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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气死
叶长明想不明白,扭头问:“今日朝堂之上,严小将军为什么甘愿赴死?”
虽说是一边倒要杀他,但有宰相支持,又有圣上态度松动。若是严丹青再辩解一二,就有活下来的可能啊!
可因为严丹青的回答,终是在主和派叫嚣中被杀。
叶沛长叹口气:“他杀掉了赤盏兰策,朝中之人都以为他破坏两国和谈,居心不良,所有的愤怒与杀意全都朝着他去。若是强行护他,恐朝廷会动荡不安,天下万民也未必理解。”
“眼下时局不稳,经不起风波,我想,严春昼就是因此而放弃生机,若不然……是他已对大梁、对我们,彻底失望。”
而后一个念头让他很是难过。
严丹青临死都还护着他们,用虎符与血书交换,得圣上谅解,没重重处罚,只是让他与白成光闭门思过……
叶长明跟着叹气,和谈不成,接下来就该是两国交战了,而此时严小将军被杀,大梁本就弱小的优势再削一层。
他想到什么,又觉得奇怪:“蒋相为什么会想留严小将军一命?”
“谁知道呢?”叶沛摇摇头,“没准儿是还有其他算计,昨儿赤盏兰策拿出手书后,他可是恨不得立刻杀掉严丹青,敲定和谈。”
叶长明闻言,又忍不住骂道:“卖国贼、软骨头!”
叶沛揉着眉头,像是想到什么,视线突然看向后院方向,疑惑:“惜惜呢?”
叶长明咒骂声戛然而止,摇摇头:“不知道啊,一大早就跑了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他这个妹妹藏着不少秘密,可惜他到现在一个都没探出来,今儿刻意不睡觉早早守在院中,结果没逮住人,只看到一个背影……
叶沛当即瞪眼,踹他一脚,“一整天都没回来?那你还不快去找!你妹妹要是出什么事情,我饶不了你!”
叶长明:“……”
叶惜人最近几日神出鬼没,别说一日不在家,昨晚一整夜都没着家呢,谁知道她在干什么啊!
心里抱怨着,但终究还是担心,带着胖金与瘦银一起出去找,几人很快消失在门口。
叶沛不能出去,就在屋里着急等着,他知道叶惜人能调动严丹青的人。在他没看到的时候,他们早已十分相熟。
可眼下严丹青死了,惜惜又找不着,他真怕她跟着出事……
叶沛一直等啊等,就在等得不耐烦想要跟出去一起找时,叶长明急匆匆跑回来,满头大汗,神色异常。
“怎么了?你妹妹呢?”叶沛往后看去。
叶长明喘着粗气,摇摇头,“我们还没找到惜惜。”
不等叶沛瞪眼,忙道:“但是,我们发现了一件要紧事,兆将军与马山被蒋相的人拦在城门口,没让他们出城,蒋相已匆匆进了宫。”
“什么?!”叶沛大惊失色,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又问,“他什么时候进宫的?”
叶长明摁着因跑太快而颤抖的腿,喘息着继续回答:“发现及时,蒋相刚刚才入宫。”
他们在城里没找着,叶长明就赶紧带人去城门口,想要知道叶惜人有没有出城去,谁知道没找着叶惜人,倒是见到了着急的马山。
昨儿他见过马山,再加上一眼认出这是打断自己腿的人,如何能认错?
“快!”
叶沛本能往外跑。
虽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但要去打仗的将军被拦在门口,他本能觉得有问题,着急进宫去探个究竟。
然而,两人慌慌张张跑到宫门口,却被拦在外面,又去找了白成光与郑文觉,依旧进不去。
眼下蒋相要与圣上密谈,不见任何人。
叶沛急得团团转,眉头紧锁:“我总觉得出事了,该死的——怎么就进不去皇宫?!”
叶长明冷静下来,又问:“还有其他办法吗?”
叶沛摇摇头,面色难看,眼下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便真出事了,他也做不了什么,阻拦不了蒋相……
这可怎么办啊!-
宫内。
蒋游拿着密信匆匆入宫,一张脸上表情复杂,似喜似悲,为担心有人再次坏事,他让人封了宫门,不许打扰。
随后,加快脚步进入御书房。
“圣上!”蒋游进来,举着手上的东西行礼。
梁越神色复杂:“蒋相所为何事?”
“圣上,我大梁与北燕或还有和谈可能,臣收到密信,北燕立了新太子!”蒋游急急开口,一双眼睛看向上首的明黄身影,像是抓到希望,眼中迸发出无尽光芒。
然而,梁越没跟着他一起高兴,反而垂下眼眸,问他:“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哪里得到的消息不重要,陛下,眼下最重要的是——”
梁越摇摇头:“不,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很重要,因为,那消息是假的。”
蒋游一怔。
他声音戛然而止,疑惑而茫然开口:“什么、假的?”
这消息怎么会是假的,而圣上又从哪里知道的?
“在严丹青死后就有人来找朕,说是今日你会得到北燕册立新太子的密信,目的是为拖住我们,以便北燕攻占淮安渠。”梁越说着,抬了抬手。
幕帘之后走出来两道影子,一男一女,一个胖乎乎小眼睛,分明是一贯敷衍塞责的参知政事刘多喜,另一个却是陌生女子。
蒋游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这位是户部尚书叶沛嫡女,叶二姑娘。”像是知道他的疑惑,刘多喜笑眯眯介绍。
蒋游一怔。
这位就是叶惜人?!
不得不说,就如同严丹青不在朝上,处处都是他的痕迹一般,自昨日后,向来名不见经传的闺阁女子,一夜「闻名」。
叶沛进不来,担心拦不住蒋游,却没想到他女儿早就已经入了宫,早等着蒋游呢。
他很快从叶惜人身上收回思绪,疑惑:“你们如何知晓?我这消息来源极为可靠,你们——”
刚想质问,可想到对方是在严丹青死后,就准确无误说出他会收到密信。要知道,那时候他都不知道会有密信的事,更别提密信内容。
刘多喜依旧笑眯眯,但语气坚决:“你不要管我们是怎么知道的,眼下最重要的是,你收到假密信,谁给你的?”
蒋游眉头一皱,死死盯着刘多喜:“证据呢?怎么证明?”
刘多喜身侧,本不起眼的叶惜人突然开口:“证据在蒋相自己手上,今日辰时,蒋相应当是派人去查过北燕有没有册立新太子,什么时候收到回信?”
他现在得到的「新太子」密信,绝不是他早上调查的结果,没那么快传回来。
蒋游瞳孔一缩,不可置信看向叶惜人,想到早上发生的事情,两个影子瞬间重合,她甚至嚣张到衣服都没换一件!
蒋游眼神陡然一厉,死死盯着她:“是你?!”
叶惜人微微一笑,无所畏惧,“是我。”
被这样可怖的眼神注视着,要是从前她肯定会很害怕,甚至吓得不敢说话。但现在,都已经杀他两回了,还怕什么?!
蒋游呼吸变得急促。
刘多喜走到叶惜人面前,眯起眼睛:“蒋相应当算算时间,如果辰时真派人去查了,眼下送回来的消息,就一定是赤盏兰策还没死时北燕境况,如果那时候就册立了新太子……蒋相,想想赤盏兰策的和谈条件吧!”
“若是那时尚未册立新太子,你收到的密信又是哪里来的?!”
两个问题朝着蒋游劈头盖脸砸过去,一个比一个可怕,上首的皇帝更是面色苍白,颓然地低下头。
严丹青已经死了啊!
不管是哪一个可能,北燕都一定还有阴谋,而他们尚未解开,就已经杀了严小将军……想到这里,梁越的手在颤抖。
叶惜人盯着蒋游,皮笑肉不笑:“蒋相,不去查一查回信吗?”
蒋游此刻的心惊不遑多让,全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他白着一张脸抬手,声音嘶哑:“陛下,由臣先去查……”
梁越无力地摆摆手。
蒋游身体晃了晃,匆匆忙忙离开。
局势危急,根本耽误不得,叶惜人让蒋游自己去看「结果」,就由不得他不相信了。而且,眼下察觉北燕阴谋、严丹青又已经死了,大梁空前危局,更是由不得不着急。
蒋游急忙离开,上首梁越颓然坐着,面前是刘多喜早已送上的「证据」,淮安渠今日送来的最新敌情并未提及北燕册立新太子……
即便赤盏兰策一死,莫勒等人立即飞鸽传书,北燕也来不及册立太子,又把消息送回,那蒋游收到的到底是什么密信?
梁越喃喃:“等蒋相去查幕后之人。”
蒋游要查的不仅是「证据」,还有是谁插手他的密信渠道,送来假消息。
叶惜人看向梁越,抿了抿唇,突然开口:“在今日之前,蒋游便被赤盏兰策蒙骗,一力促成和谈,操控北燕卧底陆仟陷害叶家,甚至要杀严小将军,断绝大梁生机。”
“如今又因为一封假的密信,拦截出战的兆将军与马将军……这样一心贪生怕死、只求苟全之辈,真配得上大梁唯一宰相之位吗?”
“放肆——”梁越腾地站起来,手边的折子狠狠扔下去,怒眼圆瞪,“蒋相一心为国,由不得你置喙!”
“为什么?您就这么相信他?”叶惜人不退,反仰着头问。
她眼神执拗,眼中并没有对圣上的敬畏与忠臣,只有一次次无力被杀积累的满腔不甘与难过,还有……
不服!
凭什么?圣上宁愿相信一个软弱无能、苟且偷生之辈,也不肯相信征战沙场、忠君报国的将军?
“你!”梁越气得手抖。
刘多喜被吓得面色苍白,再怎么好脾气这也是皇帝啊,一道圣旨就能决定他们全家性命的皇帝!
他赶忙拉了拉叶惜人,跪下磕头——
“陛下,是叶二姑娘糊涂,她为人耿直,又与严小将军私交甚好,所以才口不择言,还望陛下宽恕。”
听到「严小将军」,梁越所有的气都瞬间消散,颓然坐下,没了声音。
半晌,他摆摆手吩咐:“你们出去吧,去帮蒋相查个明白,带着弄鬼之人来见朕。”
叶惜人抿唇不言。
刘多喜拉起她,身上的肉一颤又一颤,赶忙拖着人逃离御书房。
都是疯子啊。
他真是一点都跟不上这年轻人的胆量,小小身躯,长出的胆子比他两百斤的身体都壮……
梁越坐在里面,久久不言。
他从敞开的大门看出去,夕阳早已落下,最后的余晖彻底消失,天色渐暗,黑暗即将笼罩整个世界,好似彻底没有希望。
有小宫人悄悄进来,点燃烛火。
他怎么会不相信宰相呢?
挑动灯芯,烛火跳动,一明一暗之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去岁,就在南边,就在裕王府。
那时候行台刚刚南迁,战火笼罩,北燕铁蹄之下所有人都只知道逃跑,无可战之人,大梁毫无胜算,他担忧着整个国家的未来,日夜忧心,奋笔疾书,将自己这么多年的想法写下来,冲动上了一封折子。
当夜,蒋相拿着那封折子来到了他狭小的裕王府。那时候皇帝年幼,蒋游诛杀奸相之后,这朝堂已尽归他手,折子也都是由他批复,早已是无冕之王。
蒋游拿着折子,指着那些他登基后才察觉浅薄、片面的内容,一条条详细问他,盯着他的眼睛,判断他的态度。
关于执政理念,关于期许,关于整个大梁的未来……
他们促膝长谈整夜。
天亮时分,蒋相离开之时,突然衣袖一振,缓缓跪了下来,这一跪,年幼的小皇帝「病逝」,蒋游将他从裕王府迎进南都皇宫。
他若是只想要权势,年幼的小皇帝不能理政,这天下都将是权相一言堂,他想说什么、做什么,还有什么人能够阻止?
何必要给自己迎来一个压制?
无非……
他考虑着整个大梁的未来。
皇帝年幼,四海不归心,他没有当隐形皇帝的欲望,只盼着天下太平,好好当一个臣子。
也是去岁,新皇登基,献宗留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整个国家都已被蛀空,风雨飘摇,人心惶惶。
新旧矛盾、南北融合、前线战事……
梁越登基这一年,是蒋游与他苦苦支撑,要稳定朝堂,还要支援前线,其中辛酸,不足为外人道。
他们二人承担了多少,哪里敢告诉旁人?他们一起在御书房为各种灾祸、战事、粮草费尽心思,不眠不休的时候,旁人又哪里见到?
权相,皇帝,若是和平朝代还能有些好日子。如今这岁月,风雨之中,他们肩膀上放着整个国家的重量,眼前是一个又一个绝境中的大梁百姓……
皇帝,拥有整座江山。
可是坐了上来,他才知道坐在这里,根本看不见天下四海,只能看到龙椅下的文德殿,这方寸世界。
不知道能信谁,不知道可以信谁,而一个错误的决定,就是整个王朝的未来。
比起两面三刀,背地里不知道多少算计的官员,比起嘴里说着忠心。但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臣子,还有只知道叫嚷着大战,根本不知道他们面临着什么局面的主战派……
他凭什么不相信蒋相?!
【裕王殿下,您可想好,今日跟我走了,往后你我君臣二人,就要与这大厦将倾的大梁朝,生死与共了。】
梁越走到这里,如果连蒋游都不能相信,还能信谁?
他缓缓闭上眼睛。
即便蒋游有错,那也是……他们二人的错-
另一边,叶惜人与刘多喜找到了蒋游。
此刻他手上拿着新的密信,浑身颤抖,好似一瞬间更显苍老,鬓角彻底白了,整个人弯下腰,差点失了力气,摇摇欲坠。
刘多喜赶忙上前搀扶。
叶惜人睨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看来蒋相是查到了,那册立新太子的密信有问题。”
蒋游没在意她的讽刺,抓着刘多喜的手臂不断颤抖,苍老的凸起青筋跳动,声音嘶哑:“快、快去催兆将军他们赶赴淮安渠,就说其他的不要管,先去战场稳定军心……”
刘多喜一顿。
叶惜人闻言继续刺激:“等你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圣上拿到证据时,已经让人去催他们离开了。”
虽然没用,大概率在半道上一切重开,又都回来。
蒋游这才松了口气,彻底卸下力气。
刘多喜:“……”
——我胖,我虚,扶不住啊!!
叶惜人没办法,也不能真看着两个老头一起倒地,只得上前帮忙,从背后一左一右撑住两老头。
但她只要想到之前的遭遇就很不高兴,嘴里没停,继续讽刺:“看来蒋相还没蠢到底,既然查到真相,想来也查到是谁弄鬼,能插手蒋相密信渠道的,定是极信任之人,蒋相这是又被人背叛了……”
别人不知道,他们二人却是再清楚不过,陆仟一开始是严丹青的人,后来背叛,投了蒋游,结果是个三姓家奴,赤盏兰策进南都,他立刻投了赤盏兰策!
而蒋游还当陆仟是他的人,没想到人早已背叛,还帮赤盏兰策在诏狱下面埋了火药。
蒋游闻言,脸色煞白,喉咙滚动,似气血上涌,就要吐出鲜血。
刘多喜瞪她。
还有用呢,你别把人气死了!
作者有话说
没有男主的第一天。
没有男主的第……
严丹青:循环了,就只有「一天」!
第47章 背叛
叶惜人与蒋游那是新仇旧怨。
在蒋游的记忆中,三月初一想要陷害叶长明科举舞弊,结果人没去考场,三月初二又让陆仟借佛像陷害,依旧没成……
但只有叶惜人知道,她到底被蒋游害得满门抄斩多少次!
这能不气?
她松手,神色淡漠:“哦,蒋相快别气,虽说你有眼无珠错信了人,但没关系。毕竟严小将军已经死了,后悔也来不及,想开点,大不了亡国,从头再来。”
刘多喜:“……”
劝地很好,下次不要劝了。
“噗——”蒋游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来,溅落满地,手紧紧扣住刘多喜手腕,脸充血胀红,再次摇摇欲坠。
要不说是宰相,越是绝境越是冷静,这一口血喷出来后,人反而彻底清醒过来,身体一点点用力,绷直脊背,站稳身体,从喉咙里面艰难挤出一个名字——
他不会计较叶惜人的「冒犯」,如果没猜错,早上与叶惜人一起行动的那人……是严丹青。
而严丹青死了,他心中有愧,叶惜人说什么他都不会在意。反倒是背叛之人,只要一想到,就恨不得生啖其肉!
叶惜人与刘多喜一怔,随后满脸惊骇地对视一眼,送来假密信内容的竟然是参知政事张元谋?!朝中第二号权臣,那可是蒋游的心腹啊。
“蒋相,您没查错?”刘多喜不可置信,摇摇头,“张参政怎么会与北燕勾结?!”
“我也想知道,北燕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背叛我,背叛大梁!”
蒋游深吸一口气,眼眸沉沉:“来人,去捉了张元谋,将他带到圣上面前,我要当着圣上的面亲口问他!”
说完,蒋游抬脚,朝着皇宫方向去。
叶惜人与刘多喜对视一眼,赶忙跟上去,这一轮需要信息,许多的信息,但她真是没想到……第一个就炸出这样的关键,令人心惊。
参知政事张元谋,竟是卖国贼!
一路上,蒋游沉默到诡异,闷头往前走,鞋子踩在地上的声音沉闷,可见心绪不宁。
刘多喜脸上神色变幻莫测,对着叶惜人压低声音:“张参政这人行伍出身,性格霸道蛮横,极为固执,我与他共事多年,从献宗时候一直到当今,从北到南,之前便是他一力主张废除奸相,也是他扶持蒋游拜相……”
“他与我不同,蒋相信任他,他这个参政是真正的副相,有权有势。”
所以,到底为什么?
张元谋也不差什么啊?
叶惜人循环太多次,也见到太多的变故,摇摇头:“之前严小将军被困诏狱,圣上便是将人交由他审,可结果呢?”
严小将军明明清白,他却一直没告知圣上。反而隐瞒真相,由着陆仟折磨人,还有他们叶家同样无辜,却被斩杀数次……张元谋能如此伤害忠臣良将,当个卖国贼又算什么?
刘多喜拉了拉她衣袖,声音更低了:“你不懂,政治与其他事不相同,没有非黑即白,他不帮严小将军脱罪,甚至陷害严小将军,都不能直接说明他是个要害大梁的卖国贼,政见不同,就算分不出对错,也有你死我活。”
叶惜人确实不懂。
她只知道,蒋游、张元谋杀她与严丹青不止一次!
前方,蒋游脚步微顿,随即开口,声音沉闷晦涩:“张元谋审严丹青之事,是我不让他将真相告诉圣上。”
“他这个人,说好听些是耿直,说难听些就是一根筋,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从前我以为已经足够了解他,如今看来,倒真是一个笑话……”
就像梁越相信他一样,他也一直相信着张元谋,遭遇信任之人如此重大背叛,犹如当头一棍,打得人头晕眼花,几乎快要撑不住。
但他梗着一口气,非要去问个明白!
刘多喜长叹口气。
叶惜人不再说什么,跟着入宫,眼下这是第一个线索,张元谋与北燕勾结,顺藤摸瓜,总还能得到更多的真相,还有一些时间,来得及……-
文德殿
张元谋被应昌平绑进来,拔掉嘴里的破布后,他愤怒叫嚣:“应昌平,你竟然敢抓我?活得不耐烦了吗?!”
视线注意到殿内除了应昌平,就只有坐在上面的梁越以及一旁蒋游、刘多喜,与一个陌生女子,他立刻看向梁越,喊道:“圣上、蒋相,应昌平这胆大妄为的家伙,竟然强行绑我,陛下一定要要为老臣做主啊!”
他还在喊冤?
梁越再也忍不住,将调查的证据狠狠扔下去,咬牙切齿:“张元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这是什么?”张元谋视线看向一张张写满的纸,满脸疑惑地抬起头。
“证据确凿,你竟还想狡辩?”梁越指着他,双目喷火,“我大梁朝参知政事竟是个卖国贼,当真是可笑至极。”
张元谋不可置信,继续喊冤:“圣上,臣不知道啊,这是栽赃,一定是有人栽赃我,想要大梁自乱阵脚……”
他挣脱开手上的绳子,捡起证据,那是一个密探的口供,看清楚上面内容的瞬间,瞳孔紧缩,拔高声音:“这是假的!假的!”
刘多喜眼中流露出困惑,与叶惜人对视一眼,难道真是栽赃?
张元谋跪在地上,又看向蒋游,满脸急切:“蒋相,我真是被冤枉的,你要相信——”
然而,再也克制不住的蒋游一脚踹在他身上,咬牙切齿:“张元谋,你与我数十年交情,我还能不知道你演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要真是冤枉,你现在已经提着刀要去砍人了。”
跪着喊冤,他分明在演。
蒋游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确认,再无侥幸,张元谋背叛了他,背叛大梁……
“为什么?”蒋游一步步上前,走到张元谋面前,“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圣上与我对你还不够好吗?赤盏兰策给了什么,让你背弃家国?”
地上,正跪着辩解的人突然收声,脸上的委屈与急切一点点消失不见,神色逐渐恢复平静,那张平日里面看起来总带着郁气的阴沉脸,此刻竟格外平和。
张元谋缓缓低下头,声音轻轻:“我没有背叛大梁。”
“那这是什么?我收到北燕册立新太子的密信又是什么?!”蒋游大声质问,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元谋,满脸失望。
这是他最信任的人啊,他们可以争吵,可以因为政见不同分道扬镳,走向两端。但怎么能背弃国家,成为最最可耻的卖国贼呢?
张元谋抬起头,倏地一笑:“我说了,我没有背叛大梁。”
他脸上的神色一变,锋利异常:“毕竟乱臣贼子,谋朝篡位,大梁早已经没了啊!”
文德殿霎时一静。
刘多喜头皮寸寸发麻,应昌平更是僵硬在原地,只有叶惜人眼神茫然,没明白张元谋在说什么。
“放肆——”
梁越暴怒,抽出一旁放着的御刀,便要下来砍死张元谋,声音颤抖:“胡言乱语,背叛大梁,罪臣当诛!”
张元谋无所畏惧,竟彻底不装了,直接站起来,抖了抖因为捆绑而变得褶皱的紫袍官服,抬起下巴,放肆大笑:“杀吧,杀了我也救不了这篡位而来的天下,大梁早就亡了。”
高昂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让人不安。
蒋游终于回过神,怒不可遏:“胡说,大梁分明还在,圣上是大梁皇室唯一血脉,先皇不幸病故,圣上登基,顺应天命。”
“天命?”张元谋偏过头,衣袖一震,抬手指着梁越,又缓缓指向蒋游,“小皇帝怎么死的,你和梁越心知肚明,你们安排的天命吗?”
文德殿再次安静。
握着刀的梁越倏地停下脚步。
叶惜人瞳孔一缩,一双眼睛看看梁越,又看看蒋游,不可置信,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这信息也太大了吧。
刘多喜当即捂住耳朵,欲哭无泪。
完蛋——
听到这等隐秘,他们活不成了!
蒋游一甩衣袖,咬牙切齿:“一派胡言!小皇帝是怎么死的,我就在面前,难道不清楚吗?!”
他一双眼睛赤红,死死盯着张元谋的眼睛,无比冷漠。
“是呀,蒋相大人,你太清楚不过了。”
张元谋笑了,手指又指向自己胸口,愤怒地一下下重重点着,目眦欲裂:“他年岁小,不能主政,你们都忘了他,可我记得!”
“行台南迁,北燕追杀,这一路上我们几经生死,小皇帝总是躲在你我怀中,任如何奔亡,都只问一句——能活吗?”
蒋游身体一颤。
张元谋又想到去岁,官员、百姓从北到南不好走,他们带着小皇帝,冰天雪地,前路更是难行,赤盏兰策诡诈多端,总是能让北燕军追上他们,甚至提前埋伏。
所以,时而换车,时而上马逃窜,一路颠沛,把小皇帝交给其他人他和蒋游都不放心,就总是把人藏在怀里,宽大的斗篷遮住风雪,小皇帝窝在怀里,问一句「能活吗」,他们回答「能活」,他就乖乖听话。
“蒋游!”张元谋怒甩衣袖,愤怒的质问声在大殿回荡,“你忘记自己答应过什么吗?在行台南迁之时,我们答应过会好好保护他,让他活下去啊——”
但显然,蒋游忘记了,他没忘。
更是日夜难安,好似总看到小皇帝仰着头问他:爱卿为何不救我?
“我扶持你拜相,是我相信你的才干与忠心,相信你能镇住这风雨飘摇的大梁!”张元谋满脸泪水,“却没想到,恰恰是你,谋朝篡位,结束了这个王朝!”
小皇帝死的那一刻,在他眼中,大梁就已经亡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震耳欲聋。
梁越颓然地放下刀。
蒋游胸口剧烈起伏着,当初小皇帝之事只有他与梁越知晓,却没想到,张元谋早已察觉,并日夜惦记着报仇……
蒋游盯着面前之人,后退两步,艰难开口:“所以,你早知真相,引而不发,就是想寻个机会彻底毁了我们,毁了大梁?你什么时候与北燕勾结的?”
假密信一定不是对方第一次勾结北燕,他定还做了其他事。
“我什么时候知道小皇帝被谋害,就是什么时候联系上赤盏兰策的。”张元谋坦然回答,他站在文德殿,心知自己将有一死。但他脸上毫无愧色,无愧于心,就无惧生死。
“北燕不需要给我好处,我也没有背弃大梁,背叛大梁、抛弃圣上、愧对大梁列祖列宗的人,是你们。”
他口中的「圣上」,只有那个被他们抱上皇位的小皇帝,大梁最后的皇帝。
“糊涂——”
梁越抬手指着他,额头青筋凸起,气得浑身发抖,眼眶湿润,“你气不过蒋游害梁锦,气不过我夺了天下,那你就来杀我、杀蒋游啊,为什么要勾结赤盏兰策,灭掉大梁啊!”
这大梁所有百姓,何其无辜。
有错有罪都来找他,要杀就杀他,为什么要害大梁?!
张元谋张开双手,放肆一笑:“哈哈哈,阴害皇帝,得位不正,大梁皇室至此已无可登基之人,大梁早就亡了,我害的是谋朝篡位的贼子。”
刚毅的脸上带着疯狂,他衣袖一震,眼神越发狠厉,一字一句:“大梁已经是过去,既然如此,那不如刮骨疗伤,让这大梁彻底乱起来,掀翻江山,将这千疮百孔的土地交给有志之士,建立新的王朝。”
“我神州大地自古能人辈出,由着北燕犁过一遍,乱上些年头,定有人能揭竿而起,还一个天下太平,重建盛世!”
完全不管自己这一番疯狂的话,会给在场之人带来多大震撼。
张元谋笑着继续:“我帮着赤盏兰策截了军粮,让已经缺粮的淮安渠只拿到一批河沙,原以为严丹青被逼到这个地步,定会反了大梁。届时,我乱这朝堂,也算祝他一臂之力。”
他摇摇头,颇为遗憾:“谁知道严丹青是个傻子,被逼到这种程度,竟然还不反?愚忠之辈!”
作者有话说
这文全员狠人,各有各的想法……
第48章 名册
文德殿再次安静。
南都临时建起的「皇宫」简陋,来不及雕龙画凤,只裹上一层明黄素纱,昭示着这里正是大梁朝权力中心。
然而,大门处隐隐吹来的风将素纱卷起,漏出下面陈旧的朱漆圆木。哪怕尽力遮掩,种种痕迹,还是能看出这仓惶中的大梁,风雨飘摇的朝廷。
叶惜人怔怔看着张元谋。
他笑严丹青「愚忠」,这个她曾经也用来抱怨严丹青的形容,此时从旁人口中说出来……但不知为何,叶惜人心中升起一股恼怒,压不住的火气即将喷涌。
梁越气得喘息,头晕目眩。
安静的文德殿内,回荡着张元谋大笑之声。下一刻,蒋游越发暴怒的声音回荡:“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你的眼中只有梁锦,你可知道他根本不适合当皇帝?可知道他懦弱胆小,愚钝不堪?为了替他报仇,拉着整个大梁陪葬,你才是真正愚忠之辈,蠢不可及!”
若非献宗只有梁锦一个孩子,他一开始就不会让他登基,那孩子是乖巧,但就是……太乖巧了。
北都失守,从北到南,梁锦早被吓破了胆子,只想活下去,偏偏天资不高,愚钝怯懦,年岁又小,这样的人坐在皇位上面,小儿抱金,大梁朝又会变成什么样子?简直不敢想!
历史前车之鉴,还不够清晰吗?
“是,我愚忠,严小将军不愚忠吗?只不过我忠得是梁锦,而严丹青忠得是他梁越!”张元谋冷笑。
不过是各奉其主,又有什么区别?没道理忠心梁越的人就比忠心梁锦的人高贵。
“为臣者,不正是要忠君护国,匡扶社稷吗?”
张元谋反问蒋游:“圣上愚钝,我们就劝他,圣上不会,我们就教他,你认为他懦弱胆小,那梁越呢?他也并非圣明之辈,你是不是又要换一个皇帝?!”
哪有这样的!
因为皇帝不合适,就换一个?那要是换上去的也不合适,就再换一个吗?
皇帝就是皇帝,臣子就是臣子,哪有臣子掀翻皇权,去左右帝位的?这不是臣子,而是乱臣贼子!
“蒋游,你这种种行迹,哪还有为臣之道?圣贤书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张元谋无尽嘲讽,从前有多崇敬,在对方杀害皇帝那一刻,就变得多愤恨。
蒋游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我不后悔。”
他不够「忠君」,无「为臣之道」。但他不后悔,这上首坐着的是梁越,远比小皇帝好数倍,就说去岁支持前线大战,若上面是小皇帝,朝中有人唱反调时,他哪里能完全压住?
只有「君臣一心」,同有坚持,这已经破破烂烂、迷失在海上的大船才能朝着一个方向前行,而不是龃龉在原地。
况且,他们年岁大了,若他们死了之后呢?下一任权臣就一定是个好臣子吗?如今这糟糕的局面,不求上面的帝王雄才伟略,只求仁德爱国,愿与大梁同进退。
“我也不后悔。”张元谋抬起下巴。
他衣袖一甩,手背在了身后,挺直脊背站在文德殿。这一刻,他站得比蒋游更理直气壮,无愧心中的圣上,虽死不悔。
殿内再次安静,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刘多喜无声叹气,各有各的坚持,各有各的固执,又各有各的错误,人无完人,这就是人性啊。
叶惜人突然开口:“张元谋,你说严丹青愚忠?”
她一直没说话,争吵中的几人自然没注意她,一个丫头在这样的场合当中并不起眼,无人在意。
张元谋听到声音,看向她,眉头一皱,似不满她突然开口,很是不悦。
叶惜人浑不在意,摇摇头继续:“我今日也骂过他,在你出现之前,我仍然觉得可以用「愚忠」来形容他,但直到见着你……”
她那时想,怎么会有这么固执的人,死了那么多次,仍然不将自己的性命看得最重,仍然坚持作为一个大梁臣子的信念,将许许多多人都放在自己前面。
直到刚刚,她突然就明白了。
“他从来都不是愚忠,相反,他比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也更清醒。”
叶惜人露出笑,柔柔的声音坚定,掷地有声:“你不管大梁百姓、不顾江山社稷,只忠与一人,为了成全你心中的「忠」,勾结北燕,祸害大梁百姓,这才是「愚」。”
张元谋张口便要反驳。
叶惜人摇摇头,打断他:“而严丹青,从始至终,忠得都是「民」,是大梁百姓,天下万民。”
在这个圣贤书教所有人「忠君」的时代,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忠臣,忠得是面前高坐在皇位上的人。
而严丹青早已越过眼前这重重障碍,忠于身后之「民」,其实他早就说过,他不为朝廷而死,只为三百多万里国土、万万百姓。
这怎么是「愚」呢?
他在意淮安渠的将士,在意大梁无数百姓,「反」不是解决办法,只会让大梁更乱,他就用自己的命,竭尽所能在朝廷与守军、百姓之间,试图求一个周全之法。
他比很多人都要聪明、清醒。
若是他为了活下去,为了心中不平,就不顾淮安渠将士的性命,放弃大梁无数百姓,那他的信念就会变窄变小……
而一旦有了第一个放弃,就有无数个放弃,信念开始不断变小,路只会越走越窄,最终变成什么样子,张元谋已经用事实告诉了叶惜人。
若是不能坚守最初信念,走上狭隘之路,到最后,终会面目全非。
只是轻轻一句话,殿内越发寂静无声。
张元谋下意识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找不到辩驳之语,蒋游闭着眼睛,抿紧唇。
叶惜人视线看着地板出神。
可惜严春昼没在这里,听不到她夸他的言语,更没见到她短短几句话,就堵得这位张参政鸦雀无声的厉害场面。
——唔,好像有点想见他了。
上首,梁越喃喃:“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蒋游睁开眼睛,眼神无比清醒:“是呀,你如何与严丹青相提并论?”
他也不再质问张元谋为什么背叛,已经弄清楚了症结,说再多都无用,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眼神冰冷,一字一句:“军粮案是你犯下的?那批粮草又在哪里?你还做了什么?!”
张元谋回过神,看向他,冷笑出声:“我不会告诉你,我知道你想要那批军粮,但是——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在哪里!”
“乱起来吧,乱起来大梁就亡了,届时无论是大周、大雁,叫什么都无所谓,总会有人灭了梁越,建立新的王朝。”
蒋游艰难挤出声音:“你简单一句大梁亡了,可知要死多少百姓,又可知北燕铁蹄会将大梁践踏成什么样子?!”
“我有错,死后自是刀山火海,阿鼻地狱,但我还活着,就不能让大梁灭在我前面。”
他身体摇摇欲坠,一双眼睛却像是迸发出最后的生机,一股力量支撑着躯壳,让他不肯倒下。
张元谋眼含同情,“可是已经晚了呀,严丹青已死,大梁毫无胜算,你和梁越注定看着你们篡位得来的天下分崩离析。”
听到「严丹青」三个字,悔恨几乎将君臣二人淹没,应昌平别过头去,难受至极,刘多喜痛心疾首。
明明可以不死的!
严丹青和叶惜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看向叶惜人,却见她双目炯炯,丝毫没有悲伤,仿佛一点不心疼严丹青死去,满心只有靠近真相的喜悦。
刘多喜:“??”
——你相好都死了,你在高兴什么?还能复活不成?!
但想到他们之前的商量,刘多喜上前一步,皱眉问张元谋:“所以,北燕太子来到南都,并非为了和谈?”
早已猜到,却仍然想要个确切答案。
“他若是真心和谈,我怎会助他?”张元谋笑着回答,理所当然。
叶惜人紧紧盯着他。
循环二十次,这是第一次如此靠近「证据」,张元谋就是人证,他的存在、军粮案,都是证据,但不够,还不够。
“军粮是怎么替换的?”叶惜人问。
张元谋轻嗤一声:“知道又如何?还能夺回军粮吗?我只能说我并不知情,我只是帮赤盏兰策搭把手,他做了什么,我哪里知道?”
“当然,即便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们,我要你们带着这个疑惑跟着大梁一起亡!”
叶惜人手握紧成拳,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蒋游抬脚,一步步走到张元谋面前,声音苍老平静:“你与北燕合谋截了粮草,赤盏兰策明明一清二楚,却没有趁此作乱。反而送来议和书,对此只字不提,甚至不用来与我大梁谈判,刻意隐瞒下来……”
“他是为了逼我们杀死严春昼!我与圣上以为北燕不知军粮之事,害怕泄露与他们,着急签订和谈书,就落了陷阱当中,是也不是?”
张元谋没有回答,但蒋游足够了解他。
——是。
“你们还做了什么?”他又问。
张元谋不想他们知道太多,闭口不答。
“密信是赤盏兰策死前就做好的安排,还是之后?”蒋游继续问,盯紧他的神色。
张元谋依旧不开口。
“死前?”
蒋游观察着他的眼神,缓缓开口:“看来是死后了。也就是说,赤盏兰策死后,北燕军立刻便要攻打淮安渠,为更加顺利,北燕人让你假造密信,拖延时间。”
无论赤盏兰策是否活着,北燕都要与大梁开战,他们寄托希望的「和谈」,根本不存在。
这个猜测让人绝望与痛苦,但又是必须面对的事实。
叶惜人没错过蒋游分析的每一个字,真相又剥开一层。
送往淮安渠的最后一批军粮被张元谋联手赤盏兰策动了手脚,严丹青收到一批河沙。之后,赤盏兰策议和书送来,严丹青的六封请粮与陈情书被蒋游扣下,正式开始和谈,参知政事叛了国,暗中给赤盏兰策送信,协助他推动逼杀严丹青……
刘多喜倒吸一口冷气,喃喃:“原来这就是真相,北燕没想和谈,赤盏兰策诡诈多端,狼子野心,借了我们朝廷的手杀死严小将军。幸而,严小将军在知道无力回天时,果断袭杀赤盏兰策。”
如果不是严丹青杀掉赤盏兰策,若他们顺利和谈,严小将军死后,那般可怕的赤盏兰策却还活着……
简直是一场噩梦!
毕竟,有张参政牵线,那些认为大梁彻底无救的官员,甚至一早就与赤盏兰策勾结在一起的官员们,恐怕会立即倒戈,前方战事还没开始,后方就……
等等。
不对!
蒋游瞳孔一缩,拔高声音:“快,加派人手去看住北燕使团,不许让他们离开,还有赤盏兰策、严丹青尸首,全都送到宫里来!”
糟了。
张元谋能对他的密信渠道动手,也能调走他安排去看守北燕使馆的人啊。
应昌平瞬间头皮发麻,应了声顾不得行礼,匆匆出去。
张元谋见此,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仰天大笑:“哈哈哈,蒋相大人现在才反应过来啊?可惜晚了!你以为我在这里与你废话作甚?当然是拖延时间,你进了宫又匆匆出来,调查密信之事,我能没有察觉?”
“我在进来之前,就已经通知了北燕人,他们现在恐怕已经带着尸首出了城,再也赶不上。”
梁越眼前一黑,跌坐回椅子上。
张元谋笑着补充:“哦,忘记说了,不仅是赤盏兰策的尸首,还有严小将军呢,现在恐怕一起出了京,送往淮安渠,你们猜,这一场大战还能赢吗?”
是疑问,他却有了肯定回答,拍手叫好。
本想用赤盏兰策尸首做些什么,没想到被北燕人偷走,而严丹青的尸首出现在战场上,淮安渠的严家军又会如何?
想都不敢想!
蒋游摇摇欲坠,指着张元谋的手指剧烈颤抖,带着最后的希冀:“不可能,严丹青的尸首我已让人盯紧,城门防守严密,这么短的时间,他们走不掉,一定能追上……”说到后面,已是带了疯狂。
张元谋笑看他,摇摇头:“蒋相大人真是天真啊,你猜大梁朝中有多少人与赤盏兰策暗中搭上线?他既然要杀严丹青,又没准备和谈,当然早就算好了一条最快出城的通关路。”
防守严密?那些卖国贼们就是北燕的「通关路」,让偷走尸首顺畅无比。
蒋游目眦欲裂,痛苦到崩溃。
梁越早已颓然地坐着,目光看向手上刀刃,绝望一点点蔓延。
唯有张元谋的笑声回荡在文德殿,夜风吹过,凄凉又绝望。
下一刻,站在旁边的叶惜人喃喃:“是呀,我也想知道,朝中到底多少人与赤盏兰策暗中搭上线,那条通关路是怎样的?”
话音落地,张元谋笑声一滞,皱眉看向她。
叶惜人却看着殿门方向。
差不多子时,只剩半个时辰。
脚步声再次响起,刚刚离开的应昌平恍恍惚惚回来,身后还带着一行人,而殿内众人看到他们的瞬间,却是呆愣在原地。
马山、闫霜、叶沛、叶长明、白成光、郑文觉。
一行人踏着月光大步而来,随着身影越来越近,烛火跳动,借着光隐约能看到他们身后……还有人抬着两副棺材,绑着一群北燕人!
出城?
就在城门口等你们呢!
马山一身鲜血走进来,腰间垮着的刀还在滴血,不顾在场都是些位高权重之人,直奔叶惜人,单膝行礼,递上名册——
“叶二姑娘,幸不辱使命,拦住了出城的北燕人,抓住所有送他们出去的官员!”
叶惜人耳边似响起她与严丹青对话。
【一定要死吗?】
【对,得死一次,只有我死了,那些藏在水下的人才会无所顾忌,浮出水面来,黑暗无所遁形,惜惜,后面就要交给你了。】
当时,叶惜人只回了他两个字:
【放心。】
她微微一笑,伸出手,接过名册。
作者有话说
兔崽:啊啊啊惜惜真棒!
严丹青:我呢?
兔崽:??这轮有你的事儿?
严蛋清:……
明天见!
第49章 开工
殿内几人怔住。
蒋游下意识看向叶惜人,没想到她与严丹青私交比想象中更好,竟是连马山都听从她的命令行事……
梁越却是顾不得这些,着急站起来,“怎么回事?”
他视线看向后面被绑着的北燕人,以及那两副棺材,眼眸越来越亮,原本已经绝望的心再次跳动起来,坠入深渊的身躯被瞬间拉出,重燃希望。
“参见陛下。”叶沛几人跪下行礼。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回道:“回禀陛下,今日臣收到消息,言是北燕人勾结朝廷命官,欲要偷走严小将军、赤盏兰策尸首……”
那消息虽然说得不够清晰,但却指明了方向,也提示要他们做什么。
——不要拦。
自有马山在城外守着,他们要做的是盯紧严小将军与赤盏兰策尸首,看清楚北燕是怎么运出去的,又是哪些人早与他们暗通款曲。
叶沛收到消息后,并未耽误时间,立刻联手大理寺卿白成光、南都府尹郑文觉,三人将这一条「通关路」看得清清楚楚,谁插手、做了什么,谁视而不见、心思浮动。
“名册在此,一个不漏。”叶沛举起手上名册,掷地有声。
一式两份,一份在叶惜人手上,一份呈上御前,蒋游接过,亲自送到梁越手中,而打开一个个名字看过去,他的脸色便越来越难看,呼吸变得粗重。
白成光与郑文觉对视一眼,知晓上面内容的两人皆是一脸肃杀之色。
唯有叶长明盯紧叶惜人,隐隐激动,今日得知兆将军、马山还在城门口等候时,很是着急,两人在宫门口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进来。
后来突然收到字迹潦草的纸条,他还能不眼熟吗?那分明是叶惜人写的!
之后,他们按照纸条摸清楚「通关路」,「赶赴战场」的马山将军则绑着已经出城的北燕使团回来……
他这个妹妹,演了好一出引蛇出洞。
而他们所有人,都是配合她计划的一环,叶长明又是兴奋又是复杂,他乖巧可爱的妹妹,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还有昨日一刀干掉皇城司指挥使陆仟……又凶残又厉害。
到底发生了什么?!
短短三日,她竟然就变化如此之大吗?叶长明很是恍惚,实在想不明白。
“不可能!”张元谋神色大变,见所有人被一网打尽,脸色一点点变得青白,看着叶惜人咬牙切齿,“你是怎么知道的?!”
密信这么早便暴露,已很是奇怪,如今他们暗中筹谋偷走尸首,竟同样早有准备,这怎么可能?她如何未卜先知?
叶惜人合上名册,记下了所有名字,名册上大多数官员她都「打过交道」,记住不难。
听到质问,她抬眸看向他:“是老天告诉我的,天不助你,张元谋,你错了。”
“老天?”张元谋满脸嘲讽,“若是老天睁开眼,就该让这俩乱臣贼子不得好死!我没错!”
蒋游变了脸,喝道:“应统领,还不快把人绑了,带下去!”
刚才口无遮拦也就罢了,现在叶沛他们全都来了,不能再让张元谋提起小皇帝那事……
应昌平反应过来,一阵头皮发麻,赶忙上前,想要堵住嘴将人带下去。
张元谋衣袖一甩,冷笑:“我自己会走。”
“让他活着!”梁越提醒。
蒋游明白,点点头:“陛下放心,臣会亲自去审张元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元谋必须活着,他们还要从他口中问出军粮案的细节,最好能够……找到那批粮草。
梁越视线移到名册上,又看向下方众人,脸色沉下来,神情凝重:“北燕居心不良,一定要将人看好,刘多喜、郑文觉,朕会将严春昼与赤盏兰策棺材留在宫中,你二人同应昌平盯紧两具棺材与这些北燕人,不容有失。”
“臣领命。”
“叶沛、白成光,带人去审问名册上这些人,一定要将北燕的安排问个明白,查清楚他们是什么时候勾结北燕。”
“臣领命。”
“马山,南都事了,速去淮安渠。”
“臣领命。”
一道道命令下达,殿内众人纷纷离开。在他们眼中,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只有叶惜人知道,今夜……
就快要重开了。
她跟着一行人离开,刚走出文德殿,叶长明凑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响起一道声音:“叶二姑娘,借一步说话。”
叶惜人回头,眼神讶异。
——是蒋游。
其他人不敢多说什么,叶惜人点点头,同蒋游避到一旁去,她看了眼头顶明月,算着时间就要差不离了。
蒋游也不废话,压低声音直言:“叶二姑娘,张元谋问的那个问题,可以告知我答案吗?你是怎么提前知晓密信与北燕人计划的?”
叶惜人沉默片刻,摇摇头:“我解释不清楚。”
蒋游眼神疑惑,迟疑一瞬,还是问道:“今早……那人是严丹青吗?”
“是。”叶惜人点头。
蒋游抿了抿唇,想问他既然已经知晓密信存在,今日朝堂之上,为何还要赴死?可所有的话在看到叶惜人乌黑的眼眸时候,全部吞回去,人已经死了,再问无用。
半晌,他张了张嘴:“虽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但无论是揪出张元谋,还是追回严丹青二人尸首,都要多谢姑娘救我大梁。”
“我观你似乎对张元谋所掌握的线索很是在意,若需要旁观,审问时,我可带你一起。”
叶惜人一怔。
真没想到蒋游竟如此敏锐!
再想想之前文德殿内,蒋游似乎是顺着他们的问题问了下去,将真相在她面前一点点剥开一层……
她不喜欢蒋游,但不可否认,这是个聪明人。
——固执的聪明人。
这位当朝宰相要是靠得住,又肯帮他们,那该多好?
叶惜人有些遗憾,摇摇头:“用不着了。”
要证据是为了下一轮取信圣上与蒋游,即将重开,审问已是来不及。
蒋游叹口气,像是想到什么,眼神变得犀利,“叶二姑娘是个聪明人,今夜就当什么都没听到,是张元谋犯了癔症,胡言乱语一通。”
应昌平是皇帝的人,刘多喜更是狡猾,今夜关于小皇帝之事,他们二人绝对会当成什么都没听到,管住自己的嘴,如此,就只剩下叶惜人了。
叶惜人:“……”
这人可真是,刚刚还挺温和,现下又变了脸,她是不是还要庆幸他与梁越没有杀自己灭口?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上面是谁,怎么上去的,都不重要。”她摇摇头,看向天上明月,乌云重叠,也只遮着一半,“我只想赶快解决麻烦,活下去。”
蒋游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苦笑道:“解决麻烦?这恐怕并不容易,严小将军死了,淮安渠一战……”
他摇摇头,不再想下去。
麻烦解决一桩,却还有许许多多。
叶惜人闻言冷笑,满脸讥讽:“是呀,严丹青死了,这不是许多人盼望的吗?”就包括之前的你。
因为北燕和谈要杀他,因为他破坏和谈而愤怒。如今知晓北燕并非真心和谈,又变成无尽懊恼……可惜,严丹青已死,来不及了。
蒋游越发颓丧,不再多言,缓缓转身离开,他还要去与圣上商量接下来如何应对北燕大军,背影变得越发佝偻,烛光与月光映照之下,竟显得他苍老干瘦,俨然强弩之末。
叶惜人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蒋相,如果时间回到今日早上,我告诉你张元谋勾结北燕,你会信吗?”
“不会。”
蒋游停下脚步,声音轻轻:“但我会查清楚。”
叶惜人看着他的背影进入文德殿,远处,白成光、郑文觉已经带走了棺材与北燕人。
叶沛、叶长明却还在等她,叶惜人没过去,抬头看着明月,又过了一会儿,只觉得似乎有些晕眩。
到时间了吗?-
蒋游回到文德殿。
里面只剩下皇帝梁越,他翻动着名册,声音嘶哑:“李仁意、苗钦……他们竟然都与赤盏兰策勾结,主和派中多少人心思不纯!子缺,我们错了。”
蒋游,字子缺。
他颤颤巍巍跪下,伏身:“陛下,是臣的错,当初臣收到北燕议和书,就赌那和谈五成可能。所以私自拦下六封密信,臣输了,差点输掉整个大梁江山……”
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梁越眼眶湿润,叹口气:“那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是朕与你一起做的决断。”
“不仅如此,臣还相信了张元谋,没想到他要为梁锦报仇,竟与赤盏兰策勾结,劫走那批粮草!”蒋游摇摇头,想到这件事就恨得牙痒痒。
若不是那批粮草出了问题,他们根本不可能接下北燕的议和书!
一切都是因果,而这「果」,几乎让他们招架不住,蔓延出无尽绝望之感。
梁越张了张嘴,半晌开口:“子缺,早知如此,我们是不是应该告诉张元谋……梁锦没死?”
“陛下!”蒋游抬起头,双目通红,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梁锦死了,行台南迁,他是水土不服病故的。”
似乎又回到那天早上,他站在因为害怕而哭了整夜的梁锦床前,宽大的龙床上面孤零零躺着一个小娃娃,被子鼓起小包,瑟瑟发抖。
见进来的人是蒋游,梁锦才松了口气,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探出脑袋,脸上是藏不住的恐惧,害怕随时会有人闯入寝殿,将他抓出去。
【陛下,害怕吗?】
【蒋相,我怕……】
【那陛下还想当皇帝吗?】
【可以不当吗?】
【可以,只是从此以后,这世界上就没有了梁锦,你愿意吗?】
【愿意!我愿意!!】
蒋游闭上眼睛,声音颤抖:“梁锦已经死了,国无二君,送他离开那一刻,这世界上除了陛下与我,再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即便有一天梁锦回来了,即便有一天他被人找到,或是被人裹挟……也不会有人相信,因为小皇帝「病故」,梁锦「死了」。
梁越沉默下来。
许久之后,他看向漆黑的殿外,“严丹青已死,赤盏兰策也死了,兆武和马山赶赴淮安渠,一定要尽快撬开张元谋的嘴,找回粮草。”
蒋游颤抖着回答:“臣领命。”
他笑容苦涩:“原以为至少会有些时间……若早知如此,就不该将陛下迎出裕王府,至少不必背负千古骂名。”
梁越从御座上下来,扶起蒋游,声音轻轻:“从答应和谈,甚至以杀严春昼为筹码开始,我们就注定是史书留名的昏君与奸相。”
想着若能天下太平也是值得,却没想到……落入眼下这个局面之中。
蒋游滚下两行热泪,声音越发颤抖:“臣有罪。”
终究是他对不起梁越,本该只有一个「奸相」,却因为他迎梁越出裕王府。因为相信他,要落得一个「昏君」之名。
梁越叹口气:“都是命数。”
于他们而言命数已定,而还有个不认命的。在时间迈入三月初五的瞬间,又蹿回了三月初四!-
三月初四,寅时。
叶惜人提着灯笼,奔向大理寺。
还未到上一个循环停留之处,就已经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朝她赶来,叶惜人露出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加快脚步。
一道影子快速奔向她,两道身影距离对方越来越近,似已能听到彼此间的呼吸之声。
“你昨日……”如何?
严丹青正要笑着开口问。
叶惜人倏地抬手,一把将人抱住,脑袋埋进对方胸口,深吸一口气,激动地差点喜极而泣。
她可太想严小将军了!
不知为何非要和谈的固执宰相,就只相信宰相的皇帝,还有一个为前皇帝报仇而通敌的参政……在遭遇那么一群疯子精神冲击之后,她只觉得严小将军可太好了!
——她再也不骂他愚忠、蠢笨了。
因为,她见到了真正的「愚忠货」和「蠢笨货」,下回要把他们交给严丹青去应对!
短暂地抱了抱,叶惜人松开手,仰起头双眼明亮,“我已经找出通敌之首,也记下了名单,李仁意、苗钦、樊焕……”
严丹青一动不动。
叶惜人背完后,又问:“记下了吗?”
严丹青像是在走神,灵魂飘出身体外,明明看着她,却半晌才喃喃:“什么?”
叶惜人:“?”
合着这人就没听啊?!
见她不高兴,严丹青僵硬的身体动了动,翻涌的气血被压下去,这才找回神志,屏住的呼吸一点点松开,身体放松,耳畔终于能听清声音,笑了笑:“抱歉,刚没听清楚,有劳惜惜再说一遍。”
叶惜人只得瞪他一眼,再背一回。
名单一个不落背完,她抿了抿干涩的唇,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开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有点晚哈!
第50章 证据
“吁——”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昏暗长街当中,一辆灰扑扑的低调马车晃了晃,这才勉强停下,周围护卫掏出刀剑围着马车,盯着前方,眼神防备。
前方,有人拦车!
虽只是两个女子,可多事之秋,终归是要小心为上,蒋游亲随跳下了马车,灯笼举起,照亮前方。
端坐其中的蒋游皱紧眉头,谁敢拦他的车?
车外,女子再次扬声喊道:“蒋相,我有要事求见,关乎大梁生死存亡,还望大人听我一言。”
声音清扬笃定,兜帽遮住半张脸,手上提着一盏灯笼,似毫无杀伤力。唯有身侧站着一黑衣女子,怀中抱着刀,眼眸犀利,周身泛着杀意。
蒋游猛地掀开青灰色帷幕,看向外面之人,一坐一站,一上一下,两个人隔着距离与熹微晨光对视。
半晌,蒋游开口问:“你是谁?”
提着灯笼的女子闻言,微微一笑:“户部尚书叶沛之女,叶惜人。”
蒋游瞳孔一缩。
是她?
迟疑一瞬,到底想着那句「大梁生死存亡」,他当即放下车帘,声音从里面传出:“让她上来。”
叶惜人带着闫霜走过去,两人正要上车,蒋游随从伸出手拦住闫霜,视线停留在刀上,眼神不悦,提醒:“这位姑娘不能进去。”
叶惜人文静秀气,瞧着就不会武功,伤不到他们大人。但闫霜浑身锋芒遮掩不住,一眼便知是个高手,还抱着一把大刀,蒋游的人怎么可能让她进去?要是刺杀怎么拦?
闫霜当即沉下脸。
叶惜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声音安抚:“你在外面等我。”这回不是来杀人的。
随后,她撑着闫霜手臂独自上了马车,闫霜沉默地跳坐上车辕,抱着刀靠在车厢上,耳朵竖起,听着里面的动静,严小将军既然将叶姑娘安危交给她,她就会守好。
身侧,蒋游的护卫紧盯着她,手也放在刀上,随时能出手。
外面暗潮涌动,车内却很是平静。
蒋游疑惑:“叶姑娘要说什么?”
若是其他人蒋游未必在意,但这是赤盏兰策昨日明言要求娶之人,严丹青离开过大理寺后消失了一段时间,似乎也是与这姑娘有关。
一个牵扯很深的人,他不由重视了两分。
蒋游的目光上下打量,浑浊的视线带着审视,那双犀利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人不敢造次。若是以前的叶惜人,恐怕早已未语先怯。
但现在的叶惜人……
她看蒋游的眼神熟稔,坐在对面更是十分自在,开口声音平静,平地扔出惊雷——
“张元谋背叛了你,他早已暗中与赤盏兰策结盟,军粮被劫之事,正是他与赤盏兰策联手干的。”
蒋游瞳孔一缩。
与此同时。
黑暗长街之中,一辆马车正快速行驶,朝着北燕使馆去,马车上的灯笼写着一个「张」字,在风中摇曳,正是参知政事张元谋。
马车疾驰,车内的张元谋闭眼假寐,脑海中想着朝中局势,想着何时目的达成……
“嘭——”
一杆红缨枪突兀插在马蹄前面,马儿被惊嘶鸣,高抬起马蹄,马车摇摇晃晃险些翻倒,周围护卫一片慌乱,惊呼出声。
“什么人?!”外面有人呵斥。
张元谋睁开眼睛,恼怒地推开车门,就见外面数道影子朝着他们冲来,刀剑相撞,护卫们全都被人纠缠住,而正前方,一道黑红相间的影子走近,拔出地上长缨枪,朝他走来。
随着人越来越近,张元谋终于看清楚他的脸,当即瞳孔一缩,不可置信——
“严丹青?!”
车上
“不可能!”蒋游眼中恼怒一闪而过,呼吸变得急促,鼻翼急速扩张,“胡言乱语,张参政正二品朝廷大员,与我多年交情,你竟敢污蔑与他?”
他抬起手,就要让人将面前胡说八道的女子拿下,外面对峙的闫霜与随从越发剑拔弩张。
叶惜人闻言浑不在意,只是冷笑一声:“你还当他是心腹,至交好友,恐怕没想到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小皇帝,将你与圣上恨之入骨。”
她对蒋游与圣上都没什么好感,但相较于他们,眼下更讨厌的则是那位拉着大梁殉葬的「忠臣」。
蒋游瞳孔一缩。
下一刻,他看叶惜人的眼神防备至极,手攥紧,厚厚的指甲掐入掌心,青筋凸起,眼中凶光乍现,她为什么这么说?是……知道了什么吗?
怎么可能?!
除了她之外,还有没有别人知晓?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闪过,再想想她刚刚那话,张元谋、小皇帝……蒋游一时之间心乱如麻,盯着叶惜人的视线越发犀利,但到底没让随从将人拿下。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与其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不如想想办法,如何应对北燕。”
叶惜人回视他的视线,不避不闪:“张元谋与赤盏兰策勾结乃事实,你自可以去查。但你也必须想想,既然北燕人早就知道淮安渠缺粮,为什么只字不提?赤盏兰策入南都,真是为了和谈吗?”
这些蒋游一定能想明白,毕竟,之前就都是他自己分析的。
“他昨日开出了真心和谈的条件。”蒋游沉下眼眸反驳,两人坐在马车两端,像是执着两个观念,划分清晰的阵营。
叶惜人摇摇头,笑容越发嘲讽:“只是你以为的真心和谈,否则,勾结张元谋如何解释?赤盏兰策提前打通一条出京路,又是为何?你可知道从南都皇宫一路到城门口,乃至护水河渡口,数十官员都已被赤盏兰策买通,就等严丹青一死,将他的头颅送出南都,送往淮安渠,你猜猜要做什么?”
蒋游呼吸一滞,他是个聪明人,瞬间便想明白了关键,几乎本能身体前倾,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他想问是不是真的,又想问你怎么知道的?
若是她此刻没说谎……
蒋游几乎肝胆俱裂,满心惊惧涌上来,一阵头晕目眩。
叶惜人看着他,一字一句:“礼部尚书,李仁意,他在接待赤盏兰策这段时间,帮他串联朝中官员,当一个传话之人,造出一条通关路。”
李家。
李仁意正要出门,他是负责接待赤盏兰策之人。按理来说今日当去看望在南都重伤的北燕太子,但一则,北燕太子不追责,二则……朝中关于是否诛杀严丹青争论未有结果。
圣上似乎不太情愿,比起守着北燕太子,还得再去劝一劝圣上,那位殿下才会更满意。
将来北燕攻入南都,他才得安全,若是殿下满意,说好的封王拜相不在话下。
他一边想着,一边就要踏上马车。
“砰!”
有人自屋顶一跃而下。
身边之人还未叫出声来,数道影子自身后窜出,捂住他们的嘴,李仁意呆呆看着面前之人,腿下意识有些发软,结结巴巴:“严、严小将军……”
严丹青抬手,李仁意只觉眼前一黑,再无意识。
马车上
叶惜人无视蒋游惊惧的眼神,继续念出名册下一个名字:“吏部侍郎,苗钦,这人似乎什么都没做。但是,那些出现在各个重要位置的奸细,就是由他安排。”
云香院
“嘭——”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做什么?”床上抱着美人睡大觉的苗钦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还没看清楚眼前之人,就听到身侧美人一声尖叫。
这美人还是兰策殿下送给他的,比起被打得丢盔弃甲逃到南都的大梁,北燕是真有钱,殿下更是大方,求而不得的美人银两,源源不断送入府上……
念头一闪而过,随后,他失去了意识。
严丹青冷着一张脸将人拖下来,示意身侧之人带走。
马车上
蒋游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惜人微微一笑:“皇城司侯全、大理寺楚光义,他们会带人搬走尸首,将严丹青送到北燕人手上。”
天色渐明,南都城四通八达的街道渐有人烟,侯全打着哈欠走向皇城司,想着老上官陆仟也是不容易,到现在尸首都没个人管……
可惜,上头似乎已经知道了陆仟是北燕人,他哪怕念着恩情,也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暴露自己。
正想着,突然撞上转角出来的一个人。
侯全眉头一皱,还没来记得凶巴巴呵斥,就看清楚了那人熟悉的脸,伴随着恐惧而来的是身体一软,缓缓倒下。
街市上又走过几个人,挑着担子的妇人路过一辆马车,愣怔在原地。
只见品阶不高的马车里面,南都罕见的昂贵之物碎了满地,车夫倒在地上,不知死活,马车前面挂着的灯笼没了一个,只剩下一个孤零零摇晃着,上面「楚」字异常清晰。
随后,灯灭了。
车上
“是不是很惊讶?”叶惜人笑容不达眼底,隐隐压着一股火气,“还不止呢,赤盏兰策准备充分,殿前司樊焕大开城门,巡检司汪绰立刻调走所有巡逻,让北燕人畅通无阻出门去。”
“唔——”
樊焕睁着惊恐的大眼睛,双腿无力蹬着。然而,身后之人将他拖入巷道之中,伸出的手最终变得无力。
暴露了吗?
可是,兰策殿下明明说过,只让他做一件事,事后南都城破之时,就让他的家人们安全离开,绝不会暴露啊!
汪绰正指挥着几个手下办事,他这个人好权,可是能力一般,这个年岁爬到这个位置,就已经彻底爬不动了,能指挥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他最羡慕应昌平,要是能执掌禁军,出入宫闱,该有多好?
然而说着说着,身后突然没了声音。
汪绰疑惑回头。
下一刻,身体已笔挺挺摔倒在地,闭着眼睛,不省人事,甚至连袭击他的人都没看到!
……
南都很大,人员密集。
悄无声息消失十数人,暂时无人察觉,也无人在意。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叶惜人口中出来。不仅仅是人名,还有此人在「通关路」上会做什么,她一双乌黑的眼睛像是在喷火,有理有据,仿佛都是真实发生过,不容置疑。
太清晰了!
清晰到他甚至已经本能相信,这些官员所处的位置能做什么。如果要帮助北燕人离开,又可以做什么……全都对上了。
若是赤盏兰策真买通了他们,严丹青死后,尸首就能在最快的时间送出城,一路都有人保驾护航,等他们反应过来,哪里还追得上!
蒋游半晌才找回声音,艰难开口:“口说无凭,证据呢?”
叶惜人伸手掀开车帘,外面天光已大亮。
她再次收回视线,无比平静:“证据?当然有,算算时间,他应该已经处理好了,你随我去一看便知。”
蒋游望着她。
随后,马车调转方向,去往那间熟悉的破院,停在门口。
闫霜率先跳下马车,伸出手,叶惜人对她笑了笑,也不多言,握着她手熟练地跳下马车,走入院中。
蒋游脚步一顿,似有些迟疑。
身侧亲随压低声音,提醒:“蒋相,还是应当小心一些,要不我先进去看看?此女来历不明……”
蒋游摇摇头,抬脚跟上。
他迟疑只是因为这里看起来太熟悉,就好像已经来过不止一次般,当真是奇怪,他怎么会来过这里呢?
进了院中,隐约听到一些细微的呻?吟声,像是被堵住了嘴,连叫都叫不出来,听到动静,大开的破烂屋子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头发束起,高挑匀称的身形如松,黑红劲装收紧,宽肩窄腰,慢条斯理走出来,手上握着的刀还带着鲜血,他目光平静,握着刀在袖子上抹干净血迹,反手插入马山腰间的刀鞘之中,行云流水。
抬眸看向叶惜人与蒋游,严丹青颔首:“来了。”
蒋游眼神一沉,一字一句:“严丹青,你竟然私自逃出——”
身侧,叶惜人推了他一把,很是不耐:“蒋相大人,快别废话了,赶紧去问吧,你以为时间还很多吗?”
她感觉自进入循环,与这些人打交道后,她身上所有「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就全都消失不见了……
真是忍不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惜惜:呜呜呜,我便坏了,不尊老爱幼了。
蛋清:……不,那是他们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