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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到临头,竟然还敢狡辩?”张元谋嘴角勾起阴冷的笑,那双刻薄的眼睛扫过屋内家眷,“叶沛你不想活也就罢了,还要带着全家人一起死吗?”

“你——”叶沛手握紧成拳,咬牙切齿,“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叶大人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亲自过来,就是给你保住家眷的机会。”张元谋威胁,“你要是老老实实交代,你的儿女还有活命机会。”

这些人!

叶沛一甩衣袖,一字一句:“大人当我好骗?”

且不说他根本没有动过赤盏兰策,即便真和他有关,他承认之后,就是破坏和谈的大罪,满门抄斩也不为过,怎么可能放过家眷?

叶沛再次冷笑出声:“赤盏兰策是因为杀严小将军而死,你们竟然还想帮他找个「凶手」出来?呸,卖国贼!”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叶大人。”蒋游走上前,一步步站在院中,与他对峙,“到底是北燕先用火药杀严丹青,还是严家军先围杀赤盏兰策,叶大人,我想你比我清楚。”

——他们先对赤盏兰策出手,分明就是存心破坏和谈。

叶惜人垂下眼眸。

好聪明的人!

她和马山商量的说辞是赤盏兰策先动手。毕竟没人能说得清楚为什么赤盏兰策会出现在诏狱外面,陆仟是他的人这件事又只有北燕人知晓……如此,蒋游竟然还会质疑赤盏兰策与严丹青死亡顺序,委实聪明。

“我知道什么?”叶沛浑身一震,眉头紧皱,“蒋游,你莫要栽赃我。”

张元谋冷哼一声,似笑非笑:“叶沛,我们都已经查了个清楚,马山离开之前来的就是叶家!今日朝堂之上,驿站、火药的证据也是你拿出来的,你早就和严家军暗通款曲。”

“再装就没意思了,别把我们当成傻子哄骗,横竖都活不过今晚,你又何必狡辩?”

前面的话让叶沛疑惑,但来不及多想,叶沛听到了最后一句。

他瞳孔一缩,不可置信:“你们要杀我?蒋游,你怎么敢?!你不怕圣上追究你责任吗?”

即便他真有什么罪,也该是先下狱问审,他们怎么敢直接带人上门来杀?

还有没有王法了?!

张元谋抚掌大笑,“三月初三晚,叶家满门被人斩杀干净,乃北燕人蓄意报复。毕竟,你叶沛勾结严家军的人杀死赤盏兰策,破坏和谈,圣上不治罪与你就不错了,还会帮你做主吗?”

叶沛猛地看向这些皇城司的人,这才发现他们手上拿着的刀,竟是北燕人的武器!

蒋游早有预谋!

他下意识将叶惜人与廖氏护在身后,抿紧唇,视线扫过围堵他们的皇城司人,一把把在月色之下泛着寒光的刀,风吹动院中灯笼摇晃,地上光影扭曲,树叶飒飒作响。

他脑子飞速转着,思索着保下家眷的办法。

叶长明抓紧拐杖,站在了最前面,咬牙切齿:“无法无天!蒋游,你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蒋游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嘭——”

叶家大门从里面关上,如此,不会有人知道里面发生着什么,而他们敢来,就扫干净了尾巴。

他用行动说明,他不怕。

叶沛身后,叶惜人突然开口:“所以,之前陆仟陷害我们满门抄斩,背后果然是你,宰相蒋游。”

参知政事张元谋是同谋,另一个参知政事刘多喜同为主和派。即便没有参与,也是知情,怪不得进了考场就一定会被满门抄斩……这些人出手,什么罪定不死?

叶沛拉了拉叶惜人,对她使眼色。

他还是想保一保儿女的性命,这时不宜出头,交给他们来就好。

蒋游的目光从叶沛身上挪到她脸上,扫过一眼收回视线,并未放在心上,淡淡道:“阻拦和谈,就该死。”

叶沛在主战派当中跳的最高,为严丹青奔忙,想尽办法救他。

三月三和谈想要顺利进行,就该杀了他,才能让其他主战派的人都安静下来,以免出现意外。

可惜,还是出了意外。

“叶沛,你可真有本事,两次都没能杀掉你,让你成功活到今日,阻拦了和谈。”张元谋眼中杀意一闪而过,风声响起,火把跳动,周围气氛越发诡异。

叶惜人闻言看向他,又问:“那观音像是你们放在了叶家?”

显然,比起沉默的蒋游,还是这人更容易开口,透露背后真相给她。

张元谋冷哼一声,吊梢眼阴冷,“这就要问问你们叶家了,军舆图被盗,出现在你叶家府中,我原没想明白你们到底怎么偷到军舆图的……如今方才明了,是严丹青的人所为,你叶家与逆党竟是早已相识,偷盗军舆图,不是逆党又是什么?”

不是他们?

叶惜人眉头一皱。

她从叶沛、叶长明口中早已知晓,他们家从前不认识严丹青。就算是叶沛没告诉她,那严小将军呢?他分明也说是不认识叶尚书,只是听说过,他们两家绝对没有交情。

叶惜人想不明白。

“不管你们与严丹青到底怎么认识的,又是如何合作,严丹青已经死了,你们,也不能活。”蒋游手一抬,皇城司众人扑杀上去。

叶沛既然不肯说明白,那便罢了,达成目的要紧,死人有再多的手段也没什么作用。

叶长明大喝:“胖金,瘦银!”

二人同时飞出,姜随也带着护卫上前抵挡攻击,刀剑声音在黑夜当中无比清晰,令人发寒。

不对!

叶惜人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蒋游,一字一句:“不对,你要杀我们家是为了除掉主战派,以免干扰和谈。但现在赤盏兰策已死,开战不可避免,你为什么还要对我们家下手?”

蒋游终于看向叶惜人,将这个人看到了眼睛里面,犀利的眼中带着诧异。

他笑了笑,有几分欣赏:“叶二姑娘聪慧。”

两方还在交战,而叶家这么几个护卫根本不是皇城司众人的对手,被打得节节败退,大抵是想让他们死的明白,也或许是欣赏叶惜人的敏锐……

蒋游垂下眼眸,回答:“我原也以为赤盏兰策死了,和谈失败。但就在半个时辰前,暗探飞鸽传书送来密信,北燕立了新太子。如今的北燕太子是二王子赤盏成业。”

叶惜人先是一怔,没想明白。

前面叶沛浑身一颤,张了张嘴,不可置信:“你们……竟然还想和谈?!”

听到这话,叶惜人瞳孔紧缩,还有什么不明白。

北燕换了太子,轮到二王子当太子,那就又有了和谈的可能,蒋游他们还想和谈。所以要杀掉主战派的领袖之一,以免再生是非。

严丹青已死,轮到他们叶家了。

尤其是蒋游怀疑他们与严家军联手杀死赤盏兰策,有这样的鬼魅手段,蒋游不可能放任,斩草除根,才好不生其他风波。

——他可不想再被破坏一次和谈了。

攻击越发凶猛,叶家就快要撑不住。

胖金与瘦银拼死抵挡,叶沛看向姜随,后者点头,护着叶惜人与叶长明就要撤离,压低声音:“我们从后门快走!”

叶长明回头看了眼叶沛,咬牙将叶惜人推向姜随,拔出刀冲上前,喝道:“我妹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个小姑娘,蒋游,你们放她离开,我叶家束手就擒!”

“一个都别想走。”张元谋冷笑,手上的长刀掂了掂,一招便挥开叶长明,他武功可不差。

叶长明身体晃了晃,后退数步面勉强站稳,脚下生疼,他撑着刀挡在叶惜人前面,想为她离开拖延时间。

姜随咬牙,拉着叶惜人便走。

然而,她挣脱开姜随的手,走上前,走到了叶沛与叶长明他们的前面,直面刀剑,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蒋游——

“你对我们动手,是为了继续推动你所谓的和谈,杀掉主战派的人,就没人和你唱反调……蒋大人,我学到了。”

长刀在她面前举起,廖长缨目眦欲裂:“惜惜!”

叶惜人看着刀,高声喊道:“闫霜,动手!”

“咻!”

密密麻麻的箭矢自身后射出,屋顶之上冒出一排黑衣人,而蒋游身后大门屋檐上,同样悄无声息出现一批黑衣人,无声落地。

院中摇晃的树上,一个人影划过,叶惜人面前的杀手眉心流下一道鲜红,举着刀、瞪着眼睛笔挺挺倒地,人影落在叶惜人身侧。

闫霜。

白日杀掉赤盏兰策的女刀客。

蒋游看了看屋顶,又看向那名女刀客,无视身后的威胁,视线定格在叶惜人脸上,眼中震惊毫不掩饰,恍然大悟:“是你,赤盏兰策想杀的人是你,而你、你们,杀了他!”

严家军的人根本没有离开!

离开的只有马山几人,是做给他们看的。

是了。

马山明明可以暗中传信,出城前来到叶家,分明是给有心人看,而他们如同鱼儿,上了钩。

怪不得他之前盯紧叶沛,从未发现任何异常,赤盏兰策就那么突兀死了。

没人想到,那掺和其中的人不是叶沛,而是她女儿,一个不被任何人防备的闺阁女子,看起来柔弱单薄的叶二姑娘。

“严小将军教我不要小瞧你们,朝中聪明人很多,但人有时候,也不能太聪明。”叶惜人垂下眼眸。

她想到地牢里面,严丹青笃定有账本时候的反应,朝廷一直都有不少聪明人,这些聪明人将一切盯得很紧,她不过是让马山上门一试,竟然真钓出了条大鱼。

严小将军制定的钓鱼之法,被她用在这里。

蒋游,就是之前陷害他们家满门抄斩的幕后凶手,而这人为了和谈,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你什么意思?”张元谋抿唇,眼中闪过惊惧,“难道你还敢对我们动手不成?!”

他们一个是宰相,一个是参知政事,是朝中跺跺脚就有一场风雨的大人物,是圣上的亲信,她怎么敢?!

张元谋下意识后退,但身后黑衣人一把把寒刀,更让人恐惧,皇城司这些人……可不是严家军的对手。

局势瞬间逆转,他紧紧瞪着叶惜人,眼中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如果是以前,叶惜人会很害怕。

不,她现在也害怕,袖子里面严丹青的私令捏在手上,叶惜人克制着恐惧与不安,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睛倒影着火光,升起无限勇气。

她掺和其中,又比其他人掌握更多,老天选了她,她不能害怕。

“严家军早已经出了城,领皇命赶赴淮安渠,人尽皆知,我叶家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蒋相和张参政的尸首在使馆被人发现,那也是北燕人干的,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呢?”

叶惜人看着蒋游,一字一句:“多谢蒋相教我。”

主和派之首被杀掉了,还是北燕人动的手,大梁谁还敢心存侥幸,幻想和谈?

蒋游手一瞬间攥紧,死死盯着她。

叶惜人闭上眼睛,“闫霜,杀,不留活口。”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太晚了,所以更个大肥章,感谢大家支持,超爱你们!

第27章 循环

蒋相不比赤盏兰策好杀,可谁让他是来杀人的,自己把尾巴扫除了干净,又没有带太多人呢?

于是,给别人挖的坟,最终成为自己的墓地。

“你怎么敢……”张元谋张了张嘴,一步步后退,严家军已经行动,弓箭朝着那些皇城司逻卒去,身后一把把寒刀劈砍而至,阵阵杀意不断。

“嘭——”

刀剑相撞,张元谋咬牙,就要护着蒋游离开,可大门紧紧关着,又被严家军的人堵住生路,生杀之权逆转。

他回头看了看越来越少的皇城司人,又看了眼身侧蒋游,手握紧成拳,“蒋相,我会为你报仇的。”

话音落地,他踩着身侧护卫他们的逻卒欲要翻越前门屋顶,那逻卒被踹出去,死在严家军刀下。

“噗!”

一把刀自身后穿胸而过,张元谋重重落下,无声地张了张嘴,身体抽搐,瞪着不甘的眼睛咽了气。

闫霜上前拔出来刀,继续战。

叶二姑娘说是不留活口,那今夜就一个都不能放走。

蒋游在对方动手那一瞬间,已经明白毫无胜算,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叶惜人。就好像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输给她?

“为什么?”蒋游不明白,皱眉,“叶二姑娘,你是怎么掺和其中的?”

叶家避开了一次又一次暗算,这位叶二姑娘还能命令严丹青的人,为什么严丹青这么相信她?又是怎么让赤盏兰策落入圈套的?

他与北燕太子打过交道,那人并非是个容易上当的。

叶惜人握着令牌,缓缓开口:“我说是靠命,你信吗?”

——可不是命吗?

——靠死掉的一条又一条命,获取先机,筹谋计划。

“命吗?看来果真是天命如此。”蒋游身体像是泄了气,瞬间苍老十岁。随后,他彻底闭上眼睛,合上遗憾与不甘心,“天不假年啊……”

厮杀结束,叶府内恢复安静。

院中倒着无数人,哪怕这些人是为了杀他们而来,叶惜人仍觉得有些难受,她错开视线不去看,呼出一口气:“运到北燕使馆那边去,小心些,别被发现。”

闫霜点点头,同严家军的人一起搬走尸首。

叶惜人回过头去。

身后,叶沛几人目瞪口呆看着她,叶家一众人在严家军下场之后,全都缩在回廊屋檐下,目瞪口呆看着发生的一切变故,安静无声。

此刻目光相对,依旧是鸦雀无声。

叶惜人:“……”

叶家人:“……”

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开口说点什么。

叶惜人是不知怎么解释,叶家人是冲击有些大,瞪圆眼睛,没能回过神。

半晌,叶长明张了张嘴,咽下口水,最先发出声音:“叶惜人?你是我妹妹叶惜人吧?”

他瘸着腿上前,上手摸了摸,还将叶惜人转个身,看清楚她耳朵后面的一颗小痣,仍旧不敢相信,又问:“如果我银钱不够用,管你借五十两银子,你会给我多少?”

叶惜人:“滚。”

“很好,是我妹叶惜人。”叶长明倒吸一口冷气,随后就是一连串不可置信的问题,“不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严家军的人怎么在这里?那可是权倾朝野的宰相蒋游……就杀了?”

——我妹惜惜那么一个柔弱单纯的闺阁女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揉揉脑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但身上刚被人踹过一脚的地方还疼,异常真实,不是在梦里。

“他来杀我们,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惜惜做得对。”

叶沛缓过劲儿来,握着还在恍惚中的廖长缨手,一双眼睛看着叶惜人,意味深长:“不过,我二闺女确实厉害,深藏不漏啊……”

叶惜人:“……”

半个时辰后。

岁安堂

“就是这么个情况,你们爱信不信。”叶惜人说得口都干了,端起一旁的茶盏一饮而尽,无声叹气。

堂内霎时安静,再次鸦雀无声。

又是叶长明先开口,他嘴巴大张,眼神涣散:“我怀疑我真的在做梦……”比起叶惜人变得「杀伐果断」更像做梦的,是她此刻说的话。

他掐了掐自己被人踹过的地方,很疼。

叶长明艰难开口:“所以,你真是撞了鬼或是仙……困在三月初一到三月初三之间,你得到的线索不是别人托你转交,而是在一次又一次重生当中获取,现在是第十三次?”

叶惜人点头。

叶长明倒吸一口冷气。

叶惜人说过两次了,这是第三次,昨日佛堂之后,他不相信,今日马山走后,他还是不相信,但现在……

刚刚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她拿出了那么多证据、她配合严家军的人杀了赤盏兰策、目睹严小将军之死、调遣严家军人。

桩桩件件都是事实,语言可以骗人,但事实不能。

而事实就是,他那么一个乖巧柔弱的妹妹。如果没有经历什么,怎么会变成一个敢下令杀死当朝宰相与参知政事后,还面不改色的人?

房间里面再次安静下来,就在叶惜人怀疑他们是不是仍然不相信的时候,廖氏一把将她搂紧怀里,一颗颗有些烫人的泪珠砸在她脸上,呜咽声响起。

“我家惜惜,死了十二次……”廖长缨颤抖着的手,抚摸叶惜人脖颈,“一定很疼吧?”

这是她捧在掌心的宝贝,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明珠。这十六年,她怕她磕着碰着,怕她生病怕她难过。

可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女儿已经死了十二次!

廖氏呜咽声就在耳边。

不知道为什么,下令杀人的时候叶惜人没有哭,砍头的时候没有哭,来回奔波、累得迈不动脚的时候没有哭……此刻听着哭声,眼眶却突然泛红,心里委屈又难受。

“还好。”叶惜人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摇摇头,声音轻轻,“娘,你别担心,只是那一下有点疼,很快就没有了知觉,不难受的。”

廖氏哭得更厉害。

叶长明张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他放在一旁的双手突然捏紧大腿,手背青筋凸起,「昨日」是三月初二,他的妹妹告诉他自己陷在「重生」当中。那时候,她已经死了六次,而她第一次告诉他们这些时,是在她死了四次之后……

那时候,她一定很害怕很无助吧?

而他却认为妹妹在编瞎话,还磕着瓜子让她继续编,丝毫未放在心上。

叶长明垂下脑袋,要经历多少痛苦、遭受多大的压力,才会从害怕到发抖、向家人求助,变成现在这样,坚定而果决的下令杀人?

叶沛别过头去,迅速擦掉眼泪。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看向对面坐着的女儿,明明还是那个人。但眉眼间从前的天真烂漫消失,添了几分坚韧,鲜明巨大的蜕变总是伴随着痛苦。

“天时四序,日月循环,时间本该如流水一去无回。但惜惜困在时间里面兜兜转转,循环往复,必须得尽快出来。我们不知道你究竟为何会陷入其中,事情是从三月初一开始,每一次都因为死亡而重来,惜惜,听好了——”

叶沛无比冷静,一字一句:“今后无论遇到什么,不管谁死了,只要你还活着,就一定要活下去,不要因为死亡之后一切重来就无限次循环,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如今有了,那就一定会有代价。”

叶惜人抿唇,“我要救你们。”

“不,你没明白。”叶沛摇摇头,眼神认真,“我们不需要救,现在遭遇离奇经历的人是你,你要救你自己。”

陷在摆脱不了困境当中的人,只有叶惜人一个人。

她要救的,是她自己。

闻言,叶惜人怔住。

廖长缨越发难受,眼眶泛红,声音克制不住颤抖:“我倒是宁愿这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和有你一样的遭遇……至少,有个人可以帮你。”

第十三次了,他们方才知晓。

若还有下一次,他们又会忘得干干净净,依旧只有惜惜一个人。

叶长明擦掉脸上的泪水,恢复冷静,扭头问:“爹,我们能做什么?”

“让惜惜活下去,只要活下去,时间往前,就不会再循环回来。”

叶沛看向叶长明,吩咐:“你拿着的小印,让姜随带你去找郑文觉大人,悄悄去,蒋游之死是大事,让他帮忙善后,一定不能查到叶家,处理干净,把一切栽给北燕人。”

“而后,你再去一趟白家,北燕二王子被册封为太子的密信刚送到蒋游手上,他要在消息公开之前处理掉我们,就一定还没告诉圣上,这消息如今无人知晓。明日一早,让白成光帮忙在南都放出消息,北燕二王子被立为太子,放言要为赤盏兰策报仇。”

叶长明重重点头,站起来,拄着拐杖快步离开岁安堂。

叶沛去不了,就得他亲自走一趟,时间紧迫,不能耽误,他现在就去。

而堂内,叶沛呼出一口气,走到叶惜人旁边坐下,“长缨,去拿纸笔,惜惜,把你的经历再说一遍。”-

天越来越黑,夜半时分,寒月高悬,南都城安静至极,到处漆黑一片,陷入安宁的梦中。

而叶家岁安堂点着蜡烛,灯火通明。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脱离所谓循环,原以为救下叶家就好。但第七次循环的时候,我们家已经脱离险境,我死后还是重生回来。”叶惜人捧着茶盏,摇摇头。

叶沛手指摩挲着纸张,狼毫圈出第七次与第八次,眉头紧锁,“可这一次之后,你回到的是三月初三,不再回三月初一。”

循环变化,时间变得更加紧迫。

“我也觉得奇怪,一开始以为是最后一次,后来发现并非如此。”叶惜人想不明白,她之前就觉得诡异,眼下复盘仍然奇怪。

廖氏给她换了暖炉,又倒上一杯热茶,坐在旁边心疼地搂住她,将披风搭在她身上,廖氏怀里的温度一点点温暖她。

叶惜人眉眼放松下来。

灯火当中,娘亲陪着她,爹爹坐在对面替她思索,哥哥在外面为她奔波……就算还会重开,他们忘得干干净净,叶惜人也会记得此刻的温暖。

“不对。”叶沛手指一顿,眼神微变,“一定有什么原因导致循环有变,你在循环里面,我们又在你的循环时间里面,我们发生的事情、因而造成的变故,都只会影响到循环里面的走向,而非循环本身。”

“只有你,或者同样与循环有关的存在发生变故,才可能影响到循环的根源,我觉得这一点很关键。”

作者有话说

我们惜惜有温暖的一家人!

严丹青:??

——所以我呢?什么时候能加入?

第28章 规律

闻言,叶惜人仔细回忆这一次次循环,尤其是第七次。

那天她给全家下毒,使得叶沛没能上朝顶罪,午时严丹青被斩,傍晚他们醒来之后,郑大人的亲随带来噩耗,随后陆仟闯入家中,几乎判定了大梁国亡的命运,叶惜人撞上陆仟的刀,重开第八次。

“第七次循环与之前不同的是,和谈、严小将军死、赤盏兰策死,以及严小将军头颅送往淮安渠,大梁朝败局已定……”叶沛用狼毫圈出这些区别,喃喃,“可这些都是循环内的变化,由你的行为改变产生影响,而非循环本身。”

目前循环本身只有叶惜人,因为她不再是被杀?

“之前是满门抄斩,第七次是我主动重开,所以循环有变?可自第七次以后,无论我是被杀还是主动重开,都是回到三月初三,不再有任何变故。”叶惜人摇摇头,想不明白。

叶沛同样没想通关键。

如果「循环主体」主动重开会导致循环发现改变,那第八次之后,不该是没有任何变化,次次如常……

可还有什么是循环主体发生改变的?

“线索还是太少,总觉得缺少关键性一环,明儿我想法子问问你白伯父和郑伯父,他二人擅长查案,或许会有新的结论。”

叶沛重点圈出第七次,又道:“这一次很关键,使得循环规律有变。如果再有下一次循环改变了规律,只要弄明白两者之间的联系,就能——”

说到这里,叶沛猛地摇头,神情凝重:“还是不要有下一次了,爹希望你的循环彻底结束,好好活到寿终正寝。”

陷入循环极大可能有某种要达成的目标。如果不死就能一天天活下去,到了「寿终正寝」那一日还没脱离循环,人生重来……可未必是好事。

叶惜人心一沉,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想脱离,一直在循环里面看似不死,能拥有无限的生命,可只有经历循环的人才知道——

唯有她一人保留着所有记忆,身边人全都记不得发生过什么。但他们又过着同样的时间、经历着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说着说过的话、对她露出相同的表情……

一遍又一遍,身边人仿佛成了正在表演的木偶,一次次演绎,诡异又毛骨悚然。

她陷入其中难以脱身,循环时间若是拉长,孤单与恐惧就能将人彻底淹没。

而这,是连死亡都摆脱不了的绝望。

叶沛深吸一口气,继续分析:“要想脱离循环,还是得找到循环的症结,究竟是因何而循环,方能破局。惜惜,在循环里面,你最想要什么?”

女儿遭遇这等离奇经历,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尽可能分析,帮她脱困。

“我想活下去,和你们一起活下去。”叶惜人回答。

从发现陷入重生开始,她就想做这些。

“可是第七次你已经救下我们了,如果这就是循环症结,那你已经脱离,不该有第八次循环……”

叶沛左手缓缓攥紧,呼出一口气:“除非,我们家还没彻底脱离危险,就不算目标完成。”

那时候大梁将亡,他们作为大梁人,又怎么会是彻底脱离了危险?可如果连这都算上的话,惜惜究竟要做到哪一步?

想到这里,叶沛就是一阵绝望。

廖氏一瞬间抱紧叶惜人,手臂在颤抖,眼眶泛泪。

叶惜人拍了拍廖氏手背,笑着安慰:“眼下大梁不会亡,正面战场我们还有五成的胜算,只要你们都好好活着,活到终老,我不就脱离循环了吗?而且,我可以和你们永远在一起,我们一家人现在都好好活着,循环也不全是坏事。”

她说着好处,试图安慰担心的父母。

廖长缨心头一紧。

她松开惜人,认真地看向她,眼中满是不赞同,“惜惜,第七次循环你的行为不对,你怎么知道一定还有下一次?任何一次,你都要当成是最后一次循环,不能浪费生命重来。”

叶沛点头赞同。

“好。”叶惜人垂下眼眸,应下。

其实,她那时候有种隐秘的想法,如果一次次重生是她死后阴魂不散,或是一场噩梦,那真死了,彻底脱离……不也挺好?

一个人在里面循环,早已有些崩溃。要不然也不会干出给全家下毒的事。

“你还未见过三月初四?”叶沛又问。

叶惜人点点头。

叶沛算了算时间,眼中燃起希望,“眼下即将进入三月初四,这一次我们都陪着你,且看看三月初四又会发生什么?”

知道越多,就能得到越多线索,尽快破局。

“我们会陪着你,一定能找出脱离循环的法子。”廖长缨声音温柔,搂住女儿。

“还有我。”叶长明声音紧随其后。

他瘸着腿走进来,夜里明明还有些寒意,他却跑得满头大汗,“爹,事情办好了,白伯父和郑伯父都说交给他们,安心。”

叶沛颔首。

叶惜人心中越发温暖,脸上的笑容灿烂,表情刻意轻松起来,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和谈已成功阻止,赤盏兰策、主和派蒋游都已经死了,正面战场胜负五五分,只要大梁能赢,我叶家就会好好活着,循环……或许能跟着结束,也就是说,没准儿我已经脱离了循环,别担心!”

“对,惜惜可能已经脱离循环。”叶长明一拍手,很是赞同。

叶沛与廖长缨扯了扯嘴角,像是跟着一起笑,让家人放心。

但三人眼底深处,皆是化不开的担忧。

——他们的惜惜啊。

叶沛拿起面前记录的十三次循环细节,轻声道:“惜惜,你去休息吧,这段时间定是很累,先好好睡一觉,其他事情交给爹。”

叶惜人迟疑一瞬,不想父母担忧,还是点了点头。

另一侧,叶长明挤过来,压低声音:“惜惜,能让我跟你一起进这劳什子的「循环」吗?凭借我的聪明才智,一定能保护好你,想到办法破局!”

叶惜人:“……”

她摊摊手,很是无奈:“我连自己怎么进循环的都不知道,又如何带你一起?我倒是宁愿你们都记得,省得我多费口舌,你还认为我在说瞎话骗你。”

叶沛手指一顿。

这句话从他脑海中闪过,他眉头皱得更紧,低头再次翻看十三次循环记录,一遍又一遍,眼眸深深。

旁边,叶长明又说:“那要不我给你说一个秘密,下回你再提循环,就说出这个秘密,我一定会相信你。”

“什么?”

叶长明附耳压低声音:“你就说「爹书房藏着的上好徽墨,已经被你掏空了」,这是我的最大秘密,除我之外,无人知晓,你要是能说出这个秘密,我一定立刻相信你。”

叶惜人闻言,记住这话,点点头看向叶沛:“爹,你书房藏着的那块上好徽墨,哥已经掏空了!”

叶长明:“??”

叶沛狠狠给他一下,咬牙:“你个缺德玩意儿,那可是圣上赏赐的!”要不是他现在有正事,真想狠狠揍这败家子一顿。

叶长明捂着脑袋,委委屈屈。

叶沛瞪他。

他只好抱着脑袋缩到叶惜人身后去,同样是咬牙切齿:“我为了让你取信我才肯说出这个秘密,你竟然扭头卖我,叶惜人,你怎么越来越坏了?!”

见他气急败坏,叶惜人捂嘴偷笑。

牺牲他一个人的面子,让岁安堂里面气氛变得不那么凝重,几人眉眼都放松下来,总归他们现在都还活着,好好在一处。

“都先去睡吧。”廖长缨爱怜地摸了摸女儿脑袋,再次叮嘱。

叶惜人点点头,“你们也睡吧,娘今日吓着了,早点睡,哥哥累着了,也要早些睡,还有爹……天亮后有一场硬仗要打,得养精蓄锐去应对。”

边关要打仗,主战派正是出力的时候,宰相又「莫名被杀」,留下权力真空,朝中恐要生乱,需得叶沛打起精神应对。

叶沛越发难受。

都这样了,惜惜还在关心他们,他仔细看着几次循环,眼神一动:“循环主体改变,未必是因为惜惜啊……”

叶惜人此刻正要站起来,闻言看向他。

叶沛指着第七次循环当中圈出来的异常,提醒:“惜惜,你仔细想一想和谈、严丹青、赤盏兰策,其中是否有异?”

叶惜人一愣。

第七次不同于之前的,是和谈被叫停、严丹青与赤盏兰策死了,所以,循环可能因这些而改变?

叶惜人站直身体,正要开口,眼前突然发黑,一阵天旋地转。

她撑着桌子勉强站稳,一双眼睛努力睁开,眼前的叶沛开始旋转,整个屋子都像是正在倒转过来,窗外的大树已经树冠朝下,大门、屋里的人全都转了个,眼前世界开始模糊不清……

叶惜人甩甩头。

难道是她在三月初三困得太久,没有得到休息,所以撑不住快要晕了?

不对!

叶惜人一把抓住身侧叶长明手腕,用最后的意识问道:“哥,现在是什么时候?”

“子时刚过半。”

声音越来越远,叶惜人陷入黑暗。

子时过半……

三月初三刚刚结束,三月初四正要开始,两日之间分界线!-

皇城司,诏狱。

陆仟右手握着的刀抵住里面关着的人,面目狰狞,咬牙切齿:“真讨厌你这番模样,严丹青,今日你必死无疑。”

严丹青:“??”

他不去看陆仟,几乎是立刻伸手,无视身后的铁链拉扯,鲜血溢出,拨开地上草秸看去——

【六】

今日是三月初三!

怎么回事?!

严丹青眸光一沉,眉头紧皱-

叶惜人猛地坐起来,眼神仍然带着惊诧,不可置信。

“姑娘?”雪婵快步进来,眉头紧锁,“姑娘可是又做噩梦了?”

“今日几月几?”叶惜人忙问。

“三月初三。”

果然!

叶惜人呼吸一滞,并非只有死亡才代表着循环重开,她没有死,但还是活不到三月初四!

在三月初三结束的那一刻,世界重开,一切都回到原点,三月初三寅时。

她捂着胸口剧烈喘息着,整个人都像是被敲了一闷棍,所有的猜测与计划,全部终止,一切归零。

——这不是白折腾她吗?!

“姑娘?”雪婵很是担忧。

叶惜人手一顿,不对,不是一切归零,想到父亲说过的话。如果再有下一次循环改变了规律,就是循环主体有变……

她没有死、没有变,循环为什么会改变?

叶惜人不断回忆第七次和第十三次的一切,到底是哪里变了,会导致循环规律改变?

【惜惜,你仔细想一想和谈、严丹青、赤盏兰策,其中是否有异?】

叶惜人放下手,心中隐隐有个怪异的念头产生……

她立刻下床,迅速穿上衣服,绾上长长的头发,抓起披风大步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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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支持!!

啾咪!

第29章 面圣

寅时露重,仍有几分寒意,回廊处挂着几盏灯笼,隐约照亮前路,寒月斜落,清冷的洒在屋檐之上,树影错落,一片寂静。

今日叶沛要早起上朝,前院的灶房已经热闹起来,烟囱升腾的热气借着月光,隐隐可见。

叶惜人猛地停下脚步。

不对。

无论要确认什么,此刻都得先救人!

三月三晨起时严丹青还活着,赤盏兰策同样活着。若是还走昨日的安排,杀掉赤盏兰策的同时必定引动火药,带走严丹青。

皇城司可还有北燕的奸细陆仟……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转去了前院,这一次,她不能只靠自己一个人。

叶沛正要去早朝。

今日三月三,正是和谈之日,他心中挂着事,不免有些担心家人。

虽说已经做好周全安排,可他忧心叶家人不肯离开……想到惜惜昨日笃定叶家的下场,他便决定待会儿再叮嘱姜随两句,即便他们不走,也得强行送出去!

他不怕死,但不要连累家人。

“爹!”叶惜人快步进来。

叶沛眉头紧锁,偏头看过来,“惜惜,你怎么来了?”

顿了顿,他又道:“你阻止不了。”

记忆还停留在三月初二,「昨日」叶惜人与他关于顶罪之事大吵一架,理所当然认为女儿一大早出现在前院,是为阻拦他。

叶惜人气喘吁吁,看着眼前着一身朱袍的威严之人,并不生气。

之前的「三月三」早已经历过眼前这一幕,想到深夜为她殚精竭虑、操心不已的老父亲,她缓下声音,一双眼睛乌黑明亮,直直望着他:“爹,我并非阻拦上朝,但请你相信我,关着严丹青的诏狱下面埋有火药。一旦引动,地牢坍塌,严丹青必死无疑,那火药乃是赤盏兰策放进去的!”

叶沛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拔高声音:“怎么可能?赤盏兰策如何将火药埋在诏狱里?况且,他哪里来的火药?”

问完,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叶惜人。

“陆仟是赤盏兰策的人,身上流着一半北燕血。因此,皇城司有不少人是北燕内奸。”叶惜人立刻解释,“火药是前些日子赤盏兰策在南都大肆采买时,夹在货物中间售卖,我已知晓是哪些商人,很快就能拿到口供。”

叶沛有些迟疑。

一面觉得有昨日发生的两桩事,他女儿确实消息灵通,甚至能知晓他们不知道的隐秘,一面又想,观昨日惜惜的态度,分明是不愿他上朝……

叶惜人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深吸一口气,继续:“火药之事是真是假,很快就能查出。爹,请相信我,我想救严小将军一命,我需要你。”

她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选择向父亲求援。

哪怕今日的父亲与「昨日」不同,忘记了她遭遇什么,但这还是她父亲。

叶沛望着她乌黑干净的眼睛,所有迟疑都在「我需要你」四个字当中,烟消云散。

他只问一句:“千真万确?惜惜,事关重大,容不得丝毫作伪。”

叶惜人竖起三根手指,发誓:“亲眼所见、千真万确,爹,我敢以性命担保。”

“走。”叶沛深吸一口气,抬脚便走。

叶惜人立刻跟上。

两人一同走出前院,然而,走到院中时,叶沛忽的停下脚步。

“爹?”叶惜人茫然回头,还是不肯相信她吗?

“不行!”叶沛摇摇头:“如果诏狱下面真有火药,赤盏兰策随时会动手,其他都不重要,当务之急是先转移走严小将军,不能把他留在诏狱里面。”

他看向叶惜人,又说:“惜惜,我现在必须先去宫里,趁着朝会还没开始私下面见圣上,告知此事,让你哥帮你一起去拿证据,待会儿直接送到宫里。”

若是他先去找证据,时间就来不及了,等到再进宫之时朝会已经开始,他没有私下面圣的机会。而且,他想避开蒋相等人,以免引起北燕人警觉。

转移严丹青之事,必须神不知鬼不觉,时间紧迫,他们得分头行动。

叶惜人闻言愣住。

“惜惜,你能拿到证据吗?若是不——”

叶惜人回过神,重重点头,声音笃定打断:“我能,爹先去面见圣上,其他事情交给我。”

叶沛露出笑容,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扭头吩咐人去唤叶长明,随后衣袖一震,转身大步往外走去,马蹄声响起,他已赶赴宫中。

叶惜人站在原地,天还未亮,寒意未减,她却只觉得一股暖意正在蔓延,嘴角扬起灿烂的笑容。

——有家人支持的感觉,真好。

哪怕一个人困在循环里面,哪怕找不到出路,看不清未来。但为了这些爱她的家人,她就有无限的勇气继续走下去,直到破局那一日,家人安康。

这时,叶长明惺忪着睡眼喊道:“叶小二,一大早你干嘛呢?爹叫我又是做什么?”

叶惜人正感动,想着她这个哥还是有些用处,便说:“哥,今日你听我安排,事情很多,先同我出去。”

叶长明一愣,几乎是本能反驳:“我干嘛听你的?该是妹妹听哥的才对!”

叶惜人呼吸一滞。

她压着心头火,想起叶长明「昨晚」说过,只要她说出那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他一定会立刻相信自己。

“爹书房藏着的上好徽墨,是你掏空的。”

叶长明:“!!”

他几步上前,一把捂住叶惜人的嘴,做贼般四下张望,瞪圆眼睛,急了:“你从哪里知道的?!”

叶惜人掰开他的手,一字一句:“你告诉我的,我遇到了离奇的事情……”她长话短说。

等到说完后,院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当中。

片刻后,叶长明:“哈哈哈,你竟然编出这样的故事哄我,叶惜人啊,没想到你还有说书的天赋!”

叶惜人:“……”

——她真是脑子有包,竟然相信了叶长明的鬼话!

叶惜人微微笑:“别浪费时间,带着胖金瘦银跟着走。要是再敢多说一句废话,我立刻把这件事告诉爹!”

叶长明:“。”

瞬间老实了。

这「秘密」没能让他相信循环存在,但却可以用来威胁他听话-

叶惜人找到马山。

不等对方开口,她非常熟练地掏出严丹青私令,马山神情一肃,当即变脸。

依旧不等开口,叶惜人吩咐:“我告诉你几个商人,你立刻去抓了他们审问。一个时辰内,你带着赤盏兰策买火药的口供,以及你手上掌握的驿站证据来宫门口找我,我要去面圣救春昼。”

“另外,把闫霜他们召来,跟我走。”

马山:“……”

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里,他只能老老实实点头,听命行事。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没等多久,闫霜一行人悄无声息靠近,黑衣闫霜背着一把刀,没有一点声响落在她身侧。

叶惜人第一次见时很是吓了一跳,但现在却非常熟悉,她甚至朝她熟稔地点点头。

闫霜:“?”

严家军的人被她一分为二,马山去拿证据,她则带着闫霜等人另有安排。

叶沛在宫中等她送证据,可她知道,只有证据是不够的,要想成功从诏狱转移走严丹青,不惊动北燕人,她必须再做一件事……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

她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拉了拉帷帽,迅速前往皇城司方向,闫霜带人悄无声息跟在身后,不远不近。

天光熹微,路上逐渐有了行人。

但一路走到皇城司不远处,人越来越少,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皇城司,此刻叶惜人走近,隐约听到说话声音。

陆仟不耐烦:“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早上去诏狱见了严丹青,心里正窝着火,从侧门出来还没回到皇城司正衙,就在路上被这姓叶的缠住,烦不胜烦。

叶长明拉着他,胡搅蛮缠:“自然是找你了,陆大人,昨儿强闯我们家,还嫁祸我们,我想找你聊聊,不行吗?”

陆仟当即冷了脸,眼神阴毒,像是一条毒蛇盯紧面前之人,“秋后的蚂蚱,我看你叶家还能蹦跶多久。若是再敢拦着我,早死早超生,我现在就送你下地狱!”

他拔出刀,寒光一闪。

身后,他带着的随从同时拔刀,杀意翻腾,死死盯着叶长明,胖金与瘦银立刻上前护卫。

今日就是和谈之日,届时严丹青一死,大梁这些人就都是北燕案板上的鱼肉,他想灭一个叶家,不要太容易。

叶长明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心里有些发毛。

想到叶惜人之前的吩咐,他必须在路上缠住陆仟。虽不知道要做什么,可既然说准了陆仟会从这里过,就肯定有些安排。

他不清楚内情,但总是要帮叶惜人的。

叶长明看着刀,正想怎么继续拖延时间……

身后,叶惜人声音淡淡:“陆大人何必动刀?我哥哥多有冒犯,不过是在生昨日的气罢了,我代他向你道歉。”

叶长明刚松口气就听到她道歉,当即有些不满,想说什么。

叶惜人淡淡瞥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平日里「乖巧柔弱」的妹妹一瞥,他本能闭嘴老实起来。

叶长明:“?”

——我怎么就怂了?

没人给他解释,叶惜人已经走到陆仟面前,披风摇曳。

而此时,听着「道歉」的陆仟眉眼松开,似笑非笑看着来人,上下打量,眼神露骨,“还是叶二姑娘识趣。”

叶惜人笑了笑,声音柔柔:“不知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仟眉梢一挑。

怎么?这是认清现实,想要讨好他了?

他并不将一个小姑娘放在眼里,想看她说什么,便悠闲地抬脚走到一旁石墙转角处,叶惜人跟上。

叶长明眉头紧皱,下意识往前走几步,靠近他们,眼神戒备地盯着陆仟,他妹妹一个小姑娘,可不能和这样的贼人单独待在一处。

陆仟:“说吧。”

他抱着手,一双阴毒如蛇的眼睛眯起,嘴角噙着笑,一双眼睛黏在叶惜人脸上,不怀好意,令人作呕。

叶惜人就当没看到。

她紧了紧披风,靠近了,压低声音:“陆大人,没想到您竟然是……北燕人。”

陆仟一怔。

还没等他从这句话的冲击中回过神,叶惜人眼神陡然一厉,藏在斗篷下的手迅速挥出,匕首寒光一闪,朝着心脏刺过去!

“嘭——”

陆仟反应不可谓不快,几乎是本能身体一闪,刀插进肉里,却并不致命,很快就被他挣脱开,手上的长刀出窍,将叶惜人甩了出去。

他捂着胸口倒吸一口冷气,面色苍白地盯着眼前女子,一时之间,又惊又怒。

“什么意思?”陆仟捂着胸口,不可置信,“你敢伤我?”

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然敢对他动手?!

再回想起她刚刚说的话,陆仟眼中杀意一闪而过,长刀朝着叶惜人手上去,他必须问个明白,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长刀还未挨着叶惜人,身后有人突然提刀砍来。

“砰!”

陆仟回身阻挡,“什么人?!”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握紧匕首再次朝他脖颈处刺过去,必须要速战速决,这里距离皇城司太近,他们只有几息时间!

陆仟武功高强,挡住面前之人攻击后,闪身一避,回头一把揪住叶惜人头发,就要抵住她的脖颈要挟。然而手顿在原地,不可置信低下头去。

胸口处,一支箭矢穿心而过。

竟然有弓箭手!

“嗬嗬……”他张了张嘴,艰难发出声音,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叶惜人,满脸的错愕与震惊,实在是不明白叶惜人为什么要杀他,又是怎么能杀掉他的?

他大意了!

叶惜人咬牙挣脱开他的手,倒吸一口冷气,头皮阵阵生疼,面前陆仟笔挺挺倒下,砸在地上溅起鲜血,没了呼吸。

叶长明:“??”

一切都发生太快,他甚至没反应过来,眼前一场围杀开始,又迅速结束。

他瞪着眼睛看向叶惜人,又同胖金瘦银一起,三脸僵硬地回过头去。

身后,一个黑衣女子正好收刀入鞘,她带来的几人在短短几息之间,把陆仟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他们甚至没来得及传信,就在皇城司一旁被杀!

“你没事吧?”闫霜问。

叶惜人理了理头发,收好匕首摇摇头:“没事,我没有武功,没能一击毙命,刚刚的打斗已经引起皇城司注意,我们快走。”

说完,她示意僵硬的叶长明几人跟上,沿着转角迅速消失。

还未走远,身后就响起惊呼之声。

在这里杀人有些冒险,但没办法,陆仟是赤盏兰策的人,而她拿不出证据证明这一点,皇城指挥使向来是皇帝心腹,又一直掌管皇城司,很得今上信任。

他们转移严丹青时,避不开皇城司,就很难避开陆仟,等陆仟知道了,赤盏兰策就一定会知晓。

而那赤盏兰策就是个疯子!

转移严丹青就意味着他埋的火药暴露,那疯子一门心思杀掉严丹青,多半会提前引动火药,让他们的转移失败,前功尽弃。

所以,要想救严丹青,就得先除掉障碍陆仟。

她不想去圣上面前费心证明皇城指挥使有问题,这么一个卖国贼,杀掉最简单。

叶惜人加快脚步。

叶长明瘸着腿跟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顾不得腿脚的不适,快步走到叶惜人身侧,瞪大眼睛:“你、你你……你刚刚杀了陆仟?!”

“不是我杀的,我只负责吸引陆仟注意力。”她是想一击毙命,可惜没成功,只能交给弓箭手。

叶长明:“?”这有什么区别!

他今日一定是没睡醒,要不然怎么会看到这一幕幕?

一大早叶惜人让他缠住陆仟,别让人回皇城司,他还以为是有什么事情要说,没想到是直接带人杀掉陆仟,一点迟疑都没有。

这这这……

这真是他妹妹吗?

他那弱小、单纯、乖巧、柔弱的妹妹?!

叶惜人不想听他追问,随口回道:“是爹安排的,别问了,再问就告诉爹你偷墨的事情!”

叶长明:“……”

——爹为什么不安排他,他可比叶惜人靠谱啊!

叶长明晕头转向跟着叶惜人离开,一路前往皇宫方向,而到了门口她又不进去,拉了拉帷帽安静等着。

叶长明只觉一头雾水,没忍住又问:“你在等什么?又来皇宫做什么?”

“等证据。”叶惜人回答,视线当中,破烂麻布衣衫上溅着血的马山快步走来,手上拿着一沓口供,她眼睛一亮,“终于来了!”-

御书房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上首坐着皇帝梁越,下方跪着户部尚书叶沛,房间里安静至极,两人都没说话。

宦官小心进来,压低声音:“叶二姑娘到了宫门口。”

心中惴惴的叶沛眼睛一亮,当即便道:“陛下,小女送来了北燕太子赤盏兰策购买火药的证据,一见便知。”

“传。”梁越颔首。

等到宦官离开后,殿内再次陷入安静,梁越一身明黄色龙袍端坐,手指摩挲,一双眼睛犀利地看向叶沛:“叶尚书,诏狱下面真被埋了火药?”

顿了顿,他又喃喃:“朕能信你?”

叶沛心头一紧。

他知晓圣上这是怀疑他的目的,这段时间,主战派为保住严小将军做了不少事情,也有人闹出笑话。

如今朝堂之上,很多人想救严小将军,又有很多人想杀他,诏狱在皇城司内,等同于掌握在圣上手上,将人困得很死,有整个皇城司守着。无论是想杀还是想救,都接触不到。

但要是从皇城司转移走,换了地方。不管是救人还是杀人,都变得比诏狱里面更容易,容不得圣上疑心。

叶沛抬起头:“臣以满门性命担保!”

刚进来的叶惜人:“……”

——怪不得她家总是被满门抄斩。

作者有话说

更个肥章,感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明天兔崽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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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袭杀

叶惜人低着头,余光匆匆扫过梁越一眼。

当今圣上端坐上首,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风华正茂,比不得严丹青、赤盏兰策等人容色逼人。但气质出众,一身儒雅之气温文尔雅,身形单薄,眉眼间染着愁绪。即便一身明黄龙袍,头发规整束起,也像个斯文的文人墨客。

若非叶惜人被他的圣旨砍过几回,只怕乍一见会以为这是个极好的皇帝。

她不敢再看,跪在叶沛旁边,垂下头,双手呈上证据。

宦官接过,恭敬地送到皇帝面前。

御书房不大,皇帝坐着的位置距离他们不远。哪怕低着头,叶惜人余光也能看到梁越一瞬间坐直的身体。

她与叶沛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叶惜人:皇帝靠得住吗?

叶沛瞪她。

上首,梁越手指在面前桌上叩了叩,沉思片刻,终于开口:“你们是怎么知道赤盏兰策购买火药的?”

叶惜人正要说话,身侧叶沛率先回答:“回禀陛下,臣一直怀疑北燕此次和谈居心叵测,便派人暗中观察北燕太子的一举一动,前几日赤盏兰策在南都大肆采买,臣便盯紧他所买的物品、与他交易的商人们。直到昨日方才发现异常,人证、物证俱在!”

梁越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看来此人当真是居心叵测,传蒋游。”

“陛下!”

叶惜人忍不住了,抬起头:“既然已经知晓那北燕太子在诏狱埋下火药,难道不该是立即转移严小将军吗?”

此时传蒋游做什么?

叶沛赶在朝会之前见皇帝,不正是为了避开蒋游。

“叶惜人!”叶沛呵斥,俯下身急道,“陛下,小女性子鲁莽,还望陛下莫要与她计较。”

梁越倒是没生气,还好脾气的对她解释:“这里是大梁南都,赤盏兰策还不敢为非作歹,严丹青乃是谋逆之人,转移此人务必要谨慎。”

他怎么不敢为非作歹?

第七次循环他搅乱皇宫、杀死南都府尹,上一次循环,他更是直接炸了诏狱啊!

叶惜人心里像是烧着一把火,一双乌黑的眼睛里面还带着怒气,宛如两簇跳动的火苗,放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声音嘶哑:“陛下请看另一份证据,自去岁严小将军镇守淮安渠,一共八百里加急送回了六封密信。但陛下一封都没见着,恐是有人暗中拦截,欲要陷害严小将军,毁我大梁根基。如今诏狱下方又埋着火药,尚不知朝中有多少人已暗中投靠北燕,如何能够打草惊蛇?”

那蒋游一门心思和谈,早就倒向赤盏兰策,在叶惜人看来就是卖国贼一个。

这件事要是被他知道了,谁知道会不会泄露给赤盏兰策?届时,严丹青还能转移走吗?

叶惜人气炸了。

皇帝怎么就这么相信蒋游?

叶沛点头,神情凝重附和:“陛下,我们必须立即转移严小将军,且要神不知鬼不觉,不能走漏消息,让那赤盏兰策察觉,和谈尚未开始,北燕既然在意严小将军生死,那便不容有失!他们能将火药埋在皇城司,未必不能收到消息,引爆火药!”

梁越又看那驿站的记录、口供,虽不知道密信上写了什么,但严丹青确实八百里加急送回六封密信。

他看向跪着的叶惜人。

她看似恭敬地跪在地上、低着头,但那一双乌黑的眼睛里面藏着两簇愤怒的火苗,一瞬间,他就像是见到另一个人站在面前,用一双相似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好像在大声质问……

后来呢?

梁越皱眉,揉了揉眉心,突然问:“叶二姑娘,你觉得严丹青是逆党吗?”

叶惜人身体一颤,不明白梁越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这时候若是说严丹青不是逆党,会触怒他吗?

沉默片刻,叶惜人选择俯下身,头磕地,青丝滑落,单薄脊背微微颤抖,声音却掷地有声——

“臣女没有证据。”

“但臣女知道,去岁大梁国危,严小将军横空出世,力挽狂澜,臣女知道,严家世代忠勇,两代忠勇侯皆死在与北燕的战场之上,臣女更知道。若非严小将军于淮安渠死死抵挡北燕军,就没有今日和谈,北燕……是国仇之敌。”

她说的是没有证据,并非不知道。

梁越久久不言,随后呼出一口气,喃喃:“北燕,国仇之敌。”

他将手上的证据扔在桌上,下令:“传禁军统领应昌平,叶沛,朕给你一道圣旨,你拿着圣旨,带上应昌平去诏狱,用禁军的人悄悄将严丹青转移到大理寺。朕将严丹青交给你和白成光看管,不要走漏消息。”

叶沛大喜,忙俯首:“臣,领命。”

梁越写下手书,盖上玉玺,紧紧盯着下方俯首之人,“叶沛,朕把严春昼交给了你,若是诏狱下面没有火药,他因此逃了或是死了……记得你说过的,朕要你全家性命!”

顿了顿,他又吩咐:“也别伤他。”

叶沛恭敬接过圣旨,眼中有压不住的喜意,“是,臣以全家性命担保,必会看好严丹青!”

叶惜人:“……”

叶沛拿起圣旨带着叶惜人离开,精神抖擞,皇帝将严丹青交到了他手上,就足以说明严小将军「逆党」罪名有了动摇。

主战派不再是被主和派压得毫无胜算,人到了大理寺,就是在主战派手上,他们必会护好严丹青,不给赤盏兰策机会!

梁越看着两人离开御书房,一双眼睛放空,脑海中,似又有一个身影浮现。

他眉头紧锁,抬手缓缓揉了揉眉心。

“圣上,可是又头疼了?”-

一路往外走去,叶惜人压低声音:“真是没想到,圣上竟然肯把严丹青转移到大理寺……”

虽然费了些口舌,但一切都很顺利。

她来之前做了很多不好的预设,想过皇帝会一口回绝他们,甚至想过……又死一次。

叶沛见没人注意,这才低声回道:“圣上讲证据,我们既然拿出了火药与驿站的证据,他自然会明察秋毫,即刻转移严小将军。”

他们之前差的就是证据,如今有了部分证据,自然能拉回圣心。

闻言,叶惜人嘀咕:“明察秋毫?他要真是明察秋毫,之前怎么会支持主和派?宠信一群卖国贼,不信忠臣,要与北燕和谈,还要严小将军的命……可是差点导致灭国。”

不是差点,是事实。

他们家被斩数次,一度和谈成功,杀掉严小将军,叶沛不知道循环里面发生的事情,她可是再清楚不过,这让她怎么相信梁越是个明君?

“住口!”叶沛四下看了看。

见没人注意,两人又刻意放低声音,更没人听到,他这才松了口气,低声喝道:“以后不许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对圣上不敬,可是砍头的大罪!”

叶惜人摸了摸脖子,不置可否。

但叶沛只看她表情就知道,还是不服气,他微不可见叹口气,挨得更近,声音更轻:“圣上并非什么难得的明君,也不是注定流芳的千古一帝……但这并不意味着圣上不是个好皇帝。”

“前有献宗祸国,后有幼帝登基,如今圣上已经是难得听劝又好说话的皇帝,他从未接受过帝王教育,去岁匆匆登基就面临内忧外患的一个巨大烂摊子。除了格外相信蒋相,圣上也怕被人糊弄,从不随心做决定,都只看证据。”

这也是严丹青被定为「逆党」的原因,重重证据,都是指向他谋逆。

过于谨慎、听劝的皇帝有好处,也有坏处。但在眼下这个风雨飘摇、内忧外患、奸人当道的大梁朝中,好处多于坏处。

叶沛想起新皇登基种种,又低声道:“去岁严小将军横空出世,新帝刚登基,尚未控制住朝廷局势。但还是一批批军粮、一道道圣旨送往战场,支持着严小将军大战。”

“虽国库被于右槽把持着,但我毕竟是户部尚书,知道国库空虚,朝廷没多少钱。这种情况下,圣上孤注一掷支持严小将军,要钱给钱,要粮给粮,是顶着多大的压力?”

圣上相信了严丹青,即便是杀数名官吏、坑杀流民,圣上也没着急定罪,而是去信让他陈情。

但后来,种种证据证明严丹青「辜负」他,如何不生气?

“去岁新皇登基一切从简,自登基后,新岁、圣寿,皆是从简,宫中更是例行节俭,圣上从未有过任何奢靡之举,殚精竭虑,后宫空置,甚至连妃嫔都未曾册封……”叶沛忍不住赞扬。

他是从献宗那时候过来,对他而言,当今优点众多,当真算个好皇帝了。

叶惜人听到这里有些惊讶:“圣上从未娶亲?未有皇后?”

这时她方才回忆起,似乎从未听说过大梁朝皇后,圣上登基之前是裕王,她竟然也从未听说过裕王妃?

再想想当今二十六七的年岁,不应该啊。

叶沛没想到她关注这些,愣了愣。

随即,他摇摇头:“是之前耽误了,献宗在时,对宗室很是无情,动辄打杀。若不然也不会连个血脉近的宗室都找不着,裕王那时候不敢冒头,招献宗妒恨,自是无人赐婚。”

献宗之父与先裕王乃是亲兄弟,据说,当年高祖就差点选先裕王为太子,后来是献宗之父登基,先裕王就被发配到了南方来。

否则去岁北燕打到北都,大肆屠杀宗室的时候,当今哪里能留下性命,逃过一劫?

这些都是往事,叶沛简单提了两句。

叶惜人点点头,不再多问。

叶沛又问她:“我现在要立刻去转移严小将军,你要一起吗?”

“我先不去了,我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叶惜人把从陆仟身上摸来的钥匙递给他,想了想,又叮嘱:“陆仟惯会折辱人,严丹青手脚都被铁链束着,上面有细密的铁刺扎着血肉,一动就鲜血淋漓。你们在转移之前,记得把铁链去掉,到了大理寺之后让大夫上些药,看看伤。”

若是带着铁链一起转移,她都害怕人没到大理寺,就已经失血而亡,早上急着杀掉陆仟,也是想拿到钥匙。

“明白的。”叶沛点点头。

应下后,他才察觉不对,眯起眼睛,满脸怀疑,“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叶惜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随即,两人走出宫门,她挥挥手:“爹,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看好严小将军,记得小心炸药,严防皇城司的所有人,那里奸细众多。”

说完,她已经迅速消失。

叶沛无奈地摇摇头,他这个女儿真是秘密不少啊。

马山一直等在皇宫外面,闫霜等人则是藏了起来。但也都在附近守着,见她出来,马山立刻上前,同她一起往另一个方向去。

时间紧迫,她今日要做的事情实在不少,忙得很。

叶长明愣了愣,喊道:“喂,叶小二,我跟你一起?”

叶惜人摆摆手,头也不回,“我有正事要做,不用你了,别跟着。”

叶长明:“……”

他又看向叶沛,往前走了几步,“爹,那我跟你一起?”

叶沛转向另一个方向,一脸嫌弃,“我这里有要紧事,你一边待着去,别在我这里碍眼。”

叶长明:“……”

得,都开始嫌弃他了。

他妹妹什么时候变得和爹一样,又冷静又麻利,都能独当一面,去办大事了?

——他怎么不知道?!

另一边,马山压低声音:“叶二姑娘,我们去哪里?”

叶惜人紧了紧帷帽,眼中杀意一闪而过,声音轻轻:“先去玉银楼,而后……去会会赤盏兰策。”

她不去接严丹青并非不想去,而是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赤盏兰策此人过于难缠,他们没打过几次交道。但她深知这是个狠人,想要顺利转移严丹青——就得去杀了赤盏兰策!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有人都在行动,天时地利,只希望这次一切顺利-

天已经彻底亮了。

西市玉银楼极为奢华,专卖首饰玉器等奢靡之物,价格昂贵。哪怕在热闹的西市,平日也只有「贵人」才会登门。

早起刚刚开门,连东西都还没摆上,店里的小二正在打扫,叶惜人马车停靠玉银楼外时,里面的掌柜打着哈欠,像是还没睡醒。

见有人下车要进店,黑漆马车又是官宦之家才能坐的,那掌柜立刻笑着迎出来。

“客人可是要买东西?”掌柜胖乎乎,笑语盈盈。

闫霜一身丫鬟打扮率先跳下来,伸出手,扶着叶惜人下来。

她年轻秀美,一身华服,头戴珠翠,俨然是个有钱的大家小姐,掌柜瞬间眼睛一亮。

“是想看看首饰。”叶惜人颔首,由着掌柜引进去。

那掌柜赶忙叫人呈上一盘又一盘首饰,叶惜人扫过,却是摇摇头。

闫霜垂眸,声音冰冷:“没有姑娘喜欢的,掌柜的,你这里可有更好的首饰?”

掌柜正要应下,叶惜人补充:“我喜欢蓝色的宝石,最好是做成头面,一钗二环,独一无二,掌柜这里可有?”

闻言,那掌柜眼神微变。

随后他笑着伸出手,“自然是有的,姑娘请随我上楼,我把东西送上去,咱们雅间里面慢慢挑!”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雅间里面摆着不少首饰,也有各种各样的宝石珠翠,那掌柜关上门却并未拿东西。反而看向叶惜人,微微皱眉:“这位姑娘到底要做什么?”

声音已经严肃起来,上下打量着她。

叶惜人袖口一晃,严丹青私令出现在掌心,她将一张纸条递过去,压低声音——

“尽快交给你们主子,我在这里等消息,记得提醒他一定要快。”

一刻钟后。

拿着一张纸条的某人抓了抓脑袋,很是头疼,“把赤盏兰策引到西市去……这马上就要和谈了,怎么引啊!”

这不是难为人吗?!

他又抓了抓脑袋,察觉本就岌岌可危的头发又掉了些,顿时倒吸一口冷气,眼前一黑-

闫霜压低声音:“能引出来吗?”

叶惜人同样等得心慌,虽然已经杀过一次赤盏兰策,但这一次并非将计就计,而是要把人先引出来,再按照计划完成刺杀。

能成吗?

她心里惴惴不安。

但回答闫霜时,她的声音笃定:“没问题,这是严小将军制定的计划,他说玉银楼背后这人能把人引出来,那就一定可以。”

说完,她偏头:“你该去埋伏了,严小将军说过,赤盏兰策的马车很是特殊,里面有众多机关把人护得严严实实。所以,一定要等到他下车再开始计划。”

闫霜颔首,离开之前叮嘱:“叶二姑娘,你不会武功,一定要小心。”

“没事。”叶惜人摆摆手,不放在心上,“我就在这里等着,赤盏兰策并不认识我,只要我不过去,就不会有危险。”

闫霜这才放心,悄无声息离开。

叶惜人继续等待。

又等了一会儿,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车声响起,叶惜人倏地侧首,一双乌黑的眼睛紧紧盯着马车驶来方向,耳边听着越来越近的声音,熟悉的马车在无数人拱卫之下,疾驰而来。

高头大马,北燕护卫,车夫莫勒。

来了!

赤盏兰策!-

与此同时,皇城司,诏狱。

严丹青垂下眼眸,盯着草秸下面原本就有的「六」,以及新划上的「十三」,脑海中,无数个念头不断被推翻,始终没能理清楚。

在他死后又发生了什么?叶二姑娘为什么还没来?

他想不明白。

又遇到了危险?

不对。他是被炸死的,赤盏兰策必然已经被杀,才会穷途末路引动火药,那谁还会对叶家动手?即便真有人出手,闫霜他们一定会护住叶二姑娘才对……

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

自他被关在这里,还从未有过这么多人同时进来,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他皱了皱眉,抬头看去。

两个朱袍官员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应昌平带着的禁军等人,一个皇城司的人都没有,他们匆匆进来,直奔他而来。

“严将军!”白成光率先拱手,见牢中人此刻模样,当即皱眉,很是不满,“竟然这般对严将军?”

该死的陆仟和张元谋!

见严丹青不说话,眼神疑惑,他又赶紧道:“下官大理寺卿白成光,之前严将军入南都时,下官曾与将军有过一面之缘,不知将军是否记得?”

事实上,上回见面是严丹青刺杀失败被押解回南都,他作为大理寺卿奉命前来审问。

当时只是匆匆见了一面,还没开始询问,蒋游就将人转交皇城司,审问的人也变成张元谋,他再没能插手进来。

但毕竟是见过,所以叶沛带着他一起来,由他开口拉近关系,获得严丹青信任。

“这诏狱下面埋有火药,赤盏兰策狼子野心,欲要谋害将军!圣上已经下令,严将军从皇城司转到大理寺。”

白成光又为他介绍身边之人,态度和煦:“这位是负责转移将军的户部尚书,叶沛叶大人。”

叶沛抬手行礼,十分客气,他对这位严小将军可是闻名已久,极为推崇,之前尚不清楚严丹青究竟是不是逆党,他都能用命去保。

如今已经有了部分证据,证明严丹青实乃忠臣良将,他就更是恭敬。

“严小将军。”叶沛怕吓着他,脸上笑出褶子,语气柔和,“此地不宜久留,下官这就带小将军离开,路上再给将军解释清楚——”

严丹青在听到他名字时,就倏地愣住。

此刻从两人简短的话语中获取了不少信息,之前想不通的关键全都串起来,恍然大悟,脑海中能大致推算出发生了什么,他眉眼柔和下来。

“好。”严丹青看向叶沛,嘴角上扬,露出客气有礼的笑,“我字春昼,叶大人唤我春昼便好。”

叶沛:“?”

白成光:“??”

他都快要酸死了,凑到叶沛旁边,压低声音从嗓子里面挤出一句话,阴阳怪气,“你什么时候认识严小将军的?都这么熟了,还让我来拉近关系?”

叶沛:“……”

我不知道啊!

作者有话说

叶沛:咱俩什么时候怎么熟??

感谢评论和营养液,今日也是二合一的一天!

更新这么多,求夸夸兔崽(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