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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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樊香楼自然是为了调查。
简无良两人想过言似卿可能已经发现了一些线索, 才坚定来了樊香楼,一路上,因为言似卿疲惫,都在马车里面睡觉, 他们也不好问她案情。
忙碌如斯, 转头又到了樊香楼, 这时候有芍云在,更不好问了。
她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呢?
这或许是民生之事,但毕竟是青楼女子,似乎是世俗之人判定的最底层之人,于是她们的俗,就成了低俗。
言似卿却没这方面的态度——她甚至随手就喝了芍云倒的茶水。
简无良跟周厉都莫名有一种感觉——言似卿这种长期与民生经济百姓供需接触的人,她知道下面的老百姓如何艰难, 这种艰难涉及方方面面, 艰难的人身份也千奇百怪,如果真观察她往日言行, 会发现她对这些人的宽容与好感, 远胜于对他们这些权贵。
是,简无良跟周厉都知道自己这些人在她眼里都属于“特权之人。”
尤其是周厉。
他莫名不自在, 抬手摸了下家族玉佩,有些涩然, 于是端了四杯茶水中的其中一杯, 一饮而尽。
芍云擅察言观色,虽刚刚被言似卿看似十分正常又显得格外不正常的问题给弄迷糊了,但现在又清醒了,斟酌了下,道:“那得看公子您问的是我, 还是樊香楼本身了。”
钱多,但不过她们的手,到她们手里的肯定很少。
言似卿:“都问。”
芍云:“那涉及楼内的,我不能说,不然就活不了了,这也是我们行规。但于我自身的话,不算多,比起那点低俗事儿带来的暴利,实在九牛一毛,可若让我跟外面辛苦做工的人相比,又是多的。”
“诚然,我们这种活计见不得人。”
“累不累的,看自身接待的客人如何,也看客人多少,有些单子,一天就一个客人,但钱多得很,还有私下的赏钱,开张一天胜过一年,若是遇到一些麻烦的,那就很麻烦了,钱少事多,还容易挨打。”
她坦诚,也谨慎,不至于为了眼前赏心悦目的美色而昏了头脑,什么都说,只是言语间有些自嘲。
提到挨打,她看向言似卿,莫名有几分调侃,“公子会打女人吗?”
言似卿:“打不过。”
当前,她遇到的任何女子,老幼不提,其余的没有一个是她打得过的。
她在某些方面来看,确实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没吃过什么苦。
嗯?哈哈哈。
芍云笑得花枝乱颤,妩媚天然,又去柜子上翻看了几个盒子,其中几个拿起又放下,都不用打开,最后找到了一个似乎沉甸甸一些的食盒,翻开,甜点香气扑鼻,这才走过来,“那我们这边的女子,最早是一直要挨打的,一开始吃的亏多,后来就好一些了,除非真遇到特别难缠的坏人?那是要吃点苦头的。”
只是这种苦头不堪说,她也不想在眼前人这提起。
对方怕是一辈子都没见识过的。
“但人这一生么,不是在这里吃苦,就是在那里吃苦。”
“可能我这样的人,若不是在这过完这一生,也在自己故里结婚生子,也难说不会挨打,可能吃得还没现在好呢。“
“就好比这桃花酥。”
“小时候,我只在城里闻到过味儿,但都没见到啥样。”
言似卿:“没去店里看看吗?”
芍云:“爹娘不敢去,也怕我们讨要,可能去了也进不了门吧,但这东西,前些年我就能吃到了,随便吃,也有的是恩客送。”
言似卿点点头,拿了一块,“那挺好。”
别说,简无良听着都觉得这日子似乎比老百
姓过得好很多。
芍云:“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言似卿:“若有病症,或者被打死的,尸体如何处理?”
这个问题骤然急转直下,突兀得近乎犀利,直指咽喉。
也在吃桃花酥的芍云顿了下,咽下,喝口水清了口腔甜腻,神色淡淡。
“不晓得呢。”
“烧掉了吧,乱葬岗,或者不晓得哪里好挖的土地,埋进去。”
“公子你好奇怪,为何这样呢?”
言似卿:“你们,应当很爱惜美色跟体态,能对这些甜食毫无顾忌吃喝,而且吃喝的量不少,那边好几个柜子都是空的。”
“是预感自己也活不了多久吗?”
“及时享乐。”
芍云放下吃了一小半的桃花酥,在碟子上,轻拿轻放,微笑着。
“算是吧。”
简无良想起了那具当兔儿爷的男尸,若有所思:“有些客人会直接打死人?”
芍云语气很是习以为常,“常有的事,只是整个樊香楼都是热闹的,人人都惦记着自己的欢愉,也不太在意别人的生死,我们都是奴籍,打死了也没事的,不会报官,最主要我们一般没有亲人,无苦主诉讼,归属权也在樊香楼,死了就由樊香楼处置,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你们是来问这些的?”
她眼神古怪,上下打量几人。
“你们,是办义庄买卖的吗?”
咳!!
简无良呛住。
言似卿却笑了笑,“此前事先叮嘱你们谨言慎行的上头人,有教过你这般谈笑么?”
芍云一下子淡了脸色,沉默不语。
周厉眯起眼,神色冷厉。
简无良咳嗽完,起身走到窗柩边上,从窗纱外侧用手指抹过,“这里还有些尘垢,是多年熏香沉积下来的,但箱盒这些却是擦拭得一尘不染,你们这樊香楼近几日大扫除过,但时间太赶,又怕声张,让人知晓,所以只在屋内清理,屋外窗柩这些容易被外人瞧见的清理活计就没做全。”
“你们上面的人,确实很谨慎,但时间不够——也许是从我们离开关中开始,你们才心急火燎清理此地。”
芍云或许被提点过,沉默些许,才轻笑:“三位大人确实厉害,但奴婢有一事不解,既看出我们这些妓人都被上面提点过,应当知道我们这樊香楼的人无一是欢迎诸位的,也生怕被您查出什么东西,一锅端,那,您怎么还敢吃我给你的桃花酥,喝我给的茶呢?”
“如果我没猜错,这位长相清秀的小仆人应是擅药的,刚刚入口的东西应该查证一下有没有毒,但您这么随便就吃了,也太大意了。”
“万一,它们真的有毒呢?”
这事,刚刚简无良三人就想说了,可是阻拦不及。
言似卿可没放下桃花酥,指尖尤夹着她,笑了笑:“你翻食盒的样子像是临时起意的,都不确定哪个盒子里吃完了糕点,不太像准备好了要毒死我的样子。”
“即便,真的下了这样的决心。”
“我死在这,你们这里,包括上面所有人,除了那位唯一的主子,所有人都得陪葬。”
“这就本末倒置了。”
芍云眯起眼,“你也说了,唯一的主子没事,其岂会在乎我们这些人的性命。”
“假设用我们的命,来换取处理掉言大人您这样的心腹大患,也是一本万利。”
她很聪明,看来是知道自己最往上唯一的主子是谁。
言似卿:“在我们离开关中之前,他能放出消息,是被默许的。”
“在我们离开之后,他就放不出消息了。”
“所以,你们这边的人在没有他的明确指令下,无权也没有胆子做出杀我的决断——除非你们已经确定我找到了绝对的证据,让他们背负绝对的罪名。”
“那些人没了退路,狗急跳墙。”
“否则还是那句话,长安之地,天子脚下,本末倒置而搏命一举,等来的只能是比原有的罪名更严重的抄家灭族。”
因为她现在挂的是帝王那边的名头,冽王本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他下面的人也是举棋不定,但最先做的一定是清理痕迹,确保证据断掉。
主要他们也很清楚言似卿查案的习惯——若无实际证据,她不会妄断。
可比大理寺少卿简无良那黑活清白多了。
起码她不安排大公鸡。
简无良摸了鼻子,想到了言似卿在前面时日跟他们商议过让冽王放消息的“破绽。”。
那些消息他们都看过。
冽王确实不敢。
“毕竟,你也说了,就算樊香楼死了不少人,但死的人都无关紧要,不是你们妓人,要么就是嫖客,在司法上并不入罪,因为都是无头官司,尸体都找不见,也没有苦主报案,这要给人定罪,实在太难,除非——你们上面的人真的拿一些嫖客做药做毒。”
“而且留有痕迹跟证据。”
“但上面那些人确保这些东西能被清理掉,那剩下的,你们只需要应付调查就可以了。”
简无良勾唇笑。
“你主动冒头,是对被培训提点的结果最为自信吗?”
“自信可以应付言大人的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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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云手指曲起,但摸到了桃花酥的散碎跟油润,她眨眨眼,紧张,但还是深呼吸,道:“难怪只问那鸡毛蒜皮的小问题,原来是早知道我不会回答最紧要的啊。”
“那现在如何呢?言大人,我们这些人的命,全都拿捏在上面一干人的手里,实在很难对您坦诚相待。”
“哪怕是被下狱,也没办法。”
言似卿:“那不是小问题,本也是我要问的。”
“不管能不能确定你们樊香楼是否在做毒,但我起码能确定凶手来自你们这。”
芍云好奇了,“为何?”
这也是蒋晦他们最早的疑惑——她不去审讯樊香楼的拥有者冽王,也不去审讯他那些知情的心腹,更不去审讯那位蔡康信,似乎很笃定地来了樊香楼。
现在这话意思是凶手似乎本身就是樊香楼中一员。
那奇怪了,要知道上面所有跟案情闲逛之人基本都是养尊处优的,就是冽王身边一个小厮,也能占据莫大财富好处跟地位,根本不会长期待在樊香楼中从事任何事务,除非是来享乐。
面对几人的疑惑,言似卿提到一个很小的细节。
“之前我说过那个小钱袋子的事。”
“在刘广志死之前,他的钱袋子里面还是有钱的,但后来在裂谷里面找到的钱袋子,它里面钱没了。”
“关于它的推理应该是对的,钱之所以没了,应该只有一个。”
简无良很快接上:“凶手取走了它!”
啊?
这是非常简单的道理。
自古许多凶杀案十之九成是跟钱财有关的,只是因为这案子,这毒,搞得太厉害了,危及皇族跟王公大臣,动辄党争之利。
没人会想到——凶手会是一个连卑贱如刘广志手头那点碎银子都要捞走的人物。
周厉错愕,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
就是芍云也半信半疑,上头声势浩大,一副做了亏心事扫尾的举措,她都默认关中那边天大的祸患是那些奸人干的,也跟王爷有关。
结果,按这言大人的意思,难道是他们樊香楼某个贪财的干的?
“多少钱啊?”
她问。
周厉:“我看过那钱袋子,就算装满了黄金,也不过二十两。”
那温泉别院,随便挑出一个人身家都远不止于此了,何况目前最遭殃的冽王是个能填补五十万两军饷的主儿。
而这次毒害,光是用掉的药物价值都超过黄金三千两。
别说动辄调兵遣将。
这可能吗?
冽王知道要吐血吧。
简无良:“那他投毒的用意不合理啊。”
言似卿其实也不太信,就是有这么一个怀疑。
“原本不敢这么想。”
“但我来了你们樊香楼,看到了那后院巷子。”
“巷子外通着闹市区,长安繁华,人多如云,当时殴打刘广志应该不在外面,十
有八九在后院。”
“但你们看那院子。”
简无良就在窗户边上呢,往下一看,挑眉,“确实,这院子开阔,周边围着高墙,而且樊香楼热闹,一整天都是歌舞升平的,外面的人很难听到里面的动静——能知道刘广志当时与樊香楼中起冲突,还被给了钱袋子的事,甚至知道钱袋子里面有药丸。要么是当时在场打手或者主事人,要么,是躲在柱子跟拐角等暗处偷听的人。”
主事的人本就给钱,而且在樊香楼应当有些地位,按照芍云所说,上面的人得利丰润,几十两黄金算什么。
那只剩下打手跟楼内偷听的。
“偷听的人里面又分当夜的顾客与你们樊香楼从事之人。”
“但清楚药人做毒一事,恐怕得长期在内才行,如果让顾客知道了——那这事恐怕早就翻天了。”
因为樊香楼太不小心了。
反过来推理,这毒在以前毫无征兆,还披着男女□□之症的皮子,没人多想,能瞒这么久,就是足够隐蔽。
突然爆发才让所有人措不及防。
综合考虑,似乎都指向了——樊香楼内从事之人,因为是底层人,樊香楼给的待遇又苛刻,所以舍不得钱财。
那到底是谁呢?
简无良到底是司法行当中冒头的翘楚,他琢磨了很久,还是通过察言观色,抓住了一个细节。
“言大人。”
言似卿看向他,有点走神地应了声。
简无良:“你明知这位芍云姑娘早已被控制,也没有给出案情线索的能力,却还是废了时间来这,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从不浪费时间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要么她有价值,要么,像一个嫖客一样经历此事,也是你调查的一环。”
“所以,你是在确定这樊香楼是否对客人有登记之流程?”
从接触到进屋,没发现任何登记之流程。
言似卿笑了,“对。”
她承认了,再看向芍云。
芍云表情滑稽,左右已经被拿捏了,还不知要被怎么定罪,她倒也爽利,破罐子破摔哼唧道:“诸位果然没逛过青楼。”
“这种不正经的买卖,除了那些自诩风流其实最不要脸的文人雅客,谁愿意留下记录啊,这不是给人话柄啊,自古就没这规矩,而且许多人来这不仅是为了身体上那点子享乐的事儿,更是有见不得人的事要商议,怎么可能记录下来!”
“真干了这事,就是上面那位权柄通天,也没人敢来照顾生意。”
也对。
果然是没经验啊。
四人被这人挑剔了,却第一次没法反驳。
不过
简无良默了下,有些猜想,“若是如此,你们樊香楼要从中挑选合适的嫖客,就只能靠安排人观察他,这些人反而对药毒之事知情。”
“甚至比你知道得多。”
芍云哑然。
这些嫖客自然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就是刘广志这种随便拿捏的渣滓。
要确定其身份来历,要么是通过与之接触的妓人,要么就是频繁与之接触的“下等服侍之人。”
打手反而不在其中,因为他们多在周遭负责防卫,有了冲突才出来处理场面,因为粗野狂放,还带着武器,没得在达官显贵面前晃悠的道理。
这里就否决掉了上面一层猜想——殴打刘广志的打手们,可能不在嫌疑中。
“那无非以下四种人:妓人,负责扫洗整理的仆役,乐师舞者们,厨房上酒菜服侍吃喝的下人。”
再往下就没有任何可推理的了。
线索太少了。
只能——硬查!
这些归属樊香楼的服务之人总有名单册子可以查吧,他们的身份是固定的,不像嫖客往来不定且隐秘。
简无良起身,“我招人过来,封锁上下?”
“他们就算不乐意,也得硬来。”
“现在有天子之令,我看他们敢不敢抗旨!”
他意气风发,周厉也打算喊金吾卫过来顾着场面——就是提防那些人害怕了,狗急跳墙。
大理寺那点歪瓜裂枣,哪有他们金吾卫能打。
言似卿也准备离开了。
“金吾卫可以动,但不必来这。”
啊?
芍云自觉自己一点线索没给,稳住了上面给的差事,虽知前途渺茫,但至少自家弟弟妹妹的性命稳得住。
至于自己死不死,死在外面还是死在大理寺的天牢里,无所谓了。
她还在拿着桃花酥吃,听了言似卿的这话,抬头,看着她,眼里有羡慕跟惊艳,但又低头掩饰了。
人家是凤凰,她连草鸡都不是呢。
至少,草鸡属于一家养的。
她这种千家万家沾染的,人家都怕有鸡瘟。
反正这话是有位疼爱她的恩客醉酒时说的,语气温柔,眉眼带着情爱。
啧。
这一生
“芍云姑娘。”
“诶?”
言似卿:“大理寺那边没这么多甜点吃的,你多抱上几盒,还有吗?”
她不可能不被关。
言似卿没有放过她的过度仁善。
芍云含笑起身,“好呀,我正有此意,不过也只剩下这一盒了,知晓要有今日差事之前,昨晚我可是连吃了好几盒,毕竟万一今天我既出不了樊香楼,又去不了大理寺呢。”
知道自己被选中来应对那位扬名长安的言大人言东家,她没有半点信心,全靠着“要么就死”的勇气与之周旋。
其实早做了最坏的打算。
就是被杖杀于此,也不是没可能。
所以她多有先见之明,赶紧吃完!
下辈子万一命不好,又吃不着这些好东西呢?
后来是实在吃不下了,就剩下一盒。
唉
她小心拿出帕子包住食盒。
“劳烦大理寺的大人带路。”
言语竟很有气魄。
这姑娘倒是简无良没忍住,“你,比很多落马的高官都有气势,更像一个人。”
他可看了太多所谓高官显贵被查抄下狱时哭得梨花带雨的怂包样了。
芍云也没忍住,哈哈笑。
笑中带泪。
“这是我这辈子得到的最好夸奖了,大人,就算明天你将我凌迟处死,也是可以的。”
小人物的无奈就是——一盒桃花酥,一对明明是因为对方才将自己卖给青楼却还是能让她挂念的弟弟妹妹。
不堪说。
芸芸如葱蒜,在土里,在锅里,最高的价值也只是菜品配料哦。
这确实是她得到的最高夸奖了。
言似卿表情有些复杂,有点无奈,“哭什么。”
“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你一起。”
啊?
芍云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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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东郊,霸桥之地。
这里有一片废石区。
长安贵为首都之地,发展最快,常有建筑要事,东郊采石,废区荒芜。
如今却热闹起来了。
大白天的,一堆人聚集在这,准备烧毁一堆物件跟人。
一群樊香楼利益相关的贵人们聚集此地,确定了所有证据都在这了。
“记录一定要销毁,那些药用之物,研究之记事,还有那些医者跟关着的药人都得处理掉。”
“埋掉,再用废石堆压上。”
这里有很多废弃的坑洞,都用不着挖,都弄进去,再埋山,百八十年都没人知道。
日后草长莺飞,就是无头官司。
这些贵人用金贵的绸帕掩着口鼻,在临时搭建的棚子下面亲眼看着这些东西处理完,也集中起来定了路数。
“王爷困在那边之前最后一封密信既是让我等处理掉这些证据,绝了上面追查定罪的证据链条,但就算此事完成,王爷也说其自身处境困顿,需要我等群策群力支援他一二。”
“否则”
否则王爷未必死,他们这些附属党争的一定会被清算。
就只能联合起来寻个办法把王爷摘出来。
他们基本都是盘踞长安各方的厉害人物了,不然也没法为冽王效力,而且隐藏更深——仆肖主,冽王比祈王能装,他们比祈王那一党更能装。
现在若非危机如斯,他们也不会暴露出来聚集于此,实在是没办法了。
因为已经快把这些证据处理完了,他们正在商议救主子的办法。
然后
“什么动静?”
马蹄声啊,是没动静。
这些人震惊之余,发现兵马来势汹汹,包围了四面岔路。
“不好,快走!!”
他们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有些想要冲杀出去,有些大喊着赶紧杀了那些活口
可惜。
咻一下,箭矢破空,一箭射中那叫喊如公鸭的某贵人膝盖骨,让其嗷呜惨叫跪地。
弓箭手从废石区上坡露头显弓的时候,他们就安静了。
因为都被瞄准了。
马车来,他们看到言似卿等人时都呆滞了。
而周厉在马上,看到言似卿掀开帘子观察这些被抓个现行的始作俑者一党们,眉目温和,似在确定这些人到底多大能耐,敢做这些违背天理人伦之事。
周厉:“你竟然连这都知道是他们露出了什么破绽,你在樊香楼发现了他们的踪迹,还是一早就盯梢了冽王那边的动静?”
言似卿:“没,我又非兵部,刑部跟阁部之人,还能盯梢王爷手下人?”
那是大忌了。
周厉也明白,否则这人不会连那蔡康信的审讯都避让开,全权给了魏听钟处事。
就是因为她太明白了——蔡康信现在是礼部的人,但他当年不是礼部官员,参与了粮草转运之事,勾结的全是兵部的,涉及兵部贪腐之事,也涉及内部勾连之事,都是国家机密,可比吏部政务这些敏感多了,毕竟兵马国防是帝国第一要事。
她若是真敢介入,知道了一些内情,很不好收尾。
所以,这么冷静的人,急流勇退,撇开她一手拿下的最大肥鱼蔡康信跟冽王,交托给兵部跟帝王,自己两袖清风回头查案子凶手,既不渎职,也不踩线。
那反过来,她这查得也太快了,刚以为在樊香楼没什么收获,那边都是被捂死嘴被拿捏的“芍云”们,很难有所突破。
结果,在路上她说了要来霸桥。
目的如此明确,他们就有点震惊——调查进度这么大,是冽王梦语说漏嘴了?告知他们的肮脏之地在霸桥?
言似卿下马车了,用帕子掩了口鼻,避开风沙尘土的气味,瞥了那些狼藉不堪的药人,眼底并无多少同情,只有冷漠,踱步,走过周厉身边。
她没说话,只是待护卫从一人身上搜出一份密信时,递给周厉。
“若要往上呈递奏章,往上面记下这封密信。”
“是我写的。”
被摁在地上的人群体抬头,满脸震惊。
周厉瞳孔震动。
所以,她给了冽王放出消息的机会,不是真正目的,真目的是让他前面的指令成真且有效,以至于让这些人明确得知关中温泉别院的内情,只有确定这些都是真实的,他们才会信这密信渠道是有效隐秘的。
最后,她伪造了一封假的,命令这些人聚集,然后来霸桥销毁证据。
抓现行。
这,确实是省时省力一步到位的诡计,额,良策。
但有一大难点。
“笔迹。”
“若非前面铺垫,他们不会信这消息源头,但要让他们服从指令聚集起来救人,那这密信,必然是冽王亲手笔迹你”
是怎么做到伪造假信的,她能模仿前者笔迹?可若非对方写过这样的内容,那她必须对冽王的笔迹十分确定
哪里来的样本素材?
言似卿折叠好密信,交给他,这也是证据一环,帝王过分,必须事无巨细。
但她也低声说了。
“别庄那会,他第一次交代糊弄我的时候,那纸张上,有不少他的笔迹,那会让他自己写来着。”
“只不过让他写的内容,里面有些字跟这密信对得上,我再仿造而已。”
周厉简直震惊得无以复加。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言似卿,言少夫人,言东家,言大人。
好像是一一步步暴露了她的内在——最早连小地方的县令都得虚与委蛇,现在看来,她对堂堂王爷都无多少畏惧之心,其在她眼里都是可以拿捏对付的存在。
这就是真正的天纵奇才吗?
“你不该跟我坦白这些,终究是容易被忌惮的事。”
“若你不说,恐怕无人知,后面冽王否认此事,所有人也只会以为是他推诿之词。”
“你说了,固然在司法上等于查案的手腕,它可以不做实证指认冽王,引出的这些人乃是真实的罪人,不会被追究,可隐患你知道的,宗室那边定有人不满。”
她什么身份,那些宗室一清二楚,肯定会挑刺敌视。
冽王都不需要出手,就有铺天盖地的敌意朝她涌来。
都不用看帝王怎么想。
所以周厉神色很沉重,却苦于无法撤销此事败露——她是当着众人的面表露的。
人尽皆知了现在。
他们又干不了杀人灭口的活。
他正焦虑,言似卿却古怪看他。
“没这事,也一样,但恶感来源于担心我能危害他们。”
“假设有这样的怀疑,那我最好真有这种能力。”
“而且告知此事,也是因为不论是周大人你,还是魏都督跟简大人,你们都需要根据此事跟陛下汇报。”
“如果谎言的危害永远高于得利。”
“那还是坦诚点好。”
本就是她私底下单独的设计,但若是这个结果一旦败露会拖累其他人,那她愿意自己承担风险。
这没什么好难以理解的。
“不过”
“兵贵神速,我希望诸位能早点告知那地方。”
“首告者,有功。”
已经抓现行了,都是死罪,就看这些人肯不肯将功赎罪了。
霸桥废石区是她引来的,真正的地方自然不在这,她也没法预判内情,密信里面没提此事,也无对方回信,所以只能抓到人,把对方逼到没有挣扎余地的绝路,再让其跪下求生。
早点弄完,也许还能赶上回家吃晚饭。
言似卿暗暗想。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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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了绝路, 会变狗,因为需要狗急跳墙。
但一旦墙足够高,上面还站满弓箭手,那就跳不了了, 殊死一搏也够呛。
要么有点骨气, 认栽求死, 要么就是跪下求生了。
这些人能攀附冽王,又经营樊香楼这类买卖,能是什么有骨气的。
于是。
“我我我!我要上报言大人。”
一个穿金戴银的胖子滑溜一下就跪在了泥土腥气浓郁的土地上,双手举起,磕头告罪,“罪人愿首告求减罪!”
其他人震惊,愤怒咒骂, 但也不乏其他人跪下求饶, 也说要首告。
马车里,芍云看着这群随便挑出一个, 往常来了樊香楼, 都嚣张酷戾,动辄玩死人, 随意让她们如畜生一样随他们取乐。
有些熬不住的,就死了。
死了就拖出去。
不知道拖到哪里去。
但她从小身子底子好, 也察言观色, 擅巧舌,忍着恶心讨好这些人变态的嗜好,于是活下来了。
全须全尾的。
可这样的人现在跪在那求饶的样子,可真像啊。
“像以前你们求他们的样子吗?”小云低声问。
芍云点点头,后木讷低头, 摸了下盒子。
“这些好吃的,其实是里面有人偶尔会赏赐的。”
“我记得,我一个姐妹尸体被拖出去的时候,我们其余活下来的被赏赐了。”
“你说人真是奇怪。”
“我竟还觉得它依旧甜美好吃。”
“人心果然是会越来越硬的吧。”
她嘀嘀咕咕的,像是在与自己对话,小云看着这人,才想起对方年纪跟自己差不多。
不过自己也是穷苦人出身,只是运气好,投了不同的主子。
命运仿佛天差地别。
她垂下眼,说:“那你仔细看,想想言大人为何带你来这。”
嗯?
芍云看着看着,很快顿悟。
“他们,也没那么可怕啊。“
“若是拿捏住了,我家人”
小云冷笑:“秋后的蚂蚱,树倒猢狲散,哪里还有什么贵人,这些人以后的下场,你且看着。”
“那可比这桃花酥美味多了。”
芍云看着了,笑了。
确实美味。
吃了延年益寿——如果她还能活下去的话。
她眼睛眨眨,有了点希望。
首告,有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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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的时间,言似卿他们就改道别处了。
还别说,不算远,未时那段时间,他们就赶到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荒芜小村。
小村人口稀少,只有几家农户还在耕地营生,远远看到有车马来,还上前和善兜售果蔬,似认得出马车里的才是正主,朝这边走来了。
而马车已经掀开帘子了。
言似卿在午后暖阳中瞧着这在阳光下也显得荒瘠潦草的小镇。
很多房屋已经衰败,屋顶稻草长满霉斑,到处都散发着一股腐朽枯败的气味。
地里的农作物也稀稀拉拉的,显得没那么被精心照料过,但对方老态,看着像是年轻人都外出了,一群老人不得不苦守故里的样子。
这种小村子很常见。
老人腿脚不好,一瘸一拐的,还带着一点拘谨,像是怕这些护卫,可她应该也知道这些贵人出手大方,所以还是壮着胆子过来了。
往常,作为天子近卫,金吾卫素来是冷酷嚣戾的,气场强大,并无多少慈和姿态。
不过,跟言似卿共事久了,风格多少有些变化——她并不喜欢欺压底层老百姓。
威严是一回事,借威严而霸凌他人是另一回事。
其中的尺度,很多人都把控不住。
至少周厉从大氏族出身,又年少得知,位居高官显贵,天子宠臣,风头无限,鲜少会反思自身高贵是否就天然配得上高人一等。
他骨子里就是俯视这些老百姓的。
直到前段时间周家大难,看管了内外许多人的嘴脸,地位一落千丈,人人避之不及。
他跪在宫门前被杖刑时,脑子里想的全是抄家灭族发配充军的各种前程下场,他才猛然惊醒。
一身冷汗,身下热血。
再看言似卿在青楼之地,明明现在烈火烹油,大权在握,连魏听钟都对她客气有佳,她却一如往常,对一青楼女子都很温和平等。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寻常,像是春时午后一场小雨,常见,不值一提。
却让他隐隐明悟:人生当谨慎,当克己复礼,否则败落时,否则登高跌重。
于是他态度在那,金吾卫上下唯他马首是瞻,也跟着平和了许多,谨言慎行,不再招摇过市。
现在,面对这样褴褛贫陋的老妇,他们也不好怒斥,周厉已经准备把菜买下了。
结果。
“摁住她。”
言似卿手指挑着帘子,瞧着这老妇,说了让小云跟芍云都一愣的话。
然后周厉二话不说下马摁人。
且迅速从对方身上搜出利刃跟毒镖。
“是个死士!”
老妇神色怨毒,被卸了筋骨不能作战了才消停。
不远处,其他老人见状,纷纷转身逃走。
那身手矫健如猴,哪里还是一般人。
其他金吾卫都骑着马呢,还能让他们跑了,还有弓箭手远射,很快把这些人全拿下了。
周厉捆住老妇,仔细看了下周遭,才醒悟:“是因为这里都是老人过日子,但地面泥土上却有不少车辙印,显得有交通运载往来,村子里家家户户却又瞧不见马车等物,更看不出有什么东西是值得走商赶车来买的,所以不正常。”
他们知道这小镇不正常,因为那些落马的权贵自己栽了,其中最快滑跪瘦高的胖子还是个爵爷。
他交代出来的地方就是这小村子。
但他可没说这里的人也不正常。
这胖子现在惊慌失措,被金吾卫拽下马后,周厉拔剑对着他的咽喉。
“怎么,这时候了还想着用这些隐藏的死士翻盘?是想趁机杀了言大人一了百了还是以为这些个人就能铲平我们这一列队的金吾卫?”
胖子爵爷吓得鬼哭狼嚎,反复说自己绝无隐瞒。
他是真不知啊1
“以前来着,也只说这些老人是村里的,买通了看人,不然显得可疑,我还真以为他们是本地人,是被控制的!”
“周大人,我冤枉啊!我不敢啊!害死言大人对我没有半点好处,我都首告了,没准能给家里减轻点罪,我真不敢”
他反复求饶。
周厉皱眉,看向言似卿。
言似卿:“这种事也不必太探究,也可能是冽王多疑诡诈,也不可能把所有底牌都托付给这些下属,安排这些死士伪装,是最后的退路。”
一旦暴露,这些死士就有反杀来者,火速处理此地的希望。
这也是后手。
她觉得以冽王的心智,有这种策略实在正常。
“也对,真鲁直如泠王那般,早早成年,年龄更相近的冽王也不会被祈王轻视多年。”
还好他们人多势众,现在也代表朝廷掌大权,不怕这种宵小反击,也还好言似卿实在机敏。
周厉收了剑,担心还有其他隐藏的机关陷阱,让言似卿在重兵保护下先待在马车里等搜查结果。
他则先扫荡一圈村子,铲除隐患再说。
言似卿对此同意,她也从不爱逞强。
于是她在这边等,正好忙着赶路调查,还未餐食,索性在马车内用点。
但看了看村子那边空地跟周遭
“那边的草垛小心一些。”
周厉:“知道,这里没有饲养牛羊牲畜,门户人家屋顶也无干草修缮的结果,并不需要这些干草,估计有鬼。”
他谨慎,很快带了一个小队快马进村,
言似卿这边满足口舌之欲时,周厉在马上拿弓一箭远射拿高高垒起的草垛!
草垛内闷哼了下,有了动静。
“有人,拿下!”
听到动静,这些躲在草垛内的其他盯梢死士不得不跳出搏命。
又是一通厮杀
半盏茶,尘埃落定。
周厉也找到了地道入口,因为外面布防死士,他不得不谨慎,于是暂且让人看住这个入口,回头找了言似卿汇报。
言似卿擦拭完手指上沾染的食物碎屑,看周厉一身浴血,也押送了一些死士活口过来。
既然胖子爵爷这些人有未知之事,那这些死士对里面的布防暗卫是否知情?
问问先。
拷问了后,这些死士都说此地规矩森严,老人们是哨子,也是门面的伪装,他们是靠近入口那边的守卫,如果瞧见情况不对,就得动手暗杀来者。
至于里面。
“里面出入有两条路,一条入,就是那窝棚下面的石板暗道,一条出,是一旦事发危机,我们这拦住,里面的人会通过入口的陷阱,启动红线铃铛提醒,里面的人从后面小门逃出,离开此地。”
还真是谨慎啊。
幸好刚刚没有硬闯,不然里面可能躲着的其他人就逃了。
“难道,这里的其他人还没被完全转移或者灭口?”
小云好奇,她以为废石区那边的人就已经是全部的人口了,毕竟这些人按照冽王的“密信”,应该是要消除所有痕迹的。
所有知情人都得死,要么自己人撤离。
地方堵死,
证据销毁。
这才对啊,里面难道还有人?
胖子爵爷:“也就留下几个扫尾的,我们那边处理人跟证据,这边需要到时候从里面烧毁一切,按照时间,现在也差不离已经完事离开了。”
嗯?
那岂不是晚了一步。
周厉皱眉,准备强行进去,阻拦里面的
人烧毁一些紧要证据,而这作案现场也得留着调查才行,毕竟那毒万一有所纰漏呢?
言似卿:“毒源外带了吗?”
胖子爵爷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死活不承认那是什么毒。
“我们就是想弄点新的药物赚大钱,没想过闹出什么毁灭人伦的瘟疫,真没想,谁知道出了纰漏,这毒性厉害,也被歹人偷去用于皇亲身上,真不是我们所为。”
这话毫无意义。
因为不论他们一开始的初心是什么,只要事情败露,哪怕忍下杀人灭口,与人做药这些丑恶之事,也绝对不能承认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做出可控的剧毒来影响朝堂党争,乃至天下大权。
那是无论怎么首告,哪怕他胆边生翅,去举报自己的主子冽王,也减不了罪责——因为那就是造反。
是要诛九族的!
言似卿也知道这道理,所以没把他这些话当回事,更懒得去审查他的真诚与虚伪。
只斜瞥他,“只问你这次扫尾,是否将毒源外带?”
“哪怕你不知道那是毒,只问你,是否外带转移?”
胖子爵爷满头大汗,支支吾吾,“反正,我们是不敢的,我们这些人也没打算再接触这东西,吓坏了的,大人,您之前的密信不管真假,在此前也算是让那位透出过消息,我们知道温泉别院染了瘟疫,是有被吓到的,因它不可控啊,听说整个太医院都出动了,我们也没有解药,怎么敢接触它!加上家里老小都在长安,底子也在长安,大族动辄百人千人,我们又能确保几分不被感染?”
他们是野心勃勃,是有点畜生,可也怕惹火上身。
“所以才准备烧毁那地方,一了百了。”
“按我们的打算,现在这局面对我们最好的结果就是自保了,哪里还敢想别的,这是真的!绝无虚言!”
懂了。
言似卿不再逼人,思虑一样,让人准备周全,也问了后门的位置。
先两头看顾,堵死了,再筹谋怎么进去。
她很快到了位于村口南郊枇杷树边上的废屋。
入口还关着,也没有烟灰污渍。
“应该还没烧。”
周厉觉得可以进去,但也听从言似卿的安排,看看怎么进去。
毕竟,现在最大的危险不在这伙人,而是独立在这些人之外,窥探到这毒跟冽王等人机密而伺机取缔用毒的凶手。
他看似平平无奇,位于底层,但显然很狡猾。
他们得慎之又慎。
言似卿观察周遭,实在看不出什么痕迹。
沉吟片刻,她还是做了最谨慎的选择。
“弄些鸡鸭来。”
“有铃铛吗?”
她让人把铃铛绑在鸡鸭脖子上,从前后两个门都放了一批进去。
鸡鸭乱窜乱跑,在里面会有铃铛声不断作响。
众人就在两边口子盯梢观察,过了一会。
铃铛声先后没了。
嗯?
里面的人把鸡鸭抓了?
周厉脸色沉重:“不太可能,这么多鸡鸭,都二三十只了,不是说里面就留了几个人,就是再厉害的武林高手,也不可能前后脚没差几个呼吸就抓了四散的鸡鸭。”
“所以,里面有毒。”
“这些鸡鸭被毒死了,所以是差不多一个时间点死去的。”
“铃铛才无声。”
言似卿以此测出了里面的虚实,也知道这种“扫尾”的法子不可能是留下的那些人干的。
十有八九——凶手来过了。
还在这里布置了一手,等着他们进去——被毒死。
可是,那人不是应该被困在温泉别院吗?
难道她判断错了,人不在别院里面,真凶另有其人,还是有帮手。
“若是如此,真凶也有不在场证明了,可以推给帮手。”
更让他们无法找到其身份,更别提给其定罪了。
这实在狡猾。
还是说推理本身就错了,他们怀疑错了人。
也对啊,若是樊香楼的下等人,又怎么会在温泉别装,好像没有两个身份重叠的人物。
“简无良去拿的名单,上面记下一百多个樊香楼仆役工事之人,还在排查,并未查到确切的嫌疑人。”
“人还是太多了,需要大量时间排查。”
周厉觉得棘手非常,却不知言似卿是怎么想的。
言似卿垂眸,她也没看出什么破绽。
线索太少,无法精准确定对方的手段。
只能谨慎处置了。
“先通风散毒吧。”
“还是得进去看看。”
等待的时间,言似卿也问了活口里面的饮食问题,“你们也说了,你们分工明确,为了确保里面的事不大肆为人所知,外面的人不准入内,里面的人也不可随意外出,那,入口有你们看顾,出口这边可有人盯梢?”
“出口也有,安排了老人啊,已经被你们抓了。”
这就奇怪了。
非常奇怪。
言似卿:“那食物饮水呢?里面人可不少,还有正常生活料理问题,怎么处理?”
“都是我们这边把食物供养到入口拿,专人接收,他们并不外出,别的脏污之事却不需要我们处理,因为选择这里做窝,就是因为下面有地下水,且有暗渠通流,排解之事无需多虑。”
这时那胖子爵爷也没忍住,“大人,我们也百思不得其解,你说那幕后歹毒之人,他是怎么做到越过盯梢的,潜入散步毒源的呢?就算他有同伙,要潜入也是难如登天啊,因事发后,我们调查过的,问过两边盯梢的人,都说未曾让外人潜入过,难道我们里面的人出了问题?”
那也不对,都说了里面的人基本无法外出。
冽王歹毒,不把别人当人,也没把这些人当人,为了保证此事隐秘,根本不会留出破绽。
在温泉别庄的出手,是借冽王的阴谋,冽王是想用带毒的刘广志戕害言似卿跟蒋晦,结果这人杀了刘广志,把毒杀目标殃及整个温泉别庄。
那一次,他可以不必来这里。
但这一次,要么他来,要么他的帮手来。
但都需要越过岗哨才能潜入吧?
“难道,他也跟我们一样,借这些鸡鸭进去?额,也不对。”小云一拍脑袋。
这里的人凶残,人跟鸡鸭接近了都一个下场,后者还会被吃呢。
真的想不通。
言似卿:“水源。”
“霸桥之地,再是地下水,也有水源转渡,而且我看村子里也有古井,还不少,那本地一定有挨着的水源,方便开渠取水。”
“那人,只要在水源布置夹带毒源的东西放在池子里,都不用自己当日过来,提前几天放那,毒素自会沉淀累积,在数日后,毒杀所有。”
“他根本就不需要帮手。”
“而死在里面的尸体腐烂后也夹带同等毒素,散了毒气,闷着,也才有刚刚的结果。”
“一旦我们调查到这,进去了。”
“双杀。”
这人没有偏向呢,谁都杀。
而且自己都不用亲自上手。
洞察,布置,等待,不在场证明。
无人幸免,但他置身事外。
众人一时死寂。
胖子爵爷低着头,惊疑不定,他们得罪过这样的人吗?
怎么比党争的对手——宴王或者祈王都可怕得多。
这是魔鬼还是疯子?
言似卿原本擦拭衣袖的动作有些缓慢,手指内掖,夹了金贵的丝帕,她低声:“真是厉害。”
周厉苦笑,“是厉害,此人心思诡诈,而且对任何人都有歹毒之心,完全就是个癫狂之人,若是放出去,且掌握这种毒术”
下属们隔一段时间用鸡鸭来测眼里面的毒性。
按照推算,这种毒风不会太浓郁,两个口子通风散得快。
半个时辰后,鸡鸭无碍,铃铛灵活响动。
可以了。
但众人还是带了湿水的口罩,也有解毒丹等等,准备齐全才进去。
尸体,地下水,毒气,被毒死的鸡鸭,各种做药的工台跟药皿,也有
众人忽然都死寂了,因为看到
了笼子。
失踪人口。
活着的嫖客?
言似卿看了看笼子里,发现掉落了钗子。
哦,青楼里,染病的女子也是很多的。
不是去乱葬岗,就是来这里吗?
或者说是去送医救治的。
也来了这里吗?
她漠了下,转头问周厉。
“我今日,可曾说了什么首告有功?”
周厉眼底一闪,“没有,我没听到。”
他转头问其他下属。
“你们听见了吗?”
“没没,绝无此事。”
“言大人什么时候说过?”
“怪哉,我耳力好得很,都没听见。”
“就是!我也没听见。”
那胖子爵爷整个人都瘫了,他的眼里有怨恨,也还想努力:“我可以交代出那些人的亲人言大人你不想救更多人吗?这个女人的亲人也在,她难道不”
芍云脸色变了变。
言似卿没看他,但语气很是心平气和。
“你们的下属底子没你们那么深,没那么多东西权衡利弊。”
“大理寺的刑罚下去,剥几根指甲就知道老实了。”
“你是不是从小没受过苦?”
“就不知道你自己其实也可以很卑贱?”
“那你很快就知道了。”
之前什么首告有功,只是为了节省时间。
现在做毒之地找到了,有确切的证据,足够指证冽王了,他那边一派人等还是好拿捏的。
至于他如何自证温泉别庄下毒一事与他无关,如何取信陛下,他是求生,言似卿是办公。
心态就不一样。
言似卿目的还是早点找到这真凶
“大人,上面的水源找到了。”
言似卿看这下属的表情不太对,好像被吓到了。
他们上去一看。
光天化日的,水源地藏在半山腰,山泉水滴答滴答,草木青葱。
但,白日提灯——大红灯笼挂在树杈上。
挂了好多个。
因为林子幽暗,遮蔽日光,红凄凄的。
这没什么。
就是灯罩子的皮,有点
上面还长了头发。
人皮灯笼。
一共十二盏,每一盏上还有歪歪扭扭如稚童学字一样的字体。
合起来是一句话。
——事已毕,焉能寻我?
挑衅么。
嘲讽言似卿一直查不到他。
众人大怒,觉得此人既变态又猖狂,哪里还算个人。
“人皮灯笼,拆骨剥肉。”
“好厉害的技艺。”
周厉冷笑,转头看向言似卿,眼神松乏了几分。
“言大人莫要在意,自古先发为恶者在暗,有起手优势,而且这才几日,谈不上”
言似卿还在看那人皮灯笼,过了些会,垂了眉眼。
“真是让人难解。”
“图什么呢?”
她这样做事有条有理,从不肯轻易放错的人,实在不理解这样的癫狂是为何。
无约束,就是无牵挂,都是恨。
这样做,就真的那么痛快?
有许多牵挂的言似卿苦笑。
“确实,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他。”
周厉等人还想安慰。
言似卿来两句。
“事已至此。”
“先回家吃饭吧。”
——————
傍晚。
宴王王府。
言似卿归来,凑巧见到外面宴席归来的府上女眷。
她愣了下,客气打招呼,后者却更客气行礼。
言似卿后知后觉明白,她现在于这些人眼里是官身。
事态如斯,变化无常。
但她也只是心里唏嘘,知道这时候变化无常,以后同样可以变化更无常。
都是寄人篱下,实在不必因为主人家的利益而枉费心机,好在对面也算聪敏,并不纠缠,本要就此客气分开。
其中一小女生倒是把不住嘴上的好奇。
“言姐姐,案子破了吗?我们在席上,还有许多人问呜呜呜”
言似卿对小孩素来温厚,笑了笑,耐心回:“暂时没有。”
“尽量少出门,待风波平了再说。”
她客气,说完就走了。
其他人却很慎重,直接决定接下来的日子不出门了。
“怕是凶手还会犯案?”
“吓死人了,关中那边动静颇大,连着边疆都”
“别说了。”
一下子寂静,都朝大门进来的英武人影行礼。
————
言似卿听到了的,她也知道边疆之事其实会被朝廷内乱影响颇深。
但鞭长莫及,也各有各的战场吧。
她走着走着,有点走神,突被一片暖黄惊动,抬眸。
屋檐下,屋内光火明灼,檐下站着一个人,靠着柱子,望明月,听到动静侧过脸来,眉目温妩,原本静谧如一池春月水的面容粲然开了花。
招手,也转头吩咐里面的女仆热菜。
热热闹闹的。
院阁外,拱门隔离,蒋嵘远远看到了那人的动向,确定两人会面,也瞧见了里面热闹的布菜。
他漠了下,身后管家询问要不要通知
王爷好像很想进去一起吃饭的感觉。
可惜,蒋嵘转身了。
“随便做两个菜,等下还有军务诸事处置。”
他白日腾出的时间,用来尾随保护,但后续肯定是要补上心力的。
至于查案的过程,他有数次被震撼到。
进了屋子,他扶额,想着言似卿的风采,眉头紧锁。
这小孩怎么好奇怪。
不过那凶手看来是没找到?
——————
徐君容没问,但言似卿自己说了,查案的过程,太险峻可怕的没说,大概的说了。
徐君容也是活泼好奇的性子,吃喝间交谈。
“这凶手确实可怕,当前抓不到也没事,非你之责,来日方长,你看看你,都瘦了。”
言似卿嗯了一声,喝了一口炖得入味的猪肚汤,“也不用来日。”
诶?
徐君容发愣。
——————
关中城,距离言似卿他们离开已经大半天了,如言似卿跟周厉认定的——兵部之事是禁忌,调查很隐秘,就算还困在别庄的人也不知晓内情。
谢眷书无意窥探隐秘,只耐心安排好上下事务,井井有条。
吃喝住行都是需要谨慎安排的,人多,每个人还难伺候
“入夜了,关禁闭吧,不让外出了。”
“是。”
门禁一关。
温泉别庄内,某个客舍之中,一干人相互打了招呼,洗漱之后各自去自己的小房间睡觉。
有人躺下了,有人还坐在桌子前面看谱子。
点灯,烛光隐隐。
突然,他转头看向窗外。
哨塔那边,灯盏光转了方向——有人来了。
眯起眼,他放下谱子。
推开小窗突然!
对面屋檐下的过道跟去后山的小路都出现了人影。
“要去哪?乐师阁下。”
“你,是叫詹天理,是吗?”
魏听钟得到飞鸽传讯后,立即锁定了一个人。
就是眼前人。
刚翻窗下来,在火把光晕中显得木讷普通甚至平平无奇的乐师先生抿抿唇,后笑了下。
“没想到啊。”
“那位可真厉害,才多久,这就把我找出来了。”
————
归程前,言似卿说了要回家吃饭,无人有异议。
她这些时日连番理事,把一个个泼天的灾祸给解了,已是辛劳,但牛马都得入圈呢,没得这么鞭笞的。
加上她现在的主官,也没人能管她。
于是准备回程。
他们这边等待,一边讨论凶手身份。
芍云也过来了,她通晓所有樊香楼之人的身份,光是她口述就能把这些人的性命信息说个八九不离十。
过了会,言似卿想到了什么,“从这里到樊香楼往来要两个时辰吧。”
突然这么说?
嗯?
周厉反应过来,马上回头问了芍云。
芍云本来就有意贡献价值,好给自己添点底牌,也知道小云在马车上三言两语,肯定是言似卿要让自己发挥点作用。
那没什么问题的。
她本是机敏之人,胆大心细,所以才被选中,如今用在言似卿这边,也是一个道理。
她眨眨眼,“记得大人最早问过我们这些下贱之人的上工时间,其实就是很忙的,并无休息时间,而且我们是奴籍,吃喝都在楼内,在外也没有家庭门户,没有去处,出入也都要登记,除了夜里睡觉,平常休息时间能有半个时辰就不错了,而入夜后,楼内也最是热闹,还得轮班上工,轮不上的,也不能外出,但凡外出,都得有理由,比如生病,比如别的,都是很紧要且逼不得已的事,也都有登记的。”
“但据我所知,除非是我这样有点价值的花魁,可以挣大钱,别的,那些下等工人,前房是从来不通过的。”
言似卿挑眉,直接对周厉说:“快马通知简无良去查乐师吧。”
“只有这一类的,出入才自由一些,地位也高一些。”
“而且,如果是外聘的乐师,可能在温泉别庄也有差事,毕竟都是长安区域地界的乐者,班子若是有名一些,会被请去表演。”
“刚好对上了。”
“但那边乐师应该有不少位,筛在樊香楼服务过的,如果是一个班子都去过的,那就再筛其家孤苦无依、可能家里祖上有仵作或者屠夫技艺、或者医理,并且此人在班子里地位还较高,能在温泉别庄分配到单独的小房间,方便其出入办事。”
“如果实在还是难以锁定,也可以留意下此人可能还有些文笔,可能读书不错。”
啊!
对啊!
乐师!
周厉准备动身,但也问:“别的我理解,为何看得出读书,且学问不错?他只是乐师,那笔迹虽看得出是故意写得,不让人认出真正的笔迹,但有别的破绽吗?”
言似卿:“笔力跟研墨的经验。”
“那是人皮写字,人皮不比纸渗墨,它是油脂光滑的,那笔迹看着儿戏,但墨汁浓度正好。”
“可见此人有此经验。”
“这样的人,应该不难筛出,你先放信鸽传讯,让魏大人仔细盘查,再出点动静,引其主动跳出,那时候,就基本可以确定了。”
“毕竟筛选推理也只是推理,没有实证。”
“我也怕找错人。”
“如是他主动点,就锁定了,往死里查。”
第93章
——————
詹天理, 这人往常没什么人留意到,哪怕是同乐班子的人,也只是在安排事务之时,觉得此人还算靠谱, 寻常也不占着副班主的身份苛待人。
按理说, 这样的人应该人缘很好, 但其他人对其都不太亲近,主要就是此人过于寡淡木讷,言语磕绊,还总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惹人嫌。
既是那种人人都知道他可靠实诚且不坏,但又没什么意思,反正不对他好,不与之亲近, 该利用的时候还是能用上, 既然不需要投入,又何必浪费时间呢。
砖头, 班子里的人这么形容他。
这种人, 任何好事都轮不到他,但坏事也没人会想到他。
若非言似卿那边的筛选条件可圈住的范围实在太小, 魏听钟私下秘密找到班主套出所有人的背景后只能筛出这么一人,他都不太记得还有这号人物。
其实关于温泉别庄的案子, 他们有言似卿可以攀附, 让她主导火速破案,这是捷径,确实爽感,甚至没了往日主导大事的疲惫,可他们能混出头, 成为一方主事,既是长期都有好胜之心。
简无良这年轻人都如此,魏听钟其实也有自己的主张,私底下,温泉别庄几乎所有人员他都记下过,脑子里的小本子厚厚一叠,只是没有详细到这些背景内情,只知道相关人员存在。
他听到詹天理这名字的时候,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其人样貌。
心里是异样的:竟是这样的人物?真是他?
哪怕言似卿的查案线索有理有据记录密信之中,他依旧会有这样的不自信怀疑,那不是对言似卿的不自信,而是实在此人给人的感觉对不上如此凶手。
重重布防,严密封锁,还调动了谢眷书那边的人马看死了每一个出口。
他不会让自己在最后一个环节出纰漏。
但万万没想到——詹天理此人被抓时,既显露了平平无奇的本质,也无任何反抗。
甚至抓住的时候,魏听钟亲自上手摸骨,确定对方并无武功。
就纯粹一普通人。
就这?
谢容是后知后觉才知道这么大动静之下,凶手抓到了。
一路上得知是言似卿那边调查出结果,远程锁定凶手,一边大肆夸赞,一边好奇凶手摸样。
“乐师?还真是狡猾,这么能装。”
“如此刁钻虚伪的人物啊?”
看到人后,谢容歪歪脑袋,回忆起来:这人好像见过,但见过了也记不住,我们庄上有这么一号人?
天杀的,他能干这么恐怖的事?
魏听钟看着落马后一言不发,甚至平静得好像在自家后院地里蹲坑挖地瓜的詹天理。
“剥皮分尸我能理解,毕竟是为了祸害庄子里的所有人,但人皮灯笼是为何,挂在那并无任何实质得利,只为了在言大人找到水源地时,彰显你的计谋聪慧更胜一筹?还是为了吓人?”
暂且不提言似卿反手就把他筛出来了。
就以他当初做出此事的心思,就十分奇异——隔空博弈,他把言似卿当对手了?
谢眷书赶到,他们也才知道有人皮灯笼的事,被吓到的同时,也有此怀疑。
这人的一切行径莫非是为了报复世间,而且出于傲慢,在言似卿开始主导查案时,就将她当做对手吗?
詹天理被看管着,手脚都被锁链拷住,脖子上还有枷锁,显得他是无比凶险的超级重犯似的,可他一点都不反抗,甚至在被上枷锁时,还吃痛似的,表情有点苦闷。
护卫们如临大敌,又心里古怪。
但,这人在听到魏听钟这番言语时,又在夜色跟火把的光辉交界中,慢吞吞来两句。
“魏大人这番话有两个错处,第一我不是为了杀死庄子里的所有人,我没那么变态。”
“第二,魏大人是在试探我吗,只因在时间上,在那村子的水源地布置的人皮灯笼,肯定是在我来关中城之前,想必那位言大人已经推理出我没用帮手帮我处置这些事,而是自己做的,所以你怀疑我怎么提前预判到一切,并且事先在那边安排人皮灯笼与她隔空宣战的。”
“你在怀疑——我是从白马寺开始,就涉及党争之事,被人驱使戕害别庄这些人?”
来了。
原本还觉得此人不太像凶手,现在一下子又觉得像了。
其之敏锐,洞察人心。
对上魏听钟都有一种从容的不落下风。
旁人多思多虑,却不敢言语,夜里寂静,凉风习习。
魏听钟神色不改,道:“那你是,还是不是?”
詹天理笑得腼腆。
“你猜啊。”
“我就喜欢跟你们这些人上人比一比。”
“看看是你们可笑,还是我可悲。”
“不过,你不是我对手,那位言大人才是。”
“某些时候,她跟我一样哦。”
什么?
最后一句简直不可理喻。
脑子容易热的谢容张嘴就骂:“你什么意思?你也配?”
这人穷凶极恶,手段阴毒,连人都算不上,怎好意思把言似卿拖拉上与他并列?
詹天理调整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自大一些,恬不知耻认为我与她都是挺聪明的人,若是有足够的机会跟足够的出身,你们说,现在我跟你们的处境是不是会反过来?”
众人一时错愕,后寂静。
竟无法反驳。
詹天理低头笑:“其实她现在看着再风头无两,登高跌重,什么时候轮到我这样卑贱的下场,你们这些人,所有人,会像现在一样用鄙夷
的眼神看她吗?”
他问了,好像在等待回答,又顾自用奇怪但穿透力十足的眼神看他们。
奇怪啊,明明阶下重犯是他,却像是反过来了,他在审判他们。
可怕的是许多人竟有点难堪,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因他所言,其实也是他们内心的幽密——倒不是说言似卿处境如何,他们就一定会落井下石,而是人人都知道等言似卿解了长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或者等冽王这些始作俑者的事尘埃落定,下一个帝王要处置的人,没准就是她。
那会,他们就真的敢冒着对抗陛下的危险去维护她吗?
但很快,有清冷女声传出:“你这话不对。”
“人间的秩序不是靠谁维护谁去定义的,而是看是非对错,看正与恶。”
“诚然人心可鄙,可私,为维护自身跟亲朋,有时候是违心且怯弱,但总有人不一样,英勇无畏,宁舍私情私立,只愿意对得起自己。”
“若以个人对个人,极端对极端,试想,你这般行事作恶,何人愿意出来作保?恐怕无任何一人吧。若以言大人的行事作风,最差也有极个别人会始终追随她,始终如是,这点我可以确定,因为我见过。”
“甚至这种拥护的人数也只是数量问题而已。”
“你非要以此来比对,无非是内心孤独,也知道自己所谓得不到拥护跟认可,所以,你需要拉一个人与你共摊罪恶,好显得你的一切行径都来自同等的迫害,你所为,是有缘由的,合理的,值得同情的。”
“换言之,你,我,言大人都遭遇了与你一样的事情,至少言大人的选择是——冤有头债有主,是非恩怨不牵累他人。”
“我也一样。”
“我之所以能说这些话,是因为——我也只是一位下等人,而非这里的贵人们,设身处地而想,选择与你大不相同,是否能让你觉得没那么可笑?”
詹天理的微笑顿在那,盯着开口的另一位琴乐之人。
不过对方名扬天下,远比他更有声名而已。
可都是乐道中人,都知道一些风言风语,拂夷自认鄙薄,遭受不公,这里的人竟都无反驳,詹天理这般聪明狡猾,又岂会不知,所以他确实没法反驳拂夷的论断——因为都遭遇过,可她没有像他一样,这就是最大的底气。
但凡换一个人,哪怕是谢容这种还算良善单纯的贵公子,他反驳了,詹天理都会打上“既得利益而不知利益从何而来”的标签。
说起来,拂夷也只是乐理中人,被安排的厢房在附近,恰好看到了这景象,她本可以不理会,看个结果,知道个内情即可。
可提到了言似卿,她还是开腔了。
魏听钟看了看拂夷,又看向沉默的詹天理,忽说:“你不必掰扯这么多,自古人心复杂,善恶不明,随时可变,为人在世,只看言行——你做了这些,要么泄愤杀人,无所谓是谁,要么另有目的。”
“看你这般表态,是不肯接受询问而袒露实情了,可又话多,难道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某些人知道你已落网?好帮你清理某些痕迹?”
魏听钟看向一位赶来的下属汇报——关于这人平常练琴的地方,也已经看死了,没有放任何人靠近。
詹天理眯起眼,“我说了,没有同伙。”
“也没人配当我的同伙。”
其实他连那点银两都要拿,如果背后有大主顾,还真不可能这么小家子气。
但职位摆在那,魏听钟不得不谨慎。
这人油盐不进,拷问已无意义,真要动手段也不能在这,于是命人将他押下去了。
魏听钟让谢眷书再料理庄上之事,免得让人动弹不安,他自己则是亲自查看了这人住着的小房间。
干净整洁,收拾东西有理有据,甚至连边边角角都擦拭干净,这也是其他人的诟病之处,觉得他事多,大家都是讨生活的,那么检点作甚?
魏听钟若有所思,又再次找了班主,询问这人是否一直都爱干净,还有这些年的事迹。
“近期,他外出的时间跟事务,都全都写下来,你,还有其他人也一样,事无巨细,全部写下来,现在就写。”
一夜劳累,凌晨破晓,简无良赶到了,要了一份查看,也在去看那詹天理之前瞥过金吾卫的快马小将,“你们周大人没来?如此托大。”
小将不卑不亢,一边装载拓本,一边道:“言大人无意在过来此地,到时候若要见这位真凶,也得等他被押到长安再说,而大人还在奉旨保护言大人,后续也还要查别的,这份口供拓本也肯定是言大人需要的,下官自然需要尽快带回。”
简无良撇撇嘴,没什么可说的。
小将果然速度,拿了可以拿的,又去关押之地亲眼看了那詹天理,记下了这人的样貌,当场画像,再迅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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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言似卿已经到了大理寺。
其实凶手都找到了,也没那么着急了,但上报后,上面的意思是继续查,意思就是——得确定他背后还有没有人,以及还有没有运用瘟疫危及帝国的风险。
这可以理解。
言似卿也料到了,只是需要流程上的下一步权限而已,免得一些官员跳出来阻挠。
简无良不在,但言似卿现在是主官,按权已是上官,于是大理寺上下十分配合,一概处所都可配置使用。
现在,几个停尸房内就分别摆放着许多尸体。
仵作们在连夜验尸,还有个别擅长毒理的太医被调过来一并研究。
“人是抓到了,也不确定背后有没有人,如果没人,这人一个人也有掌握这种毒术毒源的可能性,除非全部抓起来,一并处理,永绝后患,否则永远不安全。”
“但也要做好这种毒术一旦被使用,泛滥开来”
所以言似卿昨晚离开的时候就已经下了命令,各方协同,研究好这毒的破解之法,两边各自努力。
“凶手已经找到,大人似乎对这人皮灯笼十分在意。”
周厉一早上就去接人,来了大理寺协同处理好各方合作事务,到中午又来查看已经安放在停尸房的人皮灯笼。
言似卿手上戴着鱼肠手套,仔细查看过人皮跟头发,轻叹:“男女都有,而且一部分人身上并无用药或染病后的皮肤症状,显得十分正常。”
“甚至这头发保养不错,像是养尊处优的样子。”
“我想,这人皮来自别的地方,也不全指向樊香楼。”
周厉看了看,摸着下巴同意了,后问:“这人杀人成性,私底下早有恶行?”
言似卿:“估计是,周大人。”
“嗯?”
“我们当时看到它们的时候,这些人皮上有蚂蚁或者苍蝇这些吗?”
“没有,下官记得没有。”
小云也说没有。
言似卿若有所思,“我也记得没有,奇怪,一般肉皮之物,不论是来自人,还是其他小生灵,总有腥气的,对于大多数生灵也都是食物,但灯笼挂在那好多天,其一没有腐烂迹象,其二没有散发腥味引来虫蚁,说明这人皮是被用药水泡过的,不仅防腐,而且有毒。”
啊?!
周厉下意识要伸手去拉言似卿的手臂,让她远离这些人皮灯笼。
但小云快了一步,且看了他一眼,努努嘴,有点不满。
周厉的手悬在半空,手指曲起,放下去,在衣摆上揉了揉,当什么都没发生,也看向似无察觉的言似卿。
“没事,我查看过的,不是什么致命的毒,是一些驱虫的药草,捣碎成汁,浸泡一段时间,它就能有此效果。”
“不过要达到防腐之效,预估要泡一个月以上。”
“可能还夹带酒性”
她要上前闻一下。
周厉跟小云等人脸色变了变,连着陪同的太医都叫喊“万万不可”
言似卿无奈,玩笑道:“那你来?”
周厉什么都没说,直接凑上去了。
“有,是有一些酒味。”
言似卿一怔,唇瓣蠕动了下,但终究没说什么。
太医咳嗽了下,也观察了一会,道:“下官也认同此事,这凶手通药理,不过刚刚听言大人提及这人似乎只是一个乐师,那其经济恐怕”
言似卿:“不仅仅是经济问题,用的药草等物也不是寻常可见的,得去大药房或者有些门路的药房购买,每次购买的时候,因为它涉及一些药性可能会致人伤害,药师也都会谨慎询问,并且记下购买记录——长安或者关中之地符合这些条件的药房应该不多。”
太医摸摸胡子,“下官这就让太医署去往下查问,不论是否对上这人身份,只要涉及这些药的,都登记上来。”
“应该很快,因为今日掌院刚下令统筹诸药房所有医术不凡者,只要有能力,不分男女,都可尽其用。”
言似卿神色顿了下,看向太医,眼神清冽明丽。
太医不太好意思笑笑,“陛下跟阁部都同意了,所以流程上已经走完大半,应该很好安排调查。”
言似卿别开眼,嗯了声,笑着说:“这样也很好。”
那边太医署得查,大理寺的人翻了一些单独的失踪案,发现都对不上这些人皮死者的身份。
“怪哉,前面失踪的都是嫖客这些,既然这些人皮来源不是樊香楼,此人私下又暗杀了不少人,那”
总得有人报案吧?
午时,众人一起用膳,人多热闹,也在一边探讨案情,主座的言似卿吃了一会,忽然撑着下巴道了句:“有没有可能,是这人挖尸,就是新下葬的一些死者,被他挖出来剥皮了?”
正吃饭的众人:“”
放下筷子吧,聊它!
李鱼想了想,说:“若是这样的尸源,是不会有案情记录的,民间正常死亡的人也不会上报大理寺,地方县衙可能会有死亡登记,需要现在去查?”
那肯定是一场硬仗,因为人多,死的也多,就算各部门合作,光是去地方坟墓区查看尸体是否还在,那也是极耗费时间的,何况还得跟死者亲人沟通。
太难。
老仵作喝了一口汤,说:“他的行为也没那么自由,若是外出干这种事,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那就得查他过往了,得很细那种,才能确定他能从哪个地方挖的尸。”
这可以缩小范围。
言似卿也这么想,正好,金吾卫的小将回来了。
带来了关于詹天理的过往,资料很多,好大一个包裹,都是那些与之认识的乐师们供词。
众人分开查看整理,群策群力,效率很快。
言似卿很快确定了一个地点。
“流光小镇?这地方边上有附近三个镇公用的墓山么?”
“是,那边是有,他这几年反复去这地方啊,不过他老家就在那附近,所以回去也正常。”
“当地发展不俗,也算小有财富,富人不少,但班主说他最早几年前是很少回去的,近两年不知为何回了几次,问过,说是孤身一人,思念故土了,这也正常,人人都知道他已无亲人,也就没人怀疑。”
那这地方是很可疑了。
言似卿重新拿起筷子,“吃完去看看”
“不过他对班主等人撒谎了。”
“他并非一直孤身一人,他应该是有伴侣的,至少他自己有过情爱之事。”
“那人皮灯笼,男女人数对等,且年龄也都对等,跟他一样都在三十上下。”
“他痛恨这类人,但又对此怀有遗憾。”
“那写在人皮上的字体,虽像是故意掩饰自己的笔迹,那么多字,下笔习惯却又很稳定,不像是为了掩饰而故意写得难看幼稚,而是,他确实熟悉另一种笔体。”
“那女子,会写字,但写的不好,读书不多。”
“也不知是否还活着。”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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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上下的年纪, 成婚生子都实属正常,可若是孤身无伴无后,其实也正常。
只因在最底层,可以结婚生子留有后代, 且妻子女都尤存活的, 其实也不多的。
这就是人世间。
生, 是人世间。
“死亦然。”
流光小镇北郊之地,依山傍水,墓山之中陵墓鳞次栉比,显得很有章法。
现在已经过了清明祭奠的时节,墓山中人很少,显得清冷寂静,而且有点阴天, 就更阴森了。
好在, 人多。
人非常多,因为是大肆查坟的苦差事, 人少了费时间费力, 当地县令来了,还带了一批衙门差役过来帮忙。
他们是本地人, 虽说主权在朝廷,一令之下就覆盖了当地治安管制的权限, 可本地知内情, 好沟通,拿着几本户籍册子应对,忙了一会,确定了其中十六位亡者的可疑性。
挖吧。
县令再殷勤谨慎也不至于亲自挖坟,他只用帕子擦着额头冷汗, 忙不迭解释自己这边可以弹压三镇所有苦主家属的麻烦。
“朝廷有令,我司代为执行,他们哪怕存疑不满,也是能压住的。”
“也按照言大人的命令提前沟通了。”
“还是言大人一心为老百姓考虑啊”
他满嘴吹捧,眉眼都是钦佩,言似卿漠了下,说:“是为了在流程上做到例行通知,在司法上瞒着苦主私自掘坟,纵然是为调查血案,为社稷安危,实则也是违法的,苦主可上告。若真有御史在这点上弹劾,阁部也可以单独用流程不规来降罪训斥。”
“我不想挨骂,也不希望诸位挨骂而已。”
言外之意是:已经通知过了,你不同意是你的事。
社稷利益第一位,在此前提下,通知后的不同意就只能是不同意。
后续的麻烦也是当地县令掰扯的事儿。
不过,好像有些苦主是同意的,主要听说可能有变态凶犯挖坟损尸,他们都被吓到,加上那县令也挺厉害,口舌中带上:万一那凶犯是为了拿尸体作妖,弄些诡谲阴险之事,涉及风水祖荫,祸害社稷,那背后的功德亏损万一算在其族呢?
这些人当即同意了,甚至也有族老亲自赶来陪同的,就是挨着烧纸告慰亡者。
那边烧纸哭坟,这边掘地挖坟。
看着又滑稽又符合天理人伦。
周厉觉得言似卿这人很奇怪,良心跟手腕都取舍果断,从不拖泥带水。
可能唯一牵扯不清,让她自己觉得棘手的,只有蒋晦了。
县令又满口吹捧,但被周厉打断了,那边,挖坟的结果也出来了。
最配合的一户人家正哭着呢,忽然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我哥呢?”
那挂着泪珠的年轻富商目瞪口呆。
言似卿转头看去,看到打开的棺木里面空空如也。
但她也留意到青年身边的家眷后代等人吃惊归吃惊,恐惧归恐惧,但探头探脑的,往前走了好几步,似乎在观望什么。
言似卿记得这一户人家只有两个儿子,长兄病故,次子继承家业,但长兄的地位不一般,若是亡故,丧仪也不一般。
而且本地重丧文化,如那县令所说,流光镇之所以同意在北郊开辟墓山,以此大不讳,就是因为以前此地很穷,后来发现连接三镇的丧葬之事可以挣钱。
人要先活下去,才能去避讳死人的事。
所以,当地百姓从原来的排斥到后来家家户户都跟着做此类行当,也就成了常情。
事实上,死者李垓家里就是此类行当的佼佼者,钱不少,但因为这一行比较忌讳,在自家人的往生之事上应该还有别的风仪,以做慎重。
所以,言似卿问了句,“里面还有别的陪葬品吗?”
还真有。
李尘提了一些珍宝古玩,“兄长当年到处走商经营,人脉很广,因家里有些财帛,他也在此事上乐于慷慨,所以留下了一些珍爱古玩,下葬时,父母悲痛,就将这些古玩一并放在其中了。”
然后,古玩都被拿走了。
就跟拿走那刘广志身上一些碎银一样。
是詹天理的习惯。
周厉记得言似卿之前的揣测——关于詹天理老家的事,已派人出去侦查,还没回来,不过他在情事上应该遭遇过打击,有恨有遗憾,那必然也跟选中的死者有关联。
他端详了下,问:“死者李垓的家人呢?”
李尘顿了下,表情尴尬,“我兄长生前与我嫂子闹了一些事,两人早早就分开了,我嫂子连着孩子一起带走的。”
周厉觉得这人话里有很大的隐瞒。
第一:若是女方有错,这家人定然不吝刻薄,这是世道限制,没几户人家留有体面的,对女子也多苛刻,既然只是尴尬,遮遮掩掩,说明错处在男方,且犯错十分厉害。
第二:长兄本是继承人,如果有孩子,还是儿子,父母又如此在乎长兄,那继承上,老二未必得势,老二嘴里提及孩子,没有说女儿,以彰显自己得利,只说是孩子,那
女方还能带着长子长孙离开李家,又没有错处,说明是李垓所为极为不端,李家人都管不住。
那
周厉懒得等探子回来报信了,直接拔剑,冷酷了姿态,让这李家人少点心思,全部据实回答。
“我等查案,时间珍贵,容不得你们小心思显摆,再遮遮掩掩,让你家再办几次丧事也不在话下。”
不凶狠一点,这些人就不老实。
果然,周厉这恐吓,李尘吓坏了,忙告知:“我,我兄长他喜欢到处勾搭人。”
“还喜欢寡妇。”
“而且最喜欢有孩子且所嫁门户不错养尊处优的寡妇,次次都说是真爱,要给对方一个家,还要合离,让我嫂子滚。”
正在看棺材的言似卿顿了下,看过去。
对上周厉不知为何瞥来的目光,后者尴尬,先避开眼神。
言似卿:“”
李尘:“为此惹来不少麻烦,后来还因此连累我嫂子跟侄子被仇家盯上挨打,险些丧命,但侄子瘸了腿,我兄长为了自己脱身,对此不追究,与对方和解了,我嫂子寒了心,这才带着孩子走了,我父母也管教不力,只能如此。”
就是在这件事上,李垓的做法实在恶劣,当地议论纷纷,也都占了女方那边,李家站不住理,最主要是李垓自己就不在乎妻子,认为自己正当年,又有的是钱,随时有女人替他生一堆孩子。
所以谁知道呢,没多久就重病去世了。
李家老父还想去找回侄子,结果人家得知消息,火速搬家销声匿迹了。
家财都不要了,可见多恶心李垓。
“此事在旬月前闹过名声,后来我家花点钱压下来了,没人提,但当地不少人都知道。”
“实在是家丑。”
言似卿:“这也叫家丑吗?”
李尘感激道:“大人宽容,谅解我家”
言似卿:“这不是畜生吗?”
李尘等李家人:“”
言大人斯文优雅,体面如素,鲜少苛责他人,但一旦开口,那实在是比世子殿下也没好多少了。
可见多厌恶李垓。
众人闷笑。
不过此时其他挖坟的小队也都回来了。
尸体都不见了。
他们按照死亡时间跟年龄等线索筛出来的12个死者,都被盗走了尸体。
可见这詹天理确实在老家作恶多端,变态无比。
“似乎,也是这两年的变故,他才开始大肆作恶,莫非有什么契机?”
周厉跟李鱼对此很好奇。
尸体都没了,盗尸的时间也不是这几日的事,墓山往来丧葬不少,人来人往的,线索也早没了。
众人只能离开,去詹天理的老家住所看看,不过走之前,言似卿回头看了那继续哭哭啼啼的李尘一眼,低声吩咐李鱼。
“盯着他。”
李鱼睁眼,“啊?他?”
言似卿:“李家有钱后,按照一般商贾之家的路子,李垓儿子应该从小就被安排读书科举,但瘸腿后,科举之路受限极大,前途受阻,这才是他被带走后,李家没有太坚持的根本原因,但对于李垓妻子而言,就算再厌恶李垓,能忍其多年恶行,十有八九是为了儿子,现在儿子前途受阻,她娘家也无多少底子,自身难保儿子未来,竟会直接舍了李家的示好离开,这不太正常——要么俩母子已死,要么李尘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私底下给了他嫂子一笔钱,既能满足母子未来生活所需,又避免其归李家被恶心到”
不管是哪种选择,这李尘在其中都不太清白。
最重要的是
周厉:“这十二个人亡故的时间有些间隔,背景也多有不同,但男男女女多有自身过错,难为世人接受,甚至都是背弃伴侣的人渣。可细数起来,有些内情是隐蔽的,毕竟这些丑事,家家户户都是捂着的,你看李家的事当时闹这么大,当地最后因为生意的关系,都默认闭口不言,可见一斑。詹天理没有长期生活在老家,远在长安那边,偶尔回一次老家,不可能随时知晓这些消息,确定这些人的不端。可见有人传消息。”
李鱼眼睛一亮!
“啊,李家是当地丧仪生意的大户,若是这些人家在他们家下过买卖,李尘确实知道内情。”
“他再告知詹天理”
“我马上安排人一起盯他!也查下他们家的买卖是否有这些死者家的单子。”
一盏茶后,言似卿等人到了詹天理的老家。
平平无奇。
跟他这个人一样。
寡淡,简单,但爱干净,生活习惯极好,比起一般的农家,甚至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众人甚至可以想象这人在外伏低做小做乐师挣钱,能去青楼,也能去高雅宴席,能屈能伸,有了空闲就会老家打理自己的小日子。
原本,这样的人该是朴实良善的,对得起任何人挑剔的审视。
不出彩,但无错。
可越是这样,众人看着越毛骨悚然。
因为詹天理就不是这样的人,他干过的事,他们都知道,再看这屋子内外,就有一种——他热爱自己的老家宅子,一如认真对待死者尸体,剥皮拆骨做灯笼的谨慎跟细致。
“怪吓人的。”
“筷子都是两双,所用品也都是双人的,连枕头都是两个。”
“他妻子呢?”
探子回来,道当地人对这人了解不多,因其宅子很偏,只知道其十年前还算乐观健谈,时常去镇上买菜肉。
“我仔细问过他买的食材量数跟间隔去赶集的时间,应该是两个人的胃口。”
“但没听说过他成婚过,只知道他年少贫苦,喜欢读书,却都是偷听,为此被私塾师生打骂羞辱过很多次,最惨的一次被吊在了废弃的茅坑里面足足两日,无人救他,还是当地的砍柴老者偶然撞见,把人放下了。
等年纪不小了,才有点财帛去读书,那时他比班上其他学生大了五六岁,但他成绩很好,有望科举。”
“后来,不知为何,他就不读了,也没参加乡试,就这么销声匿迹了几年,后来回老家,才知道他当了乐师,也很奇怪,他不知道从哪学的声乐之术,还养活了自己,旁人对他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探子很用心,但对此人实在查不出别的了。
言似卿在这院子里的石凳子上坐了坐,看着院子里似乎是近些时日才培育起来的花草跟新土,思索了好一会。
他最近干了那么多事,还有心思弄这些呢?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实在看不出多少线索跟破绽。
詹天理这人与从前的那些凶手不一样,其诉求复杂,隐晦,乖张,毫无章法,却又很有手段,且似乎对她,对朝廷诸相关权贵或者官员的能力跟性情都十分了解。
智慧心术是一回事,信息封闭是另一回事,他所生活的圈层注定不能掌握这些秘密。
别说够不着冽王跟蒋晦他们的事,就是自己,他也够不上。
那,是如何精准拿捏并步步设局的呢?
“我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小云突然说。
言似卿看向她,“说你的想法。”
小云:“院子的花草,品类不太常见,好像在哪里见过。”
哪里呢?
言似卿也想到了,手指摁着太阳穴,低低一句。
而这一句,也跟快马回来快速进院的探子言语对上了。
白马寺。
对,这些花草不常见,是从白马寺移株而来的。
——————
“你是说他在这些年屡屡去过白马寺?”
“还次次找了同一位大师求解?”
探子擦着汗水,连连点头,“对,就是白马寺,已经查明了,魏大人那边也在其练琴的琴室找到了一本乐谱,那乐谱,是了尘大师的笔迹。”
“了尘大师琴棋书画样样通,举世皆知。”
“这两人交情匪浅!”
“而且目前为止,了尘大师也没法解释自己十四日那天的行踪。”
“温泉别装那边,已经把了尘大师抓起来押送到长安了。”
“魏大人特让下属来报这时其密信。”
这番转折还真是让人震惊。
来来去去,又归咎于了尘身上了。
这么一位世外高人,怎么就这么入世呢?
众人惊愕,周厉思索片刻,竟觉得此事也不是没有逻辑可言——因为了尘确实了解许多人,他跟朝廷权贵们是熟悉的,地位也高,若是利用詹天理做一些事
“而且魏大人还查到詹天理的异常来自两年前,而两年前是他第一次去白马寺的时间。”
探子呼出一口气,看向言似卿。
“魏大人让我告知言大人,陛下已经让内卫负责查探了尘,让您回归长安。”
这是夺权的意思了。
不让她查了。
众人一时表情千变万化,但更多的是不忍跟不满。
就这么算是过河拆桥吗?
虽然这么臆想陛下是大不敬,但这事实在是不地道。
周厉欲言又止,似乎不忍,但他身处其位,确实没办法说什么——如果他昨晚在温泉别庄,其实能对上当时詹天理所言。
假如,那么
你们怎么选?
是啊,许多人都只有一个选择,也只有极个别人会选择站在她那边。
但事实上,她就没给这些人选择站位的机会。
她本撑着下巴思索疑难,闻言眉宇松伐,“那,我可以回家了?”
“挺好,又能赶上晚饭了。”
“走吧。”
她直接撤身走人。
小云内心愤愤,刚想说什么,见状一愣,也跟上了。
对,不管就不管!
反正管了也没啥好处。
言东家不缺钱,什么赏赐对她都只是皮毛吧,而官权一事终究是暂时的,朝廷根本可能让她长期做官,还是掌握实权的女官。
一开始就是圣旨下达,她才不得不接这烫手山芋。
现在,算是撇开了,无债一身轻?
言似卿离开之前,坐在马车上,撩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那清幽雅致的简单小院。
腿上叠着李鱼查完陈家的生意本子。
翻开,确实对上了那些死者的丧事用品买卖,因为都是家里条件不错的有钱人,比较讲究,买卖还不小。
李尘已经被控制了,到时候就等魏听钟跟内卫那边是否要细查,还是只针对了尘刨根问底。
跟她无关了。
于是,言似卿最后对周厉说了一句,“周大人后,虽然我觉得你的差事还是比较忙碌的,最好在此地配合内卫或者魏大人那边的调查,但你坚持护送我回程,那我也没办法。但我还是得出于此前的职责提醒你一句——卧室床榻那边的枕头虽是一样的,但其中女子所用的那个属于新枕,无人用过,他是重新弄了一个摆在那,旧枕不知去哪了。”
“按理说,不管他对这女子是什么态度,筷子这些用品都是旧物,也都被好好打理过,没道理枕头要刻意单独换掉。”
“那旧枕头可能脏了,可能有大量血迹,实在用不了。”
“你让留下来的人仔细检查床榻跟周遭上下,看看是否有血迹残留。”
“了尘是了尘,他跟詹天理纵然可能有天大的秘密跟买卖,这些案子里也都有其他死者,他们不是无足轻重的棋子,还是查彻底的好。”
她说完,手指一松,帘子放下,隔离了她平静的面容。
周厉:“”
————————
七日时间,风起云涌。
詹天理被抓,本以为牵扯出来的是某些王爷或者党争魁首,万万没想到是一个和尚。
现在长安内外非议厉害,朝廷都堵不住嘴,可不少信徒不信啊,不信了尘是恶人,于是这种流言蜚语越演越烈。
但这些都跟言似卿没有关系了。
她好生在宴王府休息了几日,吃喝睡觉都规矩得很,徐君容巴不得如此,原本憔悴清瘦的身段也养好了不少,但比她养得更好的还是徐君容。
这位主儿生来心情豁达,爱生活爱享乐,很能折腾小日子,不论在哪都能自得其乐,言似卿也是后来才发现自家母亲竟跟府上的女眷相处很好。
当然是后者屡屡主动上门,徐君容原本还避讳,不想跟蒋嵘原配那边的人,以及其生母元后的娘家人接触太多,以后掰扯不清。
但,她又是心软的性子,爱热闹,人一多,次数一躲,一玩闹,一吃喝,一打牌
如鱼得水了。
言似卿对此无奈,也觉得好笑,但哪怕她懒得管外面的事,也因为长安内外的动静而知晓这些案子的进展。
了尘,似乎还未给出解释自身的说法,似乎闭口不言。
但关于詹天理的调查一直都在继续,渐渐地,有风言风语说了尘跟冽王有仇,是故意设局戕害冽王,一切都是了尘干的。
言似卿:“这是冽王的党羽传言的,也算是狗急跳墙,逼不得已。”
光是那小镇的制药之地被找到,冽王那些人就栽了。
涉及巫蛊瘟疫等事,自古就没有一代帝王是松手的。
明君知道是非厉害,昏君也爱惜自己性命跟江山,所以,就算是亲儿子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言似卿知道冽王已经完了,不会有转机。
现在的问题就是了尘。
小云:“也有说是冽王一开始是想害您跟世子殿下,后来詹天理意外出手他自己身陷囹圄,于是急中生智去栽赃了尘大师,要他当替罪羔羊。”
“白马寺那边的调查反复验证,确实能证明他跟詹天理认识,甚至了尘大师自己都承认了,但也只说他们是正常的探讨佛理跟乐道,并无别的。”
“可他又不解释十四日的行径”
两人商谈中,有客来访。
——————
是听藏大师。
他来求助言似卿。
“了尘不是这样的人,他素来与人为善,帮了很多人,他那天不在,一定有隐情,不能说。”
听藏是得道高僧,历经两朝,德高望重,于许多人都有恩情,他也是经得起考验的老前辈,他言辞诚恳,但言似卿听着,客气礼貌,却很冷静。
“这隐情,大师您知道么?”
听藏神色复杂,否认了,“不知。”
“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僧真不知。“
言似卿:“那就是您知道他去做的事情是不能为人知的,连您也不能说,否则怎么能叫做隐情?”
听藏:“”
他苦笑,“言大人真的是举世少见的能人。”
“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撒谎也不能说。”
“只有佛祖知,各算人功德亏欠,老僧还是不能说。”
小云瞪眼,这老和尚,哪有这么为难人的。
既然求人,什么都不肯说,自家主子凭什么要掺和?
也不是没救过了尘。
可这人古怪得很,屡屡卷入。
言似卿静默片刻,道:“调查之中,我能参与的,调查到的,如今接手的人也都知晓,我也告知了一些线索,若是他们没有继续查下去,就是上面的意思,我说什么也没用。”
“大师您懂我意思么?”
听藏沉默,点点头,叹口气,“其实也就是来尝试一下,老僧以为您因为调查中断,脱离出来,有些事,还有所保留。”
现在看来言似卿并未。
他没有继续为难人,那有违他的德行,于是起身要告辞。
正好此时府卫来通报,递来密信。
是魏听钟的。
言似卿打开,看了一眼,竟递给听藏。
听藏:“这,合适?”
言似卿:“可以。”
听藏看了,表情沉重,后苦笑:“竟从詹天理那搜到了尘的亲笔书信。”
“有了这证据,詹天理被审讯后,还亲口承认他确实跟了尘勾结,只为谋害冽王。”
“只因冽王,与他有仇。”
“了尘也觉得冽王作恶多端,该死,所以他们联手布局在温泉别庄放毒,一来是打算直接把人处理掉,假设处理不了,用的也是他那边制造的毒,罪责归咎那边,只要把事闹大,帝王不可能不重视,就会处理冽王。”
“他们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这怎么弄,都铁证了,还有口供。
死局了,翻盘不了。
听藏面如死灰,最后叹气,“叨扰了,言大人。”
言大人。
现在还喊她言大人吗?
听藏听到身后喝茶的女郎淡淡一句。
“确实有保留。”
嗯?
听藏转身,面露惊讶。
言似卿当时没跟周厉说的是——她还发现詹天理的家里有药盅,底部烟熏火燎,显得长期使用过,但后来就没用了,放在那很久,他舍不得扔,时常擦拭,但又不愿意常常看见,所以收纳在柜子里的最深处。
詹天理似乎无病。
那就是他的妻子染病了,是病故了?
听藏重新坐下,沉吟片刻,“要么被杀,要么染病亡故,这体现了两种极端,要么他一开始就是癫狂无情之人,要么,他因情而殇,怒而报复。”
“这能影响案情调查么?”
现在都死局了,还能有什么样的调查结果可以推翻这一切?
言似卿背靠椅子,“我不知,只是当时留意到了这点,如何调查,依旧看现在的主官能耐,我已尽力。”
听藏点点头,但也好奇,迟疑了下,问:“为何您当时留了这一个发现未曾告知随行的查案同僚?是,觉得他们不可信?”
言似卿神色微顿,略无奈,“大师,您以为我是置身事外的高人么?”
“我也需要留点价值自保。”
“我,也有鄙薄之处。”
“只是我没想到上门来求的人是您。”
听藏震惊,后原地双手合十,“是我为难施主了。”
言似卿垂眸,摆弄茶杯,低低一句,“我家的功德碑,多谢您看顾多年。”
宴王是起手之人,出力出势,但能长期维护,只能是白马寺那边用了心。
她承情,且愿意回报。
听藏脸颊微颤,似苦非苦,最后一叹。
“您,也是有大功德之人,将来会有好结果的。”
言似卿不置可否,送别了听藏。
人走后,小云站在边上低声:“会给您惹来麻烦吗?毕竟陛下的意思似乎是让您不要再插手了。”
“其实我觉得,不掺和更好,您的安危第一重要。”
言似卿却远望听藏的背影,低低一句,“陛下不是希望我别管,而是想看看我到底跟了尘有没有关系,又是否介入。”
“既不能故意什么都不管,有违我以前的作风,显得在自保。”
“又不能全力接管,为保护了尘而付诸全力。”
“你信不信,听藏这一出去,外面监视的魏大人就能上报宫内。”
小云震惊,问言似卿怎么知道的。
言似卿神色淡淡。
“宴王跟陛下拉扯多年,互有顾忌,要说宴王府没有帝王眼线是不可能的,魏听钟还能不知道这点?他也明知道我现在已经无法再介入此案,他还送来密信,告知案情过程,难道不怕陛下知道?既然敢,就是默许的,既然是默许的,就一定也知道听藏来了,还掐着这个点送进密信。”
“就是想看看我的反应,我能掺和几分。”
“现在这样正好,我不掺和,事实证据自会说话,就看他们接下来这么查了。”
——————
宴王府外,魏听钟已经放下茶杯,动身去了皇宫,没多久,出来了。
周厉跟简无良被密令调查那位女子。
魏听钟转而专攻了尘身份。
但他们都不知道内卫改行去查什么了。
魏听钟从天牢出来,眺望皇城,看到了宴王府的位置。
“查的,也许是言大人。”
他不懂,帝王在言似卿这,似乎尤其反常。
反复试探,反复调查。
这本不该是一个帝王的姿态。
比对宴王还谨慎。
但魏听钟没想到,他们这边还在查,三天后,言似卿在长安的生意出了点问题,严重到有一批心腹被抓了。
户部那边查的,账户有问题。
言似卿知道背后有人出事了,但这是死局——她不处理,那些人就会死。
她出了王府,到长安的长安街大金柜查看账单,刚进小房间。
柜子后面人影晃动。
言似卿一惊,身体折转,看向走出的人。
眉头微拧。
而后面的门啪一下关上了。
传来跟小云他们的激斗声。
这人微笑:“好久不见啊,夫人。”
第95章
——————
言似卿在之前暴露了自己的商业底子后, 一般人也查不到,依旧是那样的原因,经济是相当复杂之事,一环套一环, 一人连着一人。
但, 若是王爷层次或者户部上端开始绞尽脑汁去查她。
那被查出也不奇怪, 被查出后,再下局戕害也不是难事——因为,帝王翻脸无情,既能给权,也能收权。
她一开始就不是这些权贵的对手。
也一开始,在底层。
商贾啊,再有钱, 又如何?
镶嵌黄金的肥羊跟肥美可食的肥羊有什么区别吗?
前者只会引来更多豺狼而已。
“所以, 草鸡会上枝头,差点变凤凰, 结果又因为过分清高跟骄傲, 以为能待价而沽,枝丫稍微抖动一下, 草鸡就站不稳了,掉下去了。”
“你说, 她摔得痛不痛?”
他说得很认真, 也很戏谑。
因为室内封闭,窗柩也紧闭,白日阳光穿透进来是隔着一层的,光暗的界限,它把影子拉长, 把人的恶意跟觊觎肆意生长。
他盯着言似卿,像是在盯着一盘既肥美又吃了能无限壮大自己的灵禽仙肉。
言似卿靠着桌子,她素来比一般女子高挑,比大部分男子也不弱,但身段薄挑,越发显得高秀,其实比眼前人看着更青葱玉立。
长长的眼睫毛,茂密如凤凰栖梧的冠羽,挑眉看对方时。
她没说话,但眼神很深。
其实也才见过几面,接触几次,但她次次都以珠玑之言辞压制人,完全无视了地位尊卑,早就让人心头不自然的。
这种反常的弹压一旦扭转局面,会让得势者越发急于表达。
尤其是胜券在握的时候。
他不满意她这样冷静的反应,眼神扫过窗户跟门,也确定外面还在厮杀。
她带了多少人出王府,多少人入柜坊,他一清二楚,尤在掌握中。
“夫人不想提醒我两件事吗?”
“第一,你现在跟宴王府捆绑一起,我怎么就这么大胆对你出手,如是户部审查柜坊也就罢了,还直接来这里对你下手,不怕我那大哥哥过来把我吊起来打?”
“第二,你不震惊,为什么是我?”
言似卿垂眸,似乎对跟他接触或者交谈有些疲惫懒怠,只低凉一句,“愿听解疑。”
这人依旧不满意她的表现,所以并不能得到从前屈辱后的雪耻满足,但,好歹她在掌握中。
只要想到她的一切随自己操控,他就压不住喜悦,眉梢上扬,继续笑:“因为,我那大哥哥乃是元后嫡子,原本金尊玉贵,从小就凌驾于我们至上,我小了他许多,还没亲眼见过,但可没少从别人以及我二哥跟三哥身上看出他们的嫉妒——听说,他们最早甚至不敢生一点点关于太子乃至帝王之位的肖想,直到后来发现这位大哥哥始终没有被选为太子,他们既疑惑不解,但也生了野心。”
“成败尊卑都在一处——假设这位元后既出于嫉妒,也为了自己儿子的前途,瞒着我父王做了让他震怒之事,比如暗害了他最爱的某个小儿子,火烧地宫,从母到子全部烧死,杀人灭口,让我父王痛失所爱,元后已病故,但我大哥可还在,我父王还能容他?”
“所以,你言家被灭,其实跟这事也脱不了干系。”
“你刚离开宴王府,后脚宴王府就已经被禁军包围了,其实若非你母亲还在里面,我还真不太敢直接找上你,怕你这般聪明,又算计到了什么,或者看穿了我,有所设计,但既然你母亲还在宴王府,那你绝对对此事不知情。”
“那,你就没那么难对付了,言似卿。”
其实就是那么一个道理——再聪明绝顶,只要失权,她就是待宰羔羊。
言似卿对这个事实似乎也没什么意义,她从未因为敌人强权压迫而开口怒斥不公。
因为没用。
她缄默一二,后开口,“从一开始就是你设的局,局中局。”
“冽王那边的计划失策,从布局者到陷落者,就是你先知晓了他们的计划,然后利用詹天理设计,也从白马寺之事上看出我的作用,连着我一起算进去,以我之手,拉祈王,甚至冽王下马。”
因为祈王冽王确确实实犯了帝王最抵触的事,从勾结雪人沟那边的叛徒到养毒,没有一个帝王能容忍,所以
“沈藏玉,其实是你的人。”
“是吗,泠王殿下。”
泠王垂眸,轻轻一笑。
——————
温泉别庄之前,既关中城聚会之前,也是沈藏玉见过冽王之前。
长安某地院子里,沈藏玉推门进入,一眼看见另一位王爷,以同样的姿态在哪涮火锅吃肉吃菜。
他眉心狠狠一跳。
不过不同的是,这位王爷更年期,在外更显得距离大位遥远非常。
可他其实已经非常接近了那个位置。
因为祈王废了,冽王还不如前者,必被处死,现在都不用掰着手指头,直接一眼望去,也就是两个人选了。
宴王,以及
“泠王殿下这个时候急召我,就不怕临事发前的紧要关头反而露出破绽吗?”
沈藏玉是不满意的,因为他就是很谨慎的性子,也是极端自保的性格,并不愿意冒险来见自己的“第二位主子。”。
万一被察觉,计划失败,这些王爷们还有退让保底的本事跟身份,他不行,基本就是一败涂地了。
可惜,上位者很难为下位者忧人之忧。
泠王只是吃着菜,也不招呼他坐,只说:“计划确实重要,但有几步需要补一下,密信往来太过麻烦,而且万一暴露就是证据,也只有今天是方便见你的。”
“本王也不卖关子,关于这个计划,于本王最重要的自然是在利用言似卿拉下冽王后,如果控制她——这个女人变数太大,至今不太明白父王对她的安排,只能当她的手腕跟财富入了我父王的眼,这种人若不能掌控,有可能在事态结束后,让她察觉到是我得利,进而调查我,那就不美妙了。”
“听说她很在意追随她的忠诚者,对其忠诚必有回应,不会轻易让人为她担责,是吧?”
问亡夫,确实合适,总不会连这种事都不了解吧?
沈藏玉:“是,她确实是这样的人,这点倒是没有变化。那殿下就是想来问我关于她的商业底子了?”
泠王笑:“你可知晓?知晓了,可愿意说?”
往常的纨绔王爷,现在眼神阴狠狡诈,如年轻而削瘦的豺狼虎豹。
沈藏玉温润如玉,一点也不生气,站在原地摩挲了下袖子,慢吞吞说:“她的商业天赋很可怕,年少时她嫁给我,一起管理商行,我便发现了,后来,她那盘子越做越大,却有很大声一部分不为人所知,我自然也没办法知晓——至少以我诈死前知道的那些生意盘子,肯定是无用的。”
他看到了泠王眼底的冷意跟怀疑。
顿了下,补充。
“但上次在大理寺过了一手,我既根据以前久远的记忆去摸索,毕竟如今她在长安若已成型的产业,也一定是在多年前布置的,还是有迹可循的。”
“我找了找,知道一些。”
所以沈藏玉还是跟泠王说了。
泠王:“这很重要,能节省本王许多时间,也有法子拿捏她了,对了,还有一事。”
沈藏玉:“王爷请说。”
泠王:“此事结束,我父王连连损耗三位儿子,最终得利在我,若无实证,朝廷上下也不会怀疑我这么一个没有后戚帮忙的窝囊王爷,但你,怎么办?那时你可已经因为冽王的事被下狱了。”
沈藏玉默了下,道:“有办法的,否则就算要助殿下您从龙之功,我也不至于把自己的命搭上,我敢这么说,您也不敢信吧。”
哈哈哈,那确实。
泠王笑,“所以,你不会说,这是你的底牌,那本王也会逼你,谁让没有一点秘密呢,本王只要确定——你,不会出卖本王。”
他的眼神突然狠厉下来,也把自己咬掉了一大半虾身的虾尾啪嗒一下扔在对面的碗里。
这是隐意:他吃最肥美的,但允许这人吃虾尾。
——————
于是,沈藏玉还在天牢,还不知他如何脱身,但泠王知道他不会出卖自己,因为他不管攀附的是谁,只要败落,都是死。
他那保命的底牌,泠王猜测是关于兵部其他内奸的事。
这人最擅保命了,人人都是其攀附利用的跳板。
但回头,泠王瞧着言似卿,“突然想明白了?”
他还是戒备,在试探,但步子已经逼近。
鼻尖好像已经闻到淡香。
言似卿不动,“他若是实际跪伏在您脚下,那他没提醒过你——在这时机当口,不管宴王府是否陷落,您这么跳出来对我下手,陛下知道,一定会有所怀疑。”
“这是一子落,满盘胜局转眼皆输。”
“这不该是您能缜密布局如斯的作风。”
“也不是他的作风。”
泠王距离她只有两步了,伸手就能捏住她的下颚,“之所以急着对你出手,显得急躁不堪,倒不是因为想对夫人有那低俗的色欲之心,本王还没那么下作。”
“只是担心夫人如此机敏,会察觉到危险,直接脱逃出长安。”
“要知道宴王府万一动了,长安就乱了,那时候本王很难分心确定你的踪迹。”
“万一你在宴王府被一并抓起,那等于依旧在父王手中,看管你的也很可能是魏听钟这些人,本王所料不错的话,这些人即便不会为你对抗君命,也一定会厚待你几分。”
“那对本王也有一些变数风险,得把你把控起来才行。”
言似卿:“现在这动静也不小,除非王爷你掌握长安地界的兵马,否则根本不可能带走我。”
泠王忽然笑,笑得很阴狠诡诈。
“带走你?”
“你怎么还这么自视甚高。”
“其实很快会有人知道你为了烧毁证明你的柜坊违法账簿冒险来此,本王为了维护经济司法,特地前来抓你,撞上你的行径,阻挠下,你竟用匕首企图袭击本王争斗中,本王错手杀了你。”
“你死在这,自有沈家人来继承你的产业。”
“夫人,本王来之前可是下定了觉醒要杀你的。”
“不过怎么真要成功了,反而有点舍不得了呢。”
他袖下的匕首,即将抵住言似卿的咽喉。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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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即将。
没有意外, 匕首确实抵达了言似卿的咽喉。
但言似卿没有躲。
这让泠王的表情跟眼神都有片刻惊疑跟不安。
为何?
从短短一年不到的光景所闻所见,从最早的雁城开始,她的诸多事迹都在证明一件事——这女子,不简单, 甚至非常厉害, 厉害到让他站着王爷之势掌握先发之利, 仍旧会在背后作坏利用她的同时,担心被她反噬翻盘。
只因一件事——他是王爷,但这天下也从来只有不会输的人,那就是帝王。
话说回来,上一个输了的帝王,也才死了十几年。
前面两个远比他势大的王爷哥哥也才落马不到一个月。
他如何不谨慎,如何不焦虑?
于是呼吸不稳, 握匕的手指也有些抖, 甚至有想开口询问试探又怕露怯的怪异呼吸。
太近了。
人害怕不安起来,呼吸都像是雨打柳条一样娇弱。
言似卿觉察到了胜券在握者内心的空乏虚无——既不自信。
她低垂眉眼, 任由这种她压根厌恶的男性亲近身边, 其强烈的气味,哪怕再有顶级昂贵的熏香遮掩, 或者华衣美服修缮,也依旧透着腐朽。
但她忍了, 只平静道:“你很清楚, 哪怕元后当年真做过这样的事,但凡有铁证,陛下也不会到现在才开始有铲除的心思,若是无铁证,别说历代能成事的开国帝王少有对一同从潜邸蛰伏而出公登天下至尊帝后的发妻厌弃反杀的, 就是想动手,也得衡量朝局之势,所以你也知道哪怕现在兵围宴王府,在无铁证,在无定大局的自信之前,陛下也不会跟宴王直接撕破脸。”
“至少,需要绝对的罪名。”
“你现在就是在当一个孝子,给陛下准备一个绝佳的罪名——你的目的不在前面提及的趁机杀我,伪造合理的杀机,而是,以我现在的危机来引宴王主动过来救我。”
“你准备好了今日对我下手的合理缘由,还把我打成窃取民脂民膏跟国库资本的奸商,你的任何行为都是合理的,宴王一旦为了我跟你动手,甚至伤到了你,那你跟背后的一干人就能趁势弹劾宴王,就跟最早祈王能用我母亲来弹劾宴王一样,这些弹劾能成,甚至威胁宴王府的核心原因就是它顺了陛下的心,所以这一计大概率能成。”
“你只是在等宴王来。”
“只要他来,你就赢了。”
泠王手指紧了紧,手指握着的匕首试图用力一点好让她害怕,但还是没有,力道反而越克制了。
“呵,夫人又聪明了啊。”
“这么聪明,何至于让自己如今落这么惨淡的结局呢?”
“就不怕我真的用这匕首割开你漂亮的脖子”
言似卿:“你不敢。”
她可真敢!
都阶下囚了还这么刺挠他。
泠王刚要冷笑。
言似卿轻轻一句,“你也知道如果在宴王还未来之前杀我,原本大好的局势就未必了。”
泠王不太在意,嗤笑:“这么看重自己的份量,难道你是我父王心头爱么?还是以为我那大哥哥会为了你母亲爱屋及乌,怒发冲冠”
言似卿不喜欢听这种话,冷冽打断。
“陛下兵武起势,戎武半生,身体很好,去年还有新的小皇子降生。”
“他还有其他儿子,或者说,他还有许多孙子。”
“长孙还在边疆打仗。”
“你以为呢?”
泠王一下安静,后冰冷反驳:“你这些假设是建立于父王没有掌握元后当年倒行逆施的证据,如果他有”
言似卿:“如果有证据,这么多年都没动手,那更可怕了,泠王殿下你最好现在就跑,越远越好。”
一言惊醒梦中人!!
泠王震惊。
他想起了一件事——元后的母族在后面那些年确实遭受不少重创,少有在朝为官的,原本其母族也是地方大势,跟蒋家强强联合,甚至主钱财,富庶程度堪比当年谢氏,只是谢氏的政治力量更强
可即便如此,元后的母族也少有死人的,大多数都活得好好的,甚至好多还在宴王府,也能正常出席许多场面,尤有崇高地位。
文武百官重臣都很敬重。
而那些重臣其中不少是跟着帝王逐鹿天下的。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事,一直都知道,甚至年少时跟祈王他们一并引以为警惕。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忽略的呢?
就是越接近成功的时候,人越失态。
泠王即便内心动荡些许,也依旧让多年蛰伏的冷静占了主要心智,他抿抿唇,叹气:“好吧,那本王还真不能伤你了,亲爱的夫人。”
“其实你不用拿出这些剔骨的政治谋略来说服本王,以保全你自己。”
“其实本王内心深处也一直不想伤你。”
“怜香惜玉啊,夫人。”
“你这般皎皎如玉者,但凡可选,谁愿意碎玉呢?”
“那就劳烦你忍一忍我这远不如那大侄儿的糟糕男子,等一等我那位盖世英豪一般的大哥哥吧。”
他这时候反而客气了。
因为敬畏强者。
比从前更敬畏。
原因在于他内心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临门一脚因为愚蠢跟激进而满盘皆输的蠢货。
“王爷应该很讨厌祈王。”
泠王一愣,后失笑,“是,我那三哥哥应该也讨厌。”
“难道你不讨厌吗?夫人?”
祈王,败于自大,太自大了。
被两个弟弟先后算计。
而且到现在估计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言似卿垂眸,“天子之家,兄弟一脉互相讨厌,我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生死无常,唯一至尊。”
“但我不理解,为什么急着铲除了尘。”
泠王一下安静。
言似卿:“他,是什么很重要的人物吗?不过是一神神秘秘,不太吉利的和尚。”
神神秘秘,不太吉利。
言少夫人果然总是言辞珠玑,鞭辟入里。
挑出了一切设计中,看似精巧其实最怀疑的一环。
泠王安静片刻,语气有些危险,“都说你们擅破案的人才都需要最顶级的聪慧,不是靠什么读书或者其他学问能比拟的,但也确实比一般人要好奇心更重一些,简无良屡屡改变作风,跟随在夫人身后,就源于他对真相的追求,对更强者的钦慕,但他有一点是肯定比夫人聪明的。”
言似卿:“比如,他不会在这件事上好奇?因为他比我知晓其中的危险?”
泠王:“是啊,如果是他,绝对不会问的,夫人这么好奇,怎么就不问问本王是如何完成这一切设计的”
言似卿沉默了下,似乎对自己如今“败势”有些无奈苦恼,但很快,她低声说了话。
“药物很贵,詹天理需要钱。”
“很多钱。”
“加上从小的经历,造成了他后来作案时候无法放过那些钱财。”
“他的乐理是那女子教授的,而他也教了女子读书写字。”
“女子患的病发作时很痛苦,手指会抓挠床榻木檐,上面有指甲抓痕。”
“房间内有花草制作的熏香,那熏香,我在一个地方闻到过——那是青楼女子从小学会的技艺之一。”
“樊香楼。”
“她在那从事过,也染上病。”
“那病,需要的药物其实不便宜,是他身为一个出身贫苦的乐师决计无法承担的,可他家里的药盅使用程度很频繁,药汁都沁入极深,洗都洗不掉,底部磨损也厉害,可见他所用的药是极多的,那需要的钱财也只能有别人的来源。”
“那女子还是死了。”
“詹天理,由此盯上了樊香楼,对冽王有了极端的恨,这成了你利用他成事的原因之一。”
“但其中一个原因也是他给那女子治病的钱是你这边给的,这是恩情。”
泠王安静,后低声:“又开始推理了?证据呢?这些可都是了尘干的。”
“他是出家人,慈悲为怀,帮了詹天理,也怨恨我们这些权贵,要连着罪魁祸首冽王一并铲除”
“幕后设计者可不是我啊,夫人。”
言似卿皱眉,后说:“詹天理,他在琴室被搜到的密信,跟了尘的密信,必然证明那笔迹确实属于他们两个人是吧。”
泠王:“”
言似卿:“在冽王做毒的小村子水源地弄了人皮灯笼,上面的笔迹尤掩盖了自己的笔迹,如此谨慎,会在勾连阴谋的密信上留下自己的真正笔迹?”
她当时在宴王府,听到魏听钟故意让人在她与听藏大师会面时传进来的消息,就觉得很好笑。
密信?还是留了真实笔迹跟日期的密信?
是真的好笑。
“大理寺那边审问跟调查中提到他跟了陈私下会见过多次,为阴谋勾连做准备,但其中最后一次在白马寺之后,也就是了尘为配合查案来了长安的本月九日,按理说那天就足够集结所有信息让明天为利用我跟所有人完成温泉别庄的布局了,但那份涉及完整阴谋的密信时间却在本月十日,中间间隔也就一天。”
“我觉得做坏事,要害人,大可不必如此反复提及,还详细记录,毕竟不是私塾小学子们在春时踏青,却被夫子勒令写下感想文章。”
泠王缄默,磨了牙,“只是推理,固然可疑,也只是怪异之处,在证据确凿下,谁会在乎一个和尚的清白呢?”
他如果真的只是一个和尚,何至于你这么费心呢?
但言似卿不再试探这件事了,对方也不会说,于是她只补充一句:“我们脑袋上面的人可能在乎吧。”
什么?
泠王还没反应过来,头上房梁哗啦一下。
跳下一个人。
雷霆之速度一掌劈在他握匕的肩头上。
剧痛,麻,手指抖下,匕首落地,堂堂泠王也被跳下的雍容人影一手控摁在边上。
泠王震惊之余,还以为是宴王来了,若是来了反而是好事!
他正狂喜。
结果眼睛仔细一看,却是惊骇无比。
“魏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