鱼,也不过是些虾兵蟹将,不起作用。”
“那就好,你放心去,南都交给我,我会想法子守好春昼的尸骨。”
“多谢叶姑娘,若有需要,请随时向淮安渠去信,我必立刻前来相助。遵从朝廷口令,南都的严家军我都已经带走了,姑娘千万小心。”
说完,马山带着身后严家军的人一起行礼。
他们不知道叶惜人为什么会有将军令。但严小将军既然把令牌给她,对于严家军而言,她就等同于「小将军」。
马山抬起头时,与叶惜人迅速交换了一个无人察觉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惜人微不可见颔首,示意他放心。
马山轻轻呼出一口气,披风一震,带着行完礼的众人转身离开,外面很快响起马蹄声,严家军的人赶赴淮安渠。
叶惜人抬头,渐渐西斜的落日余晖洒在院中,天际一颗火红太阳如血,霞云重重叠叠,如同阶梯般堆在落日前面,很快遮住太阳,天际火红一片。
一只大雁跟丢了群,在天空打着转嘶吼悲鸣,树上绿叶摇晃。
起风了。
叶惜人眉头皱了皱,又很快松开。
她转过身,突然发现身后几双眼睛紧紧盯着她,鸦雀无声。
叶长明不可置信,廖氏与赵氏交换一个眼神,满脸疑惑,叶沛、郑文觉、白成光三人屏住呼吸,盯着她不错开视线。
三张老脸一张嫩脸,四眼瞪圆堵住她,鸦雀无声。
终于,叶长明第一个开口:“我想起来了!这位马将军就是打断我手的「流民」!叶、惜、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叶惜人:“……”
哦豁,穿帮了-
相府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看考卷?”张元谋坐立不安,在狭小的书房走来走去,见蒋游还在翻看卷宗,忍不住开口。
这相府的书房不小,但被一块幕帘将书房一分为二,这边全是书架,上面堆放着各种各样的书籍,以及一些待处理的政事,使得这半个房间更小了,待着极为逼仄。
蒋游头也不抬,满脸欣赏地点头:“不错,这举子有大才。”
他将这一张考卷放在左边一侧,右边厚厚一沓,左边只有寥寥几张,对比明显。
春闱三日一场,第一场科举的考卷全部收上来开始批阅,考生们还在等待开始第二场,朝中大事并不影响贡院中的举子。
张元谋眉头一皱,拿起那考卷扫过,眉头皱得更紧,一张本来就干瘦刻薄的脸显得阴沉,十分难看。
他嘟囔:“这也没什么特别啊,诗写得普普通通,策论辞藻寻常,并不华丽……”
今年考卷是蒋相亲自出的,与往年都不大一样,诗句、四书五经考得内容太少,实在令许多大儒不满。但蒋相如今权倾朝野,又有圣上支持,一意孤行也没人能阻拦。
他不明白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能比正事要紧吗?
“你不懂。”蒋游将手上新的考卷扔到右边去,“你要是闲得很,就去和礼部、兵部商讨赤盏兰策后事……”
这时,门窗一动,有人闪身快步进来。
来人压低声音:“蒋相,马山进了叶府,大理寺卿白成光、南都府尹郑文觉,都在叶家。”
蒋游手上动作顿住,瞳孔一缩,喃喃:“叶家?”
“竟然是叶沛?!”张元谋拔高声音,咬牙切齿,“倒是小瞧这姓叶的了,竟然是幕后推手,也对,他们这闹着要死战的人和严丹青勾结在一起,并不意外。”
只是没有想到,他们最后竟然能杀死北燕太子!
蒋游眉头皱在一起,捏着考卷的手收紧,他仍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叶沛是和他们作对,但他不应该有这样的能力才对?
不过……想到今日朝会上叶沛突然拿出来的证据,那可是他都未曾想到过的。
“如此看来,倒是小瞧他了,叶沛此人,能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又能用严丹青的人杀死赤盏兰策……心机当真是深不可测啊。”蒋游眼眸深深,视线往外看去,天色一点点昏暗了下来。
书房内,霎时安静-
叶长明抓着叶惜人疯狂摇晃,咬牙切齿:“我的好妹妹,哥哥那日去春闱路上被人打了手、伤了脚,你是不是要给我个解释?”
马山早就认识叶惜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明显马山等人听命于她!
而素不相识的马山揍他一顿,阻止了他春闱,再联想三月初一当日「及时」出现的妹妹,强制下令把他扛回来的妹妹……
如果没有叶惜人突然出现,他会硬扛着上考场,可就是因为她冒出来,导致自己被强送回来,错过春闱!
叶惜人:“……”
她沉默片刻,举起手,“是我的干的,但我发誓我是为你、为全家好,那天只要你进考场,我们家必死无疑。”
叶长明:“??”
——竟然真是她干的,她还承认了!!
叶长明眉心一跳,眼睛瞪得更大,气血上涌,深吸一口气,张嘴就要开始咆哮。
叶沛一把将人扒拉开,不耐烦:“差不多行了,你那又不是什么大事,别在这里烦人,眼下正事要紧,我有要事问你妹妹,你让开些。”
说完,他又看向叶惜人,声音放轻,试探着开口:“你和马山……不对,你和严小将军是什么关系?”
“春昼是谁?”白成光也小心翼翼问。
叶惜人摇摇头:“我和严小将军没关系。”
随后,她又回答:“春昼是严小将军父母给他取的字。”
众人:“……”
——你要不听听你这两句话,没关系能知道人家父母给取的字吗?!
严丹青出生在边关、长在边关,若非去年横空出世,大梁朝中没人了解他,只知道是上上任忠勇侯次子,上任忠勇侯亲弟。即便是现在,他们依旧对严丹青所知甚少,一切都只是传闻。
叶惜人见他们一脸狐疑,被这么三人盯着,就好像要把她看穿一般。尤其是郑文觉与白成光,平日里都是审犯人的狠角色,上下打量她时,总让她觉得……
似乎马上就要被上刑拷问了。
叶惜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脚下一转走向叶长明,拉着他离开,“哥,我们还是说说打断你手的事情吧。”
叶长明:“?”
“咦?哥你手怎么取下来了,不疼吗?”
“??”
“哥,你脚好些了没?今日有没有上药?要不要我来帮你?”
“??”半晌,叶长明咆哮:“叶、惜、人!”
屋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郑文觉想到昨日来叶家时,见到叶惜人与陆仟对峙的画面,他看向叶沛,意味深长:“叶兄,你这个女儿……不简单啊。”
白成光眯起眼睛,捋着胡须,同样看向叶沛:“是不是你安排她做了什么?赤盏兰策之死与你有关?叶大人,藏得挺深啊。”
叶沛心累。
叶沛不想说话。
他现在也知道他女儿不简单了,但问题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外面事忙,叶沛送郑文觉与白成光离开,天彻底黑了后方才折返回来,赵氏已经回了后院,廖氏在等他。
“惜惜呢?”叶沛忙问。
他还得去问问,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惜惜怎么会牵扯其中,看起来甚至牵扯颇深,而他这个当爹的竟然一无所知。
“叶惜人!”叶长明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脚步声,“你不要用你那一套什么重生、撞仙撞鬼的话术来哄骗我,就算真有人在考场给我做了局,进去就很危险,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明白?”
叶惜人捂着耳朵,加快脚步继续逃。
叶长明瘸着腿继续追,从知道「真相」开始,他就一直追着叶惜人叨叨叨,吵的她一直跑,叶长明又一直追。
“我都说了,是你不听!”叶惜人躲到廖氏身后去。
“你都没试试,怎么知道我不听?”叶长明咬牙切齿,“你个不孝妹,竟然敢对哥动手,你给我站住,我今天必须好好揍你一顿!”
叶惜人无语:“你怎么知道我没试?”
她怎么没有试过,就是他不听啊,死活非要进去,她哥就是头犟驴,谁都拦不住。
叶长明追着叶惜人揍,她只能绕着叶沛与廖长缨转圈,躲避她哥的魔爪。
叶沛揉了揉眉心,无奈:“好了,你——”
外面风声起,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屋里几人瞬间安静,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大门被人踹开,皇城司的人自门外闯进来,两队人马将叶家大门围住,一把把带着寒光的刀指着他们,凶煞十足。
“皇城司?”叶沛怔住,一脸疑惑,“你们这是做什么?”
叶惜人站在叶沛身后,还拉着他衣服躲避叶长明。
此刻缓缓松开手,眉头微微一皱,她与皇城司的人打过不少次交道,这些人她没见过,但又确实隶属于皇城司。
长刀对准叶家,来者不善啊。
叶沛衣袖一震走到院中,廖长缨几人跟上,戒备地盯着包围住他们的人。
没人回答。
“陆仟不是死了吗?你们听谁的命令,又有什么资格闯入我叶府?”刚刚还要揍叶惜人的叶长明走到前面去,挡住妹妹厉声质问。
他的手往后伸去,拍了拍叶惜人手背,安抚她不要害怕,当哥的会保护她。
“是我,够不够资格?”一道平静的声音回答。
门外,又两人缓步走进来,开口之人苍老威严,一双眼睛精神矍铄,只是抬脚走进来,就有不亚于皇城司逻卒举刀的压迫。
而他身侧还有另一人,看着稍年轻。但也比叶沛大上几岁,身穿紫色官袍,干瘦的脸上一双吊梢眼显得犀利又刻薄。
“蒋相……”叶沛缓缓开口,“张参政。”
来人竟是蒋游与张元谋!
“不知两位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叶沛绷紧了身体,视线看向两侧皇城司众人举起的刀,冷笑,“这……又是什么意思?”
张元谋喝道:“叶沛,你伙同严家军杀了赤盏兰策,破坏两国和平,该当何罪!”
叶沛:“?”
——我有这个本事吗?
在短暂愣神之后,他一甩衣袖,怒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况且,赤盏兰策狼子野心,先购买火药袭杀严小将军,根本就不是真心前来和谈!你们捧着这些人,差点酿成大祸,成为我大梁的罪人,还好意思指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