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似卿已经恢复自由,正要抚摸脖子,魏听钟已经一手控制王爷,一手抽出一方泛着淡香的干净帕子递过来。
言似卿看了这位大都督一眼,接过,轻轻擦拭脖子。
无血迹。
她只是嫌弃。
泠王嘴角抽搐,看看她,又看看魏听钟,深吸一口气,“本王可以理解夫人之厉害,听你刚刚的推理,应该在听闻密信一事后就猜到了尘非真凶,背后有人设计,但,能在这里事先安排魏大人,一定是早早怀疑本王了。”
“是哪里出了破绽?”
“难道你早察觉到有人在户部查你,因此追踪到本王?”
除了这个,泠王想不到别的原因。
言似卿沉默了下,说:“因为现在待在牢里的有三个人,冽王,了尘,还有一个。”
沈藏玉。
泠王跟魏听钟都默默想到这个名字。
所以呢?
言似卿擦着脖子,优雅踱步,推开窗户,让外面的清风飘进来,背对着他们,她的声音淡凉纤细。
“不管这一具的幕后设计者目的之一是不是了尘,至少冽王是必须铲除的,那必然了解冽王的底子,我想不到除了这位齐将军之外别的人选。”
“双姓家奴。”
“但他可以攀附任何人,却从来不会为了谁的大业牺牲自己。”
“挚爱者,唯自己。”
“能让他舍弃冽王的,也只能是另一个王爷。”
“泠王,也只能是你了。”
“还有,你费心经营多年的贪财纨绔形象虽然牢固,甚至为了让我入局时不过度怀疑你,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故意挑选了过气的布料衣物,以此让我判断——你虽贪财纨绔,也乐于接济母族那一家子累赘,却也没有挣到足够的钱财,显得虚有其表,也没坏到最深处。”
“甚至,从这也能证明樊香楼背后的皇族权贵不是你,而是冽王。”
“但你忘了,那一件故意拿出来的过气衣物,在当年也是价值不菲,却无比新颖,显得从未穿过,可见,这种衣物你拿到了也只是扔在那,需要的时候才穿一下。”
“如此,才更显得你奢靡更甚。”
“也绝对比表面上看的更有经济实力,所谓窘迫缺财,需要谢氏的联姻,都只是表象。”
“还有,你在温泉别庄的房间,被封闭多日,日日都得服用药物以镇压可能染上的毒性——人人怕死,人人都喝,但也都知道是药三分毒,若非必要,谁愿意喝这些药。”
“你房内的温泉池水口有药汁干涸后的斑痕残留——你很谨慎,都不敢浇灌花草,怕花草死了惹人怀疑,于是把药都从那倒掉了。”
魏听钟:“只有确定自己绝对没有染病或者有解药的人才不会喝这些吧。”
正常人怕死极了,哪里会想那么多,就是狠毒如冽王也怕死极了,一天三碗不带流残汁的,甚至数次利用王爷特权要求那些太医多给些药。
这才是正常的。
泠王咬牙,“本王那时候是因为身体好得很,感觉不到任何难受,而且从小因为母族弱势而失势,体弱多病,不能随便吃些不对症的药,所以”
言似卿:“难道不是因为知道我在药汁里用蛊虫引毒提前发作吗?”
魏听钟完美的皮囊脸颊肌肉僵了下,看着她,神色震惊。
泠王:“”
他不震惊,但他依旧用无言以对的表情回应言似卿的吓人言辞。
他是知道,并且当时就大为震撼,一点都不敢喝,吓坏了都。
言似卿:“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谢眷书跟她手下几个谢家的心腹,因为这种事,不可能我亲自安排,太显眼了,本来药物一事就是太医院跟谢氏于温泉别庄的仆人们一概照应的。”
“你在谢氏早有收买的人物,穿插在谢眷书管治的温泉别庄,就是对此有操控,你才会在那设计布局。”
泠王:“你既知道这事,就是早早就跟谢眷书知会过,安排了其他仆人在我离开后搜查房间,确定了药汁的事,因此怀疑我——那你一点都不怕你用蛊一事被我知晓后反过来害你?要知道此事一旦暴露,你也得死。”
就算是为了救人,用蛊也很容易反噬,跟谋杀无异,那些人可都是皇亲贵胄,王公大臣。
言似卿:“可是,会察觉到这件事的,除了我跟谢眷书,也只有幕后真凶了。”
泠王一愣,后恍然大悟!
要死!
让人知道这蛊的秘密也是她要以此炸真凶的手段!!!
她又提前伏笔了!
“只是,我没想到詹天理对此毫无所觉,反而是你”
言似卿本来就从初见那会,心底就对这人有所保留,借此,越发怀疑泠王。
泠王冷笑:“那你为什么当时不揭露我?好像那会我可就得罪过你好几次了。”
言似卿:“没有证据,不能随便定论,哪怕我确实不太喜欢你在初见时的轻挑跟心机。”
泠王一愣,魏听钟也挑眉了。
她在这种滔天罪行上一直很谨慎,不愿意随便给人冠上罪名,所以后来还是很缜密地继续往下查。
可她也一直纳闷。
“是你一直没有把我用蛊的事捅出去,我也没等到这件事的暴露,甚至我还在等待中想着,你完全还可以借谢氏那些老古董的手腕害我。”
“但还是没有。”
“这就不仅仅是别庄幕后凶手的手腕了。”
“你,那会可能还觉得我有别的利用价值吧,我想看看王爷你还想做什么。”
“果然,后来抓詹天理,从詹天理那又引出了尘。”
她的手搭着窗柩木框,细指青葱,依旧背对着他们。
泠王已经认命了,苦笑,苦笑中尤带着几分不甘。
“其实,本王也没有赢,但你也不算赢,因为宴王他”
“泠王,你还是太小了,有时候,年纪小,很吃亏。”
什么?
言似卿转身,露出窗口大片留白。
一眼,魏听钟都沉默了。
泠王神色大变,眼底满是惶恐。
因为对面那客栈——窗户全部敞开。
弓箭手密密麻麻,弓上箭。
在他们之中,其中一个窗户,也是正对着言似卿这边窗户的窗口。
蒋嵘一身常服,甚至连甲胄都未上身,兵器也未携带。
就这么淡淡看着他们。
也淡淡看着自己的第四个弟弟。
那眼神跟看祈王,看冽王,看所有弟弟一般无二。
年纪小,怎么吃亏呢?
因为没见过帝国建业的艰难,逐鹿天下的凶险,也不知父子杀戮于战场,建功,建国,一并得从龙者信仰臣服的荣耀。
“父子靠背浴血,托付前程性命,歃血而屠真龙,上位,再背德离心,至少对彼此实力是顾忌的。”
泠王始终不知兵部宴王权力之胜。
帝王不是不想杀,而是杀了,兵部大乱,外敌北逾将侵!
帝王投鼠忌器。
真正掌权者,从来不需要蝇营狗苟的算计。
最强的兵马在谁手里,谁就是定鼎的江山。
而现在帝王跟宴王各自的兵马实力对比,谁也不知道,因为他们甚至不清楚——自己手头的兵马将领里面,谁又会反水。
这是不确定性,外敌之恶又是绝对的确定性。
所以,局面能保持十数年,如今日。
你看宴王需要参与设计冽王跟祈王吗?
他没动过手。
就算元后当年真做了什么,有证据,也没什么意义。
帝王已经过了最合适铲除隐患的时间了。
——现在,宴王府确实如日中天。
——————
言似卿踱步,走过呆滞的泠王身边,低声言语,“还有你不仅低估了你的兄长,你的父王,甚至更低估了你养的心腹。”
泠王此刻才真正震惊。
言似卿没有再解释。
外面门一开,早就尘埃落定了。
泠王的人都被拿下了。
魏听钟把人交给下属,马上送往皇宫,人却跟在言似卿身后。
四下无人时。
“言大人是怎么确定今日宴王府绝对无碍的。”
“就这么不看好陛下的权威吗?”
这是大不敬了,但这位魏大人还是问了。
言似卿看了看他,叠好已经用过的帕子,“上次的五十万饷银,蒋晦还是用上了。”
这要么说明帝王在宴王跟外敌之间还是选择信任了宴王府,至少现在不会动。
要么说明宴王不需要管帝王态度,直接命令兵部过了其中流程,直接让蒋晦用上这一笔钱。
魏听钟挑眉,后飒然失笑。
的确。
“那,齐无悔呢?”
“你怎么知道他现在真正的主子是陛下呢?”
言似卿走了,留下背影。
“我不确定,但魏大人你同意了我的计划,在这守株待兔,那就是陛下的默许。”
“陛下既然默许,就意味着他知道很多。”
“那只能是有核心人物上告过。”
他可以冷眼看这些儿子斗来斗去,因为他有许多儿子,也有许多孙子。
还有时间等待。
——————
天牢。
沈藏玉已经被放出了。
被皇宫禁卫带着帝王密令过了大理寺审查,在简无良冷漠的目光下离开审讯室,拉扯了下衣袖,也没有对大理寺上下露出恶意,只是淡然,淡然走在染血的走道中。
李鱼皱着眉,神色不太好看,低声说:“好复杂危险的人”
也毫无底线。
这算什么?投靠一个算计一个?只为攀附最高权位。
难怪连妻女都能毫不犹豫抛弃。
这种人,太可怕。
简无良冷笑,“太贪的人,迟早一无所有。”
——————
这句话已经提前验证在谢氏。
谢氏的雍容古老宗庙中。
长老们汇聚一堂,但第三次让一个女子入内。
历史上只有三次。
谢氏家主跟这些长老听完事情大概,也看向跪在地上的十几个老头跟一堆谢氏心腹。
这些人,都攀附了泠王。
跪着,坐着。
而庭中唯一站着的也只有谢眷书。
她今日一举之力,主动掀起这场风波,主动进攻,尽显狰狞的锋芒。
最后开口。
“太贪的人,未必一无所有,但介入党争且失败的人,一定抄家灭族。”
“现在,唯一能救谢家的人只有我。”
“诸位长辈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吧。”
“你们摇摆犹豫多年,都不愿意承担择选失败的结果,也无侦察真相的能力跟勇气,反正现在已到绝路。”
“那不如让我承担了这风险。”
“诸位等结果就是了。”
坐着的人集体变了脸色,不少族老甚至神情有些恍惚。
他们想到了另外两位女子。
谢后,宴王妃。
现在又加上了一位谢氏女子。
谢氏,似乎这百年来有点古怪,代代阴盛阳衰得很。
甚至其中显现的女子之大才都远胜过许多当事男儿豪侠。
他们无奈,却又感觉十分复杂。
额,总比一个不出好?
细算来,出人才的频率还不低——三位女子也只是间隔四十多年。
相当于十几年出一位。
当然,最小的这个肯定不能跟前面两个相比,可,她似乎在蜕变,以可怕的速度蜕变。
门窗紧闭,这些腐朽的老头子们似乎嗅到了参天新木破土而出疯狂生长的野心气味。
他们甚至清楚——谢眷书没有在温泉别庄那会提前把这些被收买的人提前处理掉,也是在等这样一个机会。
谢家不走到这样的绝路,这些人不犯如此巨大的错误,就永远摇摆不定,她不反击,不争斗。
那最后被牺牲的也只有她。
————
谢容在外面等待,过了一会,门开了。
他得知了家族命令。
那些人,全部处死。
他们腾出来的位置跟权力,谢眷书掌权安排。
谢眷书走出,身后尾随仆役。
整条年轻后族聚集的走廊,他们的目光全都尾随在这一位嫡长女身上。
一位他们原以为只会“联姻”成显贵王妃或者联姻失败而被舍弃的女子。
古老的走廊,摇晃的灯盏,茂盛生长的花草,白日流光。
柱子上百年前涌现的英豪们提名落字,一个人都是在史书上留下顶级荣耀的存在。
她像是走过辉煌的历史,也见证着历史的更迭,更像是走上一条权力之路。
她正走在这条路上
谢容直接跟上了,亦步亦趋,“姐姐,姐姐”
谢眷书炖顿了下步子,让他跟上了。
——————
言似卿回家吃了饭。
宴王府果然无碍。
那禁军也只是以调查案情真凶的理由包围,理由是保护。
并未入府搜查冒犯。
等宴王回来。
禁军就撤了。
小小一波切磋,吓坏了文武百官,但帝王父子跟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轻描淡写的。
“所以,大理寺现在关了三位王爷?而且还都是重罪,甚至可能会死?”
徐君容表情复杂至极。
言似卿纠正了下,“一个不是王爷了,是庶人,也只是圈禁关押直到死。”
也只是?
徐君容小心翼翼,“那老三会死?”
言似卿:“嗯,必死。”
徐君容:“老四呢?”
言似卿喝着炖得清甜的瓜汤,“这个不确定,得看其他宗室跟王宫大臣们对他好感如何了?”
我女儿真幽默啊,还好感。
怀渲这些人怕是恨不得把这两位王爷都生吞了。
不过她们这刚聊天,管家就来报了。
皇宫那边出了大事。
又怎么了?
管家无奈,委婉道:“怀渲公主哭着要上吊。”
“说是因为两位哥哥的胡作非为,她的清白受损”
“她不想活了。”
言似卿喝汤的动作顿了顿。
众人的表情都有点古怪。
言似清没忍住,笑了笑。
这怀渲公主也是个妙人。
——————
怀渲公主以一己之力把这些宗室的不满跟大臣们心里的恶感引出来了。
弹劾满天飞。
人嘛,党争是为了利。
现在利是半点没拿到,先要死,还是这种极不体面的染毒之死。
这两位王爷的手段也忒歹毒邪恶了。
谁不怕啊?
都说君主显贵,天家无双。
臣子也是人,这俩王爷,一个赛一个不把人当人,那万一将来他们这些当臣子的得其不满,是不是就能用这种毒秘密祸害,毁掉整个家族?
大臣们恐慌啊。
见怀渲开了头,他们就跟上了。
但他们都收了笔——都没提到那种毒。
因为,这种毒一旦被百姓知道,还出自王爷密谋,那绝对不利于朝廷跟皇族。
所以所有人都在等帝王做决定。
——————
关中城。
谢眷书回到这,以谢氏的代理人配合了调查。
调查什么?
了尘。
她不知此大师到底什么来历,值得泠王如此费心戕害他,但让她内心更觉得诡异的是——帝王对这人的调查力度似乎很深。
都不下于对言似卿的反复试探了。
都快掘地三尺了。
而且更古怪的是如果按现在的调查,了尘绝对是被污蔑的,他无比清白,那他十四日那天到底做什么了,始终不肯告知内情?
嘴巴跟被缝死了似的。
一番调查后,终于找到了——
“这什么?”
“好像是烧香祭拜,这里还有烟灰。”
“纸钱?”
“了尘,在祭拜谁?”
——————
天牢。
简无良第十八次来看这人,坐在桌子对面,看到戴着镣铐的了尘憔悴了很多,皮肤苍白,却依旧显得清润如玉。
好看的人,再憔悴狼狈,也依旧像是跌落凡尘的仙人。
处处显珍贵,不似凡人。
简无良缓了下语气,“了尘师父,你那天,在祭拜谁?这种事,就这么难以启齿吗?”
了尘皱眉,手指曲起,但不语如旧。
简无良无奈,但对方已经不是罪人,他没办法强行让对方开口。
正打算按照流程把人放走。
听藏都来提人了。
结果。
门开了。
简无良转头,神色幡然巨变,立刻跪下。
“臣下见过见过陛下。”
门口,龙袍者眉目冷肃,双瞳威严,幽弱深海,只慢吞吞一句。
“你,是在祭奠你母亲吗?”
了尘戴着镣铐,盯着他,眼底发红,但也只是凉凉一笑。
“陛下,了尘已皈依我佛,远离民间,无父无母。”
帝王抬了下颚,并不恼怒,只是沉沉开口。
“那不由你说了算。”
“朕说了才算。”
第97章
——————
危机来得突然, 变数更突然,但这些突然的危机变数消失也更突然。
长安的雀观楼之上。
大理寺等人被言似卿允诺邀请吃饭那日,对于半个月天牢内的变故,简无良没有对外泄露半句。
天子家事, 既是天机。
既没有公开的宣布, 那就是隐秘。
若非简无良爱惜跟言似卿的这次邀约, 他最近决不会外出一次,只会假借整理部内案子而闭门不出,以规避风险。
但,言似卿履约,他立刻来了。
既是邀约,很慎重,雀观楼顶楼热闹, 李鱼这些人当前没了任何紧要的案情让他们焦虑忙碌了, 剩下的其他案子都没那么凶险,也算是好好放松一次。
好吃, 真好吃。
但简无良看言似卿喝了一点小酒后, 谈笑后,孤身走到窗边, 遥望外面的繁华街道与挂灯河畔,背影葱葱, 气寥如烟, 一时安静,犹豫了下,还是上前。
斟酌了下。
“言大人是在忧虑什么吗?”
言似卿靠着窗柩,笑着反问:“大人?”
这一刻,又看不出忧虑了。
简无良:“我觉得是。”
言似卿:“可以是, 但不合适。”
简无良顿了下,还是顺她的心,改了称呼,“言东家担心某些人还是会给你带来麻烦吗?还是,在担心边疆之事。”
沈藏玉,蒋晦。
一个是她的过去,一个却
简无良知道沈藏玉接下来得到的权力只会更重。
甚至比自己都重。
蒋晦又不在。
鬼知道那种人会做什么。
要知道现在细算来,他当初被言似卿拿捏的把柄,一旦权力大到一定程度,或者他的价值对于帝王而言可以不在乎那些黑点,那这种把柄形同虚设。
对她是有极端威胁的。
言似卿摇头,“那是他们自己的人生,我没那么重要。”
反过来,担不担心他们对她的影响,也是她自己的人生。
莫名的,简无良心头发麻。
他更恐慌自己竟有一瞬犹豫要不要提起前些日子在天牢的
言似卿忽然说:“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啊?
简无良错愕。
她,知道了。
亡,说的是冽王跟泠王,败势如斯。
那兴,说的就肯定不是宴王。
那是谁?
只能是那个人。
也对,她亲自接触了泠王,也察觉到了泠王暗算了尘的诡异,可能连贯一切事端,最终有了猜测——能让一个王爷费心铲除的,要么是威胁巨大的政敌,要么掌握自己把柄的知情人,要么是其他继承者。
前面两者都不是,也只能是最后那个答案。
言似卿看着酒杯,看着里面摇晃的酒水,继续说:“简大人。”
“嗯?”
“我要走了。”
“”
简无良张嘴,却又哑口无言。
言似卿笑了笑,喝完酒杯里剩下的酒水。
“如果顺利的话。”
“但也提前祝你将来前程似锦,平安喜乐。”
她放下酒杯,踱步离开。
简无良虽然早料到她不喜欢长安,也疲惫这一路来的不得已跟卷入的争斗。
甚至预判宴王府的荣华富贵并不能留住她。
还是为此时此刻突如其来的分别而伤感。
可他又只能承认——他更希望她自由。
简无良也端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快步追下去。
言似卿已经下楼了,长安雀观楼的掌事恭敬送到门口,也取来了她的披风。
“东家下雨了,您不等等嘛?”
言似卿抬眸,看着忽如其来的春雨淅淅沥沥,已有水珠穿线,从屋檐瓦沟如珠帘。
她有些失神。
后头传来脚步声。
是简无良追下来了。
靴子击打在阶梯木板上,她回头,看到简无良一脸的急切。
这种急切,她见过。
她皱眉,斟酌了下,还是提醒了下。
“简大人,人生修行不易,不要太在意个别所求。”
简无良原本靠着一杯酒而鼓足的勇气卡在咽喉。
她要走,有些话不说,这一生恐怕都没机会了。
可她觉得他的前程跟安危更重要。
有些话说出口,她知道了,他也没遗憾了,这本没什么,言似卿本不会太无情,因为知道这种事发之于情止之于礼。
说了也不是天大的事。
可她也不确定自己能全身而退,一旦有什么变故,那就是对他致命之事。
她是好意。
根本上是觉得他还算是一个能干实事的好官。
简无良察觉到了,站在门槛后面,看着她站在滴雨的屋檐下,苦笑:“我原以为您看不太上我的那点工作,这段时日,也是让您发笑了吧。”
如果不是她,他在白马寺就栽了。
言似卿否认了,“其实,我觉得那大公鸡很好。”
啊?
简无良窘迫,又狐疑,难道不是取笑吗?
言似卿:“至少,你没有为难一些不相干、没有反抗能力的人。”
没那么好,但也不坏。
这已经很可以了。
尤其是在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
所以言似卿愿意跟这人一同查过这么多案子,但也到此为止。
她勾了下披风的玉带,看着下人架来的马车即将抵达跟前。
却见街道喧闹,只见禁军护送礼部的人乌泱泱抵达各处街道公文榜贴了公文,还有宣官沿街高声锣鼓宣告——这也相当于另一种形式的圣旨,只是通告给所有老百姓知道。
长安之地又是皇城,通告起来更方便。
而这种通告也一定是朝堂之上过了消息的。
帝王跟阁部那都同意的。
不远处就是通告栏,公文贴了。
禁军看到言似卿跟简无良一愣,过来行礼。
都不用问,那声音很大的锣鼓宣官就已经告知了消息了。
就是宣布三件事。
一,冽王处死,其后嗣以谋反同罪论处。
二,泠王所行不端,戕害亲族,贬为庶人,圈禁,后嗣移族谱至旁支宗亲,断继承权。
三,白马寺高僧了尘乃至皇子,年幼遭奸人所害而流落民间,近期又被泠王污蔑谋害,经泠王那边的脉络调查确定了证据,确定其皇子身份,陛下如今找回爱子,钦赐英王身份,回归皇室玉谍。
四,宣威将军齐无悔升任禁军副统领
果然。
简无良跟言似卿都不意外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了尘这么快就能被确定身份。
主要皇子身份非同小可,他出身时就无记录,显非宫内出,这种身份极难确定,也很容易混淆皇室身份,不管是礼部阁部还是宗室都有莫大阻力。
简无良本以为帝王需要周旋很久才能达成这个目的,或者最后没办法,只能给了尘其他安排。
万万没想到。
这么快。
而且齐无悔的官职还如此厉害!
陛下在布局——为他的爱子布局,也在削弱宴王府的兵权。
他隐晦看了一眼言似卿,他猜测言似卿急着离开,也是预感到新皇子一旦找回,长安局势又有巨大变化,麻烦更大,所以她才想早点离开。
正好现在帝王找到爱子,急着跟朝堂阻力对抗,也未必太在意别的
结果?
这么快?!
简无良莫名焦虑,“言东家,我看这雨似乎要越来越大,早点回?”
“嗯。”
言似卿正要上马车。
却听到了马蹄声。
重甲,骑兵。
浩浩荡荡。
来了,还是新上任的禁军副统领齐无悔亲自护送,护送着一列马车。
那马车的规格简无良眉心一跳。
亲王级?
言似卿也皱眉了。
马车停下。
周厉神色沉闷,下马,护送拉开马车帘子的人
王袍,光头。
但美玉姣姣,出尘绝俗。
他下了马,在金吾卫撑着伞的保护下踱步走来。
“言姑娘,要回了吗?”
言似卿看着身份已经幡然巨变的得道高僧。
蹙眉,抿唇。
“英王殿下。”
她准备行礼。
了尘伸手,用一个物件托举了言似卿的手腕,阻拦她行礼。
但,那物件——是圣旨。
他把圣旨从袖下掏出的时候,不止周厉,甚至沈藏玉都愣了下。
他们都不知道这圣旨的存在。
按理说陛下关于以上通告跟旨意都是各自抵达各处的,没有私下给个人的圣旨,除非这是了尘单独从陛下那拿到的旨意。
“言姑娘是我恩人,两次了。”
“你我之间无需多礼。”
言似卿看着了尘,目光从他身上到圣旨
了尘察觉到了,收回圣旨,但没打开宣读,只是轻缓道:“若是我说,我曾拒绝陛下。”
“你信吗?”
言似卿:“您跟陛下是父子,天家之事,不敢问。”
了尘:“你还是这么客气。”
“他倒是了解我,看出我有世俗之心。”
“言姑娘可知道是什么?”
言似卿顿眸,“不知。”
是权力吗?
是人间的富贵荣华?
对曾经是世道高僧的了尘来说,这种揣测很不客气。
了尘摸着圣旨,垂眸低语,语气竟有些缱绻:“夫人。”
他抬眼,眼底瑰丽。
“我曾经好几次都在反省:若我不是区区一个和尚,而是拥有权力之人,是否能让你不那么辛苦。”
“但,我也很清楚以上是俗人自欺欺人的诳语。”
“实则是我对你有好奇之心。”
“觊觎之心。”
“夫人,我的佛心已灭。”
他的眼睛像是会落泪。
“所以。”
“如果这莫名的身份一定有我想要的好处。”
“而我实在不能对抗私心。”
“于是跟陛下求了一件事。”
“赐婚。”
“陛下答应了。”
“你可会怪我?”
他说着,递过赐婚的圣旨。
所有人脸色大变,甚至极端无措。
沈藏玉表情僵住,他看到言似卿也静默在那。
手指拧紧了袖子。
她看着了尘的眼神很深,表情有不理解跟错愕。
像是被极端的麻烦困住了。
真是好大的泼天富贵啊。
赐婚王妃呢。
多少人得羡慕她。
她转头,看向皇宫那边。
表情转冷。
片刻后,在简无良手心发汗,鼓足勇气试图说什么的时候,她突然一句。
“殿下美意,陛下赐婚,确实荣幸,可惜,在下卑贱,在常年寡居中亦有所动摇,已私许他人终身,亦心有所属,实在不敢欺瞒。”
她拒绝了,竟拒绝了。
抗旨可是
是蒋晦吗?如果是蒋晦,确实敢!
他若在,现在就能快马冲进皇宫。
小云在刚刚的错愕惊慌后,现在反而有淡淡的欢喜:世子有机会了!夫人终于愿意给世子机会了!
简无良也不得不承认现在能唯一帮到言似卿的也只有蒋晦了。
了尘:“我,不在乎。”
“也许那位足够幸运的郎君也会成人之美。”
谁敢跟王爷抢妻子呢。
他目光淡淡的,扫过简无良,又似笑非笑扫过沈藏玉。
“或者,对方足够好,让我觉得他能比我更保护好你。”
“陛下也会同意,毕竟夫人是我朝栋梁,于官,于经济,都有很大成绩,应当由好前程。”
“夫人能告知吗?”
蒋晦?
众人都看向言似卿。
沈藏玉垂眸,知道在边疆的蒋晦若是得知她承认了他,恐怕能吃三碗饭。
结果。
言似卿淡淡一句:“陛下会同意的。”
果然是蒋晦。
毕竟除非帝王现在就要除掉宴王父子,否则蒋晦现在已经是皇族中最出彩的后代了。
能文能武的皇长孙,未来有望。
阁部都在护着。
可陛下好像不会同意吧,以前就不同意。
“大食国,海富贵。”
“他曾送我定情美玉,我收了,也允诺了。”
“若是我与他联姻,两国商业永繁荣交易,永不开战。”
“英王殿下,若能关乎我国利益,通达商贸,泽益于许多商农百姓,长定久安于边疆一壤,您作为皇子,天家子孙。”
“会成全吗?”
了尘愣怔,后掩了眼神,再抬眼,似乎很伤心,“夫人是真心的吗?是真喜欢那位海会长,还是为了我家国百姓而牺牲”
言似卿顿了下,知道今日言语一定会举国皆知。
任何人,所有人。
他,也会知道。
可她抿了唇,踱步走下去,走过他身边。
“是,我喜欢他。”
“这么多年,只为他动过情。”
“这也是我不能对抗的私心。”
“不会再有别人。”
她越过这个人,背对着所有人,垂眸,表情跟眼神有一瞬的波澜,但终究在上马车那一刻恢复极端的冷静。
再无异常。
第98章
————————
雀观楼在后面变小, 街道好像被时间拉扯,马车上的言似卿手臂抵着软卧扶手,指尖却摁了额侧好几下,眉宇间思索, 但有些静默疲然之色。
小云没进来, 在架马的车架上, 跟护卫一起了,因察觉到言似卿现在不宜干扰。
此事太诡谲。
新的成年皇子,赐婚。
对,这个赐婚简直诡异得无以复加。
了尘怎会?陛下怎么会应允?!
可再多疑问都不适合现在问,如果她在马车里,一定忍不住。
小云靠着门,往上看长安城上飘飞的小雨丝, 也想到了每次言似卿若有什么变故, 似乎都天公不作美。
也总有人为牵制,阻碍, 甚至威胁。
很有些宿命的感觉。
好像就在隐隐预告着——她这一生都得困在长安之地, 与这座与至高权力捆绑在一起。
多奇怪啊。
抛开小云对言似卿发自内心的崇拜,从这个阶级分明世道去判断——她明明只是商贾, 也只是被灭家的医家女。
甚至这俩母女到现在都未提过自家的灭门案子,既不立案, 就无威胁。
为何如此?
难道, 是为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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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尘好像也不在乎天下人对他这离奇身世的议论,更不在乎好好一个德高望重的出家人怎么就在翻身成为王爷后,这么一头堕入女人香,非要如此。
王爷府邸已经收拾好了,仆人忙碌, 见到了尘后纷纷行礼。
作为新上任的禁军副统领,沈藏玉领了君命护送了尘出宫回王府,也代为查看礼部收拾的府邸是否妥当
入庭院,仆人们小心翼翼避开待客的茶室。
凉亭的翘檐瓦沟也在滴水,落在院中鱼池的水面上。
涟漪一片片。
了尘邀请沈藏玉喝茶,后者推辞,说是要回皇宫予帝王交差,不容耽搁。
了尘:“我怎觉得齐将军似乎有些不满。”
沈藏玉顿了下,“王爷误会了,下官不敢,是真的凭着陛下宽容才得重用,不然以前面跟冽王他们的接触,纵然背后有陛下朝纲明断,为真相而设计,为找到王爷您而让我卧底其中,但冽王他们毕竟是天潢贵胄,如今在天牢也是对我恨之入骨。”
“如今尘埃落地,陛下不追究,下官已是感激涕零。”
了尘:“那倒是,言大人那般功绩,也没见我这位父皇多宽容,给什么好处,倒全让你得利了。”
沈藏玉安静,不语。
似乎,是这位新王爷对新任的宠臣不太满意。
这跟外界猜测这位宠臣攀附上了“未来太子”大不一样。
了尘没有拦他,让他走了。
屋外靠后院花圃的某位仆人佝偻了身子,摸过小沟,到花圃中继续辛勤工作,但没多久还是有密信出了王府。
抵达皇宫。
珩帝看到了文字,随手把密信递给边上的魏听钟。
后者皱眉,但还是看了,越看越沉默。
珩帝继续批阅奏章,一边叹气:“现在可以确定他跟沈藏玉没有勾结了,一切似乎不是他们设计的连环局。”
魏听钟折好密信,不紧不慢,“英王乃是陛下亲子,资质超凡,流落民间辗转多年,成了出家人,但仍旧难掩风采,而这位齐将军是配不上英王殿下如此风采人物的。”
珩帝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位多年老友的判断不置可否,或者说,他知道这是因为帝王家事,对于任何除自己之外的人,旁人都不敢实话实说。
真说实话,自己也未必爱听。
“以前,你们说朕其他儿子,也是用的此类形容——天家子孙,尊贵非凡,品德才华不俗”
现在呢?
一个处死,一个庶人,一个圈禁。
还有一个老大跟他随时开战。
魏听钟无言以对。
珩帝并非喜怒无常的昏君,他是打下江山坐上皇位也才十数年的开国至尊,身上的枭雄之气还留有三分。
但凡逐鹿天下者,枭戾狠毒之气尤在,随时可出手。
所以三位王爷有了他们现在的惨淡下场,距离冽王斩首也不过就缺个日期了。
魏听钟不好对此评价,也只是保持多年来的缄默,一边配合在边上磨墨,一边看着帝王一笔一划亲自写下再次明令处死冽王的诏书,以及定下日期。
下笔很稳,半点没抖过。
他心中是微寒的,耳边却听到帝王尤有分心的一句,“你就不好奇,朕为何会同意老五所求的赐婚?”
魏听钟磨墨的修长手指顿了顿,继续磨,“陛下知道言姑娘不会同意。”
珩帝:“你应该很钦佩其风采,刚刚提及所谓配不上其实是在嘲讽朕厚待的这位三姓家奴最配不上的就是言似卿吧。”
帝王洞察人心,胜似利刃。
但嘲讽的也只是齐无悔,又不是了尘,魏听钟还不至于惶恐告罪。
魏听钟:“其实也是佩服他的。”
珩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有些深,低沉一句:“朕也佩服。”
“所以,你说言似卿会什么时候来主动见朕。”
“会在这场雨停歇之前吗?还是”
魏听钟:“无旨宣召,寻常人不会来的,陛下。”
珩帝:“她知道朕在等她。”
赐婚,是因为知道她必然拒绝,她拒绝,就给了抗旨的罪名,但她拒绝的理由也已经言明——提前与人私定终身,自诩跟英王不匹配,若是不说此实情,日后被查出,才是大罪,所以她说了,可还是需要跟帝王谢罪,也告知与大食国之人联姻之事。
所以她必须来。
魏听钟知道这才是帝王的目的,也在一步步制造言似卿无法借力宴王府的绝境——抗旨啊,言似卿是不会把这么大的责任摊给宴王府的,她只能自己来。
陛下要的也是如此,避开跟宴王的冲突,让她自己送上门。
突然,宫人来报。
言似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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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内院,花园众多。
珩帝没有选择私密的殿宇召见言似卿,选的是敞开的、露天的某个花园。
虽是小雨,但也有雨中观花的闲情雅致。
这花园本来也不是寻常宫人可以去的小花园,它有来处,甚至位于帝后寝殿等所在的内院区域。
言似卿走过皇宫各处,看到花园门口偌大碑石上的刻字,顿了下,没有多言,在宫人带领到达此地,看到了魏听钟。
两边颔首示意后,言似卿目光往内,瞧见了穿着龙袍的威严男子。
帝王,年过五旬了,将近花甲之年,但体态雄武,又因为蒋家世代体格高挑,如今看着还很高大英武,发色也只是掺杂一些花白。
双目。
一家三代似乎传承相似,威冷显贵,看人时,入骨三分。
但也分人,她记得宴王看自己母亲的眼神,跟看别人的眼神大不相同。
而她最早觉得蒋晦这人混账,看人顽劣刁钻,后又林中鹿、火中焰一般
人与人,会变,什么都在变。
从无恒一之事。
普通人如此,帝王更如此。
但他依旧是让人心悸恐惧的至尊形象。
他怎么变都可以。
别人不行。
她要行礼。
帝王抬手,“不必。”
站在柱子边上看顾周遭的魏听钟一愣,垂首的言似卿看不清表情。
但抬头,对上帝王居于身体高度而俯视她的审视目光
她告知来意,提到了赐婚,提到了自己无法顺从这场婚约的缘故。
本来就不合适,不容于宗室,也不是正经的婚事。
珩帝:“海富贵,大食国那位,多久了?”
言似卿:“许多年了。”
顿了下,她补充:“早于从雁城来长安之前。”
就是早于认识蒋晦。
魏听钟知道这是言似卿在跟蒋晦划清关系。
因为人人都知道她不可能在与人定情后,还跟蒋晦纠缠不清。
珩帝沉默一会,道:“年少方艾,其实也正常,朕并不觉得这是大事。”
他也不提自己赐婚的谋略,只在审视言似卿后,慢吞吞一句。
“你跟你母亲好像不太像。”
魏听钟:“”
言似卿:“草民可能更像我父亲。”
这么一说,还真是。
徐君容外表偏浓色,妩媚,昭昭明烈一些。
她冷。
言似卿身上有一种美玉无瑕但又修炼圆满的疏冷端庄。
高智近乎妖冷。
言阕,也是偏清冷美玉的好样貌,当年风靡长安,不少世家贵女都趁着点小病就要去太医院找这位新掌院。
珩帝:“朕记得,他那年从外巡查太医署回来,你那会应该还小外面地方不比大城方便,你小小年纪随着你父母到处辗转,辛苦了吧?”
言似卿:“那会,年纪很小,都快记不住了。”
珩帝:“多小?”
言似卿:“路都走不稳当吧。”
珩帝:“那很可惜,朕自打入主天下,竟不似曾经那般自由去处了,天下各地风景尽可阅览,还想从你嘴里知晓一些那些故地的风景,却没想起你那会确实很小,哪里记得住一些不好的事。”
言似卿:“让陛下失望了,但小孩子,确实也记不住身边事,只觉得父母都在身边,被护着,也不觉得如何。”
后来不被护着,就是人没了。
也没什么可说的。
珩帝:“朕派出去的先锋斥候查过所有言阕去过的地方,似乎在你两岁那会,生了一场大病,他到处找药,但那会巡察之地偏远落后,正经药房都没有,纵然他是当世名医,当时也非常艰难,现在想来,也是朕之过,给他的差事过于寻哭。不知道那样的疾病是否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言似卿愣了下,仔细回忆:“好像没有,陛下不必自责,但母亲后来提过再有什么偏远之地,父亲有职责在身,可以去,我跟她就不必跟着了,后来一概如此。”
珩帝轻描淡写一句:“可怀疑过是朕灭你家满门?”
给他们倒茶的魏听钟眼帘低垂,神色不变。
倒茶的手都没抖过。
言似卿坐在那,目光相对。
安静了好一会。
魏听钟手指曲起,不确定这位聪明过人的言大人会如何回答这致命问题。
是绝口否认,还是
她说:“言家只是医官,如果能让陛下动怒毁家灭族,那一定是大罪,按照律法,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偏差,只是是否被定罪的区别。”
“若草民说,真是这般缘由,陛下真要灭言家,当年那个结果对我母女反而是好的。”
简直逆天,大逆不道。
传出去,她会被弹劾处死,那些老古董就能用唾沫淹死她。
孝道为重。
珩帝都跳了下眉心,略古怪看她。
言似卿低垂眉眼,语气很淡,“如果陛下下令,言明言家罪名,抄家灭族,那现在,即便我跟母亲幸存下来,恐怕也只是极卑贱的下场。”
“生不如死。”
“陛下也应当考察过我很久了,肯定也知道我骨子里仍旧是个商人,权衡利弊是本能,若是一切都有因果缘由,我不会回头作茧自缚。”
她本来就不是寻常人,所思所想与人不同。
否则,她活不到现在。
珩帝喝了茶,“你家能牵扯上的,无非是你祖父当年帮朕照顾过英王生母。”
“那一场大火,本王挚爱惨死,刚出生的英王失踪,查来查去,背后是你祖父帮了忙,把孩子救了出去,那你说,能灭言家的人,是朕,还是当年的罪魁祸首?”
宴王之母,元后。
剑指宴王。
珩帝盯着言似卿,眼底深沉,“你会用你手头那富可敌国的财富为他们父子做利刃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歹毒。
比赐婚还歹毒。
而且每个问题里面都有很深的套。
所以归根究底对言似卿的反复无常跟试探,还是因为她手里的钱,以及自身才能?
担心她为宴王府所用?
魏听钟总觉得哪里不对。
言似卿:“陛下,我也只是一个俗人,赚钱是为了吃饭过日子,其次就是在不耽误我自己的前提下,让天下人也能吃饱饭过好日子。”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她有时候说话过分坦诚,因为极端的坦诚,近乎犀利。
也不提是否信帝王提的“灭言家满门的是元后一党。”。
珩王点点头,“那甚好。”
“朕为帝王,也该是这般目的。”
“除了老大还行,朕的几个儿子没跟上,若你是我女儿,那便好了。”
言似卿:““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似乎无语,难以启齿。
魏听钟也没忍住,偏头看向外面。
皇帝也真的是她不承认,撇嫌疑,但他们这些人还能不知道她跟蒋晦那点事?
就是都没承认,也不提罢了。
气氛实在古怪。
魏听钟也不确定帝王的心思,言似卿索性沉默以对。
过了一会,珩帝道了一句,“还没吃吧,留下用膳。”
不是询问,是直接的命令。
魏听钟眉心狠狠一跳。
而现在这天色,如果要留下用膳,可能入夜了就出不去了。
言似卿手指曲起,还未说话。
宫人来报。
宴王来了,为了面圣奏报,边疆战事。
——————
言似卿跟宴王行礼后擦肩而过,后者威严,看她无碍,大步往里面走。
言似卿则在宫人带领下往外。
小雨已经打在雨伞上,宫人知她是谁,揣测一二,往另一边的回廊走,避免淋雨。
这边路远一些,但不必迎风面雨。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迎面而来——准备面圣汇报的禁军副统领。
这里是花园,除非有特行指令可以最快见到帝王之外的个别人,外男很少能入。
禁军将领是其一,有帝王指令是其二。
沈藏心眯起眼,看了下周遭,忽说:“是沈少夫人啊,容本官耽误你一会吗?”
他不等她回答,踱步上来。
第99章
——————
言似卿有耐心跟帝王应对言语, 那是因为对方是帝王。
不管对方是反复试探,还是雷霆之力迫她屈服,她都在下位。
那也没什么好觉得委屈的。
因为全天下的人都如此。
谁在帝王之下不屈服?
但在沈藏玉,或者齐无悔面前, 她似乎没这样的耐心, 皱眉了, 神色冷淡毫无掩饰,正要说话
“言大人?!”
怀渲公主来了,惊喜招呼,身边一堆宫人,她一来,沈藏玉不得不行礼。
怀渲好像也才察觉到他存在似的,斜瞥一眼, “啊, 你是?”
她能认不出?
故意的,语气轻蔑, 眼神都没多给。
其实不至于, 对方再怎么样也是帝王宠臣,怀渲一向圆滑玲珑, 虽受宠嚣张,名声不好, 可朝臣对她从来没什么太大意见, 就是因为她从来都是敬重文武百官的,也没有徇私枉法的大罪,比起那些一天天欺男霸女的宗室子弟已经好了不知多少,毕竟,听闻她对那些面首也是真大方, 面首们也是真自愿,一个个被养的油光水润的,里面还有不少才子诗人出了绝学佳句,甚至为她争风吃醋,争相展才华
那没什么好说的。
沈藏玉察觉到了怀渲故意为之的敌意,他知道自己现在于朝堂名声极差,毕竟三姓家奴的名头不是开玩笑的,文武百官都瞧不上他。
不过怀渲肯定不为此,她素来能装,那就是为了言似卿。
但那又如何,他得势了。
来日方长。
他不卑不亢行礼,“沈少夫人,改日再叙。”
怀渲表情微微,正要追着杀。
言似卿:“他们都说齐将军是三姓家奴。”
沈藏玉顿足,盯着她,“你也这么认为?”
他紧握拳头。
言似卿看到了他情绪的不可控,知道这人但凡有外界传闻的那般隐忍,也就不敢在刚刚还敢那样了。
本来可以错过,什么事都没有。
他非要刺挠。
“不。”
“不都是一姓吗?”
“他们误会你了。”
她依旧宽容,这是这次的宽容带着厌恶跟不耐烦。
甚至有明确的攻击性。
怀渲瞬间看到这位骤然得势的宠臣脸上血色尽蜕。
言似卿,这人很有趣,她从来不在言语上侮辱他人。
除非,真的厌恶非常。
显然,这位宠臣也知道这点
沈藏玉嘴巴微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言似卿走过去了。
不是他走过来,而是她走过去。
从他身边走过。
“是劝我,还是要保护我?”
“不然能说什么废话呢?”
“但说了,又做不到。”
“算什么男人。”
她游走在权力之中,与权贵周旋,而这些权贵因为这个世道,又大多数是男人。
她对他们并无敬畏之心。
尤其是这位最早让她轻蔑的男人。
她不是一直都有风度的。
尤其是对方先没了风度。
言似卿心情不好,所以羞辱了他,但看向怀渲,又是温和一笑。
“公主来赏花?”
“没,来找你的,但也算是赏花吧也不止是花。”
言似卿笑,没有硬接公主殿下眼睛发亮的亲善,但跟着一起走出去了。
沈藏玉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张牙舞爪,狐假虎威,对方再辱骂他,他也不在乎。
但他还是确定了——他在她面前就是永远抬不起头的。
又想起了年少时夫妻对拜的样子。
其实都看不到对方的样子吧。
后来,他掀起她的红盖头,内心本无真心的喜欢,只有权衡利弊的冷静,却也在看到她温和含笑又带着一点不自在的面容时,心里有过彷徨不安。
但那已是他这一生最有良心的时候了。
现在,没有回头路时,就该完全泯灭才是。
他回头,盯着她的后背,眼底越来越冷。
——————
怀渲还是提醒了言似卿。
“小人得志,也是很害人的。”
“不过我知道言大人你一定有办法对付这种小人。”
言似卿其实知道沈藏玉敢这么刺挠自己,只是因为看出她目前无权。
对他造成不了威胁,而他另有底气,所以,他可以一时冲动接近她。
不必顾念后果。
“殿下前面的话是对的,后面不对。”
“我无权,没什么办法。”
怀渲笑,“权力是最虚无的,来自哪里,又随时可被夺走。”
“若是依赖权力而生,随时因它而灭,除非自身具备争夺权力的智慧,那才是长久之计。”
“看到那个了吗?”
言似卿顺着她的目光指,那是花园的入口,也是出口,来时她见过。
“这里,是叫青凰园?”
“是,前朝帝后取名的园林。”
这是忌讳,但对于皇家儿女来说,不算太忌讳,毕竟碑石摆在那,说明帝王无忌。
怀渲提及它的字,言似卿又非文盲,自然早认出了,沉吟片刻,慢吞吞说:“我记得温泉别庄那边也有个《青凰院》,也是公主您住着的地方。”
那天,她在牌匾下面站了站。
“是啊,那边其实也是当年谢后定下的,他们去过那边泡温泉,不过父王对此并不避讳,甚至不让别人动那碑石。”
言似卿:“陛下宽容。”
怀渲表情古怪,后低沉说:“也可能是因为那废帝殉亡于此吧。”
言似卿顿眸,就像看着那古老的碑石。
仿佛看到了曾经的帝王在江山灭亡之际,穿着龙袍,一步步淋雨走到这里,抚摸着自己曾与皇后共赏天下美景的碑石,最后自戕于此。
鲜血灌溉了这片娇美的权力土壤,让它每年都盛开绽放。
“昏而亡,百姓兴,也是好事。”
言似卿轻声说。
怀渲有点走神,但有些话,她没法说。
比如,帝王是这世上最善变的人。
天子无家。
“我送言大人出去吧。”
“夜深了。”
言似卿瞥过对方弄了一半的妆容,这么精致享乐的人,匆匆而来。
她来,是为了确保言似卿能离开皇宫。
她怀渲从不欠人情。
言似卿眼神温和了许多,目光又看了看那碑石。
“那,就劳烦殿下了。”
——————
宫门口,怀渲还是没忍住。
“言大人,你确定要去大食国吗?”
“其实也可有其他法子。”
现在消息满天飞。
她是凭着判断来宫内找人的。
找到了,送出去,也算跟宴王前后接力,但她没办法阻拦未来。
言似卿的境遇好像被锁死了。
怀渲其实心里不太舒服——她看到了同为女子的对方如何光彩照人,力挽狂澜。
又看到了对方的孤立无援。
而逼迫对方的,就是自己的父王跟所谓的新兄弟。
朝廷上下对此沉默。
其中包括许多在温泉别庄被言似卿救下性命的人。
一如对应上了那天晚上詹天理入骨的反问:若是,有天,她如此,你们又如何?
自古恶人更懂人心之恶。
多可笑。
哪怕是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啊。
言似卿在马车边上,雨已经停了,但天地还是一片潮湿,地面都湿哒哒的,积水从宫内缓缓流出,沿着自古顶级工匠们设计把脏污的水体送入地下。
她原本走神,被问后,回神。
没人愿意远离故土,那是最坏的选择。
但她还是会这么选。
“嗯,大食国的使臣应该很快会来。”
“殿下不必为我难过。”
“天下巨大,我本就是商人,能通达经济,广贸四野,也很好。”
“何况,海富贵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从未有过其他选择。”
怀渲犹豫,但还是很笃定,“那赤麟呢?你,为什么不做别的选择。”
女人更懂女人。
她看得出什么是真心,什么是隐忍。
想要,才需要忍。
才需要克制。
言似卿缄默,后微笑。
“若是已经选择过的结果。”
“那就不需要惋惜。”
“也希望殿下能帮我堵住一些消息,不要到边疆,那样对战事不利,宴王府这边,我也会有这样的安排。”
“他会有更好的前程,也会有更好的人站在他的前程里。”
她走了。
怀渲怔在原地,后笑了笑。
言似卿的意思是——不管怎么样,蒋晦都是她各方权衡后,笃定要舍弃的人。
不管是为她母亲,为她女儿,为她自己。
她都把蒋晦放弃了。
始终未曾推翻这个决定。
上了马车后,她在马车里面想的却不是蒋晦。
而是沈藏玉。
这人确实有威胁。
她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处理掉他。
可万一除掉了,昭昭长大一些又知道了这些事
言似卿对此犹豫。
小云:“东家?回府吗?刚刚我得到消息,城门那边,出不去了。”
言似卿回神,也不意外。
“陛下在怀疑我。”
小云一直很好奇,但不明白帝王如果不图财富,那怀疑言似卿什么呢?
她不问,没想到言似卿自己说了。
“大概在怀疑我并非我父母之女吧。”
小云:“???”
言似卿靠了马车,闭目休憩,声音很淡。
“他一直在找他的孩子。”
“言家被他怀疑送出过当年的婴儿,难道怀疑我是?”
“甚至比现在这个英王还要让他怀疑。”
她笑了。
看向小云被吓坏了的表情,伸出手抚摸。
“别害怕。”
“如果我真是你家世子的姑姑。”
“那对他可能还是好事哦。”
什么好事啊。
世子会疯啊!!
“东家,你,你别吓我,你只是不想让我们把消息传到边疆吧。”
“是啊,真聪明,所以,你们别说。”
小云都快哭了。
那咋办。
“但世子将来总要知道的啊其实,世子走之前说过不管遇到什么,告诉他,他都有办法摆平的,哪怕是陛下那边如何,他也有办法,他走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您信任他一些,他说”
言似卿别开眼,淡淡道:“不用。”
“那时,木已成舟,我也已成婚了。”
“而且嫁到海外,从此不会再见,不在眼皮底下,很快就能过去。”
“你别小看你家世子殿下。”
“他没那么脆弱。”
——————
言似卿去过皇宫,安全无虞出来了,似乎帝王默许了她之前的拒婚,很快,礼部那边也传出大食国的使臣确实即将来访两国联姻,将有巨利。
赐婚好像不存在过。
英王也没吭声。
但长安城门的将领那边也得到了命令——不许言似卿跟她身边一干人离开长安。
詹天理那边还是一条死鱼,不说话,不改口,每天像是一根木头一样,只看着天窗外的一缕白光。
入夜后,卧在那,像是一条寂寞的野狗。
言似卿用了几天处理好柜坊财务之事,户部那边一改此前态度,尤为好说话,直接放人,还大肆宣传此前乃是有人恶意举报有些官员处置不当,已被调查,她这边的一些店面还被嘉奖税收过人,利国利民
那都是掌事的去应对。
言似卿在宴王府待了几天,人人在聊她等着成婚了英王似乎也认命了。
就在冽王即将被斩首的前一天,詹天理也即将一并处死。
长安百姓私下庆贺,但毕竟是帝王之子,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只是偶尔谈及,小酒一喝,有些热闹。
言似卿处理好下属们的事,也巡察了其他柜坊,但在北街这边的店面约见了谢眷书。
两家谈完了一些生意上的事。
对方已能做主,还是顶着如今言似卿身上诡谲的前途跟她谈了买卖。
言似卿也不问她怎么胆子这么大
谢眷书主动说了:“反正亏了的话,是家族的钱,也不是我的。”
嗯?
哈哈。
言似卿被逗乐,“嗯,那很明智了,谢姑娘。”
谢眷书也笑,又让下人送了一些名茶,“论餐饮美食,也不敢与言姑娘献丑,好在还能送点茶跟书。”
言似卿谢过,也确实喜欢,但也看出这人笑意之下的几次欲言又止。
“关于我的婚事?”
谢眷书顿了下,也问她要不要做其他选择。
她想提蒋晦。
似乎,所有人都想提他。
如果逼不得已,或许他最好?
言似卿有点涩然:就这么人尽皆知吗?
她无奈,但也尴尬,“我以为你会提让我找个可控的男人应付一下,似乎历朝历代都有世家贵女用这种法治糊弄过一些联姻。”
谢眷书以前不还糊弄过泠王这些人。
谢眷书顿了下,说:“怕你被赖上。”
“又恨自己不是男儿身。”
言似卿本在喝茶,闻言失笑,像是在看一时糊涂的小姑娘。
“那你确实很可惜。”
“娶了我,好多钱。”
她风雅从容,似乎没把这事当事,惹得谢眷书十分无力,但也怀疑:是否这也在对方掌控中,也是她认定的好出路。
也,或许也不需要他们这些外人担心了。
大食国在他们看来远比不上自家天朝,可,也许更自由?
谢眷书还是接受了,“以后可以常住国内,反正要做生意是吧?”
“嗯,也许吧,海上生意比较多,常往来。”
言似卿也不说死,两人签署完合同,各自准备离开的时候,在对面的医坊撞见太医院的人。
两边都惊讶,太医行礼后,告知他们是来劝说这家医坊的医师却太医院任职的。
女医很缺,非常缺,现在不少女医都被劝说加入了,食国俸禄,地位也高,只有一位不愿意。
太医院知道其奇才,三顾茅庐有心劝说。
这就被言似卿两人撞上了。
言似卿是看到陈絮才顿足的。
陈絮也是惊喜,一番解释才知道这家药铺也是当初治好陈月的地方。
那确实技艺非凡。
“如果真的不愿意,就算了,民间朝上也都是救人。”
言似卿轻描淡写一句,谢眷书也搭了两句,太医就认下了,又想了下,给了令牌,说就算不属于太医院,将来有什么麻烦,也可以挂靠在太医院这边。
只要不对上上面那些权贵,太医院还是有些面子的,毕竟家家户户都得有个大事急事的,寻常文武百官都乐意跟没有权力利益威胁的太医院交好,不会随便得罪。
医馆跟陈絮熟,加上眼前有白拿的好事,见状也收下了。
言似卿很快离开,但走时怀里有了一壶美酒。
陈絮是来医馆送朋友酒的——她跟医师成了朋友。
送了几坛,临时要送言似卿,言似卿只拿了一壶。
她走进医馆后,跟朋友道歉,解释了一下。
女医师失笑,很是通情达理,“你当我没喝过酒么,都喝多少了,而且言东家是好人,我们这些老百姓也是知道的,不过,你得回去把酒给我补上。”
“没问题,我这就回去拿。”
陈絮高高兴兴走了。
女医师却眯起眼。
“跟谢家这么快就敲定了生意,而且谢家近期在走海外茶品生意,商贸路线过大食国。”
“她是真的嫁出去了?不是一时应对之计?”
她的神色惊疑不定,但还是慎重了,很快写了一份密信。
“快速送往边疆。”
“让殿下知道。”
她,竟是蒋晦的势力!
——————
次日,冽王跟詹天理等他处死。
辗转后。
冽王的人头在当夜出现在了长安边角某山一片坟茔前面。
提着人头的人在月光下,显出了沈藏玉的脸。
而人头放在坟茔前时,边上还有一位青年转着佛珠。
光头,白衣。
“殿下,你这样,大晚上有点吓人。”
英王,既是了尘转过身来,微笑。
“胆子这么小?不是还去找本王的王妃搭话了。”
沈藏玉脸颊肌肉颤抖了下。
他何止三姓家奴,是四姓。
不对,始终一姓。
“我以为殿下只是为了用赐婚来逼迫她,故意借她来引蒋晦失智,逼迫宴王府为了抗旨跟陛下斗上。”
“宴王父子一死,您就是唯一可承大统之人。”
沈藏玉表情沉重,依旧以为了尘刚刚是在开玩笑。
了尘:“既然我是未来天子,自然会选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与我共享至高权力。”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笨吗?”
沈藏玉:“”
攀附的三个王爷,全都对他的前妻有过非分之想。
他面无表情,却也说不出贬低言似卿的话。
“开玩笑的。”
“我一个出家人,哪里在意这个。”
“不过言似卿真冷静啊,愣是不让消息传出,我这边如果故意差人去边疆传信,万一被察觉到,就跟自爆破绽似的。”
沈藏玉不得不提醒他,“现在看来,她不仅没上套,还打算借大食国那边的路子脱离这些局,一旦两国联姻完成,她嫁给大食国那边的蛮夷”
英王打断他。
“此事成不了。”
沈藏玉挑眉,“殿下有妙计?”
“有啊,她有唯一的破绽。”
“我已经得到了。”
沈藏玉看到这人掌心握着一枚小玉佩,但天黑,看不清成色。
他疑惑不解。
次日,这一枚小玉佩跟一封密信送到言似卿手里。
言似卿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那天下午,她在雀观楼去了议事厅,厅内无他人,只有了尘,而言似卿也没让别人陪同。
她还未开口,了尘就踱步走来。
“夫人,得你前夫之助益,终见你爱女,昭昭可爱,本王甚荣幸为其父王。”
言似卿差点被气笑了,瞥这位一改得道高僧形象的恶劣之人。
“你真的是帝王之子?”
“我怎么觉得不像。”
“不然,何至于扒着我不放,是缺钱对付宴王吗?”
“太穷了?”
言似卿踱步避开,不想跟这人靠的太近。
了尘也不生气,主动倒茶,似乎赔罪,“言姑娘何必生气,但我确实是帝王之子,只是不似世子殿下从小被陛下带在身边教养,有天家气度,我就一俗人。”
“也没世子能忍。”
“想要得到最好的,我有错吗?”
言似卿不理他这话茬,只冷笑:“自古既得利益者,多为始作俑者,你跟沈藏玉就真值得推敲?”
“这般行事,就不怕陛下怀疑?”
了尘:“其实我们不都一样吗?都被怀疑。”
“不过,陛下是怀疑你手头有谢氏宝藏吧。”
石破天惊。
言似卿皱眉,不语,用古怪眼神看他。
了尘淡淡一笑,“当年你言家相助我母后救我出火海,乃是顾念恩情,本王已记得,所以我们一开始就是一体的,可我当时实在年少,并不能直接承继母后留给我的一切。”
言似卿:“你疯了?你在胡说什么?”
“何必装,我的生母根本不是什么谢后身边投靠新君的内奸,而是谢后。”
了尘倒茶,垂眸,面上有感伤。
“他不敢承认而已,承认自己逼迫了前朝皇后,生下我这孽子,所以只说是细作之子。”
“试想一下,若非我为谢后之子,得的是谢后恩惠的言家何必冒险救我?没言家救我,我能逃出生天?”
“谢后能斡旋天下,当年跟废帝在最后三年力挽狂澜,差点结束乱局,凭的就是巨富,稳定经济,供养军事,可惜还是缺了时间,拦不住蒋都督百万大军,于是,一败涂地。”
“她成了阶下囚,被逼有了我这孽子。”
“元后等人岂能容忍,想要一尸两命。”
“可我这孽子大难不死但也没办法,嫡长子名正言顺,宴王就像是一座大山。”
了尘撑着下巴,温柔看着言似卿。
“你我有共同的敌人,本该一体。”
“只要你愿意,我会将昭昭视为己出。”
“你没得选啊。”
“所以答应我交出当年的谢氏跟前朝国库宝藏,对了,还有。”
他顿了下,越发温柔说了四个字。
“传国玉玺。”
而这,也是珩帝仿佛试探她,调查她,又怕鱼死网破的根本原因。
言似卿:“”
“你怎会以为我有这些东西?”
“就算你是谢后之子,她掌握机密,临死前交代出这些也不可能交给一个老医官,你能活下来,还能有如今的策划之力,背后一定有谢后的旧部在帮你,就算你当年年幼不能承继,交给他们就是了,根本不可能给我曾祖父。”
言似卿冷冷驳回他的诉求。
了尘眼底阴沉不定,“我查过了,他们确实没有。”
“而且他们也说起——谢后最为信任的就是你的曾祖父,怀孕时,除了他,不让任何人接近。”
言似卿漠然。
了尘不好威逼太甚,主要他也不确定传国玉玺到底在谁手里,但他必须得到言似卿这边的力量。
“若不跟我联手,你以为陛下会放过你?”
“好歹我是他儿子,这天下,不是我,就是宴王父子,你一直不肯接受蒋晦,不就是因为知道元后是杀你言家的罪魁祸首吗?”
“你本来就没得选。”
“谁都不可能放你走。”
了尘冷笑。
真正的绝路是她的女儿在谁手里,她就只能妥协。
她看着手里的小玉佩,“她不在长安,你不必骗我。”
“我跟那边有联络,在最后一次联系时,一切无碍,若说后面被你找到,也不过六天,你根本不可能将她带到长安。”
“这玉佩也不是她身上那一块。”
她转身欲走。
“是啊,确实不是,你太冷静了。”
“可是,地方是找到了的,她还在狭城,只是来不及送到我手里而已,可这玉佩的样子却能临时拓印下来,让我找人伪造一个。”
“试想,若非抓到真人,怎会知道她佩戴的玉佩样子呢。”
“你也不会来见我了。”
“你可能想要派人营救你女儿,可不也得拖延时间?就这段时间,也是得顺从我的吧,免得我飞鸽传书让手下人直接弄死她,你敢赌吗?”
“或者你去求助宴王?求助陛下?”
“他们比我更像你的敌人。”
言似卿顿在那。
————
次日,大食国的使臣还没抵达长安,但长安之地,人尽皆知。
英王在朝会时,于殿上二度求赐婚。
帝王抬眸,“似乎,人家姑娘并未同意心有所属,老五,你可为难人家了?”
英王低头,在笑,“陛下,她同意了。”
简无良等人震惊,周厉眉目冷然,下意识看向帝王。
帝王挑眉,眼底昏暗不明,看了面无表情的宴王一眼。
“那很好。”
“朕也同意。”
赐婚消息满天飞。
言似卿站在宴王府的高楼屋檐,看着远方,背影孤直。
第100章
——————
赐婚的圣旨是下了, 长安的人,不论权贵还是普通老百姓都知道两人成婚是早晚的事,已经有不少人在坊间以英王妃来称呼她。
说来也奇怪,竟也少有编排言似卿以往身份的。
那些所谓的偏见, 愚昧或是羞辱, 极少, 若有,也都被人骂回去了。
陈絮每次出门前或者去自己客人如云的一些大酒肆前,都提前写好了字帖,随时等着用写好的字帖骂人,结果遇到这类事极少。
她后来不解,想了想,又跟女医朋友聊了聊, 后者整理着药物, 说了:“有人得益,或者与自己类似的人得益, 得益于她的慷慨跟厉害, 解疑难,破虚妄, 定人心,而且事迹多了, 产业繁华, 少有欺诈,可观日月。人人都知她若是在高处,对自己这般老百姓是极有好处的,又怎么不会助力呢?”
“就是菜场里面的卖鱼老儿得知常来自己摊子前买鱼的慷慨恩客有望成为管治此地的差役,都不吝说些好话助力的。”
顿了下, 女医者低声说:“何况有可能成为皇后。”
“那对老百姓的意义又大不相同。”
也对,陈絮点点头,深以为然,好比自己,内心何尝不是如此呢。
人的内心鄙薄虚弱处,都渴望有坐巍峨坚定的山可倚靠。
遮风挡雨。
可是。
陈絮忽然有些茫然跟伤感,比划了下。
女医者愣了愣,沉默。
因为陈絮说——那,谁来给她倚靠呢?就算她不需要倚靠任何人,那谁又在乎她是否真正愿意呢?
言似卿不理外面的风波,但从小云那知晓了一些事。
比如文武百官里面倒是少谈论,有不相干的议论,也被一些人家压下来了。
有谢家的,也有廖家的,还有金吾卫跟大理寺那边,渐渐的,也就没什么人拱火热盘这一场赐婚了。
这些人,多多少少知道言似卿会反口答应赐婚,一定有些隐忧,她都为难的事,他们根本帮不上忙,只能在这种事上避免人人口传而扩大影响。
来日婚约再有什么变故,对她不利。
能做到这点已经很好了,这世道,帝王权在,动辄满门抄斩诛九族,谁能自由呢?
——————
宴王府的情报很多,哪怕现在她的处境尴尬。
住在宴王府,却被赐婚英王。
现在的形势,谁人不知。
但也很奇怪,宴王府上下少有多话的,态度如旧,也没什么人到她跟前招幺蛾子,就是徐君容也不表态。
不提,不议论,不表伤情悲色,不与她探讨愿不愿意。
只是陪着一日三餐,看她读书画画,或者偶尔拉言似卿跟一起做糕点,浇花养鱼。
过的是日子,时间如流水。
转眼就过去了几天,好像一切都无事发生。
但徐君容无意间说过这样的话。
“我少时,长辈话多,总要管我跟你小舅舅,教导我们,我知其好意,但很多时候,他们自己都忙忙碌碌过不好这一生,我虽天资远不如你或者其他聪颖人,但也晓得人间日月更替,转瞬即逝,宁可荒废或者错估在自己的决策中,也不要被他人所干预牵引。”
“人不会过于责怪自己,但一定会推责任给他人。”
“前者自洽,很多事很好过去,但后者很难,可能就是一辈子的怨尤。”
“父母子女亦如是,夫妻也如此。”
所以,对于徐君容而言,私塾是她自己选的,相交的友人也是她自己选的,读书游历都如是,夫君是,前尘往事,如今局面,更是。
旁人看她悲苦,实则并未。
她没后悔过每一步。
所以没有恨跟怨,她接受了每一步之后的结果。
言似卿原本撑着下巴,抵着花架子的木板,看美貌妩媚的母亲做干花,眼神有些幽远,闻言垂眸,低了脑袋,倦怠趴在上,青丝披肩,体态若憩凤,眉眼潋滟又撩风。
“母亲,我也如此。”
“不会后悔。”
“此事也自能摆平。”
她没提自己女儿遇险,境遇不知,哪怕所有安排已经做完了,消息封闭,她装得滴水不漏,旁人也只道婚姻于她乐意与否,未知其凶险。
她没跟任何人求助过。
“我这一生,自承因果。”
最坏也就是最后真的嫁给了那混账和尚?
她倦怠想。
突然,后背温和,才知道徐君容抱了她,揉揉她的脑袋。
“你自己决定,后果自有你跟你一起承担。”
“别忘了,你还有娘亲。”
言似卿眼底很红,转身拱在她肩头,心里却有些犹豫。
母亲不会去求那宴王吧。
其实还不必要,但直接这么说,母亲肯定会羞涩,怪难为情的。
言似卿这边还没委婉表示局面没有坏到让徐君容吃亏的地步,她在长安的手下人有生意上的事,她不得不离开去书房处理。
她一走,没多久。
蒋嵘就来了徐君容的小院。
后者一回头看到这么高一人吓了一跳,尤自尴尬那天的事,行礼后前言不搭后语说了两句。
“多谢王爷前些日子在宫内搭救我女儿。”
蒋嵘:“也不算特意,确实有边疆战事的消息需要跟陛下回禀。”
徐君容知道边疆机密,自己不能问,但她在长安,偶尔听小云跟言似卿汇报,只知道边疆那边一直没消息。
其实也正常,战场风云千变万化,距离长安不知多少交通日子,就是快马或者飞鸽传书也是拖沓很久的事,而且战场机密,万一朝中有人掐着机密使绊子,那对前线就是祸害。
所以按照旧例,长安上下不知边疆内情也是常事,有时候就是帝王也不确定战场消息呢。
她没问,蒋嵘却是说了。
“当前失联。”
什么?!
徐君容脸色微变,“我去告诉君君”
她要走,却被蒋嵘拉住手腕。
她身子轻薄,这么一拉,人往后,跌在她怀里。
一惊,拧了下,却被扣得更紧。
“你你这人是来传消息的,还是故意的?”徐君容低声嗔怒。
蒋嵘见不得她生气,又最爱她带点生气的灵活气,软了力道,却不肯放开,只低声说:“她知道,她那消息未必比我弱,就是知道战场形势多变,兵部形势诡谲,她才不愿意把她跟英王的事扯进来。“
他没管英王跟言似卿的事,就是后者已经明确要自己处置,所以他当不知道,听之任之。
再且晚辈的婚事,他已经干预过她跟蒋晦的,再插手
“我若出手,也可以。”
“得名正言顺些吧。”
徐君容听出了他的意思,也知他今日来意。
当前并不适合跟古古怪怪的英王直接对上,但真涉及言似卿的婚姻前程,徐君容若想,宴王可以做到。
他今日来,就是这样的态度。
徐君容盯着他半响,“你早知道他们两个一直不同意,是有私心。”
蒋嵘:“为何我不能有私心?”
他承认了。
徐君容咬牙切齿,“有你这么当爹的么,你”
薛嵘逼近,鼻尖贴靠她。
徐君容一下子噤声,唇瓣不肯与之相触,但呼吸萦绕。
她脸颊红润,却不肯予之夺取。
安静中。
薛嵘低声在她耳边说。
“他们不合适。”
“你比我更清楚,否则,你早就帮忙了。”
徐君容沉默,知他话里有话,有试探,但别开眼,淡淡一句。
“那你我就合适了?”
她要推开他。
下巴却被捏住,汲取。
吞咽。
呼吸断裂。
一会,蒋嵘放开她,抚摸喘息的嫣红唇瓣。
常年握刀剑的指腹有茧,也只是轻微。
“来取谢意。”
“如此,不要提亏欠。”
“英王急切,已要求礼部定半个月后成婚,如此有违定制,急不可耐,但礼部难逆这位可能要被册立太子的新王爷,陛下也已同意。”
“所以,最多还有七八日就得开始走礼节议程,若那会,局面未改,我出手——但你是否愿意让我名正言顺”
蒋嵘这一生都算坦荡,但心眼跟不端都用在了徐君容身上。
君子之风不行,他所为,本就违背道义。
既然一开始就不端。
那就不必再虚伪。
蒋嵘知道自己快等不了了
“你女儿,似乎急着带你离开我。”
“最近你们一直在为此准备。”
“当我不知道?嗯?“
他的语气有些危险,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徐君容被说中心虚之处,不想看他,可还是被俯首的他贴近了,目光相对,他眼里翻涌的情爱浓烈滚烫得要将她烧成飞灰。
她垂了眼帘,想到刚刚看着言似卿趴在那的孤弱样子,想起最近外面风起云涌的凶险,心里软成一片,再看眼前人次次都要挟谢礼,其实次次都先一步出手了
“如果,我不答应呢?”
她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蒋嵘沉默一会,说:“那我也拿你没什么办法。”
“好。”
蒋嵘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徐君容垂眸,手指按在他的臂弯上,想了很多。
真心是真心,所求是所求。
她终究没有拒绝。
——————
三日后,终究是在看起来十分寻常的一天,言似卿出门料理完长安生意事务之后,遇到了已经结束前面那些要案,正在处理一些失窃小案子的李鱼,后者热情,邀请言似卿,于是一起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如旧,人人忙碌,但比前面那段时日关乎生死前程,人人眉宇间没那么多愁绪了。
李鱼是一囊袋酱饼回来的,分了一群年轻气盛的饕餮,言谈间说起最近的案子,没有人再提已经被处死的詹天理等人。
言似卿是来顺道拿书的,边上有李鱼一边吃着酱饼一边唠嗑。
小年轻血气足,性子活泼,还招呼言似卿
吃小食,跟年龄相仿的小云也能碎嘴子。
言似卿也不嫌弃她,她性子太定了,没有一点波澜,自己也觉无趣,所以一边挑书,一边听着她们闲谈案子。
过了一会,李鱼才不好意思问:“大人,我太吵了,可耽误您了?”
“不会,你们这样热闹,对我这样的人反而有些生活意趣。”
李鱼眨眨眼,“那您也是喜欢偶尔话多的?”
言似卿一愣,脑海里飘起某个对外冷淡乖戾实则在她面前话痨的人。
一潭死水,一颗石子落进去,起了涟漪,一会就能恢复平静。
但如果一直有石子落池子里呢?
反反复复,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别开眼,对着跟前密密麻麻的书籍卷宗,慢吞吞说:“看人吧。”
在这书房外面,有个别大理寺门人办公来去,很寻常,但几次下来,确定了言似卿一直在里面,挑完书就走了。
而简无良外出办公,都没能见上面。
没多久,密信传达,抵达英王了尘手里。
沈藏玉知道他监视言似卿,也知道两人现在婚约将成,他对此不予置评,只问:“你抓了昭昭?”
“是啊,我跟她的女儿,你认识?”
沈藏玉一口血差点上来,指尖掐掌心,“不认识,齐无悔怎会认识言似卿的女儿。”
沈藏玉离开了,脸色难看。
他一走,内屋走出一个黑衣人。
“殿下,此人喂不熟,利用几次可以,但长久以往就是心腹大患,但您现在表现这么明显,不怕他起反心吗?”
了尘:“我就是要他起反心。”
他冷笑,手指弹琴。
“一颗棋子而已,也想做主人,名利双收,还想挽回过失,应有尽有。”
“他已经没人可以依靠了,当陛下那是蠢货?再反口一次,第一个死的就是他,所以他也只剩下了一条路。”
造反。
正好他现在是禁军副统领。
“我,这也算是给了他一条登天之路。”
“言似卿肯定也知他威胁,我想看看她会用什么法子处理掉这位曾经的夫君。”
琴声幽幽,辗转动人。
了尘一时宛若画中仙。
黑衣人作为谢后留下的心腹,垂首,恭敬无比。
但弹完琴,了尘起身。
“她不会随便出门,还有心拿书。”
“蒋晦那边也联系不上,不知战况如何。”
“再拖下去,恐怕鸡飞蛋打,什么也得不到。”
“看来我得加快一些了。”
他从不敢小看言似卿跟宴王父子,既然已经开局,如果还拖拖拉拉,什么都想要,那最终结果就是鸡飞蛋打。
所以他准备加快。
————
多快呢?
言似卿刚到宴王府门口,就听到了躁动,回头看去。
礼部的官员,皇宫宫人,抬箱笼,红马王爷,大摇大摆。
不说十里红妆,也早就满了一街的姻亲红事。
人尽皆知,人头攒动。
言似卿站在屋檐下,面无表情看着在这芸芸送礼的宫人中骑马而出的年轻王爷。
纵然光头,也显得那么风流倜傥,仿佛话本里面的不正妖僧。
妖异侵略,眉眼带刀。
宴王府的管家提醒了他们,这有违礼制。
礼部的官员也不想啊,满头大汗,支支吾吾应答,说什么钦天监那边算了好日子,可以改期
“别生气。”
骑马而出的了尘慢慢上前,看着言似卿,“本王只是觉得有更近的好日子,应该早点定下来,免得节外生枝。’
言似卿其实一直以为这人要拖长时间,引蒋晦那边出点幺蛾子,才算是对他有利的。
娶自己又不是真正目的。
但现在看来不对——这人还真的想吞下自己手头的资本,要么就是其联系不上边疆那边,无法干预蒋晦,不确定蒋晦动向,索性图谋当前唯一能得到的好处。
“有违礼制的事,我家里长辈也不会同意,王爷虽是好意,但并不能苟同,还请另选日子下聘。”
言似卿冷淡否决。
了尘垂眸,整理了下袖子,“恐怕不行,本王说今日,那就是今日。”
“君君,你不要拒绝我。”
语气温柔,但眼里满是冰冷的威胁。
言似卿得不到的何止是边疆战事的结果,也有狭城那边的结果。
此时,简无良跟周厉等人差不多前后脚赶到,拦在礼部等人面前。
了尘:“啊,总不会有其他选择吧。”
“他们?”
简无良扯了下嘴角,“殿下说笑了,婚姻大事乃女方点头与否的事,我简无良可不配,除非言大人乐意”
周厉面无表情,盯着了尘这个曾经的旧人,明知其身份早非过往。
他下马。
走到言似卿面前。
言似卿想要打断他。
周厉深吸一口气,当着所有人的面,终究袒露这些日子压得最深的情愫,“早些日子,因为前面那些事,自知掌管不力,已跟家族宗庙定了出族,从此不再是周家的继承人,也非周家人,人若是自由了,这辈子前程生死都由自己决定。”
“言姑娘。”
“我”
如果她需要度过眼前难关,需要一个拦住了尘觊觎又无限扯入两宗王府争斗的名头。
有人,有很多人愿意接住这份荣幸。
只要她愿意。
他还没说完,言似卿还看到谢家的马车匆匆来。
这些人不知道她女儿可能在对方手里。
是好意,也一个个赶着跳鳄鱼池。
了尘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她头疼,袖下手指曲起,打断了周厉,看向了尘,“没有拒绝殿下的意思。”
“我既答应成婚,就是认可了这门婚事。”
“没有考虑过别人。”
“既然殿下着急,只要陛下同意,我没什么不愿意的。”
“您随意。”
她转身欲进府邸,简无良等人无奈,而了尘也笑了,抬手示意礼部的人把东西抬进宴王府,走全这一层礼节。
走完,他跟言似卿就有了礼法上的文书牵扯
她逃不掉了。
但就在此时。
咻箭矢破云。
从天而降,嗡一下射在了尘马匹前。
惊得了尘的马匹躁动,礼部官员也吓得发出尖叫。
街道震动。
风尘飞舞,大地都在震荡。
言似卿心悸,回头了。
街道两边。
黑云滚滚。
红旗黑马,骑兵上将,踏山河碎日月。
带着自血腥战场迅疾急归的煞气。
马匹腹部都在滴血。
那是因为兵甲之上有血。
一路杀回来。
寻常兵卫是不能大批量入皇城的,数量有限,除非是特殊的兵种,有特殊的令牌,或者本身就是上了品级的将领。
对,两边封锁的兵将人数卡好,百多人,但都是沙场之上最顶级的精锐,最次也是千夫长。
也都是斩华雄饮人血的铿锵儿郎。
他们追随着自己的主将辛苦而归,急凶而来。
抵达。
一箭出,终止一切。
弓下垂,握弓单手拉缰,御马奔驰。
直接来,对冲那些差点堵路的聘礼。
他们没有让的意思,礼部的官员吓得哆嗦,都没看过了尘脸色,只吓得公鸭嗓大喊
“搬开!!”
“快搬开!!”
小祖宗回来了!
他是会一枪捅死人的!!
他干过这事啊!!
那些贵重的聘礼全部被搬开飞快让出大路。
直到蒋晦到了了尘前面。
了尘抓了抓缰绳,微笑:“赤麟,你不在边疆作战,违背你皇爷爷的旨意,就为了你的婶婶回”
长枪一扫,后面的若钊在马上提着的箱笼被穿入绳子,由着长枪带着箱子送到了尘面前。
枪尖抵着他咽喉。
血腥气扑面而来,还带着腐烂的气味——来自箱子。
“这箱子里,是点苍部首领的脑袋。”
“听说你是本世子新的叔叔,在外辛苦多年,那很好,本世子觉得你有资格身为蒋家血脉,代本世子献上敌军匪首上贡陛下。”
“可愿意?”
他高,比了尘高得多,恰好他的马又更威武神骏,所以就算是在马上,也像是在居高临下看人。
了尘算计诸多,已经拿下三个王爷了,眯起眼,依旧好涵养,“多谢赤麟孝顺了,可惜,本王当前还得先给你未来婶婶下”
蒋晦:“我没让你选。”
说完,已有将领逼上前。
什么劳什子新王爷!
祈王鼎盛时,他们宴王一脉的都懒得跟对方招呼,还怕了这种没有任何根基忽然冒出来的货?
王爷?
陛下的血脉还少吗?
说杀就杀的也不止一个。
反正两边已经撕破脸了,他们隶属宴王门下也是铁板上的事,还装什么!
干他!
了尘今日在宴王府前这一出,诸将领看着就来气!
这跟挑衅有什么区别?
于是将领逼迫,生生把了尘给强行带走了。
过身边时,蒋晦斜瞥他,眼底的狠辣无情,比詹天理那种疯人也不弱了。
但就算是后者,杀过的人还比不过蒋晦十五岁时手头染的血。
他是了尘时,蒋晦这种颠人还是客气的,毕竟有教养,也乐于在言似卿面前装得乖顺风雅。
但人后,尤其是现在。
他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条死狗。
不过,他看别人的眼神也没好到哪里去。
下马,一身冷寂。
此时才踱步朝自家王府大门走来。
在阶下。
她在阶上。
似恍惚,似回到初见。
那时是在她家门口,这次反过来了。
但好像又没反。
她还是那样用复杂又陌生但疏离的眼神看他。
又不太愿意看他。
一步,上阶。
血气,凶狠,仿佛能吃人。
蒋晦看她的眼神近无光。
没人敢搭话。
但他手里提着另一个笼子。
“之前允诺,说我会带着胜利归来。”
“知道你是在意家国之事的,所以在边疆更努力了一些。”
“想着,拿下乌呼鹤云的脑袋来哄你开心,回收雪人沟壮大我天朝山河,让你来日到处做生意时,有更广阔的路可以走。”
“现在看来,倒是不合时宜了。”
“打扰你了吗?我的未来婶婶。”
他咧嘴一笑,言似卿脸上血色尽褪,她嘴唇动动,欲言又止时,蒋晦却冷冷道:“就算是最坏的结果,选谁都可以。”
“从来不能是我,对吗?”
她明明能联系他。
全天下,只有她能联系他。
她明知道。
她不肯。
如果是能让她不得不改口答应了尘,那一定跟她女儿有关。
饶是如此,她也不肯!
宁可选择这样的结局,。
他太了解她,知道她做的最坏打算一定是嫁给了尘,甚至可以是任何人。
简无良,周厉,甚至谢容都可以。
她只是会愧疚利用对方,连累对方,但若是必要,她还是可以这么选。
唯独他不可以。
从来不在她的选择之内。
为什么啊?
凭什么不能是他?
——————
蒋晦眼底有战场杀戮的疲惫,急切赶路的倦怠,血丝密布,却在此刻像是解不开的情丝愁绪。
带着血,带着怨。
求而不得,她却轻易给了别人。
未来婶婶?
他得知消息的那一天,都没法枯坐太久,前线告急,他只能握紧血迹干涸的长枪奔赴,那封信他都是匆匆折叠藏在兵甲之内的。
他不懂。
他也知道她有择选的自由。
“讲道理的话,你选谁都是你的权力。”
“此前我也曾装腔作势说你能做选择”
“原来当君子这么难啊。”
但凡她通知他,让他帮忙。
他难道还会挟恩图报吗?
他甚至会顺势送她走。
再怎么样,他也会送她走。
但她没有。
了尘啊,了尘是什么东西,她这么聪明的人还能察觉不出来吗?
“现在看来,既然你能承受这样坏的结果。”
“那以后也别选了。”
“我也不用装了。”
他后退 ,重新上马。
面无表情。
“封锁王府!”
“等本世子大婚。”
言似卿站在那,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苍白着脸,静默看着他来,看着他走。
看着他将锁住自己的一生。
王府封。
蒋晦带着杀绝点苍部,灭杀乌呼鹤云大军甚至拿回雪人沟的浩大战功奔赴皇宫。
后来,听说他跪在大殿前,以军功求帝王赐婚。
帝王,从来都是最现实的。
大利于家国,前线一片大胜,还缴纳了点苍部世代财物
北逾国号称战无不胜的北部獠军都被杀破了。
那荼毒诸多边境凶名赫赫且共有少年神将的乌呼鹤云中了计,被这人在围困乱战之中以一条血路追着最后被这人一枪捅穿脖子。
之所以失联,是因为这人在连杀两国大军后,还故意封锁消息,替换了乌呼鹤云的大军前锋,带兵潜行直奔雪人沟,以乌呼鹤云身份的逃兵进入突袭!
拿下了雪人沟。
——————
震慑四方。
此战也让蒋晦天将之名传遍诸国,吓得许多邻国集体退兵线百里
以军武逐鹿定鼎中原的珩帝最在意军事,能为军事忍宴王府这么多年,可见其中内在。
此刻惊得破口大笑,直接就答应了。
没人再提起英王。
因为人人都知道不管帝王如何忌讳宴王父子,在如此滔天的功名下,杀功臣就是自绝帝国威望,原本平定的边疆之乱,外加鼎盛增强的国威也只会跌落谷底,给了其他国家下手的机会。
所以,这是阳谋。
蒋晦赌的也是自己的皇爷爷,当今的陛下并不是昏君。
————
不过,蒋晦要求礼部选日子提前。
他觉得英王刚刚选的日子就很好。
甚至最后还补一句,“就没有更好的日子了吗?明后日不行?”
珩帝跟文武百官:“”
礼部官员想死。
尽快,最快,必须快!
朝堂上,宴王看着急不可耐的自己儿子,又看了看珩帝,表情复杂万分。
但也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