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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含雪 胖哈 42717 字 3个月前

可敏锐的人都品到了异样。

若是不提,都忘了这两人的婚事本就透着不甘。

就算已经成婚了,言似卿原来那个女儿为何始终没送到长安?

算算时日,若是愿意送来,早就到了。

没到,就是有一方不愿意。

不可能是蒋晦不愿意。

那只能是

气氛倏然古怪。

言似卿没有应话。

什么事都可以配合,唯独在这件事上,她透着一股冷酷的坦荡。

倒是蒋晦,他反而开口。

“王叔从前只是出家了,又不是当了太监,想要小孩自己去弄。”

“不必寄希望于我夫妻。”

蒋氏恶魔果然一如既往杀人诛心。

了尘:“”

而蒋晦伤人无情,却踱步走过去了。

一步步。

言似卿看着他走来。

到跟前。

“回家了吗?”

言似卿听他问,嗯了声,看到他伸过来的手掌。

五指分明。

她顿默了一会,心头的复杂,想念昭昭的疼痛,都在心脏的抽搐中翻滚热烈,最后看向他。

使臣,了尘,在她这始终不是最大的事,不是难事。

让她为难的始终是别的。

“我已无事,但你若有差事,先忙吧,我自己回。”

她温和说。

透着疏离克制。

蒋晦主动,手指勾上来,小心又热切。

“我朝多的是能人,少我一个沙场粗人能如何?”

“我都替你喝酒,醉了,你还能让我一个人回家?”

他一直在强调回家。

他们的家。

言似卿怔默,摸到这人手指上的疤痕,别开眼,迟疑了下,还是动了手指。

心里一个念头:他自己选的,非我过错,何况来日光阴能改变一切,谁能在原地呢?堵不如疏吧。

反握住了。

“好。”

他们携手而立,似任何一堆夫妻,又不似。

没人像他们这么有龙凤风姿,纵然隔阂有疏离,又密不可分。

众人远远看着,突兀觉得这两人还好成婚。

“否则错搭任何一人,都觉得被糟蹋了。”

也不知是那个嘴贱的嘀咕了这么一句。

简无良飞快斜瞥沈藏玉。

沈藏玉:“”

不过,海富贵的表情也很复杂,没能掩饰住。

不得不放手是一回事,看对方恩爱亲密是另一回事。

了尘察觉到了,低低一笑,走过沈藏玉身边的时候轻轻两句话。

“都是男人,果然都差不多。”

“怎么可能甘心。”

这事可以利用。

————

言似卿两人本要离开,但廖青那边忽然过去了,跟言似卿低语了两句,委婉为难。

“是我那大侄女,她很想见你。”

“不知”

这有什么为难的。

廖青为何如此紧张,满头冷汗。

言似卿看了看廖青,答应了。

蒋晦皱眉,“我陪你一起。”

“不用。”

言似卿笑了笑,“在外面等我吧。”

她随即跟着廖青走了。

越过门庭,偏头看到海富贵等人,留意到周厉不在,她愣了下,自然移开目光。

手指在袖下摩挲

第107章

——————

廖青在前面引路, 步履不快不慢,但并非指他脚步匀称,恰恰是因为时而快,时而慢, 言似卿作为身份更更贵重的宾客, 被他诸位东道主引领着, 在后面慢了两步距,目光轻瞥间,能瞧见这位平常爽朗好游历的廖家中青代的老公子哥儿衣襟后领色调更深了一层,是被汗水浸湿的。

此前几番变故都不至于让他如此慌张不安,反复纠结摇摆。

恐慌是因为这压力来自不可逆的权威。

纠结是因为这权威主导的这次会面可能对自己不利。

廖家感恩,不愿意戕害自己,却无法忤逆对方。

那, 大概明白了。

言似卿也只看了两眼, 目光收回,被廖家之人精心打理过的园林家邸所吸引, 认真看着。

直到抵达一座僻静悠闲的小院。

这里并非居所, 而是待客院,可一定不常用, 又有很高规格,古朴悠闲, 但被常年爱护打理, 一般这种地方是用来招待一些不可对外言说的贵客。

世家大族多有此一院。

用来招呼现在身后挂着皇族王妃身份的她也适配,但,若是以廖家的小姑娘为噱头,那就不应当。

从头到脚都透着古怪。

此时,小院后侧的窗户在池塘石上生长这笔的林叶遮盖下并不明朗, 旁人看不出里面的虚实,但那有人可以看清来者情况。

言似卿走近,样貌一览无遗。

窗内昏暗,窗户口观望的人只能听见身后有声。

“能认出吗?”

“她那时真的很小,我只知那小孩长得格外漂亮,有她父母风采,五官极好,尤其一双眼睛,如今再看,女大十八变,很难揣测当年摸样,但一双眼,我是记得的,而且她确实更像言阕,有儒雅知书之风骨,我能想象言阕与徐夫人生下的孩子长大,也就是这般样子了。”

身后人安静。

过了一会,说:“还是得更谨慎一些,你再问问她一些问题言阕有孩子,你不也有吗?”

该人噤若寒蝉。

——————

言似卿没有点明这样的古怪,只是从容跨过门槛,目光往内,瞧着廖家父女。

廖家这一代掌家的廖家长子官职不高,但是实权,是户部里面的实干者,不是一顶一的重要,但得倚重,背后又有门庭撑腰,在帝王那也有些体面,又没什么野心,算是在官场上最受喜欢的官员。

这人,是稳重的,也是能平衡大局的,为了家族,也可以退让女儿幸福,这是不得已,所有人都能理解。

封建大族,少有能为个别儿女而让渡家族利益甚至生死的。

但言似卿知道——这人只有一个女儿,一开始就打算招赘,已是为这个女儿做的最好打算,可惜不随人愿。

现在亦有了变故。

父女原本在沉默着,此刻闻声齐齐侧目看来,眉目神态竟出奇一致。

也为难,紧张,但比喜怒形于色天赋不够好的廖青稳得住。

朝言似卿行礼了。

言似卿从善应对,说了两句,婉拒对方谢意,“说到底,也是见不得那样的人得偿所愿而已,恰好他们也是我得罪得起的人。”

“这种随手,你们可以理解为其他权贵随手可为的跋扈。”

“也不是太紧要的事。”

“你们太紧张了。”

她有时候实诚地可怕。

但最后一句,又似乎在昭然什么

廖青呆了下,惊疑不定,廖家父女确实察觉到了,原本的紧张不堪,被言似卿轻轻揭开一脚。

廖元尝试性问:“王妃殿下的意思是”

言似卿:“小姑娘今日已经很晦气了,早些去歇着吧,有什么正事,我们大人谈。”

她看向那廖家长孙女,从始至终没问对方姓名,但很随意。

虽是要成婚的年纪,但在她眼看也是少不更事的小孩。

跟年龄无关,也是因为彼此人生阶段不一样。

言似卿这话的意思就是她知道背后有事,不太赞同拿小姑娘当借口,还拉到台面上来配合。

这事若是很大,小孩未必能承受。

说白了,也才十八岁。

言似卿有些走神,自己当初成婚也差不多这年岁。

廖元苦笑,应下了,那廖家长孙女廖青壁欲言又止,但没有小孙女那活泼的性格,她知道这一局面其实非常紧要——对言似卿而言,自己这种角色连棋子都算不上,不管她怎么想,都不重要。

所以她默默准备退下,但走了两步,还是回头,“殿下。”

言似卿回头,以为她有什么事,结果这小孩从袖子下面取了一个平安符。

“想要谢谢您的挽救之恩,是真的。”

“这个给您,是我小时候第一次随长辈参加福山求佛拿的,此后安泰十年,想来是一直有用的,总能否极泰来。”

“送您。”

十年前,福山求佛。

那次是开国大典后第一次祭祖求佛。

举国欢庆。

代指皇权吧。

言似卿寥寥扫过小女孩青涩的眉眼,对其聪慧敏锐越发了然。

“给了我,你岂不是没有福气了?”

“我能要么?”

廖青壁一时困顿,不知怎么说服,一时尴尬时,言似卿伸手拿了那平安符。

廖青壁跟廖家兄弟都是一愣。

言似卿摩挲着平安符,轻缓道:“我在天家威严庇护之下,背靠天下,自有福气,我拿了你来自佛家的福气,自有我的福气平衡流转,你亦得此庇护。”

“平了,去吧。”

小姑娘离开了。

廖青安静无声,廖元开口引荐:“引殿下您来,是因为下官有一故人,其人遇灾厄,不得不来寻我见您。”

他引荐后,小门打开,里面小厮推出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男子。

年过四十,但显老一些,气虚苍白,衣物有些厚。

扑面而来一股药味。

言似卿眉目清扫,顿默片刻,没有问他是谁,也不问来意,只静默看着,等他开口。

他也在打量她。

上下看了好一会。

两人之间过分安静,有诡异的气氛。

廖家兄弟紧张,但也不敢出声,心猿意马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目光是不是看向外面的池塘与竹林。

直到

“君君,我,是你父亲的旧友潭信宗,当年给你问药你认不出来了吗?”

“小时候,你生病,你父母急切,就是把你带到我这看的”

言似卿刚刚一直在看他,闻言皱眉,“潭叔?那会我确实生病,但太小,记不住事,父亲倒是提过可我不记得您的样子,没认出来,您现在是?”

她没有直接认下他,似乎还有怀疑,也契合当初对珩帝的回答:她太小,记不得人。

潭信宗:“遇到一些事,得罪了人,身体受伤,不得已才来投靠你。”

“跟,你父亲的死有关。”

说到这里,既是言家事,廖家兄弟当没听见,依旧待在边上,不言不语,只是廖青更紧张了。

言似卿一时静默,过了会才问:“有人追杀您?还是要拷问什么?”

潭信宗:“想知道你父亲是否托付了什么给我,可我真不知,那会也只是给你父亲开了一些药方总不能是这些药出问题了吧。”

他无奈苦笑,提及当年接触,似不能理解背后人的目的。

但这里对应上了珩帝跟了尘

两方都对她的盘算:本来是可以杀的,但留活口,还不敢随便撕破脸,就是想刺探甚至逼迫她这边拿出玉玺跟谢后掌握的庞大宝藏。

玉玺是得天下的正统象征,后者是供给帝国运转的唯一核心。

确实值得野心家对此付诸耐心。

但,他们其实也不是很确定只是实在没有别的怀疑对象了?

一场大火,烧毁断根,了无音讯。

现在找上潭信宗,也是想通过他来确定她的虚实。

怀疑她不是真的言谢之女,那怀疑她是谁的孩子?

言似卿突说:“药,也许真的出问题了。”

什么?

“因是各方诊断必死的旧疾,后来得潭叔跟父母合力挽救,虽侥幸存活,但阿爹对此十分在意,后来也一直苦研此术,他也怕自己出事,母亲不擅此道,我们一家又远在外地,家里支应不上,于是让母亲乃至我都背下当初那些药方,以便出事时,他若是不在,我们也能找到人买到药。”

“所以刚刚你背诵的药方,确实有一处不对,是苦信若一钱,而非苦谏果一钱,两者是稀少药,但药性不同。”

“但似潭叔跟我父亲这样的医者,是万万不可能记错药物的,毕竟关乎性命。”

“你不是潭信宗。”

言似卿娓娓道来,却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果。

啊,不是本人?!

廖青错愕,廖元却眼底一闪,拉开弟弟到另一边,自己却挡在了言似卿左前侧。

不管是否知道对方来历,眼前人不是潭信宗,这非他们提前所知,怎么能不忌!

万一是歹人呢?

三人集体后退,避开另一方,也准备叫来外面的护卫。

突然!

“潭信宗”跟推他的小厮都低头,小厮推了轮椅往边上去。

小门打开。

另有小厮推出另一个轮椅,上面另有一人。

相似,但此人伤重一些,看着言似卿的眼神也更深沉无奈,一股血气翻涌。

带着血腥味。

而他们出来后。

魏听钟走出,高挺身体后面出现另一高大英武人物。

廖家兄弟立即跪拜。

言似卿目光随从对方踱步而出,也要低头行礼时。

珩帝抬手免礼,这是让言似卿免礼,但手背一摆,廖家兄弟会意,后退,廖青最后看了看言似卿,眼底有忧虑,但没办法。

他们跟假的“潭信宗”等人都出去了。

只留下真的,以及魏听钟跟珩帝。

他们自然是一边的。

只有言似卿孤身一人。

窗户紧闭,斜光倒影。

她一人看向对面。

珩帝没有坐下,而是踱步而来。

“刚刚你的潭叔在小屋里远远看过你,说女大十八变,他已然认不出你的样子,是否还是当年的小丫头。”

言似卿看向真的潭信宗,“也正常,但怪我没有太像我父母。”

珩帝:“一般是子肖母,女肖父,他说你的眼睛可能像你的父亲。”

言似卿:“应该是像我父亲一些。”

珩帝:“哪个父亲?”

突兀!

很突兀。

在魏听钟跟潭信宗都后知后觉对这句话反应过来且不解时,珩帝他已到言似卿跟前,突然俯首,近在咫尺,就这么对视她的眼睛。

蒋家人高,比一般男子高得多,哪怕年过五旬,珩帝之英武高大也足够逼迫言似卿。

他还多疑。

那双眼里如果蛰伏狩猎的虎狮。

那一刻,瞳孔也许是竖直的。

寻常小兽被盯上的时候,根本谈不上躲闪或者反抗,身体已然吓僵,无法动弹。

那两人反应不过来,因不够级别对峙这位帝国之主。

言似卿,谈不上反应,她只是不动,但对视着帝王。

没有惊悸恐慌,后退一步,或者惶恐到下跪求饶,然后竭力解释

她只是对视须臾后,轻轻说:“陛下似乎进一步加剧了对我的猜疑,依旧认为我非言似卿,那认为我是谁的孩子?”

“细算起来,言家能搭上的也只有谢后当年旧事。”

“您,难道怀疑我是谢后那边某些人的孩子?”

“还是谢后的孩子。”

潭信宗肌肉颤抖,眼底满是骇然。

不说帝王与王妃的对话古怪中透着可怖,就说这最后的猜想匪夷所思!

谢后无子啊!!

至少她与先朝废帝邺帝无子。

潭信宗脑子浆糊一样,重伤的躯体原本不能动弹,此刻却因为恐慌跟惊疑,手指摸索过轮椅扶手。

机械之物,比人之伪善不能藏。

稀碎声响刚起。

魏听钟抬脚从后面固定了轮椅的划动。

但声响还是起了,让原本对视的珩帝跟言似卿都侧目看他。

珩帝眼底无波,而言似卿神情无澜。

在潭信宗跟魏听钟看来竟分外一致——有一种相似的冷酷品质。

仿佛全天下都无人有资格能让他们动人。

这种冷血,强大,驾驭他人的本事

安静。

再次诡异安静。

魏跟潭都不言语,且都下意识低头了。

这是他们法子内心的臣服跟惊惧。

珩帝不置可否,再看向言似卿。

言似卿这个区区商贾女,区区医家女,因多个凶案而让世人知晓她的聪敏与心术,反而显得她的静默从容也非古怪。

有一种古怪的和谐。

珩帝甚至不生气她的冒犯跟僭越,语态依旧,“谢后与邺帝无子。”

“你不知道?”

言似卿:“知道,所以我不理解。”

“我像他们吗?”

“陛下,虽是大逆之言,但我确实好奇——我,真的像他们吗?”

“这种相似,以至于让陛下您反复怀疑。”

如果是无实质的证据,一直反复试探一位有功之人,甚至现在还是自己的孙媳妇,多多少少损帝王格局。

珩帝会承认自己的多疑?

珩帝轻笑,淡淡道:“从雁城来长安的船只上,你似乎跟赤麟对峙过,后者询问言家旧案,你的回话是你当年年少,早已记不清前尘旧事,如今,又能对药方等细节小事记得清晰无比。”

“还能认出潭信宗非他本人。”

“这算是朕的无畏多疑?”

他竟对言似卿与蒋晦的对话了如指掌!!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什么是帝王呢,帝王就是御下,御下但纵横——纵横之术,前提是了然所有人的隐秘,掌握动向。

所以,那艘船上无非分了三类人。

宴王的人,蒋晦的人,以及帝王的人。

一门三代,三类心腹,这就是帝王之家。

帝王的逼迫依旧在,她如何应对?

魏听钟微抬头看去。

结果言似卿说:“男女之间若是做到知无不言,完全坦然,那后续就不会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事了。”

“但可能完全坦然,真知无不言了,也没法长久。”

“无非靠谎言维持长久,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上了一些年纪,非天真的少男少女,大抵都知道这事。”

话说。

确实。

潭信宗尴尬,珩帝愣了下,慢吞吞说:“那确实,朕也如此。”

“这世上夫妻,也大多如此。”

他可能想起了自己跟元后,还是跟别人。

帝王的男女之事太多了。

魏听钟:“可能这里只有下官不如此了,不能苟同。”

气氛一下子

更尴尬了。

珩帝回头斜瞥他,有些无语。

魏听钟面无表情。

哪怕是帝王,也得在这件事上原谅一个太监的敏感呢。

言似卿低头整理袖子,权当自己提出的这个说法未曾冒犯人家。

一时忘了,对不住。

原本肃然紧张的气氛因为魏听钟的掺和,缓和了许多。

珩帝走开了,没有再靠近逼迫言似卿,但走到窗边,随手拿了小桌上招待客人的酥糖,拆开酥纸,漫不经心吃着。

“所以你是记着当年事的。”

“杀你言家人的那些刺客,你见着了?”

言似卿:“没有,那会,母亲为了保护我,确实把我塞在了马车暗箱中,这点,陛下通过当年我舅舅带着的那些护卫也能确定虚实,我未撒谎。”

帝王要查一件事,时隔多年也能挖地三尺,什么旧人都会被翻出来。

她知道他能确定这件事。

珩帝:“是确定了,但如你不能理解朕的多疑,朕也不能理解你的行为——你明知蒋晦的祖母乃灭你言家的真凶,还能与之成婚,以你之高傲,为何?”

言似卿顿了顿,摩挲袖子的小动作停了,语气木然。

“有没有可能,陛下您但凡赐婚的人换一个,我也得与之成婚,不管是谁,我都得接受其为我夫君。”

“这跟他是不是世子殿下无关。”

儿子孙子挨着求赐婚,当爷爷的真赐婚。

一个皇长孙,一个帝王。

她怎么拒绝?

珩帝:“”

魏听钟这次觉得言似卿是真委屈,帝王也是真无理。

珩帝安静些许,后折叠酥纸,慢吞吞说:“朕果然是年纪大了,忘了。”

“你确实是能顾全大局的人物。”

“那作为孙媳妇,再原谅一次当爷爷的老顽固吧。”

他抬手。

潭信宗跟言似卿都看到了从外面被带进来的人——周厉带来一个老妇人。

周厉在帝王亲临廖家后就脱身赶去了,执行了一些命令,眼下带人进来,只匆匆看过言似卿一眼,就俯首站在一旁。

潭信宗看一眼这老妇人,表情抽搐了下。

珩帝:“认出来了?当年在你药方帮差的医女,有时候用药,你让她来,她也见过当时幼女。”

他转头看向言似卿。

“这个,你也认不出了?”

“也无妨,朕希望她能认出你——认出你到底是不是当年那个女孩。”

“潭信宗碍于与你父亲的交情,还可能做到忠义信诺,别人也未必。”

潭信宗缄默,言似卿无言。

魏听钟来回看看两人,手指摩挲。

难道,言似卿的身份真的存疑?

医女如今年纪已大,当年旧事与她没有任何牵扯,也没交情,碍于家族生死,她不可能帮言似卿。

这次来,就是真的认人。

也断不敢撒谎。

潭信宗紧张无比,面色燥红,而医女进来后,虽紧张,但还是看向言似卿,认真辨认,过了一会,她面露疑惑跟不安。

“陛下,看样貌,确实认不出年少样子了,但眼睛很像。”

人的眼睛是最肖年幼时的,因五官骨骼变化巨大。

这说法跟潭信宗一般无二,哪怕是医者等擅摸骨的人物,也难说认出几岁幼童跟二十几岁成女的偏差。

所以

但医女记得另一件事,她小心询问能否查看言似卿的手腕。

“奴记得,那言大人的女儿手腕往上有一小红痣。”

这话一说,潭信宗侧目。

他当年摸脉断症,也不至于看女娃全身,但医女跟徐君容帮用药擦药

除了为人父母,也只有她见过小女娃全身。

言似卿看向医女,而医女为了自家家族性命,已尽全力,不然也不会提出这样的隐私。

帝王瞥了一眼,“你们进后屋”

还未说完。

言似卿不为难人,已经自己撩了袖子。

“你说这个?”

皓白胜雪的手肘正上方,赫然有一点娇艳欲滴的细小红痣。

玫瑰含雪,雪中朱砂。

医女:“啊,对,就是这里!您真的是当年的言小姐!!”

“陛下,她确实是。”

“奴以性命担保。”

周厉第一个转身,魏听钟伸手,连着潭信宗的轮椅也被他推背面了。

言似卿还是言似卿。

只要涉及紧要生死,什么虚名荣辱,在她看来都是小事。

这也契合了她为了庇护母亲跟女儿等一干人生死,妥协婚约也不在话下。

她做事,做人,从来都有固定的章法。

只是手臂而已,但帝王皱眉,看都没看就别开眼,语气冷肃:“可以了,放下。”

言似卿松手,袖子垂落。

只是手臂而已,她不觉得什么。

她敢验证,也是因为本来就是她——她本来就是言阕跟谢君容那患疾的孩子。

“既然陛下存疑,那我也自证一下——不管是潭叔还是这位医女婶子,当年年少,确实不能记住你们的样貌,但我记得潭叔的药庐外面有一株枇杷树,我吃过那的枇杷,很酸,母亲也提过此事,后来还算是打趣潭叔的笑谈,说您惯能消遣人,送父亲这么酸的枇杷。”

“对吗?”

潭信宗一时尴尬,但也红了眼。

也只有兄弟之间才会这么埋汰人,不要脸。

也因此,提及旧事,想起旧人,如何不伤感呢。

“从前,我们这一干医师与他一同学医,他长得好样貌,又是一顶一的天赋,走出去十分威风,显得我们跟倭瓜似的,总是气他,打闹他。”

“酸枇杷就是故意让他吃的。”

“他知道,每每还乐意吃下。”

“但我不知他这样的老实人也会拿回去逗趣妻女。”

后来那个吃他院子里酸枇杷把俊脸扭曲难看的挚友被歹人一刀劈开了脸。

再不复从前英俊。

————

气氛又陷入了沉默。

因实在查无可查了。

这些反复试探已然能确定她身份了吧。

本来怀疑她非言阕之女就很匪夷所思。

连帝王心腹都不能理解吧。

可,帝王做事也不需要别人理解。

他抬手。

“都出去。”

众人一惊。

但无人能忤逆。

相继出去了。

门再次关闭。

这次屋内只剩下了珩帝跟言似卿。

言似卿依旧不动,安静着。

珩帝:“以你的聪明,猜到了吧。”

言似卿抬眸,“谢后确实有孩子?”

这事是机密,旁人不能说。

因为逐鹿天下的新帝在得手天下后,与先朝国母苟且而有孕,却本就是丑闻,若是强逼,更是不堪。

所以了尘的身份挂在细作宫女身上,而非谢后。

珩帝:“不怀疑了尘跟你其中之一是朕与谢后的孩子吗?”

“你,其实挺像她的。”

“一样聪明且强大,风采绝佳。”

言似卿皱眉,表情不太好看,“我想哪怕陛下您有天大的纵横之术,也不至于让自己的女儿跟孙子苟且。”

这就不是帝王心术。

姑侄□□虽有朝代丑闻,在天家也有旧例,但那是昏君乱宗所为,要遗臭万年的。

珩帝这般严苛好名的人物,真不至于。

珩帝失笑,“那自然,朕再无耻,再跟宴王背离父子之情,也不会这么糟蹋门楣血脉,也不至于这么侮辱你。”

言似卿手指曲起,对视帝王。

“那您是怀疑谢后与邺帝在亡国之前本有孩子?”

“甚至,他们在期间藏匿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这可能吗?谢后跟邺帝当年地位不稳,让百官悖逆倒戈的其中一个关键就是谢后始终无孕育子嗣,而邺帝也始终不肯纳嫔妃,这在官员看来是要断嗣之像,他们不能容忍这样的隐患,也担心这样一来国家主权会纳入谢后手中。”

当年珩帝能成功拿下江山,自身兵马最为强大是其一。

其二,那会帝后自身有无嗣隐患,且在兵马上因为先帝昏君作恶,重奸臣伤武将,极为弱势,帝后上位后缺少时间挽回。

其三,邺帝体衰多病,朝中怀疑是谢后下药,为把持朝政独掌天下。

其四,谢后突然独自临朝,暴出消息邺帝毒发,已垂死,朝中大乱。

这是天时地利还是“人和”,无人知。

但结果就是结果。

无人能逆改历史。

珩帝还是称帝了,天下是蒋氏的。

言似卿:“如果他们有孩子,不可能活下来,就算活下来了,陛下,您为何就认为我是?”

“就因为我跟谢后相似?”

“我与她,真的像?”

只剩下两个人时。

很多机密可以谈,不涉及泄露,也无对症。

这样的对峙,言似卿在冽王身上也用过。

珩帝不会对他人言的丑闻机密,在她这可以言谈,但言似卿这么直白,也是大不逆,珩帝却允许了。

就是因为要谈机密,才屏退他人。

最重要的是言似卿此前就表现出足够的聪敏,若是一味装傻,对这些隐秘故作不知,才显得可笑。

珩帝回身,双手负背,认真打量她。

其实已经看过许多次,但每次,他依旧认真审视她,好像在透过她去看另一个人。

竭力去找那个人的影子。

“其实,外表不太像,她更显野心跟庄重,也有一种跟我们这古老制度不符的异常气质,你应当听闻过她一些事,她很多想法很奇怪,若非成就至高地位,其实随便挑出一个想法,都足够被赐死了。”

“改革者,朕只在她身上见过这样的气魄。”

“女子权益,婚姻之制,科举,奴隶制,工农薪酬,官制,官爵世袭,削弱世家,教育,她有许多想法,有些朕不理解,排斥,但有些接受,有些一开始排斥,如今也赞同,有些一开始赞同,如今也排斥。”

他似乎对谢后这人有许多想法,曾经是不可对外人言的,也只在言似卿这多话。

帝王也有孤独。

言似卿听着,后才配合。

“因为曾经您只是封地之主,是世家之大公。”

“现在,您是帝王。”

身份的不同,代表利益不同,利益不同,自然索求不同。

珩帝挑眉,“的确如此。”

“你的外表与之不太像,性格能力相似,但更婉转一些,能跟这个世界相融,她太理想了格格不入。”

言似卿:“那陛下还一度怀疑我?”

“因为他们确实有一个孩子。”

“谢后此人,很有长远打算,她大概知道他们夫妻上位后,其实不算完全掌握天下,反而走上那个位置就等于要与天下为敌,尤其是她忠于自己的理想抱负,并不只想当一个男人,一个帝王背后的女人,她要改变世界,改变天下万民的处境,所以她能看到一旦失败的风险——她跟邺帝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早早就被隐藏了,不为外人所知,这自然会带来国家传承层面的风险,但对那个孩子有好处,一旦改革失败,或者当时已显乱世的结果不利于他们,那这个孩子有可能逃出升天。”

谢后跟邺帝自然比珩帝小了一轮,在当年差点算两代人了,而且珩帝早成家,十八时都有长子宴王了。

但这帝后却是晚婚,有唯一的孩子时,都不小了。

那时谢后已三十多,外人也根本没想过她会有一个孩子。

若有,早该有了。

“她大概没想到她的心腹,她的闺蜜早就将这个机密暴露给朕知晓。”

“但不知那孩子是男是女,谢后为人缜密,生完孩子,不论性别,直接送走。”

“后来,连那细作都没见过那孩子。”

珩帝微微一笑:“但是,朕见过他们的孩子。”

言似卿错愕。

“在朕第一次受王令归长安观礼时,特地悄然去看了那个孩子。”

“因为她再缜密,也总有想念那孩子的时候,也很在意对孩子的教养,不可能完全撇开,他们夫妻外出游玩,那孩子就被悄然带出,随着一起。”

“那一次,朕拿到了消息,部署周全,连替身都用上了,自己却悄悄赶到关中温泉山,隔着一些距离,窥见了。”

小孩子在年幼时的打扮是分不清男女的。

他只见到那小孩子的大概样貌——其实他知道潭信宗跟医女都没撒谎,因为大部分小孩四岁以下的样貌跟成年后的大人本来就难以辨认。

他们真笃定认出了,他反而怀疑。

因为他自己就辨认不出,怎可能信他们的笃定辨认。

“那小孩——眼睛像邺帝,也像你。”

“关中温泉山,青凰院。”

“那青凰院就是他们命名的。”

“若是当年,朕还得对你下跪行礼。”

“是你吗?”

“青凰太子殿下。”

不论男女,帝后唯一的孩子,确实是帝国唯一的继承人。

所以,他之前说得:像哪个父亲。

其实是在这等着。

言似卿,你是言似卿吗?是像你后来的父亲言阕,还是像你真正的父亲邺帝?

——————

就是因为亲眼见过,记忆深刻,才始终怀疑。

一再试探。

而来自帝王近乎顽固的猜疑,根本不需要多加验证,只要他怀疑,罪名就已经成立了。

她根本躲不开。

也没法自证——她的聪明才智是针对发现真相,永远不能打消人心私利,何况是帝王心私利。

不杀,依旧是因为有顾忌,也有索求。

言似卿皱眉,无言,似乎在思索脱身之法,又愁苦帝王的恶意。

珩帝也不着急,耐心等着她在牢笼中挣扎自救。

直到

言似卿:“陛下是为何查到潭叔的?”

“赶上世子殿下跟宴王的庇护,其实并非是好时机,可见当年并未查到分毫痕迹,不然以前早早动手,绝没有现在的顾忌,也不伤您的天家亲情。”

“本来查不到的事,突然上赶着一并查到了,证据一茬一茬摆在跟前,供给您不断审查我。”

“这既不符我的利益,也不契合您的时机,以您的心术,自然能猜到有第三方等着得利。”

珩帝神色波澜不惊。

言似卿:“您知道有人在推动这一切,在查我的时候,其实也在查幕后之人,双管齐下,但我这边,其实您能确定我大概率是言阕之女,至于帝后的孩子,您连男女都无法确定,所以,与其说您在怀疑我,不如说您更怀疑另一个人。”

“甚至掌握了更多的线索跟破绽,等着其暴露。”

“只是,您也不愿意留下隐患。”

不管她是不是,只要有一丝可能是。

珩帝就没必要留下隐患。

珩帝眼皮上撩,“怕我在这杀你?”

“还是等着赤麟来救你?”

言似卿:“一旦您动手,宴王府万一有所反抗,对方就是赢家。”

“您绝不会让人利用。”

“就算要杀我,也会等对方落网,或者一切都在您掌握之中”

这才是成熟的帝王心术。

也是帝王尊严。

珩帝笑,“这么了解朕?好像自古过于了解帝王还表现出来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言似卿静默,后说:“来长安的路上,我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了。”

“若我是青凰太子,必死无疑。”

“若我不是,只是商贾女,只是言家女,身份不值一提,死不死无关紧要,那就非死不可了吧。”

因为,言家就是因为这样才灭族的。

因为无关紧要。

因为死不死无关紧要,所以非死不可。

这就是这世上许多人,无数百姓,无关紧要的性命。

言似卿孤身而立,身上有一种超凡的寂寥。

跟珩帝也完全形成了这人世间最残酷的对立。

帝王与民。

珩帝大概也察觉到了其中深意,他沉默了,思绪也有点飘远。

这般宏达的主题,也贯穿历史始终。

昏君为何败,明君为何衰,帝国大业的创建与心衰,是每个帝王必然面对的课题。

他并非庸人,否则无以成就大业。

他也并非圣人,否则也无法陷入帝王的霸权孤欲。

但两者到底谁能赢?

哪一

种帝王本性能赢?

安静中,外面突然有了喧闹。

两人齐齐看向紧闭的大门外。

门外,魏听钟低语:“陛下,是世子殿下他来了。”

言似卿神色困顿,垂眸抿唇,一时不愿,又感伤。

珩帝挑眉,后冷笑,斜瞥言似卿。

“不必攻讦朕的傲性,以朕的骄傲来逼迫朕当一个明君。”

言似卿:“陛下是一个好爷爷。”

珩帝无语,起身,甩袖:“他没出息,朕可不是。”

“本来就不至于拿你的性命当游戏。”

“否则倒显得你的成就跟才华不值得爱惜了。”

“孙媳妇,朕不缺。”

“未来会有许许多多的孙媳妇跟子孙后代。”

“不过,最后一次试探。”

“言似卿,把你的女儿弄到长安。”

“朕要见她。”

珩帝走过她身边,在她脸色沉下去的那一刻,“她若像你,那朕大概可以跨越时间,见到真相。”

“是不是,一看就知道了。”

“那时候再决定你的生死。”

“若她不像,你也不必这么避讳,接受你已经一脚踏入的命运,成为我蒋氏的成员,与赤麟一并成为朕的后代,站在权力的顶端,发挥你的才华与风采。”

“这也不算为难你,不是吗?”

他到底还是抓住了言似卿所有言行中最反常的一个破绽——她一直把她的女儿留在外地,不可能带到长安,不管她的处境如何变好变坏,都如此。

有人猜疑是朝局不稳,她担心连累女儿。

有人猜疑是她心里没有蒋晦,对这场婚姻无信心,索性规避女儿的前途。

有人猜疑

因为她一贯的风险处境,没人质疑她保护女儿的打算,只能认为她最爱女儿的性命,也能冷静盘算利弊。

甚至连蒋晦都怀疑她是一心想要离开自己。

只有珩帝联想到了——也许她是为了避免让昭昭暴露在人前,认出当年隐秘。

现在他提出,她若是还拒绝。

那就不用问了,答案只有一个。

母女都得死,所有相关人员都会被处死。

若是不拒绝,接受了。

孩子带到长安帝王自有判断。

“除非,你用别的来交易,有时候人命是不值钱的,别的,才是朕想要的。”

“旁人或许看不穿,但你这样的人物,应该能理解朕的为难——天下不稳,盖因那些反动之人始终认为朕得位不正,甚至怀疑邺帝的毒是朕通过那细作女下的,至今朝中前朝官员有一部分也有此猜疑。”

言似卿:“其实我不理解,陛下乃逐鹿天下之主,是靠实力拿下的江山,这些年治理天下也未有大错,纵然有反贼,可历朝历代都有这类人,陛下何必这么在意区区一块玉玺。”

珩帝沉默,犹豫些许,也打量她,似乎在好奇她到底是明知故问,还是真不知。

“现在大部分人恐怕不知,但一些老臣跟老人还是知晓的——细数前朝中央王朝,北逾国祖上跟前朝乃出自一宗本源 ,虽分代数百年,但自朕登基以来,那边就一直有意打着挽回正统、入中原定鼎真龙的名头搅扰边疆的名头,甚至民间亦有附庸者,这些年没有公开提,是因为我朝兵力还算强盛,雪人沟一案出时,北逾国那边就有意重提此事,认为有优势入主中原的,可反过来,若是我朝兵力反胜之,他们也怕我们这边提起,过去收付北逾山河,统一天下。”

“你看最近谈判,他们就对此只字不提。”

“当年雪人沟兵败被占时,他们可不是这副嘴脸。”

“提与不提,在于兵力强弱,可有了玉玺,意义大不一般。”

其实这些都是隐秘,民间朝堂都不敢提的事,提及了就是大不逆。

“玉玺传位,能让朕定天下之心。”

珩帝坦然谈及政治,态度和暖,但目的明确。

这也是实情,珩帝并未撒谎,也不是苦肉计。

对于家国大义而言,玉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也看穿了言似卿的内在——她并不愿意让家国重蹈乱世。

言似卿抬眸,对视珩帝。

如果她是青凰,或者手头有玉玺跟宝藏。

提前投诚,他或许会允诺放过一马。

——————

那她是同意,还是拒绝?

她有玉玺,还是没有?

外面的动静起伏,蒋晦已经到了,有人拦着。

再拖一会,可能会动干戈。

这是绝境。

对于一个母亲,不可逆的绝境。

最终。

屋内寂静被打破,言似卿低声。

“我没有那些东西,尤其是传国玉玺。”

“如果有,早该用它做些什么了,一如陛下所言,现在并非您动手的最好时机,已经拖沓太多年了,其实对拥有玉玺的青凰太子何尝不是如此,如果他有玉玺,又能证明自己乃帝后唯一的孩子,投靠北逾国,借兵起势,乱我朝内政,远比现在的局势利于他,就算不当叛国贼,前朝旧势力尚存,当年兵败陛下之手的其他封地之主势力也尚存,他一起来,一呼百应,也是极大的势力。”

“他没有这么做,就说明真没有玉玺,也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而不是等现在——陛下坐拥的天下正在鼎盛之期,兵力强盛,人才辈出,朝野也算一心,并无奸臣沟壑,就算有些肮脏乱象,也已经被陛下狠心铲除了,上下都知您的决心。”

说的是祈王冽王这些人。

“陛下,于内,您已经没有敌人了。”

珩帝:“是吗?外面那位,你的夫君,你说他现在是想当你的夫君,还是当朕的敌人”

他的反问有些轻飘。

言似卿:“您有的,只有子孙后代。”

这话也是他说的。

他有的是子孙后代。

一语双关。

对于帝王,子孙后代可以是敌人,也可以只是子孙后代。

细数历史,其实两者的处境都取决于帝王,反而不在子孙。

珩帝默然,一时未能反驳。

跟聪明人私密交谈,可以畅所欲言,也总是鞭辟入里,杀人诛心。

但言似卿也说了:“陛下有令,自当遵从,陛下派人去接我的女儿就是了。”

“此前我不愿,是因为我也是多疑之人,总觉得您迟早要杀我,不似陛下有的是子孙后代。”

“我,只有一个女儿。”

“她确实是我最大的破绽跟软肋。”

珩帝盯着她,眼底翻涌深沉。

——————

蒋晦大步而来,已经轮不到廖元兄弟拦截了,潜藏的内卫阁领跟魏听钟都出面了。

但肯定拦不住他。

蒋晦步伐未停,哪怕已经察觉到附近危机重重,袍子亦随着长靴步伐飘动。

直到

哗啦啦!

附近屋檐出现弓箭手。

全都瞄准了蒋晦。

“不可!”

“天呐!”

廖元兄弟吓得要死,才知道自家早已被内卫弓箭暗队布防。

而这也意味着——帝王已然做好了随时射杀某些人的准备。

生死,一念之差。

屋内,言似卿也察觉到了弓箭手的动静,看向珩帝。

珩帝面无表情。

而外面魏听钟皱眉,瞥过内卫大阁领。

些许

蒋晦还是上前一步。

内卫大阁领皱眉,额头也有冷汗,举起的手势一时不敢动。

蒋晦再近一步。

魏听钟也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也挡住了箭矢锁定的角度。

“殿下。”

蒋晦盯着他,握紧了宝石短剑——他送给言似卿的,但言似卿嫌重,没拿,又回到了他手里。

“让开。“

魏听钟低声:“陛下不会。”

蒋晦:“我知道。”

“但我怕万一。”

魏听钟神色动容,直到蒋晦突然拔剑。

疯了?!

魏听钟正要阻止。

内卫阁领:“殿下放肆!”

突然!

拔剑的蒋晦只是用剑刃对着掌心一划。

血肉反绽,热血滚烫。

“殿下!!”

“殿下受伤了!!”

魏听钟跟廖家兄弟高声呼喊。

蒋晦跪了下去,魏听钟等人见状直接让开,而蒋晦对着地面。

额头触地。

门打开了。

言似卿一眼看到蒋晦跪在那,手掌之下满是热血。

他这么骄傲的人。

现在像是毫无尊严的蝼蚁。

她一怔,脸色苍白许多,嘴唇有些颤,忍着了。

身后,珩帝看见了,脸色也不好看。

“没出息。”

他低低嫌弃,斜瞥言似卿。

“还不去?”

言似卿跨过门槛,走到蒋晦跟前。

她的表情有些苦闷,似乎生气,又似乎不是。

蹲下去,揽了他的脖子。

不说话。

蒋晦避开一手的血腥,单手揽住她的腰背。

呼吸颤抖在她脖颈上。

他也会害怕。

——————

珩帝站在屋内,隐在昏暗中,冷眼看着,但负背的双手微微揪紧,有些走神。

也不知在想什么。

等两夫妻都离开了,他才对魏听钟说:“他们很般配,是吗?”

魏听钟愣了下,说:“是,非常般配。”

“朕倒像是昏君了。”

魏听钟:“陛下是为帝国考虑。”

珩帝嗤笑,“朕为难前朝国后,如何逼迫她,不耻如斯,你是亲眼见证的,装什么蒜?”

魏听钟无言。

“可惜,她不愿意生朕的孩子。”

“那么骄傲。”

“朕比那病秧子弱在哪?年纪大?”

魏听钟:“”

确实,年纪是大的。

但这话也不能说。

珩帝自己提出这事,就是心知肚明,可能当时谢后也当面嫌弃过。

他对此耿耿于怀。

那位素来也是不吃亏的主,身份也本来高高在上,从民间入谢家,再入皇族,再登顶帝后之尊,甚至最后还把持朝政,受包括珩帝在内的百官跪拜,怎么可能对珩帝屈躬卑膝。

即便败了,一死而已。

若非被拿捏要害,暴露了青凰殿下的存在,也不会被逼苟且。

但口头上对珩帝并不敬重。

当年随便几句埋汰珩帝都足够让天下人胆寒。

——年纪大,没邺帝英俊,粗鲁,没邺帝博学文雅,迂腐,古板,手段下作

指哪打哪,句句要害。

魏听钟亲耳听过最让珩帝暴怒的话。

谢后当时说:“我从不招惹别人碰过的男人。”

“不干净。”

始终,她有清醒的女子主权立场,从不附庸男人,不管是选邺帝,还是别的,她都只选独属于她的。

她想要的。

她也只认为她选择的男人必须完全属于她。

这在当时绝对离经叛道。

哪怕珩帝当时已是天下之主,是赢家,她也看不上。

可她败了,青凰也已暴露,即将被追杀。

珩帝也不是邺帝那样的文雅之人,他野心勃勃,登基后傲视一切,只要是他想要的。

不管是女人,玉玺,还是天下,乃至要她屈服,要她孕育承载谢蒋两个顶级大族尊贵血脉的孩子。

这些,他都要。

所有人的生死前途都在他一念之间。

那是一位新帝当时最磅礴张狂的野心妄为。

是从臣下走到至尊之位的最放纵姿态。

也是帝王位最腐蚀人心的可怕之处。

魏听钟暗想言似卿跟蒋晦他们现在看到的帝王都算是温和的。

放在当年

言似卿若是不死,都未必只是皇族孙媳妇。

最后地宫一把火,烧毁一切。

也一下把当时狂妄冷傲的珩帝烧醒了。

他是帝王,可天下的一切也不全由他做主。

也有得不到,留不住的。

“陛下,当年那青凰殿下,到底是男是女?”魏听钟问。

珩帝:“那么小的孩子,鬼分得清。”

“不过,朕倒是听到邺帝抱那小孩,说的是:朕的青凰太子,未来是唯一的帝国之主。”

“那既是男儿了吧。”

“而且,若说要驾驭前朝那些旧人,让谢后的心腹们死心塌地为之谋划,男儿比女儿容易得多。”

“若是女儿,她会考虑更周全,处处为女儿保护,毕竟是那么小的女孩,置身复国大业中,不知要面对多少凶险,要被多少人觊觎,还不如藏匿起来安享余生,或者在背地谋划。”

这是世人固有的想法,但珩帝多疑,并不敢轻视别的可能,所以一方面对言似卿下手,一方面调查他人。

“玉玺绝对存在,她亲口承认过,甚至以此逼迫我放那孩子一马,虽是当时的谈判策略,可她不会在独女的安危上虚张声势,万一败露就是死。”

他还是好奇,玉玺到底能被藏在哪里,又有谁知道它的踪迹。

言似卿真不知道?他怀疑错了?

可她身边确实没有前朝旧人,查了又查。

干干净净。

哪怕是这些年的经商往来,用的也都是干净人,没有前朝牵扯。

再怀疑,再调查,显得他无理取闹了。

今日一切就让他颇为无趣,让小辈看了笑话似的。

如果谢后那女人还在,怕是又会嘲笑他。

——————

珩帝不知魏听钟在回想过去,他也有些走神低落。

低声问:“如果我与她的孩子长大,你说是了尘那样的,还是像言似卿这样的?”

魏听钟垂首。

“一定是最好的。”

珩帝也踱步走向门口。

“听说言似卿那女儿非常聪慧可爱,没准像那样的。”

他这话莫名其妙。

如果言似卿是青凰,那也不是他的血脉,如果她不是,孩子也不可能是谢后的血脉。

说到底,历史是残酷的,死的终究死了。

帝王真正想要的,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收网吧。”

既要把那小孩弄来长安最后确定一次。

也要双管齐下,确定另一边的内情。

言似卿确实没说错——帝王,不能被人借刀杀人。

——————

王府。

门窗紧闭,言似卿在给蒋晦手掌上药。

她已经很久没说话了,蒋晦也保持沉默,直到包扎好,药味藏在棉纱内,血腥味被压住了。

蒋晦看着她,“生气了吗?”

“气我不听你的,非要过去”

“你有自信,即便没有我,你也能全身而退。”

“或者,你也做好了死在那边的准备。”

“你并不希望我介入你的生死。”

言似卿抬头,眉眼温润,“生气的是你。”

蒋晦:“我没有。”

言似卿:“那你非要这么问我?”

“看不出来我会心疼你?”

“还是以为我铁石心肠?”

蒋晦一时安静,但眼底慢慢红了,另一只手揽了她的腰身。

“我以为你只是逼不得已才妥协。”

“是不是我也不要紧。”

言似卿安静些会,“与你成婚,确实如此。”

实话好难听,她都不打算骗她。

蒋晦气馁,恹恹的,正要松开她问一些内情,还确定将来打算。

结果这人俯首吻他额头,温柔细腻。

“但我不会与他人那般寻欢作乐,悖逆礼数。”

“赤麟殿下,你好像对你的风采一无所知。”

“也高估我了。”

蒋晦错愕后,难忍心头悸动,脑子一片混沌,根本想不起之前要问她什么了,也忘了跟她对峙将来打算,要她给一个结果。

脑子都烧起来了。

欢喜压住了一切理智。

将她拉坐到腿上,在怀里,亲吻她的脖颈。

“你”

言似卿任由他亲昵冒犯,抚了他的脸颊,在喘息中,低低一叹。

“别问了好么,解释不清,你我之间也不是非要寻根问底。”

“说多了,对谁都没好处。”

“一步步走到最后。”

“自有结果。”

蒋晦没说话,因为根本耐不住这般温柔退让的她。

屋内一时安静。

言似卿安抚好他,准备起身收拾药箱。

但。

又被拉回去了。

过了一会,屋内有低低言语。

“你的手有伤,别闹”

“是你开头的,难道不该有结果?”

“欲情故纵而已,殿下,你没有情趣吗”

“什么情趣不情趣,鬼知道你什么时候又冷淡不理人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一个海富贵言似卿,你来你自己掌握结果,一个我还不够你玩吗他们岂能跟我比?”

“”

说好的克制,明日复明日。

衣物散落一地,还是白日,颠倒恣意,缭乱非常。

单薄的红被在雪白之上随之动荡摇晃,最后滑落。

最后又盖上。

峰峦纵雾,云雨之像。

等结束,言似卿早已疲惫睡去,蒋晦还醒着,看着怀里的娇柔,又看了看掌心微透血红的伤口,不觉得痛,只是有点恍惚。

——她都肯用这种法子来麻痹我,想来是做好了最坏打算。

想到院子外布置的弓箭队。

蒋晦眼底满是冷意。

他不能坐以待毙。

三日后,言似卿去大理寺归还书籍,顺便为那无耻师徒的事做个供词,只因李家那破事儿已经查出结果了——有些案子就是这样,不是查不出结果,是要看值不值得查,是谁要结果。

但凡动静大,压迫大,案子就查得很快。

真相也只是真相。

自古如此,言似卿早知道结果,过去露个面,也算是为事发地的苦主们撑个腰,案子定得快,李氏那些罪人才会死得快。

不过,她才办完事,准备离开,走过甬道,却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偏头看去,前面停尸房人头攒动。

“殿下。”

“殿下,里面有恐怖,您”

简无良在里面得知她来,喊人退开了,嘴里嘟囔着:“她什么没见过,人皮灯笼都见过了。”

言似卿确实见过许多恐怖尸身,但眉眼一撩,瞧见新收纳而来的尸身,还是愣了下。

“野兽啃食过么?”

李鱼跟简无良这些大理寺旧人都在看尸,似乎为这案子动用了不少人。

那自然不是一般的案子,也绝不是野兽啃食。

言似卿瞥了一眼,确定只是一具尸体,已经被啃得惨不忍睹。

一般这种尸身即便被当地人发现,也会先报府衙,以失踪跟野兽杀人处置,送到大理寺来,就说明要么确定人为凶杀,要么是关联别的案子,有悬疑之处。

她好奇,看向简无良,后者摸着鼻子苦笑。

“恐怕你会感兴趣的。”

“这尸体发现的地方——关联了另外一个案子。”

他眼神示意,下属既把一份卷宗递过去。

言似卿看到上面的字体。

“长安南郊琵琶野林永安坊许氏糕铺掌柜失踪案。”

“这新的尸骨,在同一个地方发现了?”

简无良苦笑,“对,而且死法一摸一样。”

“都是野兽啃食,肝脏全无,都是毫无人为踪迹。”

“死者身份——依旧是赶路的商人,有身份文书,身份倒是明了。”

“一样是财物失踪,仆人失踪。”

“时隔十年,一摸一样的案子,这要么是野兽成精了,要么是仆人把这手段干成了行当,于此发家致富。”

就算是杀人夺宝,也不必要选同一个地方。

这要是巧合,也太匪夷所思了。

难道是同一个仆人?

简无良还没说什么,言似卿翻看了下文书,再看了下所谓野兽的咬痕。

“啮齿咬痕是真的,被啃食皮肉也是真的,确实是野兽所为。”

李鱼点点头:“我们也这么想,但验尸后发现若是野兽袭击而亡,无非咽喉被咬破窒息而死,那死者的五官死相应该是眼中充血点丝,面部皮肤瘀血发绀、肿胀,不该像现在这么平和正常,倒像是死后抛尸被啃咬。”

言似卿:“而且这文书很干净,一点血迹都没沾染,倒像是人跟行囊分开处置。”

野兽不会区分物件价值,也不知财物珍贵,它们只在意血肉食物,若是袭击啃食,那血肉必然混乱。

不至于只有文书干净无比,滴血不染。

所以就是人为。

对方是故意作案,而且故意把人扔在那琵琶野林,甚至可能连文书都是故意留下的。

这就是挑衅了,挑衅大理寺。

“要去查吗?我一起?”

简无良:“”

他想拒绝,但实在耐不住渴望。

“万一有危险”

言似卿轻笑:“还在长安之境,如果有危险,那就太可怕了。”

倒也是。

但简无良还是缜密的,一行人乔装打扮,秘密出行。

很快到了死者家中。

————

第108章

————

言似卿不对不太了解的案子发表太多意见, 到了地方,下马车。

眼前是一闹市巷子。

原本就非常热闹,就是有些不成规矩跟不干净。

当届杀鸡剥鸡毛的腥臭地儿就挨着边上的热气腾腾的豆腐摊子,衣着暴露的女子在封闭的小门口靠着青苔壁磕着瓜子儿叫唤恩客, 不远处的门洞也有家贫的小童一边帮父母招呼卖菜生意, 一边跪在地上对着临时搭起来的破木板写字作业

这种喧嚣的热闹, 无端的安静自不会是因为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因为他们之间足够平等,没有任何超出太多的“高贵”跟“权威”,不管各自出什么动静,都不至于让群体都露出恐慌的神态。

除非是官家人。

大理寺门人提刀招呼,当地里正与县衙差役打了头阵,已经看顾好路线, 等人来而已。

官场门人多, 只瞧见玄红带刀的大理寺门人鱼贯来,鱼贯中, 中间有挺拔身姿眉目冷峻的青年穿着更上乘的文武玄袍带着人进了小巷。

躲在门洞后面的卖笑女子透过缝隙瞧见被那青年跟其他护卫小心陪护着的人不紧不慢走过跟前。

这人, 像是靴子底下永远染不了尘埃似的那种。

简装打扮,但明显是个女人, 走过斑驳青苔密布的巷道,各家各户随便倾倒在小道沟渠里但因为堵塞而拥挤恶臭的水渍被靴子踩踏哒哒作响。

但这些人没太在意。

好像在谈事。

低声, 温厚, 从容,就这么从长安最不体面的角落走过。

————

“死者罗玄并非什么大户人家子弟,但自小门户学徒经营起家,做的酒肆生意,酿酒作坊自成牌面, 已有三十年光景,如今四十五,也算是正当壮年,体格强横,赚了一些钱财后,置办家业,买下了这一户两进院落的银杏老宅,把一家老小安置在这。”

“罗玄此人因为走南闯北,很有人脉门道,这类人并不缺远途经验,能死在野林那边,且现场无实质打斗痕迹,连拖行的痕迹都没有,只有一些脚印。”

“脚印痕迹很正常,虽然有些乱,但可以确定大概是两个人,是正常行走的痕迹,并非打斗或者拖行,按拓印下来的靴子印记跟尺寸,等着跟罗玄家里人比对,看看里面另外一人是不是仆人,还是另有同行者。”

言似卿接过简无良递过来的鞋印拓本,发现还有林子里的简略地形图,从能发现的脚印到陈尸之地,以及一些主要树木的分布,小道的路径,甚至还提示了草叶的拦路情况

这远比从前大理寺办案的细密谨慎更上一层楼。

李鱼在边上暗暗笑:自家大人可是一直记着自己在本职工作上不如人的事,私底下也是努努力力学习进步呢。

现在大理寺门人上下也都认为言似卿那种绝佳的逻辑思维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但她查案很看重环境细节,认为尸体是凶手最费心力去处理的结果,要发现真正的线索太难,反而是周边环境,因为体量太大,凶手往往没有时间跟足够的缜密程度去处理掉所有痕迹。

反而是突破点。

但这种调查很累,可对于大理寺这种帝国顶级司法之所,人多势众,人才济济,只要肯上心,这种繁琐的调查对他们并非难点。

于是。

简无良递出纸张时,眉眼间有自信,但也有点紧张。

言似卿看出来了,但不多加评价,她非对方上官,不好高高在上去评论一二,若是以朋友帮忙的身份去介入,再看这纸张,将上面一概细节记下,又看了下两幅鞋印。

其实在这看不出什么问题。

具体得等看到罗家人再说。

可她觉得不好耽误时间,对简无良说:“我记得报案人是当地柴夫,砍柴路过,闻到腐烂臭味,疑惑中观望到后来吓到,喊了同行的村人,一同过去,确定是死尸,这才来报案,衙门的人先赶到,确定尸体位置,觉得不对,这才通知大理寺此前关于许家的案子卷宗也才转移到大理寺。”

简无良:“是,这两个柴夫,我也让人叫过来了,免得耽误时间。”

这个案子是民间的,又不关联社稷,没有帝王下生死令,不逼着早点破案,他原本不必着急,但言似卿在其中,她的时间紧要一些。

他仿佛提前明白了言似卿的意思——她要看一下两个柴夫。

“那两人,有问题。”

把人叫来是一回事,有问题是另一回事。

简无良查问过,两人的证词跟踪迹能证明他们绝不是凶手。

死者死亡时间是五天前。

这两人五天前都有不在场证明。

但是

简无良知道言似卿肯定察觉到不对了,也就不藏着掖着,“他们经过的那个野林,这么多年后,其实里面的林木已经归属古铜村,这两人属于古铜村河对岸的李家村,柴夫并非野路子,寻常砍柴也只会找真正的荒郊野岭,没得砍到别人村头林子的道理,这两人想必是偷偷过去的。”

十年前是野林,可十年变化太大,朝廷的土地政务颁布,各地村落的权益分配另有规矩。

它其实已经不是野林了。

“过去了,发现尸体,报案,这容易暴露他们坏了规矩的事儿,会被古铜村找麻烦,本可以避开不管,却还是来报案了”

“可能,他们是人品高洁,或者避讳鬼神,不敢隐瞒,要么”

言似卿:“要么他们被人驱使,另有好处,这个好处足以弥补得罪古铜村人的损失。”

简无良:“已经派人盯梢了两天,应该会有发现。”

“我们先到罗家到了,就是这一家。”

简无良一指,言似卿抬眸看去,一株老石榴满缀挂着,红灿灿的。

院门打理干净,门推开,里面一片愁云惨淡,已有丧事的象征,一些罗家亲友多来陪伴苦主家人,真要办丧,也得等从大理寺收回尸骨。

只是,死讯已是事实,罗家人不得不按照习俗筹办起来。

赶上大理寺突击来查,来宾都走不脱,忌惮畏惧中十分安静。

言似卿入门,一眼看到罗家老少。

父母老态,遭遇打击后很难再配合调查,简无良低声说:“当地里正跟他们家也熟,说过这老人家从来不理事,是安养着的,对儿子了解不多,一把手操持家务的,也帮衬罗玄生意的只有他的妻子唐氏唐妙心。”

他改了往日对女子妻妇等一贯的简称,直接以全称替代,言似卿看向走来行礼的唐妙心,后者眼眶浮肿,眼袋极重,想是疲累了许多天,深夜哭泣,但白日看着很冷静。

礼数周全。

“去里面。”

言似卿无意在人前对一位辛苦的妻子多加查问,毕竟人言可畏。

进门后,隔绝了外面的些许动静,茶水上了后,言似卿问了罗玄平日里经商会友的一些习惯

唐妙心知道大理寺是来查案的,她有点疑惑,但还是先详细回答了所有问题。

“夫君做生意素来谨慎,毕竟从小起家不容易,更知道自家生意起来后,总会有许多人盯着,尤其是长安之地,酒肆利益很大,不少人就扒着他出事,好吞下作坊跟生意。”

“所以他去哪,踪迹都很少对外说的。”

“很多事,我也不知道。”

言似卿:“包括对他的亲人吗?”

这话很锐利。

小云立刻想到刚刚院子里,许多宾客都是包围着那三个成年男子的,对方吆喝,声量大,一副当家做主的样子,但并不显得劳累,反而是罗玄妻子显得非常憔悴。

这背后有点事儿。

唐妙心顿了下,看了看简无良,又看看言似卿,想到来者说是大理寺

有些事,长安之地人尽皆知。

她原本行过礼了,这次突然又跪下了。

“见过王妃殿下。”

言似卿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惊讶后,却也没来得及阻止对方,但小云把人扶起来了。

“夫君确实不将自己的行程告知父母兄弟他们,具体原因,也不好说。”

外面的罗家人不少。

光罗玄的兄弟就有四个,四个下面还有一大群萝卜头。

二进的院子原本不小,但这么多人住着,一个个隔间小屋也显得拥挤。

于是看似在外名声斐然的当地酒肆大东家,实则家里看着实在不太体面。

至少都是富商,李鱼这些人一眼就看出了罗玄跟言似卿的巨大差距——后者光在雁城摆在明面上的家业就很吓人了,她手下的那些掌柜都人均大宅子。

再看这位罗大掌柜,怎么觉得非常别扭?

众人刚有点不解,言似卿问:“现在酒楼跟工坊谁在管?”

唐妙心顿了下,说:“我。”

言似卿这才喝一口茶。

简无良挑眉,忽然笑了,眼底有些钦佩。

没让丈夫的父母跟兄弟生吞家业,诸事包揽,体面又周到,为自己强,为儿女强。

确实厉害。

也说明两夫妻对于父母兄弟一直是有提防的,但罗玄此人也很复杂。

“为何买这?他的财帛足以购置更好的宅子,或者你们不必住在一起。”

简无良怀疑害死罗玄的很可能是其至亲,只因他一死,既得利益者也就是这些人了。

唐妙心,罗家父母兄弟等,以及生意场上的对手。

“第一是孝心吧,夫君不愿让外人指责他不孝——尤其是爹娘很可能对外也这么说。”

“第二,当年酿酒的秘方是我与夫君日夜辛苦创造的,但因为祖父曾经也是卖酒的,早些年,父母兄弟那边宣称夫君的酿酒技艺是祖父创建,非他一人之功,家业合该有他们的份,如此繁琐,说不清,家丑也不可外扬,夫君难以脱身。”

“第三,夫君喜欢那一株石榴树。”

嗯?

唐妙心这次比之前诚恳多了,也少了很多戒备,这偏差看得简无良心里发酸:固然他是很推崇言似卿,可到底谁才是大理寺少卿啊。

听完这些,言似卿想了一会,目光停顿在屋内某些装饰品上,想到尸体上的衣物布料,问:“我看他身上的衣物比较厚韧,其实这个时节穿着并不舒服,闷热,但这样的衣物方便骑行,避免剐蹭腿肉,所以,他都是骑马来回?”

唐妙心点点头,“是这样的,夫君出行都会背上两套衣物,一套会见生意时的正装,比较体面,另一套就是骑装,也一直骑乘来去,但马匹不会养在家里这边,也没让家里人知道”

怕马出问题。

她没说全。

大家却懂。

言似卿若有所思,“那,他回来路上用了小马车,你可知晓?”

啊?

别说唐妙心不知,简无良等人也不知。

有这事吗?好像他们还未查到。

言似卿怎么知道的。

简无良下意识去看那副野林地形图。

第109章

——————

众人看她, 目光灼灼,寂静非常。

言似卿也习惯了,查案么,观点表达时, 旁人总是关注一些, 怕漏过消息, 尤其是大理寺这些年岁偏小的门人,可能因为归属朝堂,又偏偏因为大理寺的专能特干而得以远离政治算计,还有许多朝气蓬勃的少年意气,在言似卿看来都很上进。

所以,她在查案过程中,但凡有这类人在场, 若是时间合适, 她都不吝仔细解释。

不然并无必要。

小云想起最早从雁城出来那会,言似卿还只是“沈家少夫人”, 因为介入案子, 脱不开身,她不喜欢耽误时间, 索性顺手查案,但过程中很多细节并不需要跟他们这些下属们交代, 跟自家世子殿下也总能心意与思维相通, 有时候她还没解释,世子殿下就反应过来了,上赶着询问求索。

反倒是后来跟大理寺这些人认识了,言少夫人就温柔细致多了,有一种为人师的耐心, 也对这些“后辈”饶有期待似的。

归根究底,小云觉得这是夫人此类天赋能人者,对“家国社稷民生公义”有所期待,总希望这世上服务于百姓的人能多一些,更多一些。

毕竟大理寺的这些年轻门人,将来资历跟能力多一些,是要被分派到各地执行司法监察之事的。

所以

小云刚有些走神,耳边就听到言似卿一贯温柔耐心的声音。

“罗掌柜平常骑乘来回,是为了节省时间,也因为骑乘往来能减少与人接触,少风险,但既是为了节省时间,因朝廷政策而改土地分配之事,修建官道——离野地这约莫往北偏斜一里地远就是五年前开辟的新官道,直达长安,往来许多马车商旅,还有附近卫城驻防官军按例巡察,保障当地商运,如此既安全又省时间,罗掌柜为何不走?”

确实,这是一大疑点。

简无良其实也想到了,“此前,我们细查野林内的痕迹,想看看是否有打斗掳人的痕迹,结果就像这纸上记录的,并无,看着倒像是罗大掌柜自己进的野林,后来除了罗大掌柜的尸身,仆人跟马匹全都失踪了,线索极少,案子才显得奇怪。”

所以,言似卿为何点出有小马车。

有小马车不是更不可能去走这野林小道了?

走官道才是正事。

“而且,以我夫君的年岁,他跟我一样,当年都早已成年,知晓那边曾经发生过什么”唐妙心并不一般,有些胆气跟想法——她既对言似卿负责查这个案子而怀有期待,就不吝表现出自己所知的一切,于是提到许家糕点作坊掌柜的惨死虽已过十年,但当地上了一些年岁、且经营商运往来诸县城的掌柜们大多对此事在意,倒不是说他们怀疑当年非意外之死,而是纯粹担心那边有什么官府未能查知且抓捕的林间凶兽。

做生意的,和气生财,也习惯了预先规避风险,减少损失,怎么可能还冒险靠近那地儿呢。

他们又不是外地人,对地方位置毫无所知。

唐妙心对此也很疑心,所以对大理寺上门来查案十分支持,就是认定事有蹊跷,自己夫君是为人所害。

言似卿反问唐妙心:“此前我听少卿大人提及,但现在求证一下——罗大掌柜带的仆人,是否平平无奇,并不擅架马?”

唐妙心一愣,点点头,“是,只是需要带着做一些苦力差遣,夫君很少自己驾马车来去,酒肆作坊里面也有惯用的车夫,他不需要身边仆人擅此道,主要也没有真可信的心腹。”

仆人就只是仆人,不算亲近,罗玄性格多疑缜密,为手头家业,对至亲都千防万防,怎可能托付安全给仆人。

所以唐妙心隐隐反应过来言似卿的用意,重复肯定了一件事:“夫君自己是会架马的,本来年少做学徒,就是做的这些苦差事,搬运往来,送酒卖酒,什么辛苦做什么。”

言似卿嗯了一声,“尸体掌心有挫伤淤痕,这并不是伤势,而是在那几日长期且频繁握鞭使力,还得操控马缰,架马远比骑马辛苦,仆人不会,罗大掌柜又谨慎,不假手于人,所以是他自己架马车回归,如果中间有过休憩,掌心痕迹恢复也快,但他在回程路上就在野林那边出事了,手心留痕,这才看得出来——他去的地方乃库县,也只是小地方,临时租赁或者购买马车,最多买到小马车。”

所以她才那么问,问买小马车是否是早有的打算,作为妻子又是否知情。

现在唐妙心不用回答了,大家已经知道她不知情。

那罗玄是遇到了什么事,需要改变往日习惯,临时弄一小马车?不仅自己辛苦架马,还得额外花一笔钱——从他买房到平时习惯来看,此人十分节俭,甚至有些抠门,一般不会随便花钱,要知道就算是小马车也不便宜,需要卖很多酒才能赚回来。

唐妙心:“我不知,此前并未提起,他过去只是找库县那些酒商收账,以及找当地粮商洽谈这一年秋收的粮食收量一事,早早定下合同,年年如此。”

简无良:“会不会是库县那边的酒商没钱,用当地盛产的粮食代替价钱,所以他租赁了小马车送回长安?”

这也是一大可能,生意场上不少这种事,不仅真正顶级的巨贾如言东家是极少数。

罗玄才更像是寻常商人老板。

也有要债失败的时候。

唐妙心对此还真不确定言似卿却淡淡道:“不会,库县那边近些年的酒家买卖很不错——因为得供养以长安为主往外辐散的诸卫城达官显贵以及别的,那些数得上号的酒行并不缺钱,若非发展好,本以粮食为主的库县不会衍生出对外批量买酒再对外经营酒家的酒商。”

罗玄自己的酒肆定在长安,赚的钱反而远不如他的酿酒作坊,那批量供给各地酒商的钱财才是真的大头,酒肆只是摆在长安繁华之地的活招牌,让人尝味道,打出口碑,再卖酒。

这种经营方式——言肆卿八百年前在雁城就用过,后来长安陈絮那边用的也是此类法子,利润更大,需要投入的资金成本更少。

“陈絮那边给我的账本里面提及过库县的情况,库县酒商因为罗大掌柜的酒而卖出了稳定的渠道,口味已经稳定,他们是需求方,对这类长期合作的东家素来很谨慎,不会在明明有钱的情况下还轻易断诚信得罪人,就算有心断了罗家的酒,要换别家的,因为酒坊行当大户的也就这些,那家出了什么事,没多久人尽皆知,他缺了罗大掌柜的钱,改日陈絮等酒肆大掌柜那边也不会轻易接他的单子。”

他可以换,甚至别人巴不得他换,赚钱嘛,不丢人,但不能是他毁约欠债后再换,那下一家谁敢接?

谁都不愿意当冤大头。

“对手是对手,该抱团也会抱团,这就是生意场。”

所以,不存在库县收债失败不得不拉粮食充债的可能性。

而且以罗玄亲自去收债的买卖大小,能用小马车拉回的粮食也不值几个钱,完全抵不上债务,纯粹埋汰人呢。

那问题又回来了。

罗玄为何如此?

简无良:“昨日,我安排过人去库县那边实查,但来回可能要两三天。”

这有必要,毕竟需要实查求证。

不过那是大理寺的职能所需,需要事事周全,言似卿更想走捷径。

她抽出了那张地形图。

“已经确定他这一行有小马车,小马车抵达野林附近,但后来小马车跟马匹以及仆人全部失踪,野林外面也没有此类痕迹,不然侦查手一定会察觉到。”

“马车也一定是在库县弄到的,因从库县到野林这段行程比较荒僻,路过的也都是小村庄,没有成型的镇甸,此案人为,而且事后迅速转移马车跟马匹,对此显然有准备,也早知他有马车这些存在,无非两个可能。”

“第一,仆人对外传讯,但这仆人不识字,可对?”

唐妙心点点头,甚至补充那仆人还有些愚笨,脑子不带灵便,既是罗玄善心给了对方一个差事做,不至于饿死,也是因为这类人反而可信,不容易被收买。

简无良:“那就不太可能是他把消息传出去。”

难道是在库县被人盯上?有土匪追踪谋害?

言似卿:“其次,他们有同行者,有第三人,这个第三人也是罗玄买马车的原因。”

啊?

众人一愣。

言似卿手指弹了下纸张,“上面其中一人的鞋印描边非常清楚,现场印记很明显?”

李鱼:“啊,我在场,是第一批过去的,当时看着描边的,确实明显,不过”

她留意到言似卿提到的“其中一人的鞋印。”

言似卿:“仆人的鞋印更明显,罗玄的模糊。”

“仆人显重。”

“可两人体格,似乎是罗玄更强壮一些?”

唐妙心:“是,李高他年纪小,也才十六,常年吃喝不足,长得比较清瘦,虽然有些力气,也耐吃苦,但很轻薄,不似我夫君年纪最大,但很强健,这个年纪了,有时候还亲自上手搬运很重的酒缸。”

所以,李高的鞋印反而更重,在林中泥土留下清晰的印记,这就不正常,除非他背负很重的东西或者人!

“第三人是被李高背着的?”

“此人身体不便,还是生病了?”

这倒是不好确定。

得看下一步的勘察推理——新的可勘察的人来了。

外面动静来,些许会,言似卿喝完一杯茶,放下茶杯,门人把畏畏缩缩的两个柴夫领了进来。

唐妙心观察他们,觉得这两人有鬼,搞不好就是害死自己夫君的贼人,于是怒目相视。

可领人这么一档口,外面有些吵闹。

罗家三个兄弟推着老人家凑上来了,追问是不是查案有破绽,有凶手什么的。

“我哥肯定是被某些人害了,不然他的行踪怎么会被歹人知道?定是为了谋夺罗家的家产。”

“父亲母亲,你们快说话啊。”

意有所指。

“青天老爷啊,你们一定”

啪!

人直接被若钊亮刀逼退,让闭嘴安静。

门一关。

唐妙心松口气,忍着了,走过去给言似卿续了一杯茶。

言似卿对此不言语,谢过后,简无良先问这两人:“英勇报案后,古铜村可有人找你们麻烦?毕竟那边不是野林子了,现在案发,附近村落应该都知道,若被找麻烦,可一定要说,本官给你们做主。”

两人一愣,脸色都变了变,支支吾吾说人命关天,就算被找麻烦也没办法。

简无良;“那不行,我不得给你们一点财资嘉奖弥补损失?”

两人惊疑,欢喜不定,“真的?额,不用了大人,不敢不敢。”

摇摆不定,又有点期待。

简无良:“真不要?也对,你们已经从古铜村的田雨那拿到了好处,自然是看不上我们大理寺这点歪瓜俩枣了,是吧。”

这阴阳怪气的。

却吓得两人直哆嗦,完全反应不过来,但肉眼可见这是事迹败露后的慌张。

于此,李鱼等门人趁机亮出刀锋,大喝还不交代芸芸

其实田雨已经败露,大理寺盯梢的看到了田雨上门找这俩柴夫,还给了财帛,但因为是在屋内交易的,盯梢门人不知内情,不敢打草惊蛇,汇报后,简无良才打算用这诈招突袭,若是先抓再审,搞不好这三人就在过程中编撰好了谎言,拒不认罪。

于是简无良把人弄到言似卿面前再开诈,毕竟他这边不行还有言似卿可以审讯蛛丝马迹。

至于田雨那边,还在古铜村里,有其他人负责盯梢。

谁知这俩柴夫一点都不够顶的,一个回合就吓秃噜了,噗通跪地求饶。

“是田雨,田雨要我们报官的,一开始我就不乐意,没打算报官掺和此事,因为会被古铜村那边的人骂啊,他说要给我一两银子,我这才老张,这事可是你招的,谁让你喊了田雨的!”

柴夫老张脸色发青,埋怨兄弟拿钱笑嘻嘻,现在反而怪他。

“我表哥正好在我家我能怎么办?他也只是让我们报官,这事又不是我们干的,你急什么?大人,我们可没犯罪啊?!”

他是个精明的,已经反应过来了,不管他们为何报官,又没触犯法律,就算拿钱了又怎么样?

人不是他们杀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三人合谋。”李鱼故意继续施压。

两人连连否认,老张则说起田雨做这种事的用意。

“其实表哥就是想给陈垓找晦气,那野林其实现在是属于陈垓的,他承包了,要种什么果树,说会很挣钱,表哥与他从前闹过很大的矛盾,两家仇怨很深,从我这知道野林子又死人的时候,他就想让我们两个去报官,弄臭他家名声”

“真没有别的,我表哥也不是能杀人的坏人,他就是气不过。”

真这么简单?

这么说来,三人没啥罪过,就是有点私人目的,不太正道,甚至入不了罪名。

众人半信半疑。

言似卿却看了看俩柴夫的裤子鞋子。

顿了顿。

说:“喂马辛苦吗?”

两人猛抬头。

——————

裤子沾了草屑。

被大理寺门人强行掀倒查看鞋子,哦,下面还沾了一些马粪。

但不是近日的时候,已有几日了、

只是这两人贫穷,没什么新衣裤鞋换,过得也粗糙,没想这些细致的,被看出来了。

言似卿查看了两人掌心,没有驾马车的痕迹。

“你们没有弄走马车?”

“马车,什么马车?”

“”

两人只承认他们到场的时候,只看到一匹栓在树下的马匹,因为周边没人,两人狐疑下起了贪心,但靠近后闻到臭味,这才发现尸体至于马车什么的,压根没看见。

简无良跟言似卿对视一眼。

凶手留下马匹是为了让尸体被人发现,就是为了让这个案子爆发,落入大理寺那边。

但弄走马车

是因为凶手是坐着马车来到野林的,对方担心关于自己的痕迹被查出,暴露身份,所以弄走马车,留下马匹。

这一开始就是精心设计的谋杀案,图的也是现在——让大理寺查。

“可能,也是为了引殿下你来查。”

“不行,殿下你现在还是回王府吧,万一是有些人故意设计”

简无良觉得不对劲,担心是针对言似卿的阴谋。

言似卿微微蹙眉,拂袖落杯。

“少卿大人。”

简无良一愣,对上言似卿冷静但又算是含笑的眉眼。

“我已经很久不打被迫防卫之战了。”

“也没那么多时间跟心力。”

“听我的,好么。”

众人倏然静默。

恍然才意识到对方身份今非昔比,也猛然意识到从她自雁城出,到长安,到现在。

经她之手,经她参与,已经有三位王爷折戟落马。

她打防卫之战,也不缺攻击,素来一击毙命。

若不打,那速度更快。

现在,她显然也没打算让对方占据主攻优势。

尤其是在案子这件事上。

在她擅长之事上刺挠她。

她也会生气。

——————

午后,古铜村。

这个村子比李家村大一些,田亩丰沛,村人口也多,也算是长安周边比较富庶的村落,对外也比较凶,抱团占利是常有的事。

田雨算是其中有些名望的人物,有些财帛资本跟产业,祖上听说还是员外郎,说起来,就是小地主。

但陈垓是比他

更厉害的地主。

这两人都算得上古铜村一霸,威风凛凛,闹仇许多年,逢年过节两家骂战冲突,见血也是常有的事。

可第一次惹上人命之事。

他们停在村外,没靠近,不远处就是野林,简无良跟言似卿亲自查看了附近官道跟小刀,甚至连陈尸之地也见了。

眼下也没什么线索痕迹了,过去好多天了。

言似卿没在马车里,但是站在开口的林野田埂之间,迎着昭昭白日,绿风青溪,目光幽远旷达,一时让人不知她是在沉思这个案子,还是在思索她已经身在其中的帝国盛大权力之争。

她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这般华美珍贵极致的存在几乎要跟这乡野自然之地合二为一。

直到她回头,说了话。

“来的路上看了看,马车离开此地,走官道反而不起眼,因为往来马车多,融入其中,无人在意,但若是小道,这里视野开阔,田亩众多,种地的人时有出现,若是被瞧见了,很容易记住,去哪也能被辨认出,如果我是凶手,提前计划,也了解此地,马车也只会留着此地处理。”

而不是在前去处理的路上就留下了破绽。

简无良认可这种观点,去询问农人的门人差役也都回来了。

都说没见过。

李鱼:“那马车难道是被弄进林子里?但林子里很窄,过不了马车的。”

“一匹马落入老张他们手里,还有一匹马架着马车凶手杀人后,架马车进古铜村?但古铜村其他人也会发现啊,不然就是藏在了附近其他山林之地,我们大范围搜查不?”

其实也很为难,因为这里的山林,要么坡度极高,没有路径可以上去,要么林木纵横,过道阻塞,根本没得马车能开进去找个合适的地方藏匿。

难道直接拆了?

言似卿:“没那么复杂。”

“不是有湖吗?”

“我若是那人,随手就用此道销毁马车,都不用别的麻烦,轻轻松松。”

啊?!

啊!

众人猛然随着言似卿刚刚看了有段时间的不远处——林野田埂纵横的尽头,村子北郊确实有个不大不小的湖泊,湖泊附近还有一些老房子,那些老房子并不是老百姓常住的,它是古铜村曾经作为官方善金局在外的冶铜匠坊,也曾是官家治所,整个村基本从事之业都与之有关,因此日子过得不错。

但那是前朝的事,后来新朝立,这里就废了,屯垦兴农,十数年下来才有如今成就。

不过,一开始这个村子底子就好。

现在这匠坊老院寂静坐落,已无当年热闹风采,但可以看见后山铜矿废墟跟红泥壁,也有不远处的湖泊,让人明白为何在这能冶炼青铜。

铜矿早已开采完毕,只剩寥寥废墟,制造陶泥模子的泥壁倒是没太大价值,就这么搁置着。

湖泊当年想来十分脏污,如今也干净了,幽幽青蓝。

“啊找到了!”

“殿下,大人!找到了!”

“这荒草都压成这样,果然过了这里。”

车辙印,被找到了,尽头是随风轻荡漾的湖泊。

马车被驱入湖泊。

但再过些天,这些车辙痕也会消散。

只因卧倒的草类会挺拔起来,也会有新草纵横覆盖。

甚至随便下一场小雨,一切痕迹就焕然一新。

“光阴如斯,唯有日与夜常更替却不变,而人常湮灭。”

她轻声低语,神色复杂,小云听到了,有点莫名,总觉得最近自家夫人似乎变了一些,但仔细看,又没有。

至少她能感觉到世子夫妻粘人感情远比以前都好,似乎言似卿接纳了她的身份,也接纳了世子殿下,迎接了原本就该配得上她的权力与富贵。

可,总觉得哪里还是怪怪的。

但这不妨碍小云他们严阵以待,因为言似卿说了若是这一案是某些人的阴谋,但她不愿意坐以待毙。

对方会出手吗?

“我下去看看,能不能捞出马车。”

简无良确定了马车在此销毁,觉得对方一定是当地人,对此地极熟,甚至——这里可能也是十年前的许家案销痕之地。

那下面的线索可能不少。

言似卿应下了,耐心等待着,偶尔看看那冶炼所老院。

等了一段时间后,简无良兴冲冲出水。

“找到了,勾铁锁,拉上来!”

其实包括言似卿在内,他们一直不理解,一辆小马车里面能留下关于凶手的什么罪证痕迹呢。

除非里面装载着一些繁琐又没时间卸载处理吊的一些东西,这些东西会指证其身份,至少有一些指向性,而这凶手盯上的是言似卿,也了解言似卿,所以会认为她能凭着这些东西就认出其身份,所以得提前销毁。

人多,群策群力,很重的马车还是被拉了上来。

水滴哗啦啦的。

显得有点简陋的马车放在哪里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此刻浑身湿透的简无良精神抖擞,让言似卿让开一些,他主动用剑鞘撩开垂挂的湿漉漉布帘子。

“在下面的时候就大概能看到里面有东西,似乎是一些箱子,除此之外还能容纳一人乘坐的空间,但这些箱子装载的可能不是普通物件。”

那是什么物件?

乍一看,言似卿神色微妙。

“药箱?这人可能是装成了病人,而罗玄为了安置对方养病,所以特地置办了马车,护送其回长安。”

“可是,如果是病人,按照林子里的痕迹,他似乎也是自愿去的野林,连着那仆人背着此人一起进入林子,是何缘故?”

言似卿缄默一会,忽挑眉一笑。

“也许这个病人中途病重,可能快死或者已经“死”了,此人身份不俗,若是死在他这里,那就是泼天的祸害,累及家门,罗玄吓坏了,不敢招惹这个结果,不得已,想要藏尸,野林,反而是罗玄自己选的!”

啊!!

众人大惊!

这是他们万万想不到的可能性,可仔细一想,却是最不可思议又最符合逻辑——不然罗玄为何要走进野林,而且还让仆人背着病人进去。

那里面就是荒郊野岭,而且罗玄明知道里面死过人。

安静中,有人留意到别的。

“还有个匣子,是什么?会不会指向凶手身份?”

边上还有长方匣子,显得更贵重。

言似卿看了看,微微皱眉。

“琴匣。”

好像有点眼熟,在哪见过。

她唇瓣微抿。

“打开它。”

啪嗒,匣子被挑开。

众人以为一眼看到了长琴,结果。

啪嗒一声之下,是里面的机扩弹簧打开,原本安置其中的琉璃瓶子破碎,直接释放出一批飞舞的虫子。

嗡嗡飞舞

众人大惊!

但这些恐怖虫子密密麻麻,很快包围众人。

只要被叮咬,霎时酥麻,眼前一阵昏沉。

有毒。

————

黑暗,潮湿,一股血腥味。

言似卿疲倦中,微微醒来,却感觉下颚有点凉,睁开眼,但下巴已被挑起。

对方,轻轻勾她下巴。

“殿下,要这样接近你,甚至如此放肆,不被某些男人阻拦,真是太难了。”

言似卿睁开眼,看到了对方的脸。

“是你。”

第110章

——————————

对方实在有一张出众好认的脸, 虽穿着简便的武装衣,有违往日打扮,腰带悬兵鞘,也挂着一个简单的黑壳面具, 如此打扮, 气质大变, 也才知对方根本不是什么身娇体柔的乐艺中人,而是能打能杀的武者。

甚至,她还可能是杀罗玄的真凶。

一般人还真联想不到彼此。

但对方正好没戴面具,明明白白让她看到了样貌,就是知道她能认出来。

“是我,殿下,很高兴你能认出我。”

这人说话轻声细语的, 手指也没松开, 甚至轻轻来回剐蹭,这种亲昵是有意的冒犯, 好像是如其言——以前一直没机会, 装着假身份,又忌惮她身边一丛丛的高手, 如今才算逮她落网,可以轻易拿捏。

“客气了, 拂陵姑娘并不难认, 也是我运气,若是赶在你还戴着面具的时候醒来,窥见你的存在,也并不能认出你的真身。”

“不是赶上,是我感觉殿下快醒来了, 特地摘下面具的。”

是挑衅,也像是得偿所愿的昭然。

“”

在拂陵看来,言似卿反应很小,只是微撩了眼帘,那神态细微,眼神清扫。

像是春秋时节梅雨秋风,既缠绵温润,又带着点瑟瑟憔淡的韵味。

却没有落险后对敌人的明烈恨意跟恐惧。

强者素来如斯,稳而淡,筹谋有度。

让人没有稳超胜卷的信心,甚至拂陵很清楚——

“真可怕,我觉得我比你紧张,殿下。”

言似卿还没回应这人超乎寻常的表达,闻言再次抿了下唇瓣,轻缓说:“怕我留有后手吗?也怕这是我的苦肉计,为了引出你们?”

拂陵:“你有这怀疑,但也觉得以您的品格,就算提前洞察我们的存在,也知道凶险,甚至愿意以身涉险来当诱饵,也绝不会连累其他人。”

“那些人也一并受害了,反而让我觉得您不会选这种路数——毕竟您完全有能力做其他部署。”

“所以我们这一番突兀的设计,是真的在您意料之外,提前得手了。”

言似卿沉默一二,后轻叹:“我确实更怀疑那古铜村跟冶炼所,觉得你们会把线索跟埋伏的点留在里面,毕竟封闭的场所适合布置陷阱,以及隐藏人马,水下马车,琴匣中的琉璃瓶,超出我的想象。”

“太异端了,我不太能应付这种意外的巧思。”

拂陵:“就好像您没抗住蒋晦的纠缠。”

言似卿顿默,幽幽瞧她。

拂陵对上她清凌凌的目光,莫名涩然,挪开了亲昵抚蹭对方下巴的手指,移开,但让言似卿看了。

“冒犯了,但您这里粘上了一点污渍。”

不是故意的,但确实是趁着擦拭污渍冒犯她。

言似卿眼底微暗,身体疲软之下,连调整坐姿都难,只能稍微移动,一边洞察——她昏沉中嗅到的腥味,此时没了。

而且这里也不是什么很糟糕的环境。

竟然是干干净净的小屋,桌椅茶点都有,甚至连毯子都是上乘名贵之物。

甚至细节中是她的喜好。

女人更懂女人的偏私细节,能察觉到,记下来,但是否安排就是另一种心思跟诚意了。

她一时无言,再看向拂陵,眼神古怪。

“是你安排的么?多谢。”

她还道谢。

拂陵哑然,退开,用丝帕擦拭手指上的脏污,冷漠了些许,但也客气道:“我也只是为人下属,按照吩咐行事而已,您是有价值之人,若非处境相冲,各有立场,合该受人尊重,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埋汰您。”

虽然关押人的地方都是她上手安排的。

言似卿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抬眸,“那我就一起谢过了。”

“英王殿下。”

英王推开小门,帘子曳动,外面的腐朽腥气涌入,言似卿眉眼微动,只瞧见外面甬道壁上摇晃的烛光,再看向站在门口的英王了尘,也看到这人身后还站着一个黑袍人。

面具,黑袍,武装。

跟拂陵有点像,两人可能处于一个武士体系,在了尘手下充当最可怕的利器,很多事也是他们这一类人去执行的。

比如,杀人。

但这人地位显然很高。

言似卿看了一眼,目光回落了尘身上。

了尘也在看她,上下打量,散漫含笑中,却有谨慎跟精明。

“真不容易。”

他说。

言似卿不语。

了尘走进,靠近,“对这里还算满意咯,所以这么客气,但让我钦佩的还是夫人你无论何时何地,都冷静体面”

他靠近后,蹲下来,保持适当的距离,平视她。

言似卿:“我若是慌乱不堪,殿下也会怀疑我虚张声势。”

了尘笑:“确实如此,只怪夫人一直以来都太难对付了,这次我们也是投机取巧,冒险一回。”

“谁让你一贯对女子宽容体谅,对拂陵也素来很好,不设防,若是骤然在马车里放置她常用的琴匣,反而会打乱你的思维,抓住你的注意力。”

“有可能成功。”

“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这就是刁钻的巧思,利用的是她的习惯。

拂陵站在一旁,也算挨着那黑袍男子身后,闻言,侧目看了看言似卿。

也许从廖家的糕点开始,一切就已经在筹谋布置了。

能这么了解她,不仅仅是了尘个人之功。

拂陵毕竟能数次亲近她,能入闺房,知晓她喜好。

言似卿倒是没有被利用真心后的恼怒,甚至也谈不上后悔,只说了一句,“也挺好,至少说明我没有可悲到对身边所有人都多疑孤冷,还是个正常的凡人。”

她说她不擅长对付异端跟意外之事。

其实她对旁人而言也是很不寻常的意外。

言行举止与众不同。

了尘一时哑然。

“当无情无懈可击的圣人不好吗?”

他似乎觉得言似卿这是在自甘堕落,甚至对她因为拂陵而落马有些不满。

奇奇怪怪的。

言似卿:“其实我一直不懂你们这些人,不懂你们的诉求,原则上这天地间不存在生来就无情无懈可击的圣人,除非是为了追逐某种极端的私利,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无情,变成这类人,但其实越往上爬,越接近成功,甚至最后成功了,凭什么会以为那些私利还能带来足够的快乐跟满足感?”

“本末倒置,孤高望寡。”

了尘眯起眼,“你非斯者,何以断言?”

言似卿:“那你想要什么?或者说,你是在追逐哪位父母本该留给你的至高权力?”

她一反问。

了尘忽然冷了表情,猛然伸手捏住了她的脖子。

拂陵眉目颤动,步伐一步,却被黑袍人抬手示意,她顿住了。

安静。

言似卿没有挣扎,因为了尘也只是突然出手,但很快松开手劲。

“夫人果然心思狡猾,因为不想成为我的人质,或者被我逼问出机密,宁可诱我杀你,一了百了。”

言似卿:“并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在意,所以你在廖家推动的事,果然是让我替代你的身份?”

了尘:“”

口舌之争,一败涂地。

他没有放下手,只是笑得慈和儒雅,颇有世外高人的从容,“权力只是应该回归原有的高贵血脉。”

“不过我也真的怀疑过你我到底是否有身世纠葛。”

“但我也很清楚,你不是,她最终也只有一个孩子。”

言似卿一怔,垂眸,她知道这人指的是谢后。

言似卿:“那虫子跟金磷虫属一道豢养的路数吧,养蛊之术,从白马寺开始,就一直是你,可能到了詹天理在温泉别院被抓那晚上,拂陵出现在那,都算是你们的设计。”

“现在看来,她在那边,却不杀詹天理,一切就还在你的计划中。”

从詹天理被抓,到现在了尘并未让棋面脱离他的控制。

不过,她这番怀疑让了尘否决了。

他若有所思,“夫人也未尝太小看了自己每次破局后对我的影响了,廖家那事,你又脱身了,我原以为能让珩帝拿下你,让宴王父子跟他翻脸,这样我才能得利。”

言似卿:“你之前不是还怀疑我掌握了谢后的机密,掌握玉玺的去向,如今设计我落入珩帝之手,就不怕我交代出去,让你功亏一篑?”

了尘:“确实有这忧虑,你这人虚虚实实难以掌握,但不管你是否交代玉玺,只要我是珩帝之子,是未来太子,是未来帝王,玉玺在哪,你是否交代,珩帝是否得手,都不重要了,不是吗?”

对,玉玺是珩帝的目的,但不是其他人的唯一目的——这世上没有比至尊之位更重要的目标了。

言似卿思索一会,看向拂陵两人,“那,这两位就是谢后留给殿下你的前朝肱骨了吧。”

“好大的手

笔,只为算计我,算是倾巢而出了?”

了尘没有否认,拂陵其实不算,年纪小,应该是后面培养的,但黑袍人肯定是。

“拜你所赐。”

“珩帝在廖家放过你,就说明他不再怀疑你是邺帝谢后的孩子,他接下来只会怀疑我,没有彻查,只是半信半疑中觉得我有价值,想用我来牵制宴王而已。”

了尘叹气,坦诚他的处境也不秒,对言似卿出手也非早先的精明计划,只是棋局变化后的一步步应对之法。

“其实夫人何尝不是一步步破局求生,我并不比你高贵。”

言似卿沉默。

了尘:“我还是问你一句:夫人可愿与我联手?你我本就该是一家的,我母亲是谢后,言家忠诚于我母子,这等情义缘分,你我宿命本该一体,难道你跟玉玺就不能都在我这边吗?”

他捏着她脖子的手指回收,往上,抚她脸颊。

言似卿皱眉,挪了身体,避开了他的手指。

言似卿这辈子少有被真正欺上皮肉躯体的时候,大部分看似凶险的处境,威逼到跟前,要么最后迎刃而解,要么最凶险如珩帝那次。

拂陵是女子,饶有意趣,她可以容忍,但了尘不行。

言似卿觉得不舒服,所以避开了,但了尘好像被触怒到了,猛然靠近,将她拉回去,贴近了脸颊,衣领因为拉扯歪斜开,露出下面的雪色风骨。

气味像是听雨楼时焚香煮茶的意境,袅袅催人。

了尘甚至忘记这里还有拂陵等人,也没留意到拂陵两人改变了步子

突兀,突然,一触即发。

“殿下是觉得自己更像珩帝血脉,继承其某些见不得人的妄为背德之事吗?”

杀人诛心。

原本失态失智的了尘猛然惊醒,动作停在那,后调整了呼吸,在言似卿肩头低低失笑。

“就说把我放在和尚庙里不太合适吧。”

“我也只是个低俗的男人,怎么可能清心寡欲。”

“但,我确实不愿像珩帝那般一朝上位后,肆意妄为,抛舍品格,毫无对政治对手的尊重,对我母后强行那苟且之事。”

“冒犯了,夫人。”

他撤开,松手,拉好她的衣领。

却不愿再跟她对视。

难堪。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一直都一败涂地,从未赢过。

真是古怪,明明她已经落在他手里了,怎么还能如此紧张不安呢?

“但我抓你,不仅为要挟蒋晦。”

“夫人可以选。”

言似卿挑眉。

了尘:“告诉我玉玺位置,要么,我拿你威胁蒋晦起兵造反,跟珩帝开战。”

一旦开战,不管珩帝是否知道蒋晦是逼不得已,都是死罪。

言似卿:“闹这么大,你也脱不了身,珩帝不是蠢人。”

“除非,你勾结了外敌。”

了尘微笑:“若是这天下不能属于我,让了他人又如何。”

言似卿愣怔,看着他好一会。

了尘冷下脸,“怎么,觉得我不如你的第二任丈夫爱国爱民英勇无敌?你就不想想,若是珩帝要杀他,取缔他的皇家身份,他为了自保,难道就不会投靠外敌而反杀回来?人性禁得起试探,那是因为都知道试探只是假设,但真正兵临城下,狗急跳墙的不知凡几。”

他常年在佛家之地听着万千人内心的肮脏龌龊,对人性早已失望透顶。

可他自己又没脱离人性。

看言似卿没反应,又提及:“你的那位真爱,海大官人,他又是否能满足你对男人的德行需求。”

“三个男人,你最喜欢哪个?”

莫名其妙。

这有什么好问的。

言似卿眼神微异,看了看他,有点不解,“兵贵神速,你确定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

了尘:“按你第二个夫君说的,我只是出家了,又不是太监。”

语气冷冽,怨气森森。

言似卿:“”

她好像回到了听雨楼那会,突然听到眼前得道高僧开口就是那点子男女俗事,当时确确实实被惊到。

现在,眼前人好像又淡化了所谓的真假皇子、野心勃勃的博权者身份,又变成了那个低俗的年轻和尚了。

她在等政治之争的博弈,他开口就是男男女女。

“眼下你我都是最紧要的时局,一旦失败就是死,我总不能带着不解之题走向结局。”

“夫人,能否慷慨仁慈一番,尤如你对他人那样,肯抚慰我一二,给个答案。”

了尘对此特别在意,非要问个结果。

言似卿:“别人不会像你这么放肆,如此失礼。”

了尘默然,突然回头问拂陵,“那你来问,你不好奇?”

拂陵:“”

言似卿:“不要为难她,我回答就是了,只喜欢最好看身段最好且还年轻的,但是,头发要多,不能秃头。”

了尘:“”

他看了看拂陵,又看看言似卿。

言似卿:“怎么,我不能跟你们一样世俗吗?”

她好整以暇,一点阶下囚的尴尬都没有。

了尘站起来了,“外面的人肯定为你的失踪殚精竭虑,生怕我这幕后之人伤害你,但他们一定想不到——夫人你伤我至深。”

他摸了下脑袋,叹口气,但突然拔出拂陵的腰刀,刀锋猛然抵着她的脖子。

言似卿不动。

但拂陵动了,下一秒,刀抵着刚刚动了动的拂陵脖子。

了尘含笑自若:“记住谁是你的主子。”

“三次,你有三次为她试图阻止我。”

拂陵变了脸色,跪下了,闭目,没有解释。

了尘冷笑:“就说这世上的人愚蠢懦弱,太容易被人打动了,你就是对她好一些,她就在意你了。”

拂陵:“这里是您吩咐安置的,说是不能苛待夫人,殿下。”

了尘:“”

房间内很安静。

黑袍人沙哑一句:“殿下,时间确实不多了,蒋晦乃是大将,行军搜查非同一般,要找到这也是早晚的事。”

了尘叹气,放下刀,回头问言似卿,“所以夫人连拂陵这样的叛徒都能谅解宽容,对那些忠诚于你,为你涉险来此地,却因你受难的那些大理寺门人,你会如何?”

“这刀,你希望落在谁的身上?能让你说出玉玺存在吗?别跟我说它确实不在你手里,如果真没有,那他们必死。”

“我没有退路了,夫人,你也是。”

现在已是明牌,了尘就没打算跟以前一样客气了,毕竟已经看出言似卿不愿意选他一路。

他是对她客气,不代表在意别人的生死。

拿不下宴王,他就得拿了玉玺,另起大势,跟蒋氏王朝开战。

“当然,夫人,如果你交代出来,一旦我拿到了,我就放了所有人。”

言似卿静默,后说:“包括我?”

了尘微笑:“我说了,你跟玉玺,都该属于我。”

“不必谈判,你现在只能二选一。”

“之前的那些虫子只是催眠的,但金磷虫可会死人,用刀杀人都不及用它们来得快。”

“好多人啊,夫人,可不止一两个。”

他依旧慈和温柔,如温和礼遇她的样子,但言似卿看得出他已到了最后关头,在前面一系列阴谋失败却拿不下宴王的结果后,他也是处在二选一的关卡。

要么急流勇退,自保藏身,要么走最后一步。

他也看出了——她非常不喜欢连累别人,尤其是连累许多人。

抓一批她身边的人,可比抓她一个人有效多了。

言似卿沉默着,过了一会,了尘没了耐心,提刀走向门口,言似卿忽说:“你对青凰了解多少?”

什么?

了尘回头。

言似卿定眸看他,“当年你还年幼,难以托付,谢后也放弃托付内情给那些所谓心腹,因为一旦让他们掌握这机密,在幼主还小的时候,难说会不会起异心,取而代之,将玉玺跟青凰太子分开托付才是最佳的选择,也是成熟的谋略,估计你后来也想明白了,所以一直怀疑我言家。”

了尘:“是。”

言似卿:“谢后也确实交代给了我曾祖父,因为当年那样的处境,曾祖父也确实忠诚可信,值得托付。”

“后来,这个秘密也只有我知晓。”

了尘:“那你提及的青凰”

言似卿:“留给青凰的,只在青凰。”

“”

了尘很快离开了,兵贵神速。

只留下拂陵看着。

门一关,拂陵看向言似卿,“我没想到您真的会交代出去。”

“值得吗?”

是一批人,人命也多,可能好多人也确实可惜,但事关玉玺等机密之事。

任谁都会只选后者。

她原以为言似卿仁慈有佳,但大义在先,只会痛苦舍弃他人性命而已,而非现在

反过来了。

言似卿倦怠闭目,淡淡道:“它若是存在,一直悬挂在我身上,成了嫌疑,迟早引起更大的祸患,造成更大的伤亡,陛下也准备抓我女儿来长安,到时候她才是我绝对不可抗的软肋,我区区一介草民,凭什么要为它担负如此责任?”

“关于它的命运,早该是你家主人这些皇亲贵胄去承担后果。”

“言家的忠诚,在当年灭族之时就已经结束。”

“只有谢后一家欠它的份。”

“我早就不想留着它了。 ”

“很烦。”

拂陵错愕。

——————

外面,黑袍人跟着了尘快步走在甬道中。

他们商谈了如何拿到玉玺跟宝藏图的安排,距离拿下言似卿他们也才过去了一个时辰,蒋晦他们那边还没赶到事发之地,要找到人也还需要时间。

满打满算,四个时辰。

他们只有这个时间操作。

而且拿到后还得撤离长安。

的确兵贵神速。

黑袍人低声问了,“现在已知机密,是否要将她转移?还是直接处死?”

“毕竟已经交代没什么用了,殿下。”

“留着反而是隐患。”

“她不会甘心跟我们走的,此女也聪颖非常,强行带走,在路上很容易坏事。”

了尘走动中,脸上光影交错,神色变幻莫测。

“如果信息属实,东西拿到,她也还没被找到,那自然是要带走的——她这性子也不是没有破绽,只要压迫足够,她也不是不能权衡利弊,最终改变立场,适应新身份,嫁给蒋晦不就如此。”

“蒋晦都行,为何我不可以?”

“就因为我秃头么?”

“难道我头发不会长?”

黑袍人:“”

“若是她被找到,或者不愿意走呢?”

了尘顿足,回头看他。

面容半明半暗,却很似珩帝这类冷血无情掌权者的嘴脸。

“得不到没事,但若是被他人占有,那才让我难受。”

“若我不能回来,或者错失了她,那她就只有唯一的下场。”

“之前不是让你给她喂过药丸。”

“解药在我这。”

“再怎么样,我都不会输。”

“按计划行事,看好你的徒弟就行。”

他从袖下取出一个玉瓶,里面有一颗药丸。

语气轻飘飘的。

黑袍人低头,应下了。

——————

屋内,拂陵给言似卿把脉了。

言似卿:“怎么,怕我是假中毒么?”

拂陵:“是,怕你跑了。”

言似卿失笑,“我倒是希望自己身负武功,像你们那样怎么着都有绝境翻身的机会。”

拂陵不语,又查看了关押她的房间,最后关门上锁。

屋内寂静,言似卿倦怠闭目,后面仿佛嗅到了些许清香,然后闭上眼。

而外面,黑袍人已经吩咐下属。

“放消息,痕迹留好了?”

“是,为了营救言似卿,宴王府的兵力会被引到李家村跟东陵卫城那边,离开长安城蒋晦跟宴王也如此。”

他们一走,就是给了尘腾出更大的空间出手。

避免他同时应对蒋氏三代。

那毫无胜算。

下属分派任务离开后,黑袍人回头看到了从小养到大的徒弟拂陵。

拂陵神色莫名。

“怎么,你有别的心思?”黑袍人的语气冷酷。

拂陵低头,“师傅,引蒋晦父子去李家村跟东陵卫城,恐怕没那么容易,他们也不好骗。”

黑袍人:“把简无良这些人转移过去,人真在那边,自有线索,他自然会过去。”

如此,确实狡猾。

他们只是要拖延时间而已。

但不管如何,蒋晦还是会找到这里

难道后面要转移言似卿?

拂陵隐约猜测自己师傅跟了尘有别的安排,更歹毒的安排,但她不确定。

只知道言似卿很难离开,或者很难活着离开。

她很了解眼前人跟了尘这位主上。

只要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目的,他们可以做任何事。

自己何尝不是。

拂陵在幽暗中看向关押言似卿的小屋。

现在还是白日,但它已在黑暗中。

蜡烛迟早会熄灭。

——————

出门查案,不可能那么早归来,但小云这些人是王府死士出身,自有敏锐,会按时给王府传讯。

如果没传,可能是言似卿觉得麻烦,或者处境安全,没必要多此一举。

但大理寺那边也没传。

两边都失联,那就很古怪了。

蒋晦察觉到不对劲,查了城门那边,得知人已经离开长安城。

离开了至少两个时辰,现在都快傍晚了,却还没有回来的迹象。

蒋晦站在城墙之上,身后是瑟瑟发抖的城军将领。

若钦看蒋晦神色阴沉,知道其在隐怒边缘,“殿下,我们查了罗玄家里那边,大概能确定夫人离开长安城是为了查那案子,应该去了野林区域。”

“若是根据眼前线索,可能跟李家村有关,还有就是——东陵卫城。”

“罗玄此人的酒业买卖在库县那边经营很好,但库县那些酒商服务的对象其实是诸卫城驻军,那些驻军将领私下违背规定,饮酒无度,也有商贾为了越过巡防法规,运送一些不符规定的货品抵达长安收买,也会贿赂这些将领于是这几年库县酒业发展极快,但这跟罗玄并无干系,毕竟他卖的事酒,隔了一层,突然被杀,可能是库县那边的酒商跟驻军兵部出了问题,知晓了一些秘密,被谋杀了。”

不同的职权,查到不同的事。

简无良就无法越过职权洞察兵部的问题,但蒋晦这边一查,第一查到的就是驻军问题。

于是也牵扯到了另一个目的地。

“东陵卫城。”蒋晦淡淡一句。

“去查,此时不要暴露。”

“是。”

涉及言似卿的安危,蒋晦秘而不宣,悄然离开了长安。

傍晚来,夕阳落下,夜色将至。

对于长安的许多人而言,今夜是非常平静的一天,并无往日动辄吓人的大动静,平平无奇,宁静祥和。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长安繁华,灯红酒绿,酒肆面馆各有香气,人来人往各有欢喜。

没人知道谁逼近生死,谁又在触摸权力。

——————

啪嗒,言似卿被开锁的动静惊醒,抬眸看到两个面具人进来。

看来是要把她转移带走。

了尘就没打算让她脱身。

言似卿不动,冷眼看他们逼近。

突然,咻一下,蜡烛被一阵风熄灭。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昏暗。

似乎有黑影跟鬼一样飘入,转眼,那两面具人就噗通倒下了。

好厉害的轻功跟点穴功夫。

她中了药,自然没有反抗的能力,所以不动,只平静看着两人倒下后,露出的另一个黑影。

太黑了,她看不清,但对方靠近后

言似卿眼帘微颤。

“你会死的,拂陵姑娘。”

拂陵不语,直接把人跟破布袋一样扛起带走了。

轻功飘忽极快,转眼就带着言似卿离开了藏她的老院。

言似卿这才确定此地真的是冶铜所。

她被藏在地下室中。

——————

拂陵带着言似卿离开了冶铜所,到了外面的湖边,进了林子,速度更快。

这人的武功绝对比若钊这些人高得多。

算是巅峰强者了。

否则也不会从驿站开始就介入一系列

“谢后一党拿你当最锋利的刀剑使用,你自毁前程,以后会后悔。”

言似卿轻声提醒她。

拂陵垂眸,依旧在林中纵横,却是低声:“不是说我会死吗?都要死了,还在乎什么前程。”

她想起在驿站的初见。

对方的目光温和平定,待人平等中正。

那是任何人在阶下时难以抗拒的姿态。

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可怜伶人,那些所谓权贵,在她眼里也只是随时可以按指令跟计划收割性命的庸碌之辈。

所以,她装,装得极为完美,有时候她自己都信了自身的柔弱可怜,典雅自持。

后来,她们都在局中。

她一直都有隐藏的身份跟立场,却看着这个顶尖聪明的人反而比任何低阶岣嵝之辈都为难,被困入一个又一个凶险处境,动辄被权贵施压,无法脱逃。

但其一一破解,权势朝她俯首,地位在她脚下。

多有趣。

拂陵以为自己在看戏,直到对方都已经是王妃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待人。

那一刻,拂陵知道自己是心软的了。

她甚至觉得:这样的人,既不肯庸碌苟活,又不肯投靠顶端,肯定活不长久,迟早会死的,她不知道吗?

你看现在。

还是栽了。

拂陵背着言似卿快速移动在黑夜中,肩头听到其微弱的呼吸,说:“不过殿下不也是不在乎生死跟前程,也要来跟了尘殿下做个了结吗,不然以您这么谨慎,是不会涉险的。”

言似卿叹息:“是啊,他没时间,我也是。”

珩帝这人又盯上她女儿了。

拂陵:“你的女儿,是你一直以来没法克服的软肋,每次你都是因她而弱势,但对于一个母亲而言,你不会怪她,对吗?”

若是没有昭昭,其实淡漠自身生死又掌握玉玺机密的言似卿近乎无敌。

因为徐君容在很早以前就被宴王圈住了,虽失去了自由,但也确实保住了性命。

如今也依旧轮不到言似卿去筹谋她的安危。

唯有昭昭,她一直在外,一直是悬而未定的人质。

让言似卿进退两难。

言似卿:“只是愧疚。”

“觉得自己不配当她的母亲,总连累她,让她连父母都见不到。”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透着伤感。

拂陵:“我觉得,这世上多数人都愿意有你这样的母亲,没有一个女儿能拒绝。”

言似卿听出了这人在母女话题上的痛感情绪。

莫非

言似卿:“你救我一命,如果愿意,可以喊我母亲。”

拂陵一个踉跄,差点带着她从树梢掉下去。

但,她还是带着人落下了。

因为目的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