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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含雪 胖哈 42717 字 3个月前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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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爽叒一次被赐婚了。

长安百姓都麻了, 但这一次又跟之前不太一样。

不少人私下反而待见这次婚约。

为何呢?

人人都对突然冒出来的英王保持疑惑,哪怕从前名扬天下的了尘大师得无数人敬重,哪怕是翻身为皇子,大多数人也只是猎奇跟疑惑, 可自古话本传奇无数, 帝王寻子也非无前例, 可能大多数人只是好奇这位流落民间的王爷生母是谁。

既是子,光有父怎么可以,那母呢?

老百姓想不透背后许多政治阴谋或者大局谋划,只有最平凡的好奇心——父母人伦,天理昭彰,这个不明白,他们骨子里就没法认可这个“子”的合理性。

礼部捂嘴, 宗室囫囵, 反而是老百姓最在乎此事。

可恰恰是这一点,帝王未有明确的态度, 只简单传出是神秘女子, 是相助帝王逐鹿的某女子。

就连细作一词,都语焉不详。

这对于皇族血脉是大忌讳。

平凡老百姓家关于后嗣还讲究个子丑寅卯呢, 所以内心深处,长安老百姓对这位英王是存疑的, 甚至还不如了尘的身份来得光鲜坦荡。

既如此, 他们对这场突兀的婚事就是不太乐意接受——遑论了尘以前还是和尚。

合适吗?

既对不住出家人的清心寡欲,又对不住帝王之子的权威高贵。

太随便了。

说白了,就是德不配位了。

而反过来当蒋晦带着敌国首领的诸多脑袋入长安城。

一面倒。

尤其是雪人沟牵连了无数人的家国情怀。

未有悬疑,帝王笑,百姓欢呼。

蒋晦, 他要什么,求什么,没有不允的。

他配得。

什么不合适,什么不该,都成了过眼云烟。

至于言似卿同不同意蒋晦已经单方面不君子了。

旁人就管不着了。

没人能联系上言似卿,除了她自己的生意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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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王府果然封锁了。

言似卿没再见过蒋晦。

他做到了强制跟“不让她选”。

但小云很震惊蒋晦真的一次都没见过言似卿。

对此,她有些埋怨跟诟病,立场完全偏向言似卿这边,她认为这太无情了。

怎么能这么对待言姑娘?

他不怕她生气吗?

本身被强迫成婚已是很不该了

言似卿看出这姑娘的立场歪了。

貌似,你是宴王府的人啊姑娘,你的正经东家是世子殿下呢。

言似卿对此哭笑不得,在处理完跟下属的一些生意事务后,顾自整理笔墨,一边瞧着已经黑了大半天的小云脸色。

“生气什么?”

小云以为自己装得很好,闻言尴尬,还是没忍住,“殿下不应该。”

言似卿:“谈不上。”

嗯?

小云惊讶,“您不生气吗?”

言似卿默了下,道:“没有生气,只是有迷惘跟疑惑。”

迷茫跟疑惑,这本该是类似的意思,不至于兼并使用。

只能说明言似卿对蒋晦这番行径是震惊大于猜疑。

她不理解,且很意外蒋晦对她的偏执。

“他让我很迷茫。”

“总猜不准。”

“这很奇怪。”

一次次,让她好奇,又惊奇。

原来还有这样的男人。

她无法定义他了。

言似卿在今日此刻表达了她对蒋晦的惊奇,可才说完,窗外有了动静,管家来报。

礼部来下聘了。

圣旨,婚书,聘礼,赶着来。

动静很大。

可她在灯下黑,并不知道外面的震动,更不知这么急切的礼数不仅周全还超越“数目”的聘礼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必须早有准备。

很早,很尽心的准备。

她不知,天下人皆知。

除了言似卿不许出王府,杜绝她“逃跑”的可能性,别的礼数一应俱全。

徐君容坐了主位。

这没什么,本身就没办法改变的结果,俩母女都对此“算了,就这样,也不能怎么样啊。”咸鱼姿态,就这么走完仪式。

甚至宴王府上的女眷都对此上心,仿佛自己出嫁一般。

不对,是娶媳妇一般。

言似卿没出面,但她看到了婚书之外的别的

徐家,狭城的周氏。

那边全部走全了礼节,也有相应的礼节回应,信件字帖也都有。

甚至也有昭昭的狗爬字。

言似卿看到这歪歪扭扭的签字时,表情微变。

再下面就是她那些前往狭城的下属密信,以及来自蒋晦下属的密信。

两封密信内容大差不差。

了尘的人已被解决。

小主人已经被接到,危机解除,但出不了狭城。

就是两波人马其实差不多时间赶到狭城,因为目的一致,也算一并铲除了了尘那边的人,但拿下共同敌人后蒋晦那边的人翻脸无情,不让她的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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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殿下的军队以布防狭城边防为由,控制了狭城交运。

密信最后有话。

——既然这么信不过我,当我是天底下最大的坏人,那,我总不能白担这恶名。

——如果你真要给孩子找个爹,我这个爹起码比其他男人强得多。

——有我在,没人能伤害我们的孩子。

——但你如果非信不过,要把孩子送去别的男人那,是大理寺,还是金吾卫,还是某个臭和尚那?还是西域之地?你说,我一定安排好。

言似卿是真没想到,自己的孩子一下子多出这么多的爹爹。

真爹一字不提,假爹遍地都是。

甚至她跟简无良这些人自己都没提这事,他上赶着一个个猜疑栽赃了。

一股子冲天的怨气。

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而且这人还钓鱼一般故意气她。

心眼小的很。

言似卿不动声色折叠信件,随意放进匣子里,看向来送信的将领。

这将领五大三粗的,也是蒋晦在军中的心腹之一。

他本该安排若钊这些熟人,但他没有。

对她敞开了他的根基,他的野心,他的权力。

这是双方心知肚明的事,所以这个将领虽粗犷,但尽显恭敬忠诚,姿态间已经把她摆在了上位。

言似卿多聪颖,知道蒋晦这人不缺心术,想欺负她,但又不让别人欺负她。

坏,又没坏到根上。

她抽出宣旨,随手拿了笔墨,写了字,折叠。

让这位将军交给蒋晦。

一句话都没有。

将军领命,出了小楼,走不了几步路,拐过看似隔离其实也就是隔着一片小竹林,就到了对面的阁楼。

是,几天不见她的坏人

就在对面阁楼里住着。

竹林清幽,阁楼淡雅。

蒋晦在一片药味中穿着常服,外袍都没有,打开了纸张,看到了上面一行字。

——不必,多谢,既然殿下有气,对身体不利,那就不叨扰了。

她!!!

蒋晦连哼了好几声,来回踱步,越来越生气,最后让将领把信送回去。

将领还以为自家大人写了啥玩意儿,一看。

就一个字。

将领:“”

小云这边还没把茶壶的炭火生好呢,就看见刚出门的将军又回来了。

啊不是?

“将军找不到路了?迷路了?“

不至于啊,行军打仗的将领啊,是个路痴不成?

将领尴尬,支支吾吾递回那张信纸。

小云:“”

言似卿也无语了,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就一个字。

——哼!

她再看这将军,自己都觉得尴尬,迟疑了下,叠了信纸。

“将军事忙,今日辛苦了。”

就是不回信了,她都怕劳累这位将军来回跑怪丢人的。

蒋晦他不要脸。

将军忍着笑,但还是冽了大嘴,“诺,王妃殿下。”

不等言似卿纠正他,这人飞快跑了。

言似卿扶额,目光飘过窗外,对那遮遮掩掩的竹林轻描淡写扫过。

————

若钊已经因为偷笑被蒋晦罚午饭吃干馍,不许配菜。

他苦着脸,但还是没忍住笑,“殿下,您何不去见见王妃呢。”

今日下聘,还没成婚呢,这边人上上下下就没忍住改口了。

主要殿下他听着高兴啊。

急不可耐。

蒋晦瞥他,满不在乎说:“本世子难道就不能有脾气吗?”

“还在生气。”

若钊:“王妃她也不容易,其实”

蒋晦:“我知道。”

“但刁蛮无理的人才能抓住优势。”

“你不知道”

他看向竹林,似乎透过竹林看到了言似卿的无奈。

“对于她这般,或者如我皇爷爷他们那般思维极端缜密且富有心术的人来说,就不能讲道理。”

“因为道理都在他们那边。”

“就算没有道理,他们也能创造道理。”

“让人不能招架,只会无限反思自己,力图当一个君子。”

“但君子之所以是君子,就是得在取舍中不断舍。”

“自古君子就没什么好下场。”

“我不要。”

他一想到失去她,或者让别人以他都看不上的手段得到她。

会疯。

本来自他去雁城开始,他就不是个好人。

所以,现在依旧不是。

而她恰好被他抓住了一个破绽。

他就得使劲作。

若钊似懂非懂,但还是疑惑,“那您早就忍不住了,为何不肯见她呢?”

这都能忍住?

忍得住就不会住在这,日日偷看她了,又不愿意过去见面。

现在也基本名正言顺了。

何必呢?

蒋晦沉默。

后喝了药。

一口闷,带着一点闷气跟疲惫。

“怕她说她不愿。”

“怕她生气。”

“怕自己不够狠。”

“会放她走。”

他知道,只要她红一红眼,说一句话。

他就得一败涂地。

了尘的急在于定下那一纸婚约,让她脱不开身份。

他也一样。

实在下作。

可他坚持。

不然,他父王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

入夜。

小楼清净,凉风习习,似乎近期尘埃落定的局面让各方人等都能睡一个好觉了。

小云他们日夜都是松伐的,喜气洋洋。

哪怕不确定言似卿内心所想,顾忌一二,表面上都压着,可言似卿还是品出味来,她对此不予置评,日常处事,在徐君容面前都不露声色。

没人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像是幽深的清潭。

春时照花色,秋时承秋落。

冬来夏往。

随四季而尽风月

这样的人,让人越发难捉摸。

偶尔路过对面竹林阁楼的小云反而瞧见了自家殿下的坐立不安。

这样似乎也很好。

定者无失,不定者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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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外面有细微声响,似有闯入者闷哼,但很快寂静无声。

林中。

暗者擦刀。

若钊看向提剑的蒋晦。

“殿下,我们能处理,您不必动手。”

“无聊而已。”

蒋晦斜瞥这些日子不断刺探的死士,眼底很冷,他知道这些人背后什么人都有。

但主要是了尘或者某位该死不死的狗男人不甘心的结果。

或者还想过让他们彻底杀死言似卿,也好过让她跟自己成婚呢。

呵。

“不需要活口拷问。”

“是不是也不重要。”

“目的也不重要。”

“一概处死。”

蒋晦目光冷然,迟疑了一会,还是去了那小楼。

武功高,去了跟没去一样,平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查看了阁楼一些容易藏人的地方。

榻上侧卧的人着薄薄的夏眠被,下面睡衣单薄贴身,轮廓隐隐,青丝绸缎如另一层衣被。

本安眠的人睁开眼,看到窗外有一高大的剪影。

她静静看着。

那人也静静站着。

武功高的人,隔着老远也能听声辨位,他能听到屋内人的呼吸,并非沉眠。

她醒着。

他们都是清醒的,隔着门窗,隔着明月。

仿佛对视,又仿佛等待。

过了一会,对方转身掠走。

言似卿抵着枕头,低垂眉眼,纤细葱白的手指拉扯了下滑到小腹的被单,昏沉中继续睡去。

————

夏时,五月十五,良辰吉日。

成婚。

从宴王府出,再入宴王府。

两家成一家,一家似两家。

奇奇怪怪,可又顺理成章。

本来,不出王府,过了礼数就好了,免得节外生枝。

他们心知肚明背后可能有“鬼”设计,有破坏婚礼的风险。

若为万全,不出,不游街,不走那行礼数才好。

可还是成全了礼数,只因蒋晦想要人尽皆知,他想要这场婚礼无可挑剔。

于是他又求了下珩帝。

听说被珩帝骂了,但珩帝也应允了,于是当日金吾卫跟禁军两队护送,弓箭队一路相随,浩浩荡荡。

可这礼节逾了礼制的,太隆重了,太子大婚也不过如此了。

不合适吧?

有个别官员不知是否被撺掇,还是弹劾了下。

于是,珩帝给蒋晦封王了。

军功封王。

也给了新王府,不过蒋晦敬重父亲,也念及自己王母,更不愿意让徐君容麻烦,于是在宴王府般。

但这样一来就不算逾礼了。

朝堂之上哑口无言,不少官员都品出味来——当前,陛下似乎不愿意再动干戈了。

之前隐晦的父子之争又沉没水底了。

满街热闹,英姿勃发的新郎官骑马过长安,春风得意,时不时回头看婚车,眉眼带笑,也朝欢腾的老百姓笑,偶尔拉扯身上的礼节物件,生怕歪了,不礼貌,又丢了什么,不体面。

频繁回头看,生怕弄丢了婚车里的未来妻子。

那一刻,哪里是天潢贵胄,哪里是傲视朝代首屈一指的功臣名将,分明是每一户老百姓家里的傻儿子。

急切,高兴,冒冒失失,毛孩子一样。

可人人都看得出他得意,高兴,手背上还有打仗时留下的伤口纱布呢,就差叉腰翘手宣告天下他成婚了,有心爱妻子了。

任谁看到这样的人,都会忘记阶级之差,只有平凡人的宽容与热意。

谁不高兴呢?

人群中,隐在背后的了尘跟沈藏玉并不在一处,他们得观礼,似乎在帝王命令下,人人都接受了。

他们都端着最体面的脸见证了这一切。

无人可抗拒这一场浩大的婚事。

了尘一直在笑,似乎并不在乎,礼数周全。

沈藏玉有点恍惚,却也在办酒席的宴王府前厅看到无数人欢声笑语,有人喊了他一声齐将军。

他猛然惊醒。

是了,他现在是齐无悔。

世上无多少人知道他是谁,无人知道他跟这世子妃的过往。

他们没有关系。

没有任何欢喜。

沈藏玉挤出笑脸,回应了对方官员的热切,转过脸,面无表情。

越过同样表情复杂的简无良,也越过作为护送将领的周厉。

他们都看到了夫妻对拜。

————

某处。

珩帝站在高塔平台上,俯视着这一场长龙红妆,神色复杂,最后也只是一笑。

身边,魏听钟用了许多年都想不懂珩帝的一笑,哪怕他见证了最后的变故跟结果,知道了所有真相,依旧不能理解。

但后来,他还是理解了。

天家夫妻,俗事夫妻。

少年时,鸳鸯共情,岁月如梭,画皮与共。

各有不同,又似相同。

——————

以言似卿的体验,这一日的喧闹,沸腾,隆重,其实多为见证者的体会。

因礼节,因其他,新娘子对此的感悟多为疲惫,或是不能见的喧闹。

她也不是第一次成婚了,竟有些恍惚,偶尔也难免想起少时那场婚事。

很累,不安,甚至后悔。

她反思过,可能那时就因为固有的敏锐,隐隐觉得沈藏玉并非良配,也对两人的将来有过忧虑。

只是,那时安稳跟平凡日子对她的吸引太大。

她潜意识里想要隐藏内在,藏在芸芸之中。

就这么埋没在平凡之中。

结果事与愿违。

虽是阶别相差甚远,门庭天地之别,甚至那时的她跟现在的她也是天差地别。

可依旧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

人生,仿佛大不一样,但对那场婚事,她回头再看,多为唏嘘,多为反思。

现在这一门婚事,才开始,说反思太早了,更多的是奇怪。

她奇怪自己的境遇,恍惚自己的经历。

更震惊自己竟然默许了它的成立。

哪怕入了洞房,屏退了一干人,红盖头也被她自己取下了。

她看到满屋的喜庆,眉眼亦有疑惑。

小云看出了她的疑惑。

“王妃是担心吗?”

言似卿回神,撑着下巴道:“还是惊讶,我有说过我不喜欢闹洞房这样的喧闹吗?”

她的手指摸过脸上近乎没有的妆容,跟寻常没什么两样。

连这一层也是省了的。

上门主事的廖家老祖母当时抚摸过她的脸颊,低声过一句。

样也很好。

是吗?

言似卿知道确实如此。

她不喜欢“配合且成全他人唯独不利于自己”的礼节。

事实看来,其他女子也不喜欢。

不论老少。

小云:“很久以前,您偶尔说过觉得有些礼节过于繁琐,其实对于新娘来说很累,那时是说别人的婚事。”

“前些日子负责操办婚事的礼官来问过您,是否要隆重但简单,少折腾您,您当时说了可以适当删减。”

她忙,对婚事没有亲自过问,本身皇族婚事也有不知道多少人负责,当事人只要人到场即可。

言似卿就没费心过,她甚至没仔细管其中细节。

所以一路下来,才察觉环节少了一些。

确实隆重又简单。

体跟面都有了。

好像是说过,但那是寻常日子中的闲谈。

看来是小云或者若钊这些人记下了。

也可能蒋晦记下了,那时他也在场?

蒋晦知道她不喜欢,也愿意配合,但还是让礼官问了她真正的意见,确定了才这般操作。

对此,言似卿不清楚,她记忆再好,也不会把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记在心上。

那时也没想过自己也还会有一场婚事。

她坐在榻上,靠着软垫,瞥过自己先取下的红盖头,再看小云自顾自准备的热乎吃食。

小云又问她是不是紧张。

小云是小姑娘,这种询问可能有其他意思,他们这些小孩,可能比她更紧张。

言似卿觉得好笑,想了想,说:“可能你家殿下不乐意听,本身这话也不合时宜,但我确实非第一次成婚,心境大不一样,不似小女生那般青涩不安。”

“不用担心我。”

她说这话时真心实意,并不觉得这种婚姻中的男女之事有太大避讳之处。

也没太留意小云的反应,毕竟红烛光下,看不清脸面,而后她也顾自吃了点。

小云愣了下,红着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时间很长,言似卿也不是耐不住寂寞,可无聊时,翻看了小云拿出来解闷的礼单。

她愣了一会。

因为看到了一些人超越礼数的贺礼。

尤是谢眷书这些人。

手指划过上面的字体,她默了默,后叹气。

后来,连小云也退出去了。

安静被打破,门外轻声细语,似喊了殿下,又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唯一的男子声音似夹带些许醉意。

深沉,又不似从前的少年人那般清冽。

原本平和心态的言似卿微眨眼,看了一眼那红烛焰尾随着开门带进来的些许风动而摇曳,后随着脚步声转头看去。

在外红盖头一直是遮蔽的,她没看过这人。

眼前是第一眼。

自那日王府封锁,第一日。

很奇怪,她自己揭开了红盖头,坦坦荡荡坐在榻上,抬眸看于红烛光焰、双喜红绸走进她世界的儿郎。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明朗瞧她。

一眼,他顿了下,故作老成镇定、负背的双手揪紧,拉扯了下新郎服的袖子,站在原地,照耀在光火中,后幽幽说:“总觉得你这一眼,是在揭开我的红盖头。”

“能不能算你应允我了,另一种相约白首。”

嗯?

言似卿还想着这人会不会挑剔自己掀开红盖头,于礼不合,却没想过他这般顺势“要挟”。

他总让她意外。

但始终有进攻性,有强烈的索求。

她缄默了下,说:“殿下不必屈居姿态,您应该更骄傲一些。”

她好客气,又像初见那会的体面了。

言少夫人,沈少夫人。

蒋晦对那时她的姿态最为排斥——只因她那时身上无时无刻都有另一个男人的契约,是她曾经心甘情愿的婚事,是她的白首之约。

越发显得如今她与自己的不甘不愿。

蒋晦眼底晦暗,袖子又拉扯了两下,却是踱步走来。

言似卿其实也想到了初见,那会她听了柳儿言语,内心伏念,如今伏念如旧。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他素来好看,非常好看。

年轻又好看。

但龙凤逼来时,愿屈于攻与欲时,落了人间地表,有逐鹿,有凶相。

像狼。

锁着她。

每一眼都像是要烧毁一簇烛光。

言似卿心里突突的,也没那么镇定了,终究别开眼,而这人刚好说了。

“任何退让,其实都有权衡利弊,都有更深的图谋。”

“军事有术,姐姐应该比我更懂何为心术。”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退,甚至甘愿屈居,就是图她,图她原谅,图她喜欢,图她爱怜,图她看他。

“为何不肯看我。”

“姐姐。”

他半蹲下来,在她跟前,在她惊愕之时,轻微靠前,两手摊开,手掌抵着她坐处的两端,红绸真丝的衣袖摊开榻上,封王龙纹显贵又狰狞,金丝隐隐。

让她无法站起躲开,像是试探,又像是锁住她。

“你看看我。”

第102章

——————

至权者, 沉沦为爱,臣服于欲,是求欢,是低俗与高雅。

但终究无伤大雅。

只有当事者知其眉目之灼, 眼中之意至诚。

大俗大雅。

男女之事。

言似卿懂, 甚至从不爱跟那些儒道书生一样虚伪遮掩, 矫饰又丑态。

毕竟她跟眼前人也不是始终端方克礼。

他们失态过,失控过。

她知道。

所以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她看着,但她的神态跟眼神却远比他不明。

年上,经历过,她有她的克制跟冷静。

只是抵着床榻被单的手指紧了紧,便找回了固有的从容。

“你已经在我眼前了。”

“殿下。”

“我自然能看到你。”

似答非答,并不直接回应。

蒋晦却避开了在不如她的心术跟言辞层面, 更直接, 更侵略性。

“能看多久呢?”

“是今夜一直,还是还在生气。”

蒋晦有一点好处, 就是他有自知之明, 不像这世间一些人,喜欢矫饰无端, 指鹿为马。

他知道这场婚约比起了尘的强迫,谈不上多正义。

本质是一样的。

她肯定不情愿。

那一定也会生气, 只是他不确定她会生气多久。

但他也不愿意拖着藏着, 拖成了两人之间的沉疴积怨。

他希望说开

言似卿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复杂,眉头轻蹙,沉默了一会。

蒋晦很紧张,因为她的沉默以为得到了答案。

他垂下眼, 开口。

正好言似卿也开口了。

“如果你生气,那我现在出去”

“我既然坐在这,就是接受了这个”

两人都愣了下。

言似卿终究更敏锐,反应过来,推开他的手腕。

“谢过殿下宽厚,那就不送”

她的声音很软,起身走开,试图离开床榻,甚至微微松口气。

那声音跟调子像是她周身的淡香一样婉转有度,又回归了清冷自持。

飘淡着,要从他环绕的逼仄中脱离。

结果还没走出一步。

细软的腰肢就被长臂一横揽住。

身后也紧贴了滚烫坚硬的男儿躯体。

没有缝隙,隔着华美布料。

言似卿微惊,下意识抬手搭着小腹上的臂膀。

“殿下”

“我在。”

蒋晦低低呼吸,似在控制人类的活物呼吸,但妖一样噬人的意欲贴了她的耳朵。

言似卿本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耳朵微湿。

很快转移到颈项。

白皙如薄纸,轻易可穿透留痕一般。

她被锢着,身段只随着他从身后的亲近而偏转颈项,直到衣物松落,手指攀爬。

落地的微响,夹带着呼吸的浮沉。

布料越来越薄。

她没有拒绝,因为能接受这件事,也知道理所当

然,只是有些恍惚。

直到上面的衣襟敞开大半,凉意刚要蹿入,却被别的热意侵占,比衣物更暖。

带着抚与亲密。

她一惊,回神了,目光却在短促中瞥见伏近的冠发青丝,后耳根发热,闭上眼,不愿意看

他察觉到了。

“不是说要看我吗?”

“为何闭上眼?”

“骗我?”

她不理他往上贴近,在耳边低语,却也攥住他胡来的手腕,可惜力道远不如,对方似要把握她的内心。

嘴上尊重,实则强横。

她完全脱逃不得。

“你别说了”言似卿不听他胡言乱语,低声捂了他,却发现自己声音沙哑。

软得不像话。

但不让他说,看着他的眼,她又从里面看到了更深的身体又体会到了对方无言下的放浪。

他的手上有伤疤,一点一点的有疤痕感。

她没想过自己会用身体去感触它。

又有些走神,不确定他身上哪里还受过伤

直到无意间碰到。

皮肤上极端的亲密摩挲,她察觉到了。

她一怔,睁开眼。

看着这人锁骨下面的狭长刀口。

已经结痂了,但上面红痕明显,显然过去没多久,刀口也很深,短期内很难恢复。

距离心脏其实很近了。

可以想象当时凶险。

言似卿看着,一时错开正在持续的隐晦情事,认真问:“这里,是怎”

她也不止问,下意识就伸手轻轻抚摸它。

就一下,刚碰到,手腕被猛然攥住。

蒋晦整个人都绷紧了。

言似卿惊愕,却被他一手抬了腰肢。

“我想慢慢来的。”

“但忍不住了”

“似卿。”

言似卿恍惚察觉到了,唇瓣微张,想说些什么,却猛然阖住,咽下了身体迸发的相应,另一只手猛然揪住被褥。

葱白细指骨节绷紧,胜雪铸苍山的锁骨似在吞咽汗水。

他忍得厉害,但又忍不住。

连看她一眼都快要疯魔了。

她就在那,倾倒如雪山玉像,为他隐忍压抑呻吟。

他怎么可能忍得住。

她也忍得厉害,更是惊愕的,怎么

他再低声哄着,也依旧顾自让她青丝摇曳,反复浮沉,皮肤上渐渐有了汗水。

长腿反复抵着布料。

她很倔,也能忍,几次恍惚,看到红烛矮了一截又一截,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像是快淹没在池塘里的鱼儿,手指抵着他的腰,推了推。

“蒋晦”

“可以了”

他答应了,哄着她,骗着她

松了松待她能呼吸一二,好一些了,又反复。

诱她。

用他的容貌跟身体诱她。

他也不笨,定然是早就察觉到她最初对他的几眼多看,只能是因为皮囊。

所以一度彰显,一度开屏。

他成功了。

————

她累,但身体很陌生,完全不似从前任何体验。

她才意识到自己也会恐慌。

恐慌其中的失控。

恐慌她觉察到的另一个自己。

太陌生了。

内心思绪万千,但她也只是轻微眨眼,看着眼前妖一样惑人的年少脸庞,看他唇瓣嫣红,白皙皮肤上满是动情的暧色,竭力取悦她,也在放纵他自己。

她不得不承认。

原来,这种事也不是那么没意思。

但也不能一直。

她默了默,抬手揽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狂喜时,拉着他下沉,轻轻吻上他的嫣红,允许他越发融入自己的世界。

一同被淹没。

主导他,引领他。

终于结束。

她抬手抚了微湿润的眉眼,浅浅呼吸,侧转了酸软的腰身,想要呼唤外面的仆人准备沐浴。

但唇瓣被捂住。

她一怔,人被拖了回去。

——————

言似卿是在次日大中午昏昏沉沉吃完餐食时,才意识到小云昨日的欲言又止是何意思。

她是真没意识到。

原来她的身体是真的不大好。

而武将,尤其是年轻武将,确实

“夫人,您不多吃点么?”

有点走神的言似卿抬头,看向小云,有些不自在,摩挲了下账本,低声道:“不用了,已经吃得比平常多了。”

说完这话,她自己静了静。

为何比平常吃得多,答案显而易见。

太累了。

她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好在小云不敢放肆嘲笑她,低眉顺眼忍着了。

“外面有管事的来报,说您之前约定今日午后来处事,是否继续?”

说到这,小云又在忍。

言似卿漠了漠,有点郁闷,但弱弱说:“改期。”

哈哈哈。

小云实在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言似卿嗔怒她一眼,无奈,放下根本看不了一点的账本,身体疲软卧靠在软垫上,闭着眼休憩。

真的好累啊。

——————

倒是蒋晦精神抖擞得好像还能再打三场战役似的,大中午的还在练长枪!

但从管家那得知言似卿原本约定了管事来对账,他挑眉,没说什么。

等人一走,他的脸上尽显刻薄嘲讽。

竟能让她以为她在婚后次日还有余力办公理事?

沈藏玉?

废物!

——————

新婚夫妻自有一段独属于他们的小日子,不过蒋晦差事多,兵部跟朝堂都有,总要出门。

但总也回来很早。

太早了。

早到言似卿以为这人也就是去登个名儿就渎职跑人了。

“最近那么清闲么?”

还是怕帝王猜忌,避开了胜仗后的利益分配,故作清闲。

她没问全,但确实意外。

蒋晦眼神隐晦,嘴里回答:“其实本来也没什么事,能人多,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让我摊上吧。”

言外之意似乎默认了言似卿的猜测。

言似卿也没说什么,毕竟这事也不奇怪,陛下总归是那多疑的性子,蒋晦能急流勇退也挺好。

但!

他一天天的缠着她。

言似卿回过味来了,有些一言难尽,不许他白日胡闹,好在他也答应,只是尽量陪着她。

也不是非要贴着,就是总在能看着她的地方,能搭把手的地方。

不烦人

直到晚上。

她就觉得自己仿佛进了妖精窝,要被生吞了。

这般肯定不行的。

言似卿虽能忍,但实在忍不住了,也不藏着掖着。

终究在成婚第七日夜里,手指点着小郎君的眉心,要与他定个规矩。

“不能这样总欺负我。”

她好郑重,蒋晦以为自己犯了大错,有点慌,小心翼翼贴了她脸颊,“怎么了?我没有啊都听你的了。”

听什么了?

一到晚上就胡作非为。

言似卿无奈,手指拉扯他耳朵,“你是武将,我只是普通女子,若老这般,我还能做事么?”

她从前可从未在白日频频犯困。

“你也尚年轻克制些”

她也不好将这种事挂在嘴上提太多次,也算委婉了。

蒋晦自然明白了,神色惨烈了许多,似不愿,又不敢在这种事强迫她,迟疑了好一会,“要么,我带你习武?”

言似卿:“”

她笑了笑,意味深长一句:“要么,我们先分房?”

蒋晦吓哆嗦了,忙不跌应下,“听你的听你的,以后我克制,咱们来日方长,细水长流哈”

“娘子莫生气。”

“对了,詹天理那案子,真结束了?”

他问,她挑眉,两人目光对视着

成婚归成婚,但有些事始终是存在的。

只是言似卿自己不提,蒋晦也不好问。

比如昭昭,他不能问她的打算,因为只能配合,现在狭城那边他的人只是看住了城,孩子不在他手里。

但他很奇怪——她似乎没有把昭昭带到长安的意思。

这让他心里很慌。

一个母亲不可能完全撇下孩子,只要条件足够,也一定要跟孩子相守。

任何男人都是次要的,甚至不值一提。

是因为长安局面未定,还是,她另有打算?

比如,从未准备留下来?

因为这种恐慌,他不得不先提起詹天理这些事,再去确定她的想法。

别的都可以。

撇下他,不行。

——————

第103章

言似卿看人很准,虽一度被蒋晦所震惊,但那是对其前面的几次抉择而震惊。

她无法将之与凡俗庸碌共列。

因为不瞎,能看到他的耀眼光辉。

但,他现在亲昵于她身上,彼此亲密甚至于不分彼此,难以启齿。这般,她再看他,不管人心深处隔着什么,她依旧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胆怯与小\心”。

百年难见,三朝代而独一的天之王将,这样的人物,沙场上何等果断凶狠,怎么会胆怯又小心呢?

除非怕失国。

除非怕失人。

唯二,无他。

她静默些许,没有抬手去抚对方眉眼,而是推了下对方的腰,这是近日来他能懂的意思。

抿抿唇,他退开了。

身体分离,她倦怠,但也发出细微的呼吸,像羽毛一样撩过他的骨架,每一寸都在撩拨。

他忍住了,认真看她。

言似卿的手搭在身侧,努力忽视身上残留的亲密余韵,只平和一句,“人都已经处死了,案卷若封,从司法上来说,便是大理寺要翻案也难如登天。”“除非陛下有意。”

当前这个结果完全顺从君心,也利于朝堂稳定,百官也不愿再起干戈。所以不会再有变故了一一至少不会动摇了尘的身份。现在时局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我,可能还有一位太子叔叔了。”

蒋晦似笑非笑,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

朝堂之上的变动,那些官员的躁动,他都心知肚明,尤其是原本深藏在冰川之下,并未被前面三位王爷的党争败落而牵扯出来的投机之辈,其中一大部分要么因为隐藏太深而未被发现,要么因为上面不愿意大动干戈而未被追究,人家也未必反省回头,其中不少都攀附了了尘那边。他主动跟言似卿提到了这事,甚至不吝告知一些人的真实身份。原本这算是极机密的事,既暴露了他的野心跟情报底子,也暴露了当前朝局内核。

言似卿从头到尾都未询问此人关于帝王之位有何感想,也不问夫妻利益一体,他们要一同做些什么。

这事,本来就很敏感危险。

她不介入他的前途。

他这么表态,似在加剧他们之间的"联系”。言似卿知道他的小心思,不点破。

“皇位自古属于帝王,陛下的想法自然是很重要的。“她懒懒一句。却说到了点子上。

蒋晦本来就通她心心思,两人在正事上总能想到一块。“确实,皇爷爷想给谁,就给谁,做孙子的,除非不孝,不然还真不能说些什么。”

言似卿:“殿下算是孝顺的孩子吗?”

蒋晦:"自然。”

言似卿想到了宴王最近的沉郁,失笑。

蒋晦秒懂,表情也古怪了,后尴尬嘟囔:“这可怪不得.…他那父王,可是有了十几年的光阴,却始终守着那位置。怪谁呢?

蒋晦心里不理解,但也佩服。

他是真做不到。

佩服归佩服,他也忍不了。

不过他不好论长辈的事,只继续谈正事。

“我那三王叔被处死前的那天晚上,大理寺天牢似乎不太对劲。”蒋晦语气很随便,言似卿回得也很随便,“我前些天去过他们那。”蒋晦:“知道。”

言似卿:“你在大理寺埋人了?看来很关注这案子。”那就是对了尘一直有怀疑,进而怀疑引出了尘身份的该案-一毕竞这个案子的结果不仅仅是扯出两位王爷的不堪罪名,还弄出了第三位王爷的身世。怎么不算是一箭三雕呢。

但凡有点老辣政治敏锐嗅觉的政客,都知道通过结果推理源头。结果这人轻描淡写一句:“我关注的是简无良。”嗯?

言似卿眼神婉转,似笑非笑扫过这人,但不接话茬。两人之间有片刻微妙的沉默,一切尽在不言中,又似乎说尽了那点不明的意味。

后来,她才柔声说:“那世子殿下关注的人恐怕真不少。”他都在意么,那很忙的,他也不嫌麻烦。

可她不会允诺为他杜绝往来。

不会有那种让步。

这跟她是否心里有他无关。

蒋晦笑,贴她耳朵低语,“无妨,他们也得关注本殿下,也算是公平。”炫耀,得意,猖狂。

言似卿…….”

又是这样的骄扬盛烈模样。

但言似卿没法否认她确实会被这样灼烈的生命吸引。她看着他一会,眼帘微敛,听到这人提起:“接下来可能就是我们需要出席一些场合了。”

新婚夫妻在最初一段日子是被默许得清闲的,但因是皇族出身,光是宗室那边就有雪花般的邀约,当然可以拒绝,蒋晦也从来不顺着他们。但蒋晦考虑到言似卿自身的利益,有些邀约恐怕是不得不去的。户部的,以及礼部的。

主要这些可能涉及一一外来使臣。

大食国的使团已经快到长安了。

蒋晦提得很随意,但远比此前提起简无良等人在意得多,因为一直贴着她身体。

比刚刚贴近。

这说明他潜意识在拉近彼此关系。

不安了?

言似卿别开眼,似微眠,低声说:“合格的礼部官员会自发避免让我们出席的,不然跟挑衅无异,除非对方主动要求。”“出于大国气量,陛下同意了,我们才好出席。”“所以,关键不在我们,在大食国那边.…”蒋晦:“奥,那海会长他可生气了?”

言似卿:“他,不至于,其人还算豁达,有些风度。”蒋晦…”

是我没风度。

没有就没有吧。

但可见他们有联系……而且言似卿没否认她跟那位海会长的关系。蒋晦紧张,更有危机感了,却不好表露,更不敢堕入世间一般男子的优越,去要求妻子如何如何避嫌。

一一他知道这门婚事是怎么来的。

只能又扯开话题,“就怕我的那位叔叔会利用此事,挑起两国矛盾。”言似卿:“那就是陛下的事了,也无关我的事了。”天下又不是她的。

她眉目平和,语气更平和。

平和,也意味着没有波澜,不太在意。

蒋晦心里咯噔,眼底越发复杂,但自作镇定,手指绕了她一缕青丝,轻问:“那我能处理他们了吗?”

“还是你自己来?”

他们,自然意有所指。

言似卿了然,想了下,说:“你我恐怕都不合适。”蒋晦:“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合适?”

他为何这么反问,不该在意到底谁合适处理了尘他们吗?你我,我们。

言似卿顿了顿,知道自己有时候把彼此分太清,可能“但凡有机会,我肯定要跑。"的感觉?

以前理所当然,可现在彼此有婚事联着。

他认真了,就不会轻易放手了。

因为,他们是夫妻了。

到底有些伤人一一至少蒋晦做到了对她的真心,她也不能全是假意。她不喜欢亏待别人,更不喜欢在一门生意里面完全不对等,欺压对方的利益。

这是诚信往来的本质。

于是,她很直接地改口:“差不多是这意思,我们都不合适。”蒋晦:“不,我们很合适。”

她一愣,才发现这人左手手指在玩弄自己的头发,这也没什么,可他右手.………不安分。

似有重来之势。

她拦了拦,瞧着他,似笑非笑:“堂堂世子殿下,堂堂大将,才说好,又反悔?″

蒋晦一脸无辜,“什么?我怎听不明白呢?”“你”

“说的来日,既是明日开始,那今天不算啊,言大人也知道,什么规矩还是刑罚,既定了日期,日期还未到之前,总得给些抚慰。”什么抚慰?

言似卿还没反应过来,腰肢被控住,天旋地转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置身其上。

大腿软肉膈到了这人的腰骨。

她怔愕,身体反应太快,受力就在那,身子几受不住,手指临时撑了他的腰侧,摸到了骨头跟皮肉,企图下去,却被摁在那。稳稳地,但她的呼吸也颤颤的。

“你放我下去。”

在蒋晦看来,冰肌玉骨,赛雪染粉霜,恼时欲挣,动态更甚。他暗了声线,用强硬的语气求她。

“姐姐,既定了规矩来管着我。”

“我是一概听从的。”

“请施展,可好?”

施展什么施展?

言似卿神色顿闷,不在言语上随他荤戏。

但恼他。

她也才意识到自己也不是次次都能在言语逻辑上胜于对方一-只因在某个特殊时段,她到底要脸,不愿意多话,反倒是眼前人肋下生胆,一概平时的乖脆讨好,不仅诡计多端,还厚颜无耻。

她实在耐不住他。

可这人乃天生悍将,哪里是她能挣赢的,被他大手控着,实在下不去,反而越显孟浪。

她知道只有一条路子能脱身。

但她装不知。

他非要提醒。

“像上次那样。”

“姐姐……教我.…”

可她倔,不肯让他这刁钻的诡计得逞。

洞房那次是不得已,她实在撑不住了,才领着他。哪里能次次那般。

言似卿不语,她不动,他也不动,但都难耐。可她避不开他那露骨又深沉的眼神,手也乱来……让她难熬得很,勉力撑了一会,她咬牙切齿。

“就这一次。”

“以后你再乱天.…”

蒋晦:“姐姐怎么罚我都行。”

言似卿不理他,但咬了唇,撑着他的腰身,用身体理会了。花草树木摇曳风雨罢了,日月沉沦更罢了。最后,她无力趴伏而下,揪着他脸颊皮肉,忿忿低语。“流氓。”

嗔怒,无奈,可还是纵容他了。

蒋晦失笑,知她疲惫,也知今夜天色还算早的,但也不继续闹她了,只温柔揽着,抚摸她的发丝,擦拭其薄汗,低低哄着,也没喊仆人,亲自伺候沐浴整理,最后清清爽爽时,他依旧揽着她。

难忍情绪,嗓子软成一片片。

“我愿你一辈子都对我撒气,怎么样都可以。”“好不好?”

没有回应。

他低头,才发现这人早已沉睡。

眉目隽美,似神安眠。

他垂下眼,没有闹她,只是俯首,在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后来,蒋晦倒也真的守诺了,没有整日整夜霸着时间让她疲于应付,腾出了足够的时间供给休憩。

就是时间缩短了,但…中间猖狂了很多。

好像生怕亏了似的,索求强肆。

言似卿自己也非没有乐趣,加上有其他心思,于是默许。不过大食国次日抵达长安,确实没有让言似卿出面,礼部接待了,但蒋晦被喊去了,因为北逾国的使臣同日也到了。蒋晦没去,那就太不礼貌了,总得让对方知道是谁击溃了他们吧。但帝王的圣旨是“代天子见”。

珩帝并未出面,分别让英王跟蒋晦接见大食国跟北逾国的使臣,料理诸事。宫内外对此议论,很快有小道消息传出一一帝王身体不佳。“陛下,世子殿下已经入宫了。”

内卫阁臣俯首低语,汇报内情。

但边上赫然不是宫廷殿宇。

而是·.…刑部的天牢暗部。

血腥味很浓。

牢笼之中一人惨淡,血腥流淌。

而血液在鼻尖滴落,艰难抬眼的凡人要撕裂眼皮才能看清唯一站着的人,对方双手负背,声音浑厚从容。

“言阕当年托你帮忙买药。”

“那些药治的乃是脑疾绝症,药石罔顾。”“后来,他就没有再买了。”

“以你身为他多年好友且同为医者,是否认为他的独女在当年根本无法生还?”

其人在烛光中走出些许,露出九爪金龙的样貌。“朕在问你。”

男子气虚羸弱,“陛下,那症并不一定是绝症,也有生还之可能,虽然概率不高,可那小孩当年毕竞轻微,且言兄医术高…”珩帝:“你见过那小孩。”

男子:“是的陛下。”

“他没有再买药后,是不是就跟你断了,再未带下来去见你,甚至也未带小孩去与你致谢,有违他平日君子之风。”空气里满是可怕的死寂。

珩帝身后的魏听钟皱眉,眉宇间能拧死一只苍蝇。帝王一直在查这件事,也一直欲确定:言似卿到底是谁。“那,若是朕再让你见一次她,你是否能认出她是不是当年的言似卿。”这几日天朗气清,言似卿顾自理事,也终于出席了一场宴席。还是宗室的代表,她跟怀渲这两位如今宗室身份最高的女子代为出席。廖家女的喜事,确实人脉广博,宗室也给面子。言似卿去了。

第104章

——————

此前说过廖家根基, 上不达天厅,也没那号令世家的本事,又无阁部慑政的机遇,说白了就是但凡遇到泼天的大祸, 能临时上位予家族晋升门庭的也轮不到他们家。

比上不足, 比下有余, 但胜在保守古板,不占好处也摊不上坏处,反而在前朝今朝许多次的政治灾厄中躲过不少麻烦。

躲过麻烦,也就免了灭门、贬责、削弱甚至一口气打掉好不容易培养进朝堂当官的子嗣,数十年下来,反而枝繁叶茂起来——凡有部司跑腿的,必有廖家小儿或是其女婿。

以上戏言, 其实道尽了廖家的底子。

不过, 既提到女婿,就可知其家另一种底色。

“廖家, 是少有能善待女儿周全其一生前途的人家。”小云在马车上如此说道, “这事在长安都有名的。”

言似卿知道这事,“此前在温泉别庄倒也听说过, 不论男女,读书这些都管得严, 家教甚好。”

其实算是另一种投资——起码廖家知道善待女儿, 给女儿某个好的姻缘前程,也能适当撑腰,保护家族分支羽翼,爱惜后嗣,这对家族也是利处。

虽现实, 但男女后嗣对于家族这一颗大树而言,作用都差不多。

尽培养,尽其用。

比许多人家已是好上太多太多了。

小云也认可这点,但她皱眉,说:“不过,大多数人对此比较批判,尤是那些老学究,认为廖家把女儿教得过于有主见,不能振夫纲。”

“难道不该认为这些廖家女子不糊涂,有敏锐聪慧的决断,能让小家庭乃至家族都避祸成长吗?”

“他们有时候真的很矛盾。”

“而且这些老学究说这些后,不少当丈夫的竟然还很同意,所以廖家女好像不太好嫁今天这个其实算是上门女婿了,不然也不会在廖家办礼仪。”

言似卿笑了下。

小云觉得这笑的轻蔑意味远胜于夫人对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可也算是温柔的。

温柔的轻蔑?

至少夫人对那些恶人所用的手段还算是考量过的,但她显然对某些光鲜亮丽的人

“夫人觉得如何?”

小云好奇问,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

蒋晦已封王,一门双王虽是好事,但皇族重父子孝道,他不好跟宴王平级,加上旧例也是子不逾父,所以依旧以世子身份待人,连带着言似卿也以世子妃称呼,不过不知道为何,小云他们在新婚夜之后,就集体改口喊她夫人。

言似卿心知肚明为何,却不探究。

眼下,看了看小云神态,她评价中肯:“也不矛盾啊,这类人,始终求的都是对他们有利的一面,也算是专一。”

小云安静,后闷了闷,“夫妻不该互相扶持吗?遇难的时候,希望妻子能耐操持,扛得住事,危难一过,花好月圆了,又嫌弃妻子有主见,不柔弱,这算什么夫妻。”

夫妻。

“也有能做到十全十美的夫妻的。”言似卿安慰小云。

小云:“像您跟世子那样?”

言似卿一怔,“不是,我说的是这样的夫妻肯定存在,只是你期待它一直存在,很难。”

这是多让人伤情的事啊。

但确实如此。

小云却不甘心:“反正,您跟世子肯定是这样的,别人就未必了,做人还得看本性,其实跟婚姻无关,有些人不好,就是不好。”

言似卿若有所思:这小姑娘突然怨念这么重,恐怕是在得知自己要参加婚事,提前调查了廖家这场婚事的底子,恰好赶上一些风波,听了点八卦,有情绪了。

甚至,这种事端还夹带了外界对她这位世子妃的议论。

议论不太好听,小云不想说,就借着这事发泄对那些老学究甚至那位廖家上门女婿的怨气?

实则也是给言似卿铺底儿——万一在宴席上听到一些不好听的,当成廖家女那边的缘由。

言似卿的语气略疲倦,但也温柔:“多坏的人,身上都有可以学到的东西,至少对方能坏到我们跟前,做事的能力还是有的。”

“有些作案,也是别有缘由。”

到她跟前,那都是蛮麻烦的案子了,好歹得用心用力。

个别人,虽恶,但也不是无端的恶。

她不为罪恶辩解,只是觉得创造这种罪恶的源头更可恶。

“但有些人,看着很好,实则没有半点可取之处。”

“只是张了一张嘴,能说话,而恰好我们长了耳朵,能听见。”

“仅此而已。”

“也值得你这么在意么?”

比如这些看似名声斐然的德高望重之辈。

毫无用处。

不值一提。

言似卿还能不知道外面的说辞?伸手,把垫肚子的糕点塞到小云嘴里。

“真生气,吃饱一点,什么时候我说不够人家了,没准要你出手打人呢。”

啊?

小云一下子眼明心亮,点点头,猛吃了好多糕点,还塞了一些给马车外的若钦,让他吃饱饱,晚点需要时,一起打人!

言似卿莞尔,但也听到若钦提及蒋晦有殿前差事,脱不开身,今日没法一同赴宴。

“我知陛下差遣,你们世子昨日提过。”言似卿知道,疑惑若钦为何要提起。

若钦:“殿下说了,以后凡是他的去处,我们尽可说,当然,他也会提前与夫人您说的,只是,他怕您偶尔忘了或者当时没在意,就让我们多提提。”

兵部主将,有些事是不能说的,哪怕对妻子也如是,言似卿知道,但如果是能让若钦他们这些人知道的行踪,就是可以提前告知她的。

言似卿了然,但留意到“偶尔忘了”,“当时没在意”跟“多提提”。

眼帘微动,言似卿扶额,叹息微不可查。

她也就是有点恼他昨晚胡来,自己竟然还配合了,早上抹不开面儿,不想搭理他。

他就这么

明知道她会羞恼,还非要那般。

得罪了,又上赶着讨好。

但她在目前好像没有跟他知会自己去向的习惯。

他也没说什么。

言似卿莫名不自在,手指曲起,摩挲布料。

他们这样的新婚夫妻,似乎也契合许多平凡人家里的年轻小伴侣,磕磕绊绊的,有点小脾气。

就是不知道未来如何。

言似卿有些走神。

——————

言似卿来时,廖家派人迎接,正是那几面之缘的廖青,身边还特地带了个小姑娘,提及廖家祖母派他们迎接,也提及自家的敬重与诚意。

按照身份,廖家举家来迎接都不为过,不过言似卿来得突兀,都没派人通知,进门后对方才匆匆来人,也是知道她意思,才低调了些。

毕竟言似卿身边也就带了个小云,护卫吊跟在后面了。

“知王妃不喜铺张,前院喧闹,可先行去见我母亲?”

廖家祖母身体康健,言似卿在成婚那会见过,知这位老人家豁达能干,跟周氏很像,她对这类老人素来很有好感。

但对方也很重礼数,怀渲公主还没到,那她没来见自己,就是孙女那边出了点问题,需要长

辈镇着

言似卿心里有所猜测,直接问了廖青,“可需要帮忙?”

廖青一愣,知道已经暴露,“多谢殿下,眼下还不必,母亲说不好叨扰殿下雅兴。”

“那边有戏台,您等待些许,她一定来。”

邀约言似卿的帖子里有单独的题注,老夫人是要请她看戏的,也不全是掺和一场婚事的酒宴。

既如此,言似卿也不多话,笑着应下,也听到了前面花园传来的戏台曲乐声。

但!

她也没想到人才走到拱门口,就听到里面借着前台戏曲声,窝在席位后面的闲谈。

既有今日成婚的廖家长孙女才发现男方竟私下跟其表妹不清不楚,因是这两日的事,临门一脚,实在没法处置,想要退婚,男方因有些小功名,竟拉扯了几位老先生从中说和,言语间帽子盖得厉害,什么善妒什么辱夫什么无证据既污蔑逼得长孙女不愿家族为难,也不愿其他姐妹被自己连累,只能被迫认下这门亲事。

言似卿还真不知这一茬。

其实这算是丑闻了,廖家不好声张,对方既得意廖家退让,也没想把事脑袋,大多宾客还真不知道,所以,这几个人能知晓内情,就是相关人员——廖家的憋闷,那小孙女都蔫蔫的,这么得意猖狂的,要么男方亲族,要么那几位师长家里的女眷。

若对方只提到这里,廖青也只是羞恼惭愧,绝不会震怒,可对方那破嘴可闲得慌,不等小云跟廖青阻止,就提到了

“不过这商贾女就是有手段啊,能攀着男人,这不论是权贵还是其他富豪,都被迷得神魂颠倒,都有过男人了,寡了这么多年,想必手段了得”

若不是隔了几步远,外面想必还有其他宾客在,廖青不好怒喝,就不会让这几个女眷说完这么老些话。

廖青铁青着脸,满头大汗,一边给身后女仆使眼神,让人出去悄悄把这几个女眷叫进来,以东家身份处置此事,要么就是交给言似卿自己处理了。

但他得先折腰行礼赔罪。

言似卿抬手阻止了他,摆摆手势,也没让女仆跟恼怒的小云出去料理她们,隔着拱门跟错落花枝,低声道:“也没提我们的名讳,不好处置的。”

说人坏话的,也不全都是蠢笨之辈,话多,但也怕事胆小,言语间都没提及正经身份跟名讳,她跳出去处置对方的话,仿佛做实了似的。

廖青一怔,支支吾吾:“也无须他们认罪。”

他知道言似卿是办案的性子,无证不入罪,可她现在已是王妃了。

何必

言似卿不置可否,好像不太在意她们不指名道姓的隐晦羞辱。

廖青无奈:“殿下好涵养。”

他甚至还很羞愧,从言似卿察觉到他们家有事,直接问要不要帮忙,他就自觉羞愧。

“此前您出事,我们家也没帮上什么,实在无颜”

“已经帮了的,我知道。”

廖青一怔。

言似卿却笑着,前面那些事,看着没多少人出面帮她,但也没什么人跳出来落井下石,朝堂保持沉默。

宴王还日常被人弹劾呢。

这背后若无人帮忙说和,走关系压着,不会这么风平浪静。

廖家谢家以及个别家族,怀渲公主等人那边,乃至周厉那边,这些多多少少都出面调和过。

她知道。

有些帮忙,不是非要人尽皆知。

手腕适当,才是成熟的家族。

“你们若真的倾尽一切,牺牲不小,我反而会害怕。”

“万一你们帮不到位,把一家子栽进去了,我还得回头去捞你们。”

“也很累的。”

廖青听得一愣一愣的,后红着脸挠头,哭笑不得。

确实。

言似卿跟帝王那边的事,他们根本摸不着头脑,如他老母亲说的,这是乱掺和只会火上添油。

但王妃殿下也忒直接了

“可今日这事实在是我们府上之过,您再好涵养,也不能这么算了。”

他知道这事不能这么算了,可言似卿现在能做主,他没法越过她自作主张。

言似卿表情意味深长,“好涵养?也未必。”

什么?

后来依旧看戏,人前人后,那些私下偷偷议论的个别人也跟他人一样对言似卿报以尊敬跟人情。

若不是小云切实见过那些人的嘴脸,一点也看不出她们私下的刻薄跟恶毒。

她忍得难受,可言似卿没什么态度,他们做下属的也只能作罢

听戏那会,言似卿比较认真,中途问了廖青曲艺出处,“请了拂陵大家吗?”

“殿下好品味,这就听出来了。”

言似卿笑,婉拒了廖青喊人过来的提议。

“正事在,她也忙,不用。”

廖青点点头,后来时辰差不多,老祖母那边能脱身了,廖卿跟言似卿分开了,后者还得去观礼,而廖青得处理好这边的事。

一分开,廖青一边差人把那几个女眷的背景查出,准备托付给若钦让蒋晦知道,宁可主动,也不好让后者以后得知发怒。

世子妃好涵养,世子可未必。

一边,他亲自去见了拂陵,因为看出言似卿单独点出后者,就是有些交情,他客气非常。

后园好多戏班子跟乐艺大家,拂陵算是最有名的一个,她惊讶,“失礼了,若是知道,一定去拜见”

廖青:“世子妃说你在忙正事,不好耽误你,来日再约。若是这班子完事了,拂陵大家尽可休憩,也好参加我们家这场喜事。”

拂陵听到“正事”一词的时候,想着这确实是言似卿会说的话。

都已经是王妃了,看他人也一如既往吗?

这一行,身份到底低了些,但现在又不低了。

真被邀请过去,对于来了长安后处处被权贵们轻贱的拂陵是有极大好处的,眼下不少师父都露出羡慕之色。

戏台上人生,戏台下的,只会更残酷。

廖青也很会做人,拂陵也是七窍玲珑心,闻言笑着婉拒,说接了差事,是要做完的,一边祝愿府上喜事。

廖青不是第一天知道拂陵了,毕竟驿站那会就见过心里钦佩,越发尊重。

“拂陵大家德行过人,在下佩服,若有什么麻烦的,一概通知府上小厮,没有不应的。”

两边说完,廖青得去前院参加婚礼议程,走了。

拂陵站在原地,与花色绰绰中想着刚刚那番话。

“德行过人吗?”她低语,后轻叹。

但她没想到他们这些人的正事终究没法继续了。

——————

前院,本该快进行婚礼议程。

言似卿被仆人带着前往宴席位置,听到外面鞭炮声,知道仪程快开始了。

她不认识那位廖家长孙女,但知晓这场婚事属实是其跟廖家不得不生吞的恶心。

但凡提前几天,看廖家人的做派脾气,也肯定退婚了,只是现在婚事将成,连皇族都派了怀渲跟她这些宗室成员到来,男方的过错摆在明面上也不算打错,要退婚难如登天。

所以生吞死老鼠,不过如此。

言似卿偏头看着曾经活泼爱热闹的小女孩垂头丧气心神不宁的,“你堂姐不让你跟着她吗?”

“嗯?嗯是的,殿下。”

言似卿无端想到了自己女儿,想着再过个十年,也许也是这摸样。

憨憨的,机灵,但又不够机灵,依旧憨憨的,装不出心眼。

她笑了笑,捏捏小女孩婴儿肥还未散去的肉嘟嘟脸颊。

女孩错愕。

言似卿却笑着入席,怀渲已经来了,朝她打招呼,一边朝她眼神示意。

“怎么了?”

“公主殿下不进去?”

怀渲扯她袖子,非要她顺着看过去,原是年轻官员那边

言似卿正觉得这人坏心眼,却发现那边确实有热闹。

也不是看人,是看热闹。

“你看,有趣吧。”

怀渲意有所指。

不止是年轻官员,还多为重要部司,前途无量的那一批,否则也不敢在这样的重要场合闹了矛盾,气氛不太好,就差打起来了,两边都在克制。

这本没什么,年轻人,血气方刚。

但里面竟有滑不溜秋的简无良

也不止他。

言似卿目光扫过,瞧见了齐无悔跟周厉在热闹中心,两人似乎有些严肃的口角,气氛不太好。

简无良在边上可能在煽风点火。

怀渲:“你猜他们在闹什么?”

言似卿回眸扫她,不言不语的。

怀渲莫名不自在,干笑,不敢提那风花雪月的事闹这人。

不然感觉自己要上刑堂了。

言似卿无意掺和,准备入内,但那边的动静突兀结束了,两边看到了她,原本揪着齐无悔衣领的周厉手一松,别开脸,拍打手掌,当无事发生。

齐无悔抿唇,面无表情,拉扯衣领摆正姿态后,再看向言似卿,却发现这人已经进去了。

一个眼神,都没留。

但简无良狗皮膏药一样,跟上去了,似乎,言似卿也偏头跟他说话了。

谈笑间,眉眼自然,神态和煦婉约,并不拘谨。

人前,公开,坦荡。

旁人惊讶,但也都不觉得什么,还有人也跟着凑上去的。

尊敬,客气。

敬她三分,重她风采。

沈藏玉发怔,久久不能言,但拉扯衣领的手指松了松。

脖子有点紧,呼吸不畅。

——————

言似卿好奇这人竟还有时间来参加婚礼。

“少卿大人不忙?我记得今日是你当值审事的日子。”

她在大理寺办过一些案子,那时全权掌管,自然知道里面的所有当值安排,一般不会轻易变动。

简无良其实担心言似卿一成婚就像大多数女子一样约束于后宅,也会避开跟从前旧人的往来。

还好,她不会。

也还好,蒋晦不敢。

简无良心里觉得这位世子殿下除了打仗之外,为人也没那么恶劣,起码有人能让他让步。

“是我当值,但我跟下面一干人换班了,让他们帮我打理,我来吃宴席。”

“”

堂堂少卿,让一干小年轻替你当值做事?

今日可是他们的休沐日。

言似卿突然觉得自己这样的主事人世间难得,多的是眼前这样的混账。

“那你很厉害。”

“是吧,确实。”

简无良人如其名,当听不懂言似卿的嘲讽,可其他跟言似卿手下办事过的刑部官员看不过去,过来埋汰他无耻。

怀渲也掺和了两嘴,简无良这就不愿了,论无耻,谁能比得过怀渲啊。

私底下跟言似卿蛐蛐:“这位可是从小在皇家书房抄卷子的人物,带着下面更小的几个皇子公主胡作非为几个哥哥被她抄了个遍,被揪出来后,还是宴王殿下亲自罚人”

言似卿看了看不远处被宗室贵妇们拉去谈事的怀渲,“功课很不好吗?”

“素来不好,最好的一次,还是抄的宴王殿下的。”

“”

言似卿笑笑,后跟怀渲入座。

怀渲:“若不是老太太为人好,又知你来了,这么吵闹的地方,本宫还真不来。”

“不过,本宫还真意外你会来。”

言似卿:“嗯?”

怀渲:“本宫的新弟弟,万一也来呢?他若是突然来,廖家来不及通知,也拦不住人的。”

确实。

言似卿却很平静,“英王殿下来,反而是小事。”

啊?

怀渲惊讶,眼珠子一转 ,“那,那位海会长呢?”

真的语出惊人,但凡蒋晦在这,都得气吐血。

哪壶不提开哪壶。

言似卿:“”

难怪蒋晦跟这位姑姑也不太对付,小时候姑侄没少吵架吧。

“也无妨。”

“诶,你这”

“只要您的大侄子不在,就没事。”

言似卿才叫语出惊人,把怀渲都给镇住了。

确实,那真没事。

哈哈哈,就说言大人非同一般吧!

但怀渲很有蒋家人的臭毛病,见不得言似卿这么从容不迫,非要撩挠人,又来了一句。

“你这也不对啊,怎么不叫我姑姑?”

言似卿:“”

她无语,嗔扫该人一眼,眉眼婉转,但还是微伏颈项,出于礼节低声一句,“姑姑不要戏弄我。”

怀渲:“”

小云亲眼看着这位公主殿下脸红了,直勾勾盯着自家夫人,后面说话就再不刺挠了,还挪了椅子往这边靠,说话那柔情似水的。

然后不远处的谢大小姐也过来了,跟人换了位置

殿下,殿下,你还是过来吧

不太好,真的不太好。

夫人被包围了!!

好在莺莺燕燕的香气很快散了散,因为不速之客来了。

“英王到”

了尘踱步而入,含笑从容,“不怪本王不请自来吧。”

廖家人哪敢承认啊,尊敬客气,又小心观察言似卿那边。

了尘没管他们,径直走向言似卿。

客厅一片寂静。

“言”

言似卿:“见过五皇叔。”

简无良觉得廖家今天这场婚事一开始就透着古怪,现在果然更鸡毛一地了啊。

这场面

不过她比她夫君有礼貌。

真的。

了尘:“”

大厅更静了,近乎死寂。

————

后来也没出什么事,都是体面人。

真闹开了,陛下知道,谁都讨不了好。

了尘退让了,笑着坐下来,等着观礼。

很快,一对新人入场

倒也看见对面有几位老先生,曾经应该也是为官的,或者门生故吏不少,有些体面。

他们那边有不少新科进士小官,之前见过的金科状元榜眼的也在其中,目前都在翰林院。

也算是清流一党。

难怪廖家都得客气两分。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卡婉婉而入,那新郎官也就是个男人吧。

一般书生摸样,各种一般,听说身世很苦,自立自强,是朝堂上最受人推崇的“未来清流”。

但他入赘。

言似卿垂眸,喝了茶,听到礼官郑重又哽咽提到两对新人天生一对芸芸,又提到其师长代为招呼呼应。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其情可佳。”

老先生也捋了胡须,郑重嘱咐两人要如何和美度日。

“要贤惠,要忍让,要”

言似卿偏头问怀渲这位老先生的名讳,后者想了一会才认出这人。

好像是谁谁谁。

言似卿:“沧州登云巷李氏的吗?”

怀渲:“不晓得,你认识?”

这种老官放在外面如何受人敬重,实则朝堂一抓一大把,也没听出有什么功绩成就,也就是在一个位置上熬资历吃俸禄不倒翁一样见风使舵。

这类官员可太多了,什么清流不清流。

书读得多了,名声架构好,就以为兜得住一肚子的屎罢了。

她满不在乎,却惊讶言似卿好奇对方,而且询问的声量也不算很低,但也不高。

“前些时间查案,看过一些卷宗,沧州那边出的灭门官司,似乎就是他们家的,我记得他们家三代族谱,算是这位老先生侄子?”

“看来现在是已经摆平了。”

“都能帮学生娶妻了。”

整个大厅又一片死寂。

她再低声,也有人在意,有人企图知道她在说什么。

说什么不重要,她重要。

她重要,那她真说了什么,其实也重要。

连了尘都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一出。

这位李老整个人僵住,怒不可遏,但还算知道言似卿身份,冷静下来了,只行礼说:“世子妃殿下,您这是污蔑,老夫一身清白”

言似卿没打算在这定官司,就问了一句,“是你侄子吗?”

从容,婉约,闲谈一般。

她突然提,就不只是白提,所有人都联想到她过往的事迹——那人肯定犯事了,她肯定也有把握拿人下罪。

那到底是不是这李老的侄子就很重要了。

她都不问别的,就只问是不是。

李老脸色难看,却骑虎难下,因为他不确定她能在长安大理寺看到的案卷,是不是意味着大理寺已经在调查了?

老家那边其实没摆平?

万一确定了罪名他一咬牙,只说:“我们李家绝无这样的败类,想必是误会。”

言似卿:“确实误会了,刚刚我还担心老先生您可能并不知晓此事,否则基于你的作风名声,一定会撞柱而亡,好成全大义名声,保全家族公义。”

“还好,老先生你知道,不仅知道,还确定那人不是你家的。”

“那想来,这事廖家也知道?”

廖家的人一个机灵,尤其是廖青听到自家老母亲拍桌一下,猛然反应过来,跟自己的大哥一起滑溜跪下了。

“母亲息怒!”

“大哥注意母亲身体!”

“我们真不知道!!!”

“若是知道,怎会答应这门亲事李老确实没提啊,想来是真的确定那人非他李家人。”

廖青故作心急火燎,拉着李老要怼天发誓

李老被这汉子一样莽撞的人缠住,难堪狼狈,却不敢当着官员跟皇族之人的面发这种誓约,不然万一被查出他撒谎,那

怀渲看出来了,挑眉,“别随便发誓,我们几个算是代表我皇室前来,君权神授,李老想好了再说,不然算欺君。”

李老头皮发麻,进退两难,其他几个老朽原本在言似卿开口后就想占着清流抱团指责言似卿污蔑他们,结果!

一下子就不敢开腔了。

谁家没点脏事啊,万一记录在案,这人通晓隐秘,随便说两句

清流名望都在于名,名没了,民间的反噬只会更恐怖。

她懂其中厉害。

所以知道这类人最好对付——百无一用是书生不是没道理的。

他们的烂笔头,其中也是双刃剑。

不过,她也不纯欺负老人家。

目光一扫,她正要开口,却见那新娘子扯掉红盖头,问身边人。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你可知情?”

“还认么?”

那新郎官原本就六神无主,小心翼翼想要淡化自己,结果现在

“娘子”

什么娘子,呸!

他心生希望,廖家长孙女却镇定,重复问他:“你认不认李老?”

另一把双刃剑来了。

把他架上去了。

也算是回敬他跟那几个人老头此前架着她在火上烤。

不是满嘴道义名声贤良淑德吗?

她们女子要守这些名声,那他这样的臭书生呢?

若知情,却瞒着廖家,那是为骗婚。

若不知情,但现在知道了,那就得做选择了,李家这么大的恶行,李老若隐瞒不报,功德有损,他一个新科进士,功名利禄在前,是认,还是不认?

认了,是师生情谊,但做官是不要想了。

不认,那就是无情无义!

前面还理直气壮,诡计百出的货色,现在一到绝境,满头大汗,左右为难,浑然一副窝囊废的摸样。

众人亲眼看到这人不堪,顿时议论纷纷,鄙夷不已,哪里还有挑刺廖家姑娘的,只觉得这人可恶!

“天呐,这是骗婚啊。”

“搞不好还想利用廖家洗罪!”

“我说这李老头这么上赶着帮这穷书生”

“可恶!”

“廖家肯定退婚咯,这不退都过不了阁部那一关,家里人不用做官了,万一牵扯上,可是大麻烦。”

但不少人也看出来了,这廖家姑娘能抗事!

聪明是肯定的,但不少人觉得她最难得的是——言似卿既已出面帮忙,要撤掉这一门烂亲事,也肯定能成功,她本可以安静等待,让言似卿把事给办了,她好轻轻松松脱身,什么风险都没有,可她还是自己扯掉了红盖头。

有事是真上啊!

不少老一辈的看着暗暗点头。

言似卿惊讶后,笑了。

而那李老跟烂书生本来就是一路货色,沽名钓誉无情无义,前者看后者左右摇摆,大怒,反而骂他不知感恩,后者一听,立即说他不知情,是李老隐瞒

眼看着原本情同父子的两人要大打出手,丑态百出,廖家人集体暗爽,一边假意劝架,实则踹了好几脚,简无良看了一会热闹,见言似卿有被吵到的样子,这才故作威严上前拉人

“既是案子,既说污蔑,那就肯定要查啊,跟本官回大理寺就是了。”

“不用看世子妃殿下,这种案子,本官就能摆平。”

“李老你莫慌。”

李老要被带去大理寺问话,那书生倒是可以免一步,但廖家肯定要跟他对账退婚。

俩师徒如丧考妣,但路过了尘身边的时候,那李老以为了尘对言似卿有怨恨,正想求情。

了尘眼皮子一抬。

“想利用本王?”

“胆子这么大,万一真让她误会是本王操作来恶心她的呢。”

他看向言似卿。

“夫人,你不会误会吧?”

言似卿垂眸,“五皇叔玩笑了,这类人,确实不够格当你的手笔。”

了尘:“那谁够格?我又驱使不了那位海会长。”

“只是礼部在跟两国使臣谈完事后,在本王提议下来我国官员家里吃点喜酒,那位海会长可能怕北逾国的使臣找你麻烦,所以一起来了呢。”

这人最擅利用人心。

言似卿皱眉,确实看到了外面正院的两国使臣人员。

其中一位青年,说是会长,实在在大食国位高权重,正隔着芸芸人群,隔着热闹给寂静,在看她。

众人也才知道那位“倾心相许多年的赠玉爱者”是何摸样。

还真是英俊非凡,儒雅过人。

目光对视时,言似卿皱眉,手指曲起。

直到眼前门庭左边高大剪影走过,从屋檐下走到门口。

一下子就堵住了众人视线,就那么龙势鹤态一般站在那,一只手还握着镶嵌珠宝的短剑撩开垂挂的珠翠喜帘。

隔开海会长,隔绝外面的人,高高站着,静静看着她。

怀渲等人莫名调整了下坐姿。

果,果然。

果然会出事。

言似卿:“”

——————

第105章

————————

蒋晦的到来像是烧热的油锅里放进一条鱼, 但不是活鱼,因他浑身都没有多少活灵气儿,但说他是条咸鱼,众人又觉得咸鱼看人的眼神不会那么进攻性。

咸鱼要把女娇娥吃了。

但也只是错觉?

不少人齐齐起身行礼。

蒋晦已封王, 亲王中也有差距, 并非按照年纪排位, 而是按照亲王品级,不管是军功还是礼法上的尊卑,宴王始终第一,从前是祈王靠着累加的政绩以及帝王背后跟官员们有意无意的扶持,位列第二,他一败落,冽王跟泠王尚不及发力就跟着败落了, 英王虽横空出世, 一来就是封了大亲王,但也只是跟从前的祈王持平。

唯有蒋晦, 从前累积军功就不少, 但因是皇族子弟,封无可封, 这次实在是功劳太大了,于朝野内外意义深远, 民间拥护, 帝王也是真欢喜——一下旨,王秩品级直逼宴王,比英王都高。

平日里,蒋晦也有意低调,从未显摆过这等威势, 言似卿有时候都忘了这人已是大亲王。

所以,现在蒋晦来了,若非英王还有叔辈的孝道压着,不用起身行礼,其实所有人都得起来。

可,他们哗啦啦起了大半,却来不及行礼。

“免礼。”

年轻有为的大亲王抵着帘子的宝剑下垂,骨骼突明的手腕下压,目光淡淡扫过。

众人才觉得刚刚那咸鱼吃人的眼神是错觉。

分明是人看咸鱼的冷淡。

他们在这人眼里,一如既往,一如他从小看人的不耐冷淡。

这位蒋氏王朝从小就不见好脾气的小祖宗依旧是那遭人埋汰的性子,可难得体贴一次,没让他们行礼。

但也只是看一眼,马上就回归刚刚的目光之处。

踱步下台阶。

言似卿原本也是该起身行礼的——在人前,她素来也要体面,不愿意留人话柄,让人指摘她一成婚就僭越礼法,对夫君慢待

私下无所谓,人前她依旧体面周全。

可她还没起来,人就免礼了。

她没动,看向这人踱步来,因如今摊着外交差事,这人代天子礼遇使臣,穿着亲王袍,但没选祭祀或者大朝所用的正袍冕服,选了偏向轻便的常服,玉珠龙章自有定制。

不过,此人从小得宠,金尊玉贵,礼部对他的一切用度都体现了帝王的用心。

听说,连他小时候适合穿什么衣服好看,帝王都过问过,后来世人也都知道这位小祖宗穿重色的袍子最好看。

用帝王的话就是:“吾家赤麟贵重,万色之重无可不配,尽可隆重,极显我蒋氏玉章。”

未登顶天下时,天下人就都知道天下贵族,当以谢与蒋世代风姿不俗。

难道他们蒋家人不知道?

知道的。

是个人,就知道人间何为色。

帝王也好长相出众者。

帝王也有眼睛。

帝王知道,帝王夸过,帝王也有审美。

红白,紫玄,青章,礼部那边给宗室做过最多的衣服全在这位身上。

言似卿也不瞎,她看到了,目光扫过,亲王冠,重臣红袍,王秩龙纹白玉腰封。

长腿蜂腰携宝剑。

踱步而来。

气息冷冷,刻薄傲性,门外的白日光罩他长影,斜盖在还坐在位置上的她身上。

对面的了尘跟排位坐在他后面的沈藏玉都愣了下。

这位在许多人记忆里纤薄端秀的□□女子在看到自己礼法上唯一的夫君后,目光似顿,似端详,带着几分微妙的神态,后别开眼,手指碰了一直满杯没碰过的酒。

她人高,手指细长,漂亮如艺术品,握着名贵的紫陶酒杯抵了唇瓣。

像了尘这样狡猾聪明的人。

像沈藏玉与她相熟多年的枕边人。

或者与她曾经相伴接触能品味到她性格与习惯的人。

都想到了:她似乎在回避蒋晦。

怎么,两人才新婚,莫非闹矛盾了?

否则言似卿为何姿态清冷,似乎在回避这人,假借饮酒避开蒋晦的接近?

但。

了尘眯起眼,似有期待。

沈藏玉皱眉。

简无良等人若有所思,有心担心,结果!

不出须臾。

人到跟前,伏腰伸手,长臂似笼,直接扣住她手腕。

酒杯轻晃,清冽的美酒逸出了些许,蔓延过紫陶杯身,流淌在白皙的手指上。

塞外名酒,淡淡的红,浓烈的香。

言似卿敛了眼里的惊色跟暗沉,抬眸看去,就看到这人扣着她的手腕取了酒杯。

他喝了。

言似卿目光扫过这人扣自己手腕的手指,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移开了,五指曲起。

“殿下是不让我喝酒吗?”

她轻缓问,很好脾气的样子。

但也很客气。

不太像寻常夫妻的亲昵,也没有女子对夫君的羞涩投靠。

她是冷静的。

冷静到让人觉得她永远不会归属于任何人。

蒋晦当着怀渲等附近宾客的目光放下酒杯,搭在她身前案台上。

俯首垂眸。

“没有,只是找机会让自己喝醉了。”

“这样就能坐你身边,让你看着,免得醉酒失态。”

“我若失态,现在丢脸的可就是你了。”

“夫人。”

夫人。

这一次,终于轮到他喊出了这一声称呼。

此夫人,非彼夫人。

他处心积虑,反复梦里,终于得偿所愿,人前轻狂昭然

也在告诉所有人——为什么他失态了,丢脸的是她了。

因为他们是夫妻。

夫妻一体。

她不是周全体面吗?

他才是她第一要周全的体面。

他怎么

越端庄,越耐不住这种异端。

而这话一说,在谢眷书眼神复杂识相站起来让座之前,怀渲欲先起来,埋汰嫌弃,“小赤麟,你如今新婚,我不与你计较,少折腾似卿,别烂醉闹她。”

别的不说,这位公主惯能给人解围的。

但,蒋晦没让她腾位置。

他直接加了椅子,凑她身边了,挨着。

言似卿也没拒绝,从容,但也沉默,心神飘忽的,其实又一次为这人的“异端心思”所震惊,压着心头的酥麻,不与这人直目相触。

他不装了。

以前尚在人前,在护送路上,在驿站,在白马寺,各种巧立名目遮遮掩掩的眼神。

现在完全不装。

她从前觉得那般隐晦的觊觎眼神难熬,现在又觉得如今这眼神

手指动了动,欲擦手指上沾染的酒汁,眼前先于小云递来他随身的方帕。

很随意自然。

她看向他,在后者要帮忙擦拭前,垂眸接过,不轻不重擦拭手指,一边问:“办完差事了么,怎的来了?”

她不接刚刚那茬,只轻缓问正事。

蒋晦也不意外这位主儿冷静自持的能耐。

他也不是显摆给她看的。

“两国使团要来,总不能只让英王叔他们招待,挂着名分呢,不能渎职。”

“都是吃饭,喜宴的饭菜自然是好吃的。”

也不一定。

你那顿就不太好吃,让人食不下咽。

简无良等人表情复杂。

了尘的目光从言似卿擦拭的手指上扫过,又在两人几乎一体挨着的身体边界顿了顿。

衣摆叠加。

他记得言似卿这人但凡为了正事,素来不拘小节,不计较与他人男女接触,但与之接触的人都能深刻体会到其疏离冷静——每一寸的接近,不论有意无意,她都知道,眼里有天地横远的距离,让你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已然僭越礼数,她不说,是让你自己退让,给你体面。

真能跟她如此合乎礼法的亲密,也只有血缘之上的关联,或者夫妻。

也只有夫妻。

她不会排斥。

天地间的夫妻无数,这也没什么,但对面两人是蒋晦跟言似卿。

他们怎么能是夫妻呢。

原来看着如此碍眼。

了尘微笑,握杯饮酒,心下一念:还好,也看得出言似卿对蒋晦也没那么亲近,至少小细节上,她对蒋晦似乎是有点排斥的。

也对,她心里不可能不怀疑宴王一脉乃灭她满门的真凶。

以她高傲心智,怎么可能屈从所谓夫妻关系,更不可能真爱上蒋晦吧。

不过是跟之前妥协自己一样,对蒋晦的逼婚也妥协了。

了尘喝下酒。

沈藏玉越过前面了尘的肩头,也看到了言似卿跟蒋晦的一切肢体细节。

他比别人都了解她的小习惯。

她确实在回避蒋晦。

但这种回避,他也见过。

新婚那会她对男女之事不太热络,常以忙碌回避了,或者对此表现平平。

他那会既猜测:她应该也不太喜欢我,或者碍于世俗需求,草草成婚而已。

可她对旁人也从来

如此,表面端庄温善,实则冷冷清清。

他后来又觉得她本性既如此,除非父母女儿,她不动情,无人例外。

智高者,多性冷,难以动情,若志坚毅,更不动欲。

不动明王如是者。

这在自古以来皆如此。

看来蒋晦也不例外。

沈藏玉内心稍稍安定,也能咽下咽喉的烈酒了。

但。

使团的人进来了。

北逾国的不重要,战败之国,不重要,满是晦气,没人管他们如何。

众人的目光还是被大食国的使臣吸引了。

使臣其次,使臣陪着前来的那位青年显贵才重要。

海富贵,听着很俗的名字,原来长得这般美玉无瑕。

最重要的是其人清冷,温柔,略带着点文人伤月的忧郁。

这年头,所谓商贾都生得这么一副让人神魂颠倒的模样吗?

众人看看他,又留意到这人走进来的时候,目光虽不直接,但隐晦地,看了某位已婚的王妃好几次,克制又隐忍。

是了,王爷来了,没事的。

但真爱也来了啊。

还是她唯一承认过、私下定终身,甚至跟君主坦诚过的真爱。

会不会闹啊?

这一刻,不少人都放下酒杯,侧目盯着。

果然,食不下咽。

廖青默默擦了下额头汗水。

不是,今天这席面会不会掀桌啊?

还吃不吃啊?

结果。

并未。

海会长好风度,并不闹,也不僭越冒犯,只保持着优雅风度,待人和善客气,也不介意今日变故,反而致歉突然前来的叨扰

场面反而很和善。

了尘惊讶,盯了盯海富贵,又看了看平静的言似卿。

若是真爱,还能如此克制?

不恨不怨吗?

难道是

言似卿不看对方,擦好手指后,正打算叠好脏了的帕子,交给下人回去洗净。

但帕子一角被摁住,某人一点点把它扯回去了。

言似卿:“?”

她看向他,有些不理解。

“我的。”

言似卿失笑,随意道:“嗯,是你的。”

小心眼。

她没打算在这事上跟他闹,却没留意自己这笑里面带着点纵容跟无奈。

蒋晦小气吧啦抢回了自己的帕子,但又顺势覆住她的手掌。

十指相交。

“我说的不是帕子。”

“”

言似卿呼吸微顿,别开眼,但被交错握着的手指在下面曲了曲。

小拇指被勾住了。

那人来回摩挲。

言似卿喝水,抿了抿湿润的唇瓣。

刚坐下的海富贵抬头。

怀渲刚看热闹,吃着甜瓜,突然卡住,觉得不仅酸,还噎着了。

不是?

啊?!

你们小年轻烦不烦!!

——————

“海会长好风度,本官还以为今日会腥风血雨呢,毕竟痛失所爱不是哪个男人都能承受的。”

北逾国使臣的破嘴还是开嗓了。

一开口就让原本挺好的气氛僵住了。

蒋晦抬眸,正打算“伺候”下对方,结果,对面坐下的海富贵温和道:“我与王妃殿下因生意相识,为各方百姓民生交易而往来,各守本国,信诺诚意无有背刺,这本是人间一场缘分,但命运使然,不是所有缘分都能从一而终,这是天意。”

“既是天意,人为不可逆。”

他没有回避,甚至比北逾国意有所指的恶意更坦荡。

就是因为这种事避而不谈反而不好。

都已成婚了,还挂着此事,对她自然不好。

言似卿这次看向他了。

目光相对。

安静片刻,她说:“我们做生意的,从来不愿违背天意。”

这两人算是默契了,坦坦荡荡,似要将过往揭过。

他们如此,旁人反而不好意思提。

蒋晦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海富贵这个人,说起来,人家早就认识,还是他横插一脚

莫名的,他反而有点心虚,主动给言似卿倒酒。

言似卿瞥他一眼,却见这人对她心虚,对外却是重拳出击,比如倒完酒就看向北逾国的使臣。

“我家夫人说得对。”

“就好像你们北逾国喜欢人为逆天,最后不也没什么好结果。”

北逾国的人被梗刺得不行,脸都涨红了。

想怒,却见啪嗒一声,蒋晦把那镶嵌许多美玉、价值连城的短剑放在桌子上。

是警告?

众人一下安静。

有高官眨眨眼,认为这是世子殿下的权威警告,于是配合上说:“殿下,若是下官没认错,这一定是从某些战败者帐下拿到的战利品吧。”

“点苍部送给乌呼鹤云的而已,本王看它上面都是玉,又能防身杀人,跟陛下要来了。”

北逾国的人气死,“我们是来谈判的,莫非世子殿下是在讽刺我们?!这还怎么谈下去?!”

蒋晦惊讶,表情嫌弃,“想多了,本殿下没那闲心。”

然后。

他手指推了下。

把这短剑推到言似卿跟前。

言似卿本来就没觉得这是什么男男女女的恩怨情仇,说白了是三国之间的外交往来之事,是正事,背后有谈判利益,她没必要掺和。

结果。

她怔了下,看了看这把剑,又看了看蒋晦。

蒋晦摸了下鼻子,手指再次戳了下上面快镶嵌满的各种玉。

红宝石,蓝眼睛,紫玉,琥珀,黄翡什么宝石都有。

又奢靡又夸张,确实是世间少有的珍品。

不说话,但意思就在那。

海富贵愣了下,低头喝水。

言似卿:“”

他不说,她都快忘了。

美玉相赠定情玉佩那事

从驿站开端,后来她公开说是海富贵买下,送给了她。

不少人都记着,蒋晦也是。

唯独她自己都快忘记这事了,现在想起来了。

主要这剑上的宝石太多了,有点闪。

她心里哭笑不得,但这次没法冷淡回避了,毕竟对方一片赤诚。

她心里也有动荡。

手指搭了剑鞘,缓缓抚过上面的宝石。

“那,谢谢殿下所增。”

蒋晦:“不是赠送。”

言似卿:“嗯?”

难不成还要她买么?

蒋晦轻哼,“本来就是你的。”

“所有我的,都是你的。”

“见外了,夫人。”

他似乎有点脾气,但又很得意,好像准备了很久的情思情话,在心上人面前准备就绪,抓住机会张口就来。

处心积虑讨她喜欢。

言似卿这次没忍住,笑了。

这一笑,千树万树梨花开,姹紫千红春色来。

她不是花,不是任何色,她既春天本身。

让人心神荡漾,让冬夜熬了三四个月,等来了她。

原来,她也会被某个男人取悦而笑。

笑得那般婉转柔妩。

啪嗒。

简无良看呆了一会,后默默看了桌子上的小菜,又瞥了眼隔壁某位齐将军突然“不小心”捏断的筷子。

唉,这一顿是真吃不下去了。

蒋晦,世子爷,好福气啊。

命真好。

——————

廖家的婚事都毁了,哪里来的喜酒,还是言似卿亲自毁的。

她也算是回报了廖家此前花费心力在私底下的帮忙,不愿意欠人情而已,事达成,哪怕对廖家姑娘的志气能耐侧目欣慰,也不会对此更多接触。

所以在廖家过了一些场面话,致歉妥当后,各方表达了体谅,尤是皇族诸代表对此都偏向廖家,这场婚事的取消自然不会有其他变故。

了尘都不至于跳出来为这种渣滓师徒讨人嫌。

但使团来吃喜酒,赶上这变故,多多少少有点尴尬,廖家提议吃席依旧,权当设宴款待。

这是朝廷的差事,廖家的东道主体面。

也不是人人都得陪同。

尤其是言似卿,她也就坐了一会,看朝堂人进入了三国外交的正事中,尔虞我诈,谈笑风生。

过后,就被怀渲跟老夫人邀去后院看戏了。

戏台重启,热闹转移。

廖家祖母很感激言似卿帮忙,也知她在前面其实没怎么吃,毕竟几番变故,没人顾得上吃喝。

小案上送来一些热气的新鲜糕品,多为南方沿海的口味。

怀渲跟谢眷书留意到言似卿确实好这口。

“这绿豆糕倒是特别,加了蜂蜜跟茯苓?口味调得很好啊。”

“嗯?是拂陵大家提议让买的?”

“有心了。”

“其实说起糕点,永安坊本来有一家极好,若非前些年出了事,倒是可以带你去尝一尝,他们家最有名的就是这绿豆糕,也是加了茯苓的。”

怀渲好享乐,随口一提,谢眷书也知道这家,认可了,边上小辈份的慧敏跟小孙女好奇,问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

死人了。

言似卿:“路上失踪?被野兽”

一看就知道她对这命案感兴趣了。

也算是老毛病了,言大人对什么擅长,就是对什么感兴趣。

谢眷书眉目婉转,“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只知道也不算是命案。”

怀渲那会年轻,知道一些,但毕竟是天家女,位置太高,只听说,没过问,倒是廖家祖母对这些事了然一些,“确实不算命案,十年前的事了,永安坊的许氏糕铺名声远扬,开了不少分铺,像关中城等卫城都有店面,许氏的掌柜为人负责,唯恐其他店不按规矩做糕品,慢待客人,所以定期各处巡察,这事还为不少人赞颂,但那一次,赶上风动之期,他与两个仆人逾期未归,许家人觉得出了事,报案了,查了后才知道人已经离开分店,按理是赶回了长安的,官府差役按照路线查找,最后才南郊的琵琶林找到了掌柜的尸骸。”

“但那两仆人不见了。”

“财物也全都被夺走那时候就确定是仆人杀人夺财,把许掌柜的尸身扔在林子里,当时那个惨啊,都被野兽啃食干净了,只剩下了骨头”

这种有头有尾的案子不算悬案,也不是什么天大的凶案,所以在大理寺那没有定档,许家对此处置也没异议,只是因为负责的当家人没了,后代不成器,乱做生意,店铺很快就败了。

烟消云散。

但当年的好味道,素来是被这些爱吃也懂美食的贵人们记着的。

提起来也有些唏嘘。

这是意外提起的事,也不是关联大局的命案,没人太在意,言似卿也没上心,只是看了看糕点,再看向戏台。

这一场戏是刺客戏。

伶人武艺好,演得入木三分,曲调铿锵急切,勾人心神,生怕青衣花旦被杀了。

众人正看着起劲。

突然听到一声惨叫。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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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叫来, 大多数人都惊慌失措,廖家老祖母都算是见多识广稳得住的,顿了下,下意识看向手背上被覆住的温暖。

她年岁大了, 再保养得当显年轻, 手背也是枯槁纹纵的, 小年轻多不愿跟老态之人在一起。

家里小辈除外,眼前这神仙风姿的姑娘也除外。

她似乎很敬重老人,发自内心的涵养。

其实都说皮囊乃身外物,实则,也不是,皮囊是人在天地间的唯一共体,是通过它才能体会到的人间, 人间也是通过它, 意识到人的变故。

生老病死,美好与丑陋。

无疑, 眼前人是美好的, 廖家老祖母很承认自己的儿子跟孙女反复提及的世俗美词叠加在眼前人身上,并非世俗。

他们的眼睛跟审美都很诚实且高级。

但眼前人这宛若艺术的手不是故意覆触自己的。

轻轻一拍, 是在安抚她。

怕她被吓到?

那就是早有所料。

老祖母的目光下意识从手掌落在身边言似卿的侧脸上。

后者淡淡回眸:“往日我去哪,都容易有命案发生。”

“今日还真不是。”

“所以, 别害怕。”

她是纯粹担心老人家身体熬不住, 毕竟惊吓过甚对老人没好处——今日变故本来就不小,前面利于廖家,后面的未必。

老祖母若是为此忧虑过甚

怀渲刚刚被吓到了呢,就跟在白马寺栈道被简无良弄的男尸吓到一样准备尖叫,此刻镇定下来, 疑惑中,美眸婉转,用扇子贴了唇瓣,无辜又委屈问:“那本宫也害怕呢?”

然后就拉了言似卿的另一只手要跟去看看虚实。

廖家老祖母:“”

真是见鬼了,年过七旬还得被公主争风吃醋。

————

若非言似卿提醒,许多人还真以为出命案了。

罪过罪过,主要最近长安屡发命案,这些贵人们有点习惯性忧虑了。

好在不是命案,而是被阻止的命案。

北湘院,那边多为男客。

男子饮酒做乐跟女眷们搭不上边,前者还会猜拳勾掌,动辄比武也是常事,一身的汗味,女眷实在提不起兴致,也有男女之嫌。

但,那边多为官员也是真的。

官员中又分本国跟他国。

于是,离席去方便的使臣在路上被刺杀,这事事发突然,尖叫声却是来自男仆,倒不是看到了尸体,而是撞见了打斗!

跌坐在地的北逾国使臣狼狈不堪,慌张失措,而刚刚在刺客出手时猛然出现阻止的若钊正跟那刺客打得激烈。

动静很快传到前院,官员们纷纷赶来。

尤其武官,身手厉害,很快赶到。

但那蒙面刺客实在厉害,激斗一番后,还是被若钊拿下了。

了尘站在屋檐下,看了看若钊,再看下站在走道下面淡然从容的蒋晦,眯起眼,不动声色。

诸官员询问情况。

蒋晦:“有人意图刺杀北逾使臣,好阻碍谈判吧,或者栽赃给我国。”

嗯?

不少官员思索起来,看那刺客跟北逾国的人,神色复杂。

但少有闹腾的。

毕竟涉及朝堂之事

北逾国的使团之人搅闹着,质问那刺客是谁。

结果面具一揭下。

浑然是大食国人的样貌。

好了,不用问了,问就是“北逾国欺人太甚,欺辱我大食国疆域,我是为我大食国而杀仇敌!”

于是两国吵闹,东道主为难谈判阻隔。

这些老官想都不用想这般走向。

果然!

那刺客一喊,北逾国使团的人立即跟着质问大食国使团为何谋杀,还要天朝做主的

其实,人若是真被刺杀了,那才叫一绝,根本没有回旋异地。

可惜被阻止了,但不要紧,北逾国的安排也是缜密的,这刺客也是真死士,冒着必死的风险也要为国家谋取政治利益。

同在屋檐下,也在官员中的大食国使团成员集体低声骂了一句,而海富贵神色从容,“诸国都有背主叛国之奸人,样貌口音算什么证据,空口无凭,毕竟要安插一个刺客在世家府邸中,可不是简单事,我们一方没做过,自然不认,拿出证据再说,我方愿意配合一切调查。”

“你们倒是清高无暇了,海会长在长安可有顶天的人脉,谁不知道你要办到这件事,根本不必你出手,只要让”

北逾国还想说些什么,甚至还想扯到大食国跟言似卿的关系,可惜话还没出口。

一把刀就斜插在这人跟前,入土三寸。

蒋晦微笑着,也不说话,一挥手,廖家被买通的门人被拽出来。

“武安巷十三居,门前枇杷树是暗号,现在还住着两位两位刺客。”

“北逾国的诸位,你们猜他们供认出的人是谁?”

“从入关买通人,到现在,没想过被别人先知道吗?”

“自作聪明,却因为不够聪明而丢人现眼。”

“战败了还这么嚣张,原来的停战协议可以撕毁了。”

“希望诸位回国后还有

脸跟你们的边疆百姓交代,而不是遗臭万年。”

这完全打的明牌——北逾国战败,但不甘心和谈出大血,就想着在自导自演使团被杀的苦肉计,把和谈责任推给大食国跟天朝,以占据谈判主权。

结果

被顺势导演了一出,现在“师出有名”了。

谈判本来是看两边兵力强弱的,天朝占优,和谈是因为打仗终究是有伤天和之事,两边边疆百姓压力都大,需要进退有度,若能谈判换来足够的收益,暂停也是好事。

奈何北逾国先提出的和谈,如今这般下作,那就怪不到他们了。

要么师出有名再开战,要么

北逾国使团完全想不到自家打算早就被人家洞察了,一开始就被盯梢,甚至对方还促成了今日的刺杀抓贼抓脏,估计背后帮忙的内奸也已经被抓了。

这些使臣面如土色,知道大势已去,只能重新和谈,这次谈判的条件比之前还苛刻

礼部的人自然欢天喜地,本国官员也松一口气,暗暗欢喜。

不至于一直把事端留在廖家,人家作为东道主摊上那么个无耻师徒,已经够倒霉的了,还赶上使团阴谋,若非蒋晦早有准备,拿下对方,真让使臣死在这,廖家必然被连累。

想想都出冷汗。

廖青神色还慌着,正要配合处置此事,却被自己大哥拉扯了袖子,愣神后,被带去某院落谈事。

————

沈藏玉看着这一切发生又结束,发现大食国那边也很平静——那海富贵

这人没关注院子,目光飘向拐角那边。

拐角无人。

女眷那边无人来。

那人没来。

但官员们回归前院的时候,发现不少宾客已经准备离开。

其中,莲池边绿挂黛,池中意,庭中风。

明明许多人。

她跟怀渲等人过了闲庭,远离喧闹,抬臂捻了落在上面的羽毛毽子,宽罗袖滑落手腕。

怀渲还以为言似卿要过去看变故,或者解决下疑难。

没想到并不是。

她知道那边的变故开端与结尾。

因为一开始就在预判之中。

所以才安抚老祖母。

老祖母若有所思:“殿下之前”

言似卿笑了笑,“老夫人此前还觉得这次帮忙越过了从前,毕竟温泉别庄那事叠加上去,我们之间算不清。”

“现在能算清了。”

“使团之事,到底也是叨扰了贵家。”

“其实可以提前阻止,可惜,眼前这般才能利益最大化。”

“所以您孙女的前程,自有更好的安排。”

老祖母这才恍然大悟。

她就说言似卿这次主动帮忙,到底是高调了些,不符其性子,原来是因为后头还连着使团的政治之事。

提前给的谢礼,后续再补上,也算是弥补廖家需要为此担负的风险——虽然廖家不知。

怀渲也明白了,眼底异彩连连,“那,若是刺客果然来自别的”

不是大食国,而是了尘,或者别的势力呢?

这天下间,不乐意两国达成和解的可不少。

甚至可能宴王府也不愿意。

言似卿看了怀渲一会,转过脸,眉目平静,微微一笑,低声的温柔柔情似骨。

却让怀渲突然冷然刺骨。

因为她说。

“它只能是北逾国自己安排的。”

“所谓真相,在家国利益之前,只有相是重要的,是结果。”

“政治无道。”

老祖母也听到了,有些走神。

政治无道。

这四个字,她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还未等两人细想,啪嗒脆响。

众人转头,看到有东西飞落

“啊!”

“是毽子。”

“哪里来的小孩儿。”

刚安抚了老人家的手指拿了毽子安抚那孩童。

旁人是在责备那小孩不知礼数,在这玩闹,得罪贵人。

但被阻止了。

看着小孩,她在笑,笑得很温柔,还了毽子。

生养过小孩的,才懂那种温柔跟宽容。

刚刚还说着“政治无道”的人,温柔得能把人溺毙了。

小孩有点害怕,但眼巴巴拿过毽子,又开心起来。

但言似卿抬眸,看向不远处站着的蒋晦。

四目相对。

明明事情已经解决,也算皆大欢喜,但他看到了她对小孩的温柔跟晃神。

也想到了别的。

他们之间永远不可逆的隔阂。

蒋晦想到了一件事——她从来没要求喝避子汤,那东西伤身,可她没要求,才意味着她私下一定做了安排。

她是医者,有的是手段。

她,不会给他生孩子。

她甚至不会主动告知他这件事。

无言,既是她给彼此的体面。

静默突然而来。

她站在那不动,目光幽远,含笑从容,却透着极端的距离。

而他站在那,也没动。

直到了尘不知何时冒出来,故意拦下那小孩,高声来了一句,“小孩真可爱,想来王妃最喜欢小孩了,不知何时能与赤麟有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怀渲一愣,本来这是也是顺理成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