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一点点有了光亮,晨光熹微,已经快寅时了。
赤盏兰策一字一句:“我把粮草还给你们,让我离开南都。”
严丹青一口应下:“好!”
蒋游却是面色一变,冷声道:“严丹青,两国将要和谈,北燕太子可不能离开南都!”
如今大梁势弱,一旦让赤盏兰策离开了,他们还能用什么拿捏北燕?!
严丹青根本不理会他,只是一挥手,吩咐:“来人,带兰策殿下离开使馆。”
态度和煦下来,「赤盏殿下」也变成了「兰策殿下」。
外面的人立刻鱼贯而入,蒋游想要阻拦。但他现在手上没人,根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严丹青将赤盏兰策带离,去做他们的交易。
蒋游脸上青紫难辨。
随后,赶来的应昌平上前,疑惑:“蒋相!这是怎么了?严小将军怎么带走了北燕太子?要去追吗?”
“来人,备车!”蒋游一甩衣袖,冷声道:“去将张元谋带出来,送上马车。”
粮草!
那批粮草竟然一直在南都,他必须得尽快拿到,阻止严丹青与赤盏兰策交易。
与此同时
马车上,赤盏兰策偏头:“严小将军竟然答应得这么干脆?肯放我离开?”
严丹青回视他,眼神无波无澜:“你既肯放弃阴谋算计,让你离开又如何?我倒是应该担心,你是不是真心还粮草给我们。”
赤盏兰策垂下眼眸,轻叹口气:“既然用计杀不死你,那就把战场换回淮安渠吧,粮食还给你,我回去,我们在战场上一较高下。”
他看着面前之人,眼神真挚。
“我绝不会输给你。”严丹青回答,单手撑着刀,端坐在马车之内,脊背挺直,如山如松,屹立不倒。
“我赤盏兰策这一生,没输过。”赤盏兰策放肆一笑,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桀骜不羁,“走吧,去护水河码头。”
将战场拉到淮安渠。
这是他们同意交易的理由-
叶惜人撑着供案勉强站稳,眼前一时竟漆黑一片,好似已坠入无边黑暗,冰冷缠绕着她的身体,寒意流向四肢百骸。
怎么会?
所以,已经有人循环过了?
而她被人遗忘,正是说明循环是有代价的?
他们在看不到她的时候,会将她忘得干干净净,上个循环就有了迹象,这个循环格外明显,那下一个循环呢?
老天给了一次次重生的机会,到最后,竟是要以被所有人遗忘为代价吗?
“惜惜……”赵兰君将她抱住,浑身颤抖,“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身上又发生着什么,但你还年轻。无论遇到什么事,一定要以自身性命为重,好好活下去!”
祖母一把年纪还要为自己担忧,叶惜人眼眶通红,她深吸一口气,将眼睛里面的湿润吞回去,露出笑容,轻声安抚:“哪有什么事情?我都能解决的,祖母莫要担心,好好睡一觉,明日起来,惜惜还是惜惜,不会忘记。”
“真的吗?”赵兰君喃喃。
“真的!”叶惜人声音笃定。
赵兰君见她神色如常,脸上甚至带着笑意,一派轻松自然,也就放下了心来,到底是年纪大了,身体已然有些撑不住。
叶惜人笑着送祖母回房间,低声哄她睡觉,等人睡熟之后,又掖了掖被子,关上门。
而在房门关上那一刻,她背靠着房门,无力地捂着嘴滑坐下来,无声哭泣。
怎么会这样?
她连循环如何产生,要如何结束都不清楚,又怎么才能找到办法脱离循环?根本就没有无限次重开的机会啊!
他们会忘记她,就像是忘记那位「阿婉」一样,将她从这个世界上抹除干净吗?从此以后,再无记得有她存在。
叶惜人抱着膝盖哭了一场。
随后,她擦掉眼泪,猛地站起来冲向书房,一双漆黑的眼睛红肿,却又重新带上坚韧。
不能放弃,还有希望,他们还没忘记她,只要找到脱离循环的办法,她就能活下去!
叶惜人从未如此明白那句——
她要救的,是她自己。
当初的南都军舆图是她从观音像里面取出来藏好,等陆仟走后,就拿给了叶沛看,主和派与主战派那时对立严重,就连叶沛都不敢轻易拿出来,就怕成为主和派攻讦的武器。
也就是说,那位「阿婉」留下的军舆图,如今还在叶家!
叶惜人慌慌张张跑进书房,翻了出来,点上所有蜡烛,开始研究这祖母口中、有人要她保管的重要东西。
既然重要,或许就有信息呢?
军舆图画在羊皮卷上,打开很长,而那张裹在一起的纸条却很小,只有一句话,像是仓促中写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足可见写字之人的慎重。
叶惜人心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阿婉」已经不被人记得,想来关于她的许多东西也不存在。尤其是文字相关,否则,认识她的人怎么会不产生怀疑?
一件两件就罢了,东西多了,怎么可能一点不觉得奇怪。
可这张纸条还在,上面的字也还在,是否说明。因为祖母在努力记得「阿婉」,记得军舆图和这件事,所以纸条就还在?
那……
除此之外,「阿婉」有没有在图上留下其他与循环相关的线索呢?
叶惜人皱着眉,对着蜡烛举起军舆图。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6章 手札
叶惜人没见过舆图,看不出舆图是否正确。但她能看到上面一切正常,不似梅花钗与匕首一般有「阿婉」相关的痕迹。
哪怕对着蜡烛看了一夜,仍没找出任何线索,天光大亮时,蜡烛将要烧净,她将羊皮卷翻来覆去研究。
不应该啊?
这舆图若是没有任何问题,「阿婉」怎么会交代祖母藏好,观祖母反应,与那「阿婉」分明是旧相识,感情深厚。
私藏军舆图是重罪,到底有什么秘密需要隐藏?
谋反?只是一张军舆图,可还谋反不了,他叶家没这个本事。
叶惜人坐在这屋里,早过了寅时,天已大亮,外面丫鬟婆子陆陆续续起来,叶府上下如同苏醒的机关,慢慢运转开,可就是没一个人进来看一眼,仿佛这屋里面从未有过她们的「姑娘」……
她越发觉得刺骨寒冷。
窗外照进来的朝阳也不能暖上分毫,桌上烛火跳动,承载着她破开循环最后希望的羊皮卷安安静静摊在桌上,找不到丝毫线索。
叶惜人不死心,继续拿起羊皮卷。
若是她不行,就去找叶沛、严丹青帮忙,她不相信这上面没有线索。
她拿着舆图站起来,枯坐一整夜,精力耗尽,猛地站起来时眼前一黑,头晕目眩,撑在桌上勉强站稳,一股烧焦的味道突然传开。
叶惜人神色大变,迅速收回手。
在她撑在桌上时,那舆图搭在了没烧净的蜡烛上,竟然被火撩到一角,瞬间卷曲!
她抓住舆图着急拍了拍,随后长出一口气。幸而收手及时,舆图只被烧到边角,没有其他损伤,不妨事。
叶惜人正要重新卷起羊皮卷,目光扫过,神色一凝,将舆图拿到眼前仔细看,纤细的手指搓了搓边角,黑灰抖落,隐隐折痕。
夹层!
这舆图竟然有夹层!
叶惜人重新坐下,将舆图打开,又拿起一旁锋利的匕首,一点点沿着边角轻轻撬开粘连在一起的羊皮卷……
随着手上动作,心跳几乎蹦到嗓子眼,整个人绷紧神经,全神贯注,掌心有些出汗,却克制着手指平稳,慢慢起开。
“撕拉——”
叶惜人一把将羊皮卷夹层撕开,内部一览无余,而看清楚瞬间,头皮阵阵发麻,寒毛乍起,里面——
竟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马车连夜出了南都,一路疾驰。
这辆马车看起来灰扑扑,极致低调,外面跟着的护卫并不多,个个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只管执行任务,护着马车以最快的速度赶赴目的地。
车内只有两人。
蒋游坐在中间,一旁是被铁链绑起来、浑身是伤的张元谋,连行动都困难,二人之间极致安静,只有马车晃动,马蹄哒哒。
许久之后,张元谋终于打破平静。
他明明模样狼狈,却是嗤笑一声,无尽嘲讽:“蒋相这是终于决定要杀我了?又何必带出来杀呢?”
蒋游端坐在车内,一旁放着一把锋利的刀,张元谋很了解他,这是将他带出去,却不准备再带回来……
他不怕死,只是想不明白这人的目的,明明之前一直不肯让他干脆死掉,怎么突然改变主意?
蒋游终于看向他,神色平静:“既然你不相信,我就带你亲自去看看。”但看过之后,就活不成了。
“看什么?”张元谋眉头一皱。
蒋游不答,只是闭上眼睛,任由马儿疾驰,来到他们的目的地。
那是南都城背后的一个村落,距离南都有些距离,又被几座山环绕,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这里却难得宁静。
天已经大亮,炊烟寥寥。
早有孩童起床后用过早饭,趁着大人们忙耕种,在村里玩闹起来,他们呼啦啦跑上山,又呼啦啦跑下来,欢快地跑到河边。
“不许去河边!”有大人呵斥。
“哈哈哈!”他们又大笑着从河边跑开,冲向村子里面,孩童的声音尖锐,尤其玩闹起来,你一声我一声异常高亢,远远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在这炊烟寥寥的乡下,这份「高亢」的声音显得安宁又热闹。
马车安静停在村外。
张元谋眉头越发紧皱,实在是不明白,都到了眼下时刻,面前之人为什么还有心情带他来这里?
蒋游伸出手,将他身侧的车帘掀开一角,他们可以看到外面,却不让外面看到里面。
正巧玩闹的孩童们看到马车,兴奋地跑过来,他们有人手上拿着纸糊的风车。有人拿着竹片做的,还有人手上拿着风筝,呼啦啦一起跑过来查看。
但大抵是记着大人的叮嘱,怕遇到拐子,不敢靠近马车,只远远探头看,一个推搡一个,很是好奇。
张元谋眉头皱得能夹蚊子,正要开口,倏地视线一顿,停留在孩童群中的一个稚子身上……
他瞳孔一缩,一度怀疑自己看错了。
下一刻,不顾身上的铁链与伤口,猛地坐起来,将脑袋凑过去,一张脸几乎贴在那条缝隙上,眼睛眯起来,仔细去看。
那小孩穿得单薄,倒并非是没有衣衫,而是天已回暖,孩童们整日跑跳,反不宜穿得厚实,他身上的棉布衣衫半新不旧。但洗得很干净,手上拿着竹片做成的风车,做的精细用心,算是最「气派」的那一个。
长时间在乡下跑,晒得有些黑了,但面色红润,一双眼睛乌溜溜转着,正与其他小孩一起好奇张望,手上脏兮兮,脸上还沾着一点泥,完全就是个皮猴子。
大抵不小心被身侧小孩挤到,两人推推嚷嚷,大笑声高亢。
张元谋却被震惊到说不出来,唇上下抖动,身体颤抖起来。随后,他猛地回过头来,死死盯着蒋游,声音晦涩嘶哑:“他……活着?你竟没有骗我?!”
那是梁锦啊!
蒋游说过梁锦还活着,但他只当是为了得到线索,编出来骗他的瞎话,从未相信,可眼前是活生生的梁锦。
他那么熟悉他,哪怕阔别一年,仍能一眼认出。
蒋游手死死压着蓝布帘子,不让他打开,垂下眼眸,遮挡住眼中全部情绪,“你抱过他,我也抱过他,你是臣,我也是臣,小皇帝梁锦已经死了,现在这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孩童。”
张元谋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音。
他额头青筋正在跳动,由于过度震惊,鼻翼疯狂扩张,呼吸紧促,手指颤抖,马车之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本想将他送到最南边去,但天下不太平,路远难行,途经此处时,他说喜欢这里,就留了下来,我命人为他找一户好人家,充作养不起孩子的流民,把他过继到那户家里。”
蒋游叹口气,声音轻轻:“那家人很好,夫妻恩爱,妻子喜欢孩子,只可惜丈夫有病生不出孩子来,就把他当成亲生的收养,上了族谱。那家妻子将他养得很好,从前总是爱生病,来了之后,只有刚到时病过一场,如今身体康健,长高了、长胖了。”
外面孩童见这马车停在这里不动,越发好奇,但推推嚷嚷,还是没有靠近,打闹声一片,十分热闹。
张元谋贴在缝隙之上,死死盯着外面。
绑起来的手控制不住攥紧衣袖,一直盯着那小孩看,双目通红,只恨不得扑上去看个真切。
然而,蒋游放下了帘子。
“眼下战事还没波及到这里,流民也只聚集在南都城外,尚未往外扩散。所以这里还有片刻安宁,他现在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孩童。若是南都城破,大梁国亡,这大梁所有百姓,没有一个能辛免于难。”
蒋游看向他,咬紧牙关:“张元谋,我让你见到他,就不可能让你活着回去。在死之前,你是想要这大梁江山被人践踏,大梁子民生不如死,还是要驱除鞑虏,守护这份安稳?”
张元谋重刑加身,始终说不知道那批军粮去了哪里,只承认交到了赤盏兰策手上,由对方处理。
别人都已经放弃从他口中得到答案,蒋游却一直没放弃,他不相信能查到他对梁锦动手的张元谋,会完全不知道赤盏兰策将粮草藏在哪里!
这个人一根筋,但粗中有细。
如今,能不能让他开口,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蒋游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告诉我,你们劫走的那批军粮究竟被赤盏兰策藏在哪里?”为什么他们翻遍南都城都不能找到?
张元谋不答。
许久之后,他突然问:“他现在叫什么名字?”
蒋游愣了愣,随即轻声回答:“平安,那家人给他取名「平安」。”
外面,已有大人注意到这辆马车,有人快步过来,眼神防备,小孩子们便在呵斥声中,呼啦啦一阵散开。
“平安!”一妇人快步跑过来,满脸急色,“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跑到村外来吗?外面现在很乱,会有拐子,将你拐走之后,你就再也吃不到娘做的糖糕了。”
“娘,我们没靠近,就是看看。”稚嫩的声音越来越远,“那车子是官老爷的车,不是拐子。”
“就你聪明……”
两人声音渐渐远去。
张元谋扑上去,再次掀开帘子,这回他只看到妇人背着小孩远去的背影,那孩童趴在妇人背上,手上举着做工精细的风车,妇人突然笑着跑起来,风车立刻转啊转,平安的笑声回荡。
阳光穿过风车,落在地上。
直到再也看不见,张元谋一点点收回贪婪的视线,回过头时,早已满脸是泪。
“我确实知道粮草在哪里……”-
护水河
严丹青看着大河方向,手握紧成拳,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这片他们熟悉的护水河此刻看上去很是平静,码头一艘艘船来船往。
天下战事不断,行台南迁,大梁许多人都涌向了这座南都城。
身侧,赤盏兰策紧了紧白狐裘衣,露出笑容:“没想到吧?你们的粮食一直在护水河上,从未离开过。”
粮食在南都地界,又没在南都。
运载着粮食的一艘艘大船,此刻就飘荡在河上,竟始终没有登上任何码头,怪不得他们无论如何盘查都找不到一点踪迹。
粮食在水上,未曾着陆。
严丹青回头看向他,眼神犀利如刀,又问:“你们是怎么劫走军粮的?”
运粮船是运粮船,如今装载着粮食飘荡在护水河上的大船是民船,张元谋与赤盏兰策是怎么在蒋游与运粮队的眼皮子底下,将粮食换走的?
要知道,粮食既然在护水河上,说明那批军粮是在离开护水河之前,就被换走了。
怎么做到的?!
赤盏兰策眯起眼睛笑道:“这是个秘密,严小将军以后可以慢慢猜。”
他整了整衣衫,嘴角的笑容越发温和,歪歪头,一脸无辜:“所以,严小将军想好怎么换吗?别想直接去抢哦,我既然带你来了这里,只要交易不顺利,这些粮食顷刻间就会沉下护水河。”
护水河这么大,人下去都活不成,更别说那些粮食,只要赤盏兰策的人将粮食倒入护水河,很快便会冲散,再也找不回来。
那是许多人活命的机会。
严丹青手摩挲着腰间的刀。
长枪适合战场之上,他在南都之内,日常都是使刀,感受着刀柄的冰冷,他淡淡回答:“那要看赤盏殿下想怎么换?”
赤盏兰策脸上的笑容一收,声音冷漠,“给我一艘大船,我们在护水河上交易,你拿粮船,让我们的人上大船,放我们离开南都。”
严丹青看着他。
再次验证还有他们的人,只说换船,看来是有人接应他,只要乘船安全离开南都,他们就有办法脱身。
“好。”严丹青同意。
随后,他立刻吩咐人备船,而赤盏兰策身后,仅剩的阿右与莫勒放出信号,与护水河上的人取得联系。
这个交易看起来很公平,一方给粮,一方放人,在护水河上完成交易后,一个向上,一个往下,分道扬镳,又去战场上再战。
都安排妥当后,严丹青带着赤盏兰策踏上大船-
叶府
外面热闹,里面却安安静静,阳光透过窗户进来,却照不到叶惜人身上,她看着藏在羊皮卷里面的手札,身体绷紧,随着上面的每个字映入眼帘,浑身颤抖。
【吾名严婉,生于景佑十六年,忠勇侯严家长女,有兄长严山河,胞弟严丹青,及笄之年,北燕躁动,边关战事将起,父母提前送我归京,养于祖母好友赵兰君夫人膝下。】
【景佑三十五年,嫁裕王梁越为妻,同年扶梁越登基,册立为皇后。】
【我一直经历着死亡轮回。】
【现在,是我死亡轮回的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7章 曾经
熙和二年,二月二十九,也是叶惜人开启循环的前一日,是严婉循环的最后一次,而她察觉再无重来的机会,便留下这份手札,藏于军舆图中。
这世间许多东西都可能毁掉、消失、遗忘。但军舆图意义重大,绝不会被人随意忽略,这份南都禁厢军舆图出现在叶家,不是有人借此谋划什么,只是一个走投无路、处于绝境中的女子,想要留下她的痕迹与线索。
若是天命眷顾,就能等到有一日,有人打开这份手札,知道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她等到了叶惜人。
手札上的每一个字都潦草匆忙,但下笔磅礴有力,叶惜人仿佛看到写下这份手札的女子,正缓缓讲述着她的故事、一些叶惜人乃至世人都不知道的故事。
这份手札一点点变大,如山川河流,而叶惜人跨越了时间与空间落在手札之上,隔着两人各自数十次的轮回,与严婉对话。
她好似出现在了眼前,娓娓道来。
“我的循环开启于景佑三十四年,献宗仓皇落败,回到北都,给我兄长留下一个烂摊子,兄长苦苦支撑无果,万箭穿心而亡,北燕攻向北都,献宗与奸相决定迁都。”
“那一年我还养在叶家赵夫人膝下,父亲惨死,胞弟流落在外,母亲一身素缟回到北都,坚决不肯随着行台南迁,死守国都,叶家忠烈,同不肯离去,北都城破,我们死于乱刀之下……”
严婉的第一次循环里面,叶家与严家都死在了北都。
与叶惜人一样,她一开始摸不清情况,好几次都是因为北都城破,死在了乱刀之下,大厦将倾,命数已定,他们北都这么一点人,怎么可能抵挡住北燕千军万马?
在第四次循环的时候,她终于决定去看看走出北都会怎样?
严夫人不肯离开,死在北都,而严婉也没能活多久,南迁路上,献宗、奸相被北燕军追上,全都死了。
“既然都会死,那为什么要离开北都?”严婉与严丹青长相相似,那张清丽的脸上带着坚韧果断,眼中是将门之女的凶悍之气,“第五次循环,在叶叔帮助下,我与蒋游联手杀了献宗与奸相,扶持小皇帝上位,死守北都。”
然而,他们没能撑住,北都城破,北燕……屠城。
严婉与叶家人都死于屠城当中。
于是,严婉再次改变思路,她在叶沛助力之下,与蒋游、张元谋等人联手杀了奸相,扶持蒋游拜相,由着献宗主持南迁事宜。
行台开启南迁,严夫人不肯离开。
隔着数次生死轮回,叶惜人仿佛见到严婉那时候的痛苦。一边是家人,一边是家国,她带不走母亲。
严夫人沉木珍送她离开,严家必须有人镇守北都,丈夫死了,大儿子死了,小儿子流落在地,不知去向,沉木珍至死不肯离开,但她希望女儿有一条生路。
严婉走了,她留在这里只不过是又一次轮回,她要送行台去往南都,为大梁谋求生路。
严家人无论是走是留,无论在哪里,心里装着的都是家国。
他们再一次扶小皇帝登基,一路借助严婉循环的能力,多次突破险境,成功在景佑三十五年二月,来到南都。
“你的循环,每次都是回到最初?”叶惜人轻声问。
手札之上,严婉仿佛站在对面,面前是书案,她一边绝望书写,一边喃喃:“我轮回的规律是不断回到景佑三十四年九月,我已经经历了无数个北都城破、母亲惨死、仓惶逃离……”
太痛了!
每一次循环都要面对一次灾难,看到遍地尸骸,她站在时间的尽头,看着注定发生又阻止不了的惨烈,一遍遍重现。
她的绝望处境并不能真正逆天改命。因为,那是景佑三十四年,大梁被北燕践踏,无力回天,严婉只能用生死,不断延长这绝望的前路,做不到力挽狂澜。
叶惜人心尖一颤。
她最初的循环与严婉一样,都会回到起点,是在第七次循环严丹青死后,循环节点才正式发生改变,就好像自那时开始……严丹青才算正式进入循环,她有了同伴。
之前,她不过是如同严婉一样,进行着一个人绝望的独角戏。
而比起严婉,她的循环好了太多,她有一个同伴,又不必经历那漫长、看不到出路的绝望重复,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
“我是在行台来到南都之后,与梁越重逢。”严婉眼中各种情绪闪过,最终变成眷念与温暖,绝望的笔触之间,竟有了暖意。
她早就认识梁越,在很小的时候书信往来,长大后他们相爱。
但献宗时候,梁越是不被重视的裕王,严家是镇守边关的将军,献宗永远不可能为梁越与严婉赐婚,于是,他们一个不娶,一个不嫁。
行台来到南都之后,严婉与梁越重逢,她一个人的循环还在继续,进行着一次次的试错。从这时候开始,梁越在每一次循环里面都会无条件相信她,陪着她一点点往下走。
那是已经快要发疯的严婉,在轮回中唯一的温暖。
也是这时,她胞弟严丹青出现了。
这位流落在外的弟弟没有死,更没有沉溺于痛苦中,他身体里面留着严家人的血,拉起一支大军,抵挡着北燕。
“春昼出现那一刻,我便知道,我终于在一次次轮回当中窥见了希望。”严婉眼神温柔,嘴角露出笑,“有父兄在前,旁人鲜少注意到吾弟春昼。但我们严家人都知晓,他的天赋极好,是可以成长为青史留名的大将军王,封狼居胥……”
笑容僵住,她神色又变得消沉。
父亲曾经说过,待春昼成长起来,大梁将再不惧北燕。可是,春昼还没成长起来,北燕那边的赤盏兰策就已盯上大梁……
同一个时代,天纵之才仿佛不会只出现一个,他们发现严丹青的天赋,北燕那边就出现一个更怪物的赤盏兰策。
对方是北燕王之子,又深得宠爱,北燕数百年积累仿佛都在他一人之上,称作「圣子」,天生就坐在权利之上,想做的事情就能做成,毫无阻力。
但幸而,大梁绝望之境,历经磨难而成长的严丹青及时出现了。
严婉与梁越想要控制朝堂,给予严丹青支持,却没想到,这个国家已经烂成这样,外狼虎视眈眈,内部这些人却还只想着如何夺权!
她与梁越是为保全这个国家筹谋,可那些官员总担心裕王夫妻谋朝篡位。
于是,他们把持住小皇帝,乱了大梁内部。
一道道圣旨急招严丹青回京,他咬牙不肯离开,孤守淮安渠,无粮无支援,背后还有人捅刀,最终惨败。
“我听到梁越与蒋游谈话,这个国家必须变法,可眼下局势连给他们变法的时间都没有!”严婉的愤慨透过笔,出现在叶惜人眼前,“第十二次循环,我决定扶梁越上位,他为皇我为后。如此,总能支撑我家春昼在前线与赤盏兰策相斗吧?”
然而,这一次还是失败了。
交州、徐州的兵祸与旱灾相继爆发,大梁没有粮草,被他们信任的张元谋背叛,将送往淮安渠的粮食变成了河沙,她与梁越撑不下去,淮安渠撑不下去,流民们也撑不下去。
这一次,是流民与乱军闯入了南都,她与梁越死于内乱……
那是熙和二年,三月初八。
也就是叶惜人的明天。
如果没有三月初五夜里的流民暴动,三月初八,流民同样会暴动生乱,与交州乱军一起攻破南都,从内部灭了大梁。
即便如今蒋游抽调粮食安抚流民,又能撑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第十三次循环,我从粮草下手,及时挽救危局。”严婉继续往后。
严婉的循环更痛苦,但更有优势,她有足够多的时间。
这一次,她让人去云莱弄回了粮食,稳住流民,提前控制张元谋,将粮草顺利送到淮安渠去,严丹青攘外,她与梁越、蒋游安内。
——还是失败了。
“赤盏兰策就是疯子,不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这个疯子与春昼同归于尽,北燕圣子亡故,死在春昼手上,北燕人就如同疯了般,不要命攻向大梁。”到这里时,严婉是疑惑,也是极致的愤怒。
叶惜人可太明白她了。
赤盏兰策就是个绝对的疯子!
只要能杀严丹青,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在乎,叶惜人一直很奇怪。难道在他眼中,严小将军的命对于大梁,竟然比他这个圣子对于北燕更重要?
她想不通。
严婉也想不通。
严丹青说他们都死后,大梁与北燕胜负五五开。从严婉手札之中,她知道了结局是失败的那五成。
“第十四次循环,我才惊觉身边的人似乎在忘记我……”严婉满脸泪水,簌簌落在手札之上,“与我越是亲密,就越是先忘!”
梁越有多爱她,严婉再清楚不过。
那是在轮回当中,用生与死验证的事实。可是这么爱她,记得她一切喜爱、记得她说过每一句的梁越,竟然在忘记她。
叶惜人明白严婉的绝望,就如她此刻,遍体生寒,不是错觉,也没有侥幸,她真的会在循环当中,被所有人一点点忘记,从她最亲近的人开始……
严婉仍然没有放弃希望,无论是严家女,还是中宫皇后,她都想救这天下所有人。
第十四次循环,她早早准备粮食、提醒弟弟注意,甚至因为提前知晓军情,告知严丹青,大梁的优势更大,严丹青已将北燕军赶到黄河附近。
“又失败了!”
严婉呼吸粗重,几乎是气急败坏:“赤盏兰策竟然再次借助黄河,牺牲掉一万北燕军与他自己,就为杀春昼一人!”
那可是一万北燕铁蹄!
赤盏兰策竟然就牺牲了,只为诱杀严丹青,而这一局当中,他还以自己的命为诱饵,最终,他与严丹青双死。
赤盏兰策做了最「赔本」的一个买卖,他搭上自己的命与北燕一万铁骑,就为杀严丹青一人……
可他赢了。
大梁本就危如累卵,即便严婉提前准备,可她种不了粮食,挽回不了献宗掏空的国家、留下的烂摊子,云莱送来的粮食也很有限。
大梁的将军再没有如同严丹青一般能战之人,北燕又是疯了般,要为他们的圣子报仇,那是个有宗教信仰的国家,赤盏兰策是个狠人,他将北燕信仰绑在了自己一人身上。
圣子被杀,留下临终血书。
这些北燕人就算是同归于尽,也要扑向大梁。
又输了!
叶惜人看着后面那句话,整个人都颤抖起来,这一次严婉的死法令她绝望,又生出一股愤怒来,她只恨不得与赤盏兰策、与那些北燕人,同归于尽!
严婉书写的笔墨变得沉重,山河压在她身上,十几次轮回折磨,尽在笔下。
仿佛她站在手札之上,呜咽出声:“这是最后一次了,因为,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已经忘记我,我明明就站在这里,只要不出声,他们谁都不会看我一眼,仿佛,我不曾存在……”
只有她拉住那人,主动说话,那人才像是突兀醒过神来,想起关于她的事情,而这还必须是亲近之人,不亲近的人已彻底想不起来。
严婉与叶惜人都明白,这是最后一次了。
下一次……
她还能站在这里吗?还有人能看见她吗?那些亲近之人还能想起来吗?
叶惜人冷得牙齿打颤,眼前的字迹越来越模糊,是她湿润的眼眶,也是严婉大颗大颗落下的泪。
“最后一次机会了,我想活着,我想大梁人都好好活着,可三月尽在眼前,我还是找不到突破的办法。梁越察觉了我身上的异常,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一度忘记我,更不相信我编出来哄他的理由。”
严婉泪如雨下:“于是,我将循环原原本本告诉他,阿越找出前段时间赤盏兰策送来的议和书,决定和谈,他要我活下去……”
这一次重开,严丹青已经拿回北都,赤盏兰策送来了议和书。
明明希望就在眼前,可她却知道,赤盏兰策如同火药随时会引爆,谁都不知道他又在谋划什么。
严婉答应了,赤盏兰策既然愿意亲入南都。即便和谈不成,他们也能杀了这北燕圣子,多一筹胜算。
“这一次我们将要和谈,阿越不允许再有失败的可能,我们出现了一些分歧,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是不安。于是,我写下这手札,存于南都军舆图之中,托蒋相带到叶家,交给赵夫人。”
“我真是一个糟糕的晚辈,叶家上下都对我极好,赵夫人待我如惜惜一般无二,我却将这么危险的东西交到她手上,并希望我被所有人彻底遗忘后,她还能记得我……”
严婉满脸愧色,声音颤抖:“可我发现,越是亲近就越是最早忘记,可越是亲近,就越是容易留下痕迹!”
“军舆图只有突兀出现在叶家,他们才会觉得奇怪,若天命眷顾,这手札还能留下,交到可以挽救大梁的人手上,这个国家、整个南都,才有希望!”
叶家那么好,赵夫人对她疼爱,她最喜欢的妹妹惜惜那般可爱……可是,她把危险的东西送到了他们家,将希望寄托给他们。
若是这一次失败,循环结束,大梁国亡,这军舆图就没有任何作用。
若是大梁未亡,或是还能重开,这手札带着她前十四次循环的消息,就有可能是大梁的希望!
“这是第十五次循环,我的最后一次,我们将与北燕和谈。若是我与大梁能度过危机,我会来取回手札。若是还有下一次,我会在手札上再添一道记录。”
“若是没人来,手札上并未有第十五次循环记载,那我彻底失败了,不存于世,我不知道手札能不能有得见天日的一天,也不知道会是谁发现它……”
严婉放下笔,看向叶惜人:“但请你,救救大梁,救救这南都三十万无辜百姓!”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8章 双死(修)
叶惜人闭上眼睛,日头已经爬了上来,阳光一点点照进来,落在闺房的书案上,照亮摊开摆放的手札。
蜡烛完全烧净,凝结成蜡油落在烛台里面。
她再次睁开眼睛,手指抚摸过阳光照着的手札,指尖落在严婉关于第十四次循环的最后一行记录上……
严婉写下手札的时间是二月二十九。但不意味着严婉就死于二月二十九。相反,根据之前的循环推测,严婉应当是死在与赤盏兰策和谈之后,南都城破、大梁国亡。
否则,一国皇后怎么会轻易死去?
灭国时间应当是三月初三之后,因为严婉记载当中,第十五次循环,大梁与北燕约好的和谈时间,也是三月初三。
而她的第一次循环是三月初一,那记忆当中如同一场梦一般,稀里糊涂就被满门抄斩的三月初一,绝无可能是严婉的第十五次循环。
毕竟,严婉活着,就不会让他们家在写下手札的第二日,被满门抄斩。
严婉的第十五次循环,与叶惜人的第一次循环,绝不是同一个时间线,世界又重开了一次。
叶惜人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有没有可能,严婉的最后一次循环,与她的循环完全能衔接?
严婉在二十九日写下手札,那一次循环中,三月初一叶惜人与叶家都还活着,之后严婉循环失败,叶惜人与她都死在这一次循环当中。
世界重开,又到了三月初一,这一次再没有严婉,梁越与蒋游一心促进和谈,叶沛作为主战派多番阻拦,蒋游以「考场舞弊」陷害叶家满门抄斩,叶惜人死后重开。
自此便是她的循环!
严婉的第十五次循环失败,世界重开是因为严婉还是因为她?
如果因为她,为什么没有那一次世界的任何记忆?如果是因为严婉,那说明严婉在第十五次循环结束后,还没死,却又为什么没来更改手札?
还有,在严婉循环当中已经更改过世界进程,第十五循环开始,北都收回、云莱买回了粮食,为什么在她开启循环的时候,都未曾存在?
叶惜人实在是想不明白。
连接上她们循环的「重开」,到底是因为谁?
从世界进程来看,更像是因为严婉,时间倒回。所以严婉许多的努力都已经「重开」。可若是因为她,她还活着,有第十六次循环,为什么没有做些什么,手札上也没有她关于第十五、第十六次的记载……
叶惜人摇摇头。
她只能推测出,第十五次循环失败后,大梁极可能遭遇严婉第十四循环的结局,大梁国亡,南都城破,那一轮当中,严婉的死法,也正是……她的死法。
叶惜人抚摸过手札上第十四次循环最后那简单的一行字,控制不住眼泪落下。
她很害怕。
尤其是在知晓严婉这个人存在之后,就更加害怕了,按照手札记载,她与严婉关系极好,可自己翻遍记忆,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哪怕看过手札,仍然没有关于严婉一丝一毫的回忆,好似这个人从不存在。
这也将是她不能脱离循环最后的结局。明明自己还在,明明自己活过一场,可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将不再记得她。
而只要她活着,哪怕山河破碎,哪怕大梁不复存在,她都不用遭遇失败之后的惨烈,被人遗忘!
叶惜人怕到浑身颤抖,但手指紧紧攥着手札,隔着水光,似望着站在眼前的严婉,重重点头,缓缓开口:“好。”
叶惜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在第十五次循环的时候,严婉虽准备和谈,却打着抓住赤盏兰策的主意,有严婉在,朝廷也不可能牺牲严丹青,可即便如此,还是失败了。
那她能成功吗?
叶惜人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竭尽全力去尝试。
已经失败了一个严婉,她更不能放弃,不能让严婉的努力白费,从北都到南都,从小皇帝到梁越,严婉已经做了太多,到被遗忘之前,仍然带着对大梁的担忧。
严婉的死,才让她活到现在。
之前所有理解不了的事情,在看过手札之后全部明晰,怪不得圣上没有娶妻,他有过极为爱重的皇后,只是忘却了。
怪不得蒋游废除奸相后,可以极快把持朝政,是严婉一次次循环帮他。
循环之初,梁越一心和谈,因为……他们已经输过太多次!
那么,严婉的循环为什么只有十五次?
叶惜人感受着身体传来压不住的疲惫,还有之前每一次循环醒来时如同车轮碾过般的痛苦,她捏着手札的指尖泛白。
——每一次循环,都不是没有代价。
身体能够承受多少次重开,就有多少次循环,严婉每一次循环时间跨度大,经历的痛苦更多,所以,她只有十五次。
而叶惜人已经进行到第二十二次。
严婉先是被人转身遗忘,到最后一次不出声,就没人看到她,之后,再无踪迹……叶惜人明白,下一次,就是她的最后一次循环了。
叶惜人抹掉眼泪,开始重看手札。
她既然做出决断,哪怕内心深处怕到极致,也会坚定去执行,毫不迟疑,只有这两次了,她必须要找到一条大梁的生路来!
叶惜人仿佛能看到严婉写下这份手札,与梁越一起辛苦封存在南都军舆图内,又交给蒋游,送到了祖母赵兰君手上。
而果然,祖母日日跪在佛堂里面,当了这「守门人」,牢记有过一个人、记住了军舆图的存在,又送到叶惜人手上,让手札得见天光。
一切都是老天保佑,不忍惨剧发生。
这是严婉的心血,是她的经验,叶惜人一遍遍翻看手札,突然,她手顿住,瞳孔一缩。
不对。
第十三次循环,北燕落入败势,赤盏兰策与严丹青同归于尽,第十四次循环,北燕再次落入败势,赤盏兰策带着一万铁蹄与严丹青同归于尽……
他是个疯子,每到绝路时,就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杀死严丹青!
那昨夜审出来的粮草,让赤盏兰策走入绝境的消息呢?
叶惜人猛地站起来,拉开窗户,唤道:“闫霜!”
闫霜踩着树枝落在窗户旁边,目光在看到叶惜人的瞬间,突然想起来,忙道:“对了,严小将军送来消息,粮食找到了,一直在护水河的船上,他与赤盏兰策做好交易,一同去取军粮。”
真是的。
明明收到消息时,她还记得要来告诉叶二姑娘。但到了叶家,突然就忘记自己来做什么,站在树上发呆,还是叶二姑娘正好出声,她才想起来。
闫霜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怀疑人生。
这就老了吗?
叶惜人却是面色煞白,站起来抬脚便往护水河跑,呼吸急促——
“糟了,是陷阱!”-
马车上
“你说什么?”蒋游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对面坐着的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批军粮压根儿就不存在,哪里需要特意安排人劫走?”
张元谋神色平静,回视他:“你莫不是忘了那一批军粮是哪里来的?你勒索粮商,让他们筹备军粮,可知道乱世当中。对于这些粮商而言,这些粮食就是他们发财的依仗,商人重利,为利什么事情都可以做,朝廷要他们的粮食,那他们凭什么不能换个主子?”
蒋游为筹备军粮,勒索粮商。
就连南都城的商人都能为了银钱,卖给赤盏兰策火药,那些在乱世当中囤粮的商人胆子更大,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被勒索?
他们扭头便投靠了北燕太子。
况且,蒋游勒索粮商,不正是在粮商们面前露了怯?
大梁都已经缺粮了,能赢吗?
商人们最是知道,该如何选择对他们有利。
蒋游眼前一黑,他的手抓着身下软垫,像是被打了几拳头,整个人摇摇欲坠,艰难挤出声音:“我明明检查过……”
“给你检查的粮食当然没问题,但他们将粮食搬上船时,搬上去的便是河沙。”
张元谋看向他,摇摇头:“这还是赤盏兰策的主意,他真是个极大方的「主子」。不仅一颗粮食不要,还让我配合粮商,将国库送上船的真粮食也换成河沙,送粮上船的商人们悄悄带走了,只留下表面那些,供运粮队路上消耗。”
“粮商们当场将粮食瓜分干净,带回自己家藏起来,化整为零,你们就算是翻遍大梁,又哪里找从来不存在的军粮?”
蒋游勒索粮商后,粮商们投了赤盏兰策,军粮出发时,他们送来的是粮食与河沙,粮食应付蒋游,河沙上船。
赤盏兰策出主意,粮商冒险,自有张元谋为他们遮掩。
粮船扬帆起航时,运粮队押送的「军粮」里面就只有很少一部分真粮,他们在路上吃完了。因此,哪怕一路安稳,送到淮安渠严丹青手上也只剩河沙,一颗粮都没有。
蒋游双目赤红,目眦欲裂:“运粮队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既然粮食在路上就吃完了,运粮队负责人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因为那批粮食重要,他甚至不止安排了一个负责人,他们互相监督。
为什么一个传回消息的都没有,总不能赤盏兰策把他们所有人都收买了吧?
蒋相想不明白。
张元谋大笑出声:“哈哈哈,蒋相啊蒋相,你可真天真,你要为这个国家抛头颅洒热血。难道就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愿意为大义牺牲一切?他们首先是一个人,人都想活下去,保全自身。”
“我只要在他们出发的时候告诉他们,这批粮意义重大。若是出了问题,他们所有人,全家性命不保!”
那是全家的性命啊。
在路上发现粮食被换成河沙的运粮队,又找不到丝毫粮食的线索,他们敢说吗?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为了保全家人,他们敢做什么吗?!
他们只能默契的偷偷隐瞒下来,将「粮食」送到淮安渠,彼时淮安渠缺粮,两军交战,为了军心严丹青不敢声张。
那么,这批粮就不是在他们手上出了问题,而是严丹青的问题,如此他们就能活下来,也能保住家人的性命。
至于严丹青?
大梁国朝安危?
生死面前,已经考虑不到了。
蒋游再也控制不住,嘴角溢出鲜血来,通红眼眶落下的泪,仿佛都带着红色,他能怪谁?他又该怪谁?只能怪他自己啊!
“快——”
蒋游撑着软垫,艰难发出声音:“回去!”
根本就没有粮食,那赤盏兰策与严丹青去交易什么?
那是个陷阱啊!-
一艘大船到了南都码头的上游,飘荡在护水河之中,一艘艘满载的大船靠近,那些大船吃水极深,就仿佛里面装满了粮食。
风呼啸而过,太阳一点点被云层遮挡,风起云涌,河上的船只来来往往。
严丹青收回视线,看向身侧。
赤盏兰策站在甲板上,风吹乱头发,他紧了紧衣衫,微微一笑:“严小将军,交易愉快,希望你遵守承诺,我给你粮食,你放我离开。”
风声伴着声音,越发爽朗。
严丹青看着他,犀利的眉眼冷峻,一袭黑衣镶红边暗纹的骑装单薄,与赤盏兰策白狐裘形成鲜明对比。
他声音冷厉:“交易很公平,我们战场上再见。”
“好,战场再见。”赤盏兰策眉眼弯弯,很有几分斗志,“届时,看我们谁能扳下一城。”
四目相对,甲板之上一黑一白站在一处,难得没有对峙,平静相处一回。
两人说定,船在河上交汇。
粮船的北燕人在口哨声中听懂太子命令,毫不迟疑跳入大船之上。
而与此同时,严丹青带着人抛出飞爪,攀上粮船,迅速登船,双方的船擦肩而过时,已经无声做了交换,船易主,严丹青拿粮船,顺水而下,赤盏兰策乘大船,逆流而上。
短暂交汇,交易完成。
而岸边叶惜人与蒋游在码头撞上,几乎是同时开口:“严丹青呢?!”
码头上严丹青的人指着河上,回答:“在与北燕太子交易,严小将军拿粮船,赤盏兰策他们离开南都。”
两人同时变脸,看向大河方向。
叶惜人远远看到船交汇而过,脸瞬间煞白一片,显然,交易已经结束,无力回天。
蒋游往水边走了几步,若不是被人拦着,已恍惚踏入河中,他声音颤抖:“完了,严丹青中了计,赤盏兰策走脱了……”
严丹青带人登船后,直奔粮仓,长刀插入其中,拔出时,河沙倾泻而下。
“轰——”
下一刻,船上机关启动,万箭齐发,射向严丹青,船瞬间四分五裂,河水灌入,竟是突兀下沉,船舱落下铁笼,将他牢牢罩住,一起沉入河中!
另一边,赤盏兰策回头,嘴角勾起笑。
然而下一瞬,笑容僵住。
灯油味与火药味一起弥散开,冲击袭来,眼前一黑,大船轰然炸裂,火光冲天,升起一朵黑色蘑菇云。
错身而过的大船无一幸免,顺水而下的粮船四分五裂,彻底沉入护水河,掀起大浪。逆流而上的大船在水上炸开,火光冲天,又被大浪吞噬。
公平交易?
战场上再见?
——不,他们都没想让对方活着上战场!
作者有话说
莫慌!
都是聪明人,都有自己的算计。
还不懂明白女主和严婉循环的,别着急,后文会有解释!
第69章 乌乔
岸边之人看着河面,惊人的大船错身而过,同时四分五裂,彻底沉入护水河中,发出的声响令岸上之人惊诧,纷纷来到河边,一探究竟。
蒋游嘶吼:“快,去救人!”
一艘艘小船朝着风暴中心赶去,无数人跳入水中游过去,也有人拉着大网朝下游赶,试图寻找出事的严小将军与北燕太子。
叶惜人看着慌乱的河面、打捞起的尸首,一瞬间有些沉默。
她知道严丹青还不算是真正的死亡,一切还能重开,她只是有些迷茫,严丹青曾经说过。如果他与赤盏兰策双死,大梁与北燕胜负五五分。
可叶惜人看过了严婉手札,清楚知道若是他们双死,结果会倒向大梁失败的那五成可能,赤盏兰策对北燕军的影响远超想象。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次循环机会了……要是赤盏兰策死、严丹青活,在眼下局势之中,他们能赢吗?
叶惜人回过神来,手紧紧攥着藏在衣袖里面的手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神无比清明:“蒋相,你怎么知道这是个陷阱?你查到了什么?”
蒋游双目赤红,回过头来,正好对上叶惜人乌黑清亮的眼眸。因为严丹青与赤盏兰策双死而崩溃的思绪,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一点点冷静下来。
他呼出一口气,握紧随从的手臂,缓缓回答:“我从张元谋口中问出了答案……”
他将自己知晓的消息全部告知叶惜人。
虽然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已经如此境况,告诉一个小丫头又能起什么作用。但他还是一五一十,毫无保留说出线索。
果然,这交易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杀局!
可赤盏兰策是什么时候布下的?从他被抓入诏狱,一直到昨夜入宫、出宫、交易,他绝没有向外传递消息的可能,那这一艘艘装载着河沙的大船,里面布置的陷阱都是他提前安排?
赤盏兰策早在进京之日,就能准备到这一步吗?
“还有人……”叶惜人不相信赤盏兰策能算到这一步,“布下杀局的另有其人,与挑动流民闹事是同一人,为杀严丹青、救赤盏兰策。”
蒋游刚要询问。
这时,闫霜靠近,微微有些喘息,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她,“严小将军让我传话时,一道给你的。”
她这脑子到底怎么了?
不仅忘记传信,把密信也给忘了,叶二姑娘离开之后她才赶紧追上来,没想到又突闻噩耗,闫霜眼眶通红。
叶惜人接过,打开。
眼睛一扫,迅速看完上面的内容。
【惜惜,赤盏兰策突然要求以粮草换活命机会,我怀疑他另有目的。但事关粮草,我想冒险一次,去探探有没有线索。另外,北燕藏在暗处的人总让我觉着不安。若不能把人揪出来,即便赤盏兰策死了,我仍担心我们会前功尽弃。
所以,我同意与他交易,若是交易之后我还活着,一切好说。若是交易之后我死了,那绝无可能是赤盏兰策布局,那人又动手了,雁过留痕,以我死换粮草线索与北燕藏得更深的钉子……惜惜,剩下的交给你。】
叶惜人手一收,将密信与手札拢在一起藏在袖中,垂下眼眸,仍是那两个字:“放心。”
蒋游见此,满脸疑惑。
严丹青密信?他知道自己会出事,提前留下密信?写了什么?
不等询问,叶惜人再次抬眸看向他,“蒋相,三月初二那一日,你是为什么要让陆仟以军舆图陷害叶家?”
这个问题很突然,蒋游愣了愣,以为她是质问,眉头下意识皱了皱。
“我没有其他意思,这件事对我很重要,需要一个答案,你是怎么知晓军舆图下落的?”叶惜人问。
蒋游对上她的眼睛,沉默片刻,想到之前种种,还是放下了所有的戒备,诚实回答:“我查到军舆图在你们叶家佛堂的观音像里,就告知陆仟,让他想个法子将这件事揭开,以除掉叶沛。”
“怎么查到的?”
“记不清楚了。”蒋游说完眉头再次皱紧,真是奇怪,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会记不清楚了?
叶惜人却眼眶通红,嘴角动了动,严婉是存在过的,并且处处都有她的痕迹!
当初,严婉让蒋游将军舆图给祖母赵兰君。哪怕蒋游已经忘记严婉,哪怕重开,他仍然记得军舆图的存在,记得这件严婉留下的重要物品……
然而造化弄人,蒋游留下的这点印象,使得后来军舆图成为陷害叶家的「证据」。
在蒋游疑惑的目光中,叶惜人神情一凝,严肃道:“蒋相,北燕使团入京,有一明一暗两个做主之人,明着是赤盏兰策,暗地里面的人却操控了流民暴动、布局杀死严小将军,我们今日必须将他揪出来。”
“走!”蒋游没有迟疑,示意叶惜人跟上。
两人匆匆离开。
闫霜:“那这里呢?”
叶惜人:“让他先死着吧。”
闫霜:“?”
什么叫「先」死着?难道还能「后」活不成?
蒋游将亲随留下,同时吩咐:“你们继续找人,无论生死,一定要将严小将军与赤盏兰策找到,送入宫中。”
说完,他与叶惜人上了马车,驶离护水河-
粮商彭金正在家里抱着新纳的小妾亲热,温香软玉,很是一片春情,桌上摆着的酒菜一口未动,满满一大桌就这么兀自放在桌上。
小妾推了推他,轻声提醒:“该起来吃饭,待会儿就冷掉了。”
彭金随意地摆摆手,丝毫不在意,“冷了就重新上一桌,横竖不管外面乱成什么样子,我们家都不会缺粮食。”
小妾是贫苦出身的流民,眼中愁绪不散,“老爷没听到外面的消息吗?听说严小将军与北燕太子都出事了,这和谈不成,两国就要开战,若是大梁输了,我们……”
彭金抱住她,眯起眼睛笑道:“你莫操心老爷的事情,大梁要是输了,就算所有人都倒了霉,也不会倒霉到我彭家头上!”
“砰——”
也就是彭金话音落地瞬间,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郑文觉带着人闯进来,眼神阴冷。
“你们这是做什么?”彭金脸上的从容消失,急匆匆爬起来。
有人想要悄悄离开。
郑文觉手一抬,属下立刻便将人逮住,他眼神越发冰冷,一字一句:“今夜,彭家一个人都别想离开去给北燕人报信!”
与此同时。
叶长明一脚踹开周家大门,厉声喝道:“拿下,一个都不许放走!”
天黑后,禁军、南都府、大理寺卿,像是黑夜当中的猛禽,三方同时出动,脚步声落在南都各个角落,朝着名单之上的各大粮商家中猛扑去!
一切都在迅速进行。
皇宫
梁越坐在上方软榻上,下方一左一右是叶惜人与蒋游,一道道命令发出去,很快便有一个个人前来回话。
小书房内,所有的消息都朝着这一处汇聚,将线索整合。
郑文觉神情凝重:“已拿下投靠北燕的所有粮商,粮食也已经找了回来,正在清点。”
随后,白成光快步进来,脸上还带着血,恭敬行礼后立即便道:“审出来了,这些粮商是通过一家不起眼的书铺向北燕人传递消息,已派人通知叶大人拿人,护水河上装载着河沙的大船是他们准备的。”
“昨夜,有几个披着斗篷的北燕人来到他们家中,要求他们立刻准备这些东西。否则就将他们与赤盏兰策勾结的事情上报朝廷,以此威胁。”
叶惜人忙问:“什么时辰?”
“子时。”
叶惜人眼神一沉,看来是劫她失败之后,立刻便准备了新的杀局,与赤盏兰策配合将严丹青引入陷阱。
昨夜「请」她,果然是为杀严丹青。
梁越又问:“可知道是北燕什么人?”
“他们不知。”白成光摇摇头,眼神凝重,“那些人披着斗篷,隐隐以其中一人为首,年岁不小,有一粮商回忆,他隐约听到有人用北燕语对那人称呼「先生」。”
“先生?”蒋游眉头紧皱。
会是谁呢?
叶惜人扭头问:“北燕谁会被称为先生?”
蒋游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否定:“北燕会将有智谋、地位高的,都称为先生,只是一个称呼,不能锁定身份。”
叶惜人眼神失望。
随后,她又问:“那先生用北燕语怎么说?”
是梁越用两个奇怪的发音回答了她。
这几年大梁与北燕战乱不断,他那时候还是裕王,只能在南边心焦,为了解北燕情况,他特意学了北燕话,此刻也用不着叫其他人来翻译。
叶惜人眉头皱得更紧,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两个音节很是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叶沛与叶长明快步进来,行礼后同步最新消息:“书铺的人已经全部被拿下,追踪到北燕人的踪迹,他们想出城。但严小将军今日一早就让人封了城门,他们又想从护水河渡口离开,禁军早就把守住着码头,应统领抓人去了。”
蒋游呼出一口气。
总算是有些线索了。
然而,应昌平脸上带着黑灰,头发烧焦,沉着一张脸狼狈进来,跪在地上,咬牙切齿:“去晚了一步,他们将自己烧死了!”
而他带人闯入火中,也只拖出来烧焦的尸首。尤其是他们想要找到的「领头之人」,身上浇了灯油,烧得面目全非,再也辨不出人来。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为不让他们抓到,竟是狠心将自己烧掉。
叶沛立刻上前一步,眼神急切开口:“陛下,这人忙着烧掉自己,他在北燕一定不是无足轻重的人,我们极可能认识!”
就是怕他们认了出来,所以才选择烧毁自己,下这样的狠手,这人的身份很重要。
白成光手握紧,眼神沉重:“眼下都死了干净,我们还有什么办法查到那人身份?北燕重要的人也有不少。”
众人一时无解。
这时,皇城司的人进来,眼神更是沉重,声音嘶哑:“在下游找到了严小将军与赤盏兰策尸首……”
蒋游眼前一黑。
是尸首,那便说明他们都已经死了!
屋内一时安静,明明不大,却仿佛一瞬间听不到身旁之人的呼吸声,只剩下自己急促跳动的心脏,以及汹涌而来的绝望。
烛火跳动,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皆是一片绝望的灰败。
严丹青死了,赤盏兰策也死了,找到了军粮,他们就有胜算了吗?
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蒋游艰难转过身,正要提议尽快备战,打北燕一次措手不及,叶惜人却是开口截断他的话:“陛下,我想知道北燕有哪些人很重要。”
她显然并不为严丹青之死悲伤,只是绞着眉头。像是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也像是已经摸到线索,还没能彻底勘破。
刘多喜立刻看向圣上,后者颔首。
他们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了,叶惜人是严丹青未婚妻,还曾经救过叶家与严丹青,没人会小瞧她,就看看她要做什么吧。
刘多喜拉开绢布,写下一个名字,便介绍一个人——
“北燕最重要的人不是北燕王,是赤盏兰策,在册封赤盏兰策为太子那一年,北燕王亲口说过,北燕数百年积累都在赤盏兰策一人身上,他是北燕未来的希望,有他在,北燕注定一日比一日更好,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国家!”
他没说错,北燕从前其实是个野蛮的国家,冬日里大多数人甚至不能吃饱饭,总要干扰大梁边境,北燕已数代没有厉害的人物,改写篇章。
但赤盏兰策成为太子后,就一直在发展壮大北燕,可惜那时候献宗昏庸,完全不制止旁边越来越强大的猛虎……
后来,北燕壮大,赤盏兰策挥兵攻入大梁。
叶惜人看了眼窗外,明月高悬,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快要子时了,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她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声音轻轻:“可否用北燕话说一遍名字。”
梁越用北燕话念出赤盏兰策。
叶惜人始终闭着眼睛,因为紧张与焦急,她的手攥紧衣袖,感受着里面的手札与密信生硬触感,让自己精神集中,努力回想。
到底是什么熟悉来着?
烛火跳动,映在她闭着眼睛的脸上,半明半暗,眼睑垂下一片阴影,头上的红色发带顺着头发,垂落在胸前。
刘多喜继续写下第二个名字,介绍:“北燕第二重要的人物自然是北燕王,赤盏褐奴。”
梁越用北燕语念出「赤盏褐奴」名字,叶惜人耳朵动了动,一言不发。
“赤盏褐奴最是宠爱赤盏兰策,据说,赤盏兰策几乎是在他脖子上长大,北燕没有正式的朝会,是后来赤盏兰策按照中原制度改革北燕,才有了每日上朝的王庭。”
“第一次朝会,赤盏褐奴直接抱着赤盏兰策坐在龙椅上,这些年,几乎都是太子在把持朝政,赤盏褐奴很是骄傲。”
所以,赤盏兰策亲入南都冒险,没有可能是北燕逼迫。对于赤盏褐奴而言,将北燕王子绑在一起,都没有他的宝贝大儿重要。
刘多喜写下第三个名字:“北燕第三号人物不是北燕二王子赤盏成业,而是北燕国师,在北燕,仅次于北燕王的便是国师乌乔,主持祭祀、祈福,北燕人相信他能通天地神灵,他的决定甚至能左右北燕王,也是他与赤盏褐奴一起,将赤盏兰策捧成「圣子」,集北燕民心为一体。”
北燕到底是游牧民族,王帐下的队伍各有心思,很难完全服于一人。
是赤盏兰策这个「圣子」凝聚了所有人心。以至攻打大梁时,整个北燕团结一心。哪怕打了好几年,这些野蛮的北燕人依旧支持,没有二话。
梁越念出「乌乔」的北燕名字。
“第四则是北燕二王子赤盏成业,有哥哥在前,北燕其他王子都能力平平,他……”
叶惜人却已经不再听他继续,倏地睁开眼睛,看向梁越:“陛下,可否再念一遍乌乔的名字。”
梁越又念了一次。
叶惜人腾地站起来,双目炯炯。
——她终于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上一章又修了一下,看不懂循环逻辑没关系。尤其是时间重叠部分,因为惜惜现在也还不知道……后面会告诉大家的,全文收尾啦!
第70章 最后
叶惜人是听过这个名字的,第十四次循环,她杀掉陆仟后去见了圣上,拿出火药的相关证据,要求转移严丹青。
但想着赤盏兰策这人下手狠辣,她便想杀掉赤盏兰策或是分散他的注意力,以便严丹青顺利从诏狱转到大理寺,免除火药威胁。
谁知道这人的马车在路过她时,不再往前,反而倒回,将她逼上车,后来又要杀她,还是严丹青及时赶来救下……
叶惜人清楚记得,那时莫勒与赤盏兰策用北燕话低声说着什么,她听不懂,却模仿着口音在心里复述好几遍,努力记下。
用北燕话不就是要避开她?
避开她的,自然是北燕不能外道的秘密。
循环太多次,记忆中几句她听不懂的北燕话发音已模糊不清。但提到「先生」的时候,她本能觉得熟悉。如今「乌乔先生」这个称呼连贯起来,终于想起来了!
——赤盏兰策提到过这个名字!
当时刘多喜制造麻烦需要北燕人处理,赤盏兰策不再去,自然要找别人安排,而他在那时提到的主事人名字,定就在南都……
叶惜人深吸一口气,看向梁越,眼神笃定:“圣上,我们要找的人是……北燕国师乌乔。”
话音落地,屋内就是一静。
随即,刘多喜张了张嘴,胖乎乎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眼睛眯在了一起,“怎么会?那可是北燕国师,他为什么也要亲自来南都冒险?”
仅次于赤盏兰策与北燕王的北燕国师啊,一个赤盏兰策还不够,再搭上一个国师?
在北燕人看来,国师能通天地神灵。所以几乎不会离开北燕神庙,竟会亲自跑到南都吗?怎么可能?!
刘多喜有些怀疑。
倒不是怀疑叶惜人猜测,而是怀疑这件处处都透着的违和!
太奇怪了。
蒋游手指摩挲着衣袖,缓缓开口:“因为北燕使团从始至终就没想过和谈,只为杀严丹青,搅乱大梁局势,北燕使团入京,来了两股势力,在明为赤盏兰策,在暗为国师乌乔。”
“在明的赤盏兰策无论成功与失败,都会落在我大梁手上,国师乌乔在暗,恐怕就是为了护着他。”
一明一暗,互相配合,又能互相援手,北燕这阴谋来势汹汹。
梁越更疑惑了,眉头紧皱,看向他:“既然北燕从未想过和谈,又如此在意赤盏兰策生死,为什么要让他入南都冒险?”
之前就是因为想不通这点,他们才不怀疑北燕的和谈之心,上了当。
叶惜人垂下眼眸。
赤盏兰策外加一个乌乔先生,北燕这是孤注一掷,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姿态,再想想严婉记载中的赤盏兰策,那一直是个疯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北燕国师会跟着他一起疯……
叶沛想着北燕国师,喃喃:“乌乔在北燕地位卓绝,自赤盏兰策为「圣子」之后,乌乔俯首帖耳,一直是北燕太子的拥趸,可我们竟从未听闻乌乔离开北燕国都的消息。”
众人陷入沉思,心中思绪万千。
这时,有人禀报——
“外面有一自称闫霜的女子要见叶二姑娘,称有要事。”
叶惜人心头一颤,往前两步。
梁越当即让人传唤,消息汇总,任何一点信息都不能错漏。
不消片刻,闫霜快步进来,行礼后看向叶惜人,低声道:“叶二姑娘,我们的人刚送了消息回来,北燕并无天灾人祸,一切如常。”
三月初六的凌晨,叶惜人让她派人去北燕探查消息。
叶二姑娘一再强调,闫霜也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格外慎重,立刻安排了人。虽这两日将这件事忘了干净,但人已经派出去,也在刚刚飞鸽传书送回消息。
不等叶惜人眼神失望,闫霜继续:“但我们的探子禀报,北燕似却有异动,三月初三之后,不知为何。北燕王远比以往活跃,北燕的王庭似秘密准备着祭祀活动,封锁了消息。”
封锁消息还能被探查到,足以说明北燕要举行的祭祀活动极为重大,即便封锁,也不能完全遮掩住。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消息,北燕二王子赤盏成业似乎不在王庭。”闫霜眉头紧皱,这个消息只是猜测。但叶二姑娘说,事无巨细都要调查,不能有遗漏,他们便也禀报上来。
叶惜人咬着唇,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千头万绪一点点梳理。
叶沛呼吸急促,将目前所有消息连在一起,几乎是立刻得出一个结论——
“北燕一定有秘密,这个秘密很大,且牵扯极广,将北燕所有重要的人都牵涉其中!”
如果消息都没错,那这其中就大有文章。
赤盏兰策扬名之后,北燕王就几乎退居幕后,只为太子保驾护航。如今北燕却似乎在筹备大型祭祀活动,可本该主持祭祀的国师在他们南都啊!
有哥哥珠玉在前,一母同胞的弟弟向来龟缩北燕王都,平日里招猫逗狗,哪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人秘密去了哪里?
北燕王、北燕太子、北燕国师、二王子……这一场和谈,几乎整个北燕都有行动,三月初三,不正是和谈之日吗?!
叶惜人呼吸急促,就像是大梁隐瞒交州、徐州消息一般,北燕也死死封锁着一个消息,只有北燕最核心的人才知晓。
她几乎笃定,北燕藏着的秘密能让他们与大梁交战时,胜率无限降低,低到必败无疑!
要不然,为何赤盏兰策与国师乌乔同入南都,以身犯险,就为杀严丹青?
只要找到这个秘密,是不是胜利就能完全倒向他们,大梁有了存活的可能,她的循环,也能结束?
想到这里,叶惜人一阵心跳失衡。
梁越在短暂兴奋过后,又满脸颓然,“可是,现在知道也来不及了,赤盏兰策与严丹青双死,大梁与北燕将要正式开战。”
想要探查他们封锁的消息,哪有那么容易?而且,赤盏兰策与严丹青双死,乌乔也死了,若北燕已经目的达成,即便探查到消息,恐怕已无作用。
蒋游闻言,脸上的激动跟着落下,无力地坐下。若是早一些知道有国师乌乔存在,是不是他们就能查到真相?
在场众人刚刚燃起的希望又消退下来,一脸灰白,一切都晚了。
蒋游不断喃喃:“是呀,来不及了……”
唯有叶惜人看向窗外,感受着昏沉的脑袋,以及逐渐模糊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笑:“不,来得及。”
明月高悬,子时过半-
三月初七,寅时
叶惜人身体轻飘飘的,好似落在了另一处地方,看到一幕幕悲惨画面。
南都城破,北燕铁蹄踏了进来,所有人惶惶不安,到处都是惊叫声与痛哭声。
北燕铁甲冲入城中,在街道上横冲直撞,他们眼中满是仇恨与杀意,只要见到大梁人,无论男女老少,皆是拔刀便杀。
为什么?
明明是他们侵略大梁,凭什么他们眼中还带着仇恨?
“就是这些梁人害死我们圣子。”
“杀了他们!为圣子报仇!”
“杀光他们!”
……
愤怒变成汹涌的杀意,一声声吼叫响彻在南都,不断回荡。
她好似看到叶沛挡在城门口,被铁蹄践踏成肉泥,她看到祖母撞死在佛堂,看到哥哥带人死守在叶家门口,却被腰斩而亡,身体抽搐,她还看到母亲为护着自己,被北燕人拉开,撞在石头上,血流成河。
她看到脸上抹着黑灰的自己,与其他百姓一道被推推搡搡送到护水河边。随后,她感受到一股窒息,自己已在护水河中沉浮……
黑灰被水洗净,有北燕兵要将她拖上来,脸上带着淫?笑。
她拼命挣扎,想要再入水中,然而挣扎无力,还是被那北燕兵半拖上岸,绝望蔓延,痛彻心扉。
这时,水中一只手伸出来。
一张与严丹青长得极为相似的脸浮出水面,身上鲜血涌出,在水中蔓延开,她已奄奄一息,却还是咬着牙狠狠用力,将叶惜人拉下去,紧紧抱在怀中,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起沉入护水河……
叶惜人猛地睁开眼睛,抬手抚过脸颊,早已满脸泪水。
她还坐在屋内,蜡烛燃烧,面前摆放着南都军舆图,时间重开,她回到了三月初七,第二十三次循环开启。
她猛地站起来,拿着南都军舆图便往外跑去,带起一阵风拂动,蜡烛熄灭。
与此同时
严丹青睁开眼睛,他此刻正坐在马车之内,对面是赤盏兰策,微微一笑:“走吧,去护水河码头。”
显然,一切重开,回到他们谈好交易,将去护水河码头的时候……
严丹青睨了他一眼,轻嗤一声,跳下马车,回头冷冷道:“我突然反悔不想交易了,赤盏殿下还是好好在使馆待着吧。”
赤盏兰策:“?”
有变脸这么快的吗?
他眯起了眼睛,眼神危险。
而严丹青才不管他,跳下马车之后,突然注意到对面角落斜靠着一个人,抱着一把刀打瞌睡,他眉头一皱,上前:“闫霜,你怎么在这里?”
闫霜一愣,醒过神来茫然回答:“我当然要守着将军啊。”
“我不是让你保护惜惜吗?她睡了?”严丹青不解,闫霜是个极为听话的部下,难道是惜惜让她过来的?
“谁?”闫霜眼神越发茫然,“惜惜是谁?”
严丹青一怔。
他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闫霜,一字一句:“我的未婚妻,户部尚书府叶二姑娘,叶惜人。”
闫霜茫然一瞬,随后好半晌才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脸懊恼:“真是迷糊了,竟然忘了这事,我马上就去!”
说完,她脚底抹油,便要赶往叶家。
“等等。”严丹青叫住她,神情凝重,“我去,你和应昌平看好赤盏兰策,别让任何人与他接触。”
“是。”闫霜停下脚步,应下。
严丹青转身,带着人押赤盏兰策回使馆,不把这人看管好,他不敢离开。且不说这人诡诈多端,还有隐在暗处的人……
不知道惜惜查到没?
想到惜惜,严丹青眼神一沉,闫霜的反应太奇怪了,不知为何,他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不安蔓延,如坠深渊。
是发生了什么吗?
车轮滚动,赤盏兰策放下车帘。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严丹青会突然改变主意,但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叶惜人。
赤盏兰策垂下眼眸,掌心是一颗棋子,手指不断摩挲,满脸沉思,眉头微皱-
叶惜人气喘吁吁站在叶府门口。
丫鬟、婆子、门房……所有人,只要她不出声,他们就像是没看到她一般。无论是从她身旁走过,还是站在她面前,都对她这个人视而不见!
叶惜人牙齿打颤,浑身寒毛乍起,这比刚入循环还要可怕,这种她明明还活着,好好立在这里,全世界的人却都忘记她的恐怖……就如同有什么东西缠住脚踝,一点点攀上头皮,浑身发寒。
太可怕了!
叶惜人手攥紧成拳。
她面色煞白,本能想到去找严丹青商量。但看到门房打着哈欠从自己旁边过去,这寂静的凌晨,她就明明就站在这里啊!
叶惜人猛地转身,跑回房间。
她翻出一块羊皮卷,心跳仿佛能震碎耳膜,跳出胸腔来,她忍住恐惧与不安,握紧笔,沾着墨水,颤抖着写下文字。
【吾名叶惜人,生于景佑十九年,户部尚书叶沛之女,有祖母赵兰君,母亲廖长缨,兄长叶长明,自幼长与北都,景佑三十五年,随朝廷迁到南都。】
【自熙和二年三月初一开始,我一共经历了二十二次循环,现在是熙和二年三月初七,我的第二十三次循环。】
【也是我死亡轮回的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HE!
放心,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