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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含雪 胖哈 34732 字 2个月前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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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提过大理寺一般处理朝中要案, 什么香的臭的答案,也有牵连甚广的敏感案件,基本都过大理寺一手,大理寺都处理不了的, 刑部那边也不想招惹。

但以司法定律, 这附近辖区的治安案件也在大理寺管制范围内, 只是多为小案,大理寺若是不忙,及时处置也就是了,若是忙起来,这些小案就得排后累积。

一般老百姓也知道此事,但凡是自家小案,都不必劳动大理寺, 民怕官是必然的, 何况是大理寺这样的门庭,还不如去找当地衙门有司报案处置呢。

所以鸣冤鼓一出, 里面众人第一反应是又有什么大案来了。

此前给言似卿拿出的侦者门人李鱼皱了下挺翘鼻子, 嘀咕了一句:“不能吧,红炎鬼火案才结束, 雪人沟案才有眉目,还没彻底解呢, 这若是还有大案, 大人案头吃了一半的炊饼都快发霉了。”

意思就是前面那要案突发,临时领命,吃了一半的饼子随手放在那,几番忙碌,再回头, 炊饼发霉了?

也对,简无良的案房是禁地,寻常人是不能进的,就是门人出入也得严苛,听说连扫洗整理都是简无良自己来。

一般他一出门,门就是锁着的。

没办法,很多案子的卷宗都在里面,若有差池,或者案情线索被某些厉害人物买通大理寺内部人员置换或者损毁,那就是天大的过失了。

所以从发霉的炊饼管中窥豹,可以窥见大理寺的艰难。

也难怪心高气傲的简无良会跟言似卿低头。

李鱼担忧焦虑,先一步走出看情况,言似卿也只是好奇,但谈不上太热络,毕竟满天下都是抹不平的生死,解不开的仇怨,她能掺和几次?

刚处置完自家夫妻龌龊,她不免想到了昭昭跟周氏。

她是想念她们的。

想念的故人远在山海,见不到,不能见。

已死的人却不消停,送到跟前了。

她自己都觉得滑稽可笑。

但自身衣摆清扬,身后却吊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还有淡淡的气味。

其中一点是药味。

她的思绪些许被拉回,不自觉凭着药味分辨他身上的伤势轻重,以及王府跟太医院的太医为他所开药方的内情,在心中过了思量,她才放心,但又后知后觉隐晦察觉到这药味里面还有其他的气味。

是衣物带来的。

王府定律,为主人家准备的衣物不仅仅是要干净体面或者足够奢华贵气,能应付不同的场合,还有特制熏雅香珍藏。

这种香一般很淡,但符合主人品味跟喜好。

言似卿虽处门楣不高,胜在巨富,又掌香料海运,她也常年被伺候着,也有喜欢的气味。

这很寻常。

她垂下眼,跨过门槛,正瞧见李鱼满脸惊诧,但很认真地跟一位——十五六的少女说话。

其实是她说,少女不能说,只能比划,李鱼懂手语,偶尔也比划两下,但毕竟不能全通,沟通地有点艰难。

言似卿本来要走,看了一眼,瞧见了少女嘴巴呜呜呀呀的急切,李鱼也很头疼,“你是要报案,是家里人谁出事了?画圈是什么东西?啊?”

“她的姐姐,失踪多日,前日被发现惨死枯井中,衙门报案,以自杀处置,她不信,不甘心,所以来大理寺报案。”

声音出自言似卿。

李鱼回头,欢喜,“言姑娘您会手语?”

言似卿嗯了声,她也只是帮把手,侧身一转,后头的蒋晦现下心情极好,眉眼都是温柔的,只抬手示意若钊他们准备马车护送人回去。

回家。

反正是回他们的家。

是“姐姐”也没关系,能回家就行。

蒋晦甚至觉得自己足够机智,不管是世子殿下,还是他的任何差事身份,或者她的追求者,她拒绝的追求者吗,这些身份都不能拥有能跟她共处屋檐下同进同出的待遇。

格局打开,他一下子觉得“姐姐”这个世交身份带来的便利让他有一种之前旅途中与她密不可分的感觉。

他们有一致的利益,有一致归家的路线,他可以骑着马,跟在她的马车身边,然后去猜想她在里面是困倦还是懒散,是在看书,还是在眯着眼像猫儿一样休憩。

这很好。

也不是非要有结局。

她也许也能接受现在这般

蒋晦自觉自己想开了,行为举止间带着几分落落大方,从容自然。

言似卿有点惊讶他的转变,还未反应过来。

那少女不知道是眼睛尖,还是足够聪明,迟疑了下,一狠心,竟越过李鱼这几个大理寺门人,主动凑到言似卿面前,急切手语形容。

言似卿看到了,她对女子素来宽容,何况是这样艰难的小女孩,而且她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酒味,目光王下,瞧见袖口上沾染的水渍。

她若有所思,没走,还抬手示意要拦人的若钊跟小云。

“别急,慢慢说。”

少女本来急切,也是抱着付出代价的心思过来的。

她不傻,看得出谁的身份厉害,谁能真正帮到自己。

刚刚那些大理寺的人都朝他们行礼。

她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寻常,她这辈子都见不到这样天仙一样的人了。

所以她摆了手势,在言似卿表情异样时,还屈身先后朝她跟蒋晦行礼。

言似卿安静,蒋晦也一下子不动了。

木木看着这少女突兀的表达。

其他人不解。

李鱼有点活泼跟大大咧咧,她能理解少女会找上言似卿,就跟他们少卿大人一样聪明果断,这个选择是对的。

就是他们大理寺也不能真的不管,所以她出于指责跟好奇还是凑上前来。

“刚刚是什么意思,言姑娘,世子殿下,我只懂一点点手语,她是在说案子内情吗,不是自杀?”

蒋晦没吭声,飞快扫了跟前人一眼,言似卿本欲言又止,得知这人没吭声,就恍然:这人也懂手语。

所以,他知道刚刚这小女孩误会了什么,也称呼了他们什么。

她咬了下唇瓣,咬出嫣红的润痕,对少女轻柔解释,“你误会了,我与这位公子只是姐弟关系,并非夫妻。”

她坦荡,不肯留话柄。

蒋晦原本压着的嘴角紧了紧,掐了下虎口,反复在脑子里告诉自己“也可以,都已经想开了,没什么不能接受的,起码她没排斥你为外人!”,于是他也顺着解释。

“虽然不是亲的,但我们如同一家,关系很好,我也很敬重这位姐姐,你也不算认错。”

“我们没生气,你不用紧张。”

你当然没生气,殿下你快乐得都快把伤口崩开了!

若钊等人没眼看,但也都压着嘴角。

言似卿挑不出蒋晦这边表态的错,也只能如此,不过少女紧张的情绪被安抚了,又摆手语谈及别的。

自然是她姐姐的事。

她坚定她姐姐不会自杀。

是被谋杀的。

但案情线索,她一个小女孩,又是残者,衙门那边都不会正经交代,所以能提供的有限,别说以此求助大理寺,恐怕大理寺都不太会受理,若是遇到脾气不好的,还得呵斥她胡闹。

言似卿也不是什么事都管,毕竟她真正的办案职权还挂在里面的雪人沟案子上,别的案子,她并无司法职权。

正在此时,外面人群来了几个人,凶神恶煞的,叫喊着,要来拖拽少女,嘴里还喊着她残疾,脑子不好,所言不得准那为首的灰白脸干瘦男子更是凶狠,也只有面对大理寺门人跟蒋晦他们的时候还晓得收敛,低眉塌眼的,说案子已经定了,小姑娘过于看重姐姐,不能接受结果

一边说,一边吩咐他身边那几个长相与他相似的孔武堂兄弟去拉扯少女,眼看着就要拉走。

若钊在蒋晦眼神示意下,直接摁着刀上前一步。

这些人就被吓住了。

言似卿手指一动,拉扯了少女的袖腕,整理了有些乱的布料,指尖掖着的帕子擦拭上面沾染的酒糟污痕。

她看向李鱼等人。

什么都没说,但李鱼他们立刻喝令这些人后退。

没让这些人把女孩带走。

这些人终究是害怕的,不得已,还是退走了,只是一步三回头,躲在人群里后,还在附近观望。

言似卿收回眼,对好奇这个案子是不是真有问题的李鱼笑了笑,算是感谢帮忙,然后手指还勾着少女的衣物,“你的衣物不俗,为人冷静聪慧,可见有自食其力的本事,应该是酒肆小老板,能这般撑起家业,绝对不是什么因为一时不能接受结果而冒险来报假案的人,而且袖子上沾染的酒糟等还很新鲜,袖子还有束袖绑带,说明你不久前已经收拾好心情,接受了这个结果,已经开始处理店里的酿酒之事,是因为临时得到了什么有效证明你姐姐非自杀的线索,逼不得已才来求助大理寺吗?”

“那这里就不是谈话的地方了。”

那回去里面?

不,李鱼在看到言似卿目光往那几个男子身上瞥过后,又得知其中那干瘦男是少女姐夫,她就反应过来了。

“他们回去可能会立刻把尸体给下葬了。”

“真有问题,那现在就得去查了。”

“我们马上走?”

“那”

她看向言似卿,有些跃跃欲试。

哎呀,轮到我跟她一起办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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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过了城中主道,往寻常百姓住的东南巷去。

这边的热闹更有烟火气,都是寻常老百姓,为了避免叨扰他们的热闹,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们走的城边墙下四环道。

马车车轱辘转动,蒋晦在马上解释了自己的行为。

“我伤无碍,出门走走没啥事。”

“至于遇袭,若是在长安城内都有人敢暗杀我,那皇爷爷再偏心,也坐不住了。”

言外之意就是那些人不敢。

这是他来掺和此案的缘由。

但还不够,他还得解释,“这小姑娘看着很不容易,也很难得,她身上的酒味我也闻到了,应该是“堂前春”,也算有名了,我也常喝的。”

“所以,我参与其中很正常。”

解释得很详细。

马车内,帘子是掀开的,里面坐着小云跟言似卿三人,言似卿手指抵着额侧,

少女被李鱼带着了,先一步骑马去他们村子。

不然怕太慢了。

四下也无别人,言似卿静默了下,还是说:“殿下,我没问这个。”

她又没说不许,没怀疑他过界。

他这么小心翼翼,显得她多为难人了。

蒋晦微讪,“没,我只是想当一下正人君子。”

言似卿顿了顿,有点想放下帘子。

正好此时架马的若钦好奇问:“殿下,这陈絮小姑娘为何会认错您跟夫人啊?”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你又一张嘴把气氛聊死了。

小云都想攮死若钦了。

蒋晦其实想说:那还能是因为什么,这是第一次吗?好几次了啊,那只能是因为般配,天上人间世俗都默认我们该在一起 。

只是

“我也不知,我也好奇。”

“姐姐你怎么看?”

言似卿本来不想理会这种话题,可恨蒋晦这人反复无常,动不动就让小心思打败他的那些冷静,非要撩拨到她面前。

而且,似乎因为沈藏玉的事,他更活跃了一些。

就好像有了“姐姐”这个身份,他可以名正言顺跟她一个屋檐下了,然后,又接着这个圈定的身份,可以合理亲近。

甚至他都改了自称“我”,然后喊她,“你”,“姐姐”。

这些都是很寻常的自家人称谓。

她若是不许,又显得心里有鬼。

毕竟,他确实没有再僭越,就是礼貌,热情,进退有度。

她能怎么办?

言似卿:“大概是看着我就像是成婚过的。”

“也看着,殿下你像是应该早婚的。”

两句话,意味深长。

蒋晦一下子无言了,闷闷得,耸拉脑袋往前。

他永远败在她手下。

他走的时候,言似卿瞥过这人身上的衣物,别开眼,下颚绷紧,手指也不自觉摸过自身的衣物。

那陈絮年纪轻轻能酿酒,酒品还很出名,有了自己的事业,那味觉嗅觉必是天赋极高的。

她闻出了气味。

是,她跟蒋晦身上的气味是一样的。

本来,蒋晦以前的衣物熏香不是这个味儿,后来改了。

改成了她的。

一般世俗里,一些恩爱夫妻是会这样的,因为长久相处,所用一致,耳濡目染,亲密相染,如同一体。

言似卿不愿意想,但确实因为过于敏锐而分明——蒋晦是在与自己在白马寺那晚越界亲密三分又送走她后。

改了香。

从此与她一般无二。

就这,还正人君子——

……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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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絮告知其姐陈月的住所就在刘家村, 其夫君刘广志是本村人,一般这种一姓大村,本姓人在这话语权就是极重的,除非人缘非常不好, 或者引了什么事端, 损害了大部分村民的利益, 否则,陈月死在这个村地界,同村人基本是以平息为主,不愿意多招惹是非,也会庇护刘广志。

来之前,大家对这种事见怪不怪,因在大理寺门前与刘广志一起的几位刘家子分别来自不同家, 能来, 就说明他们一族是同气连枝的。

小云远远看到出城后的麓山脚下有一云烟缭绕的村落,不大不小, 上百户是有的, 在京都富饶边缘辖制的村镇中确实算小村庄。

但看着田亩丰饶,又挨着京畿重地, 不受乱仗干扰,本地人应该吃喝不愁, 日子过得不错。

“陈月的案子, 在他们这算是很大的事了。”

顿了下,小云嘀咕:“如果是被杀的话。”

若是某某家的媳妇自杀,再稀松平常不过了,任何村镇城,对这种事屡见不鲜, 不以为然。

言似卿嗯了一声,看着窗外挂在路边杂草上的些许纸钱,“他们果然准备把人匆匆下葬了。”

“对,那是什么声音?有唢呐声?好像是上面那条小道出来的。”小云一指,众人既发现入村的小道往上,狭窄的林子隐蔽处,鞋印缭乱,路边偶有飘飞或悬挂在草叶之上的纸钱。

古人信鬼神,再急切葬尸,也不敢无祭祀既下土,就算刘家敢,村里人也不乐意,毕竟但凡出点事,遭殃的可是整个村。

所以他们可以帮忙弹压陈絮这个外村姑娘,不让她惹官府的是非,闹大事端,可也不许刘广志随便把尸身葬了,所以才有这一番路边撒纸钱告祭的流程,也正好

这些泥土鞋印上面还覆盖了马蹄印。

李鱼他们还是追上去了。

但唢呐还在,应该还没赶到阻止

蒋晦拉了缰绳,准备先一步上去,他的马好,能过崎岖山路走捷径。

结果马刚要走。

“不用。”

言似卿阻止了他,蒋晦偏头看她。

“下葬了也无妨。”

嗯?

蒋晦惊讶,但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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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有各家各户的墓地,但大多挨着一片地,那个一个坟头,这里一个坟头,家里人确实上下几代去世不少的,就一堆坟头挨着。

刘广志家这边就仓促很多了,孤零零一个野坟,墓碑都还没立,草木虽葳蕤,但从风水来看实在狼藉,前面都是遮蔽的茂密杂草跟幽深荒林,乍一看有点像隐晦的地坑。

李鱼他们匆忙骑马上来,瞧见能过马的小路上已经没了杂乱的脚印,找了一番才从荒草路径中看见那野林子,再拨开草木进去,就瞧见看正在吭哧吭哧挖坑准备埋人的刘家村人。

好家伙,这知道的以为是下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藏尸呢。

李鱼一下子就觉得这刘广志一伙人所行不端,鬼鬼祟祟的,俨然心里有鬼。

大理寺门人以官威喝令众人停止后,陈絮按捺着,等李鱼等人控制了这些人,看住了尸体,陈絮得到其首肯后,才踉跄着奔向尸身。

其实,尸身在井下多日,已然有腐败气味,又无棺椁,只是草席裹之,李鱼掀开草席看了看尸身,皱眉,她是大理寺门人,并不忌讳尸体,但寻常百姓大多数人都是忌讳的。

也只有少数亲人不会。

陈絮就不会,她对气味还那般敏锐,可扑跪到陈月肿胀难堪的尸身前,呜咽如小兽,想要伸手去拥抱抚摸,却被李鱼拦住了。

“若要查案,一切线索最好保留最初,哪怕已被干预,你现在也不宜,可懂?”

陈絮聪明,点点头,收回手,只跪在边上,她知道李鱼也在等人。

那刘广志被勒令住后,脸上满是急躁,要跟大理寺门人沟通,一口一个官方已经定案,就是自杀。

“我家婆娘就是想不开走的,这所有人都知道,官府人也看过啊,她自己投井的,这么个小丫头骗子胡闹,你们为何要帮她?”

“到底怀疑什么啊。”

“我们家也不容易,你们”

李鱼本来在查看尸体,想找些蛛丝马迹,总不能在言似卿面前太丢大理寺的面子,但这些人实在太吵了,她回头看了那刘广志一眼。

言似卿他们赶到的时候,正好隔着山路拐角的映山红听见那边李鱼脆生生的怒斥。

“大理寺办案,只需要跟上面交代。”

“什么时候,你一个赌徒也敢如此喧嚣?”

她一眼就看出这混账东西是个赌棍——虎口手指上搓磨的印记并非长期做农活,而是反复摸了黑质的赌牌染上的污痕。

可能大理寺近期面对的不是王爷就是公主,要么是什么金吾卫,搞得大理寺憋屈得很。

唯一遇到一个以为好欺负的,哝,就是最早简无良以为自己可以拿捏的言少夫人,结果简直不堪回首。

可真算起来,真是执掌司法洞察百官的大理寺门庭,岂会御下慈和,能送到跟前的案子,多为刑事,不管是受害者还是苦主家庭,亦或者嫌疑人乃至真凶,就得雷霆手段震之。

在大理寺门前那么客气还得是因为言似卿待人温和,李鱼他们不想留下欺压良民的坏印象罢了。

现在

言似卿没往上走,就站在那小路狭口,映山红开得艳丽,她看了两眼,便开始观察着山中风景。

其实如此狼藉荒凉,哪有什么风景可看。

真要看风景,附近倒有其他村镇可供赏玩,也是长安贵人们踏青的好地方。

但,草木也是被砍伐过的,有留出一些路径。

倒像是以前就有人来过。

她的目光在一株路边一株长得张牙舞爪的老杨梅断枝上面停留些许。

本有点走神,耳边听到些许声响,偏过头,发现有人百无聊赖,在上下晃悠细支的映山红枝干。

这是最野生廉散的山花,漫山遍野零落生长,恣意昂扬,也不珍贵,被这带伤闲散的世子爷用修长但有力的手指勾着上下晃,花瓣颤颤摇晃。

一下一下,又一下的。

动作实在是但凡经点人事的,或者没那么君子端方的,可能就会想歪了。

就在边上的小云欲言又止,更是忍不住来回看蒋晦跟言似卿。

世子他也太他到底懂不懂?

也太放肆了。

夫人不得气死?

这好不容易才“清白”两人的关系,客气端方的,殿下又来这一出。

把小云都弄糊涂了。

回神的言似卿本也没想太多,但气氛怪怪的,小云那小表情她一眼就看穿了。

怪她太敏锐知人心,一时怔,再看那摇曳的枝头艳红跟那手指。

难以控制就想到那人掐自己腰的中间那点时间,喘着气,好几次犹豫又隐忍

他说过他是个坏东西。

她神色诺顿,唇瓣微张,但终究没说什么,只别开眼。

还在想着怎么把人诓到某些漂亮踏青地、吃些当地小吃美食的蒋晦察觉到了异常,疑惑。

也看了看自己玩弄的花枝,他一怔,更不解了。

他干嘛了他,她就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

直到瞧见前头言似卿那精致小耳朵上的些许绯红,后知后觉的,他松开了手。

耳根也红了。

他想解释,又不好解释。

他不是那意思。

怎么办啊,这可太冤枉了。

他在她心里都成啥样了?

蒋晦再次纠结前面的冒犯,当时是真以为再也见不着了,想着哪怕让她此后余生想起自己时厌憎三分,也足够让他觉得不虚此生,好过相忘山海。

结果,峰回路转。

她是早就把自己打入下作人行列?

在她心里,自己还不如那姓沈的呢?

至少她了然其不堪下的上进,半点不曾怪罪。

对自己都气到喊他名字了,骂他混账。

自己跟那何县令比下身高,她都觉得自己像轻狂乖张的孔雀,满眼疏离。

可怕的是她当时的判断是对!的!

因为他只是纠结,没后悔。

唯有这次是真冤。

蒋晦心急火燎的,下意识剐蹭了下手背上的疤痕,痒痒的。

被他挠地发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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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李鱼等人大发雷霆恐吓了这群一姓抱团的村民后,言

似卿才慢吞吞走上去。

李鱼不知道已经暴露,还踩着小随笔朝言似卿跑来,乖巧软萌像兔子,“言姑娘,幸好还没下葬,尸体就在那呢。”

“就用草席裹着。”

她加重了“用草席裹着”这句话,还斜瞥那刘广志。

刘广志大抵心虚,低头不语。

言似卿也看出这人是赌徒,赞同李鱼的观察,草席摊开,尸身比原来的躯体肿胀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身上有伤,额头跟腿脚都有,但看着不像是打斗伤。

大理寺的仵作上的手,先粗验,言似卿在边上看流程。

陈絮看着自己姐姐身上浑身的伤,手语问:“是被打的吗?”

仵作看不懂,还是李鱼用半寒碜的手语理解了些许,帮她问了仵作。

但李鱼心里纳闷:陈絮突然这么问,是陈月以前被刘广志殴打过?

她掀了下陈月袖摆,往上看了看惨白且已有尸腐青筋的手臂,发现上面并无什么陈年疤痕或者淤青。

不远处的刘广志听到了,大怒,大声否认,又开始骂陈絮,“你个小娘子管东管西,你姐早已嫁我,你哪里来的那么破事非要掺和,我还没说她白费钱财,半个蛋也没下过,还敢自杀,晦气”

他满脸燥红,骂骂咧咧,神态都带着几分癫狂,见陈絮待在李鱼跟言似卿这几个女人身边,边上至多一个老头儿仵作,他就没了脑子,一点都不带怕的,还要凑上前来,结果还没凑上两步。

手贱的世子殿下从言似卿后面走出来了。

药香逼近。

但一副漂亮极致的皮囊后面还有一副漂亮皮囊。

视角仿佛轮转,言似卿闻到了气味的相近飘染,侧步移开,一步两步,后面挪过来的人就很自然地站在了她的位置上,仿佛护了那整个村的人怒目而视的陈絮周全,也随手折了路边的野树枝,随手抛掷。

咻!

那树枝直接跟小箭一样插在了刘广志的鞋子前面,入土三寸。

蒋晦傲性,抛开极个别的某人,对谁都一视同仁,早就不耐烦这人屡屡上前动手动脚。

案子真相是一回事,但既然大理寺介入了,陈絮作为苦主迄今唯一的至亲,也自有她主张查案的诉求,这些人如此恶劣,不过是因为陈絮是个女子,还年少未婚,在他们眼里就不像是个人似的,完全没有合法之权。

更别提这些人还满口陈月生是刘家的人,死是刘家的鬼,容不得别人插手芸芸,这话完全触怒了蒋晦。

他可没忘刚刚大理寺里面的茬子呢。

也想起了言似卿嫁给沈家后,固然有她自己几次抉择的主导之意,但世道如斯,若非周氏为人好,早早松口,她再有主见,在徐家当时也式微的前提下,她也很难脱身。

蒋晦就是想到了言似卿的艰难,再想到才见识过沈藏玉比他以前预判的更难堪内在,越发愤怒。

这刘广志听不懂人话,也不知道从哪得的底气,对大理寺都有几分挑衅,莫非背后有人?

蒋晦不在乎。

那一身的戾气就是穿着女子优雅的飞天舞裙装都掩不住,斜瞥俯眺似的,语气飘着冰丝似的,“那坑是给你自己挖的?”

“李月之死未必自杀,我看你倒有这个想法。”

“本殿下可以成全你!”

刘广志一只脚都还没敢踩地。

若钊等人集体斜瞥,集体拔刀,刷一下,他跟那几个堂兄冷汗下来了,吓得齐齐后退,退得狼狈,撞倒其他人,还有栽倒在地的,还有直接跪地求饶的。

村里人也都安静了。

“本殿下”这个自称,还真是通杀。

言似卿最早就体验过这人一开口就自持身份震慑人心,也是被碾压的对象,但她后来体会到的就不太一样了——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完全不需要其他多余的自报家门。

李鱼等人再不需要呵斥他们。

一下子分外安静。

皇权真是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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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鱼阻止了他的辱骂,仵作也对陈絮解释:“应当不是。”

仵作:“是撞击伤,皮肉里面还有碎石棱角。”

“从古井跳下去后,下面可能有些坚硬石头,因此伤及头骨皮肉,伤势很重。”

“若是未有药毒之上的作用,人之死因大概就是失血过多,而且她可能在井下待太久了,现在时节一旦入夜,山中很冷,尤是井下,阴寒之气重,人一旦失血过多,本就虚弱寒冷,再受此阴寒,结果如斯。“

仵作很客观,结合尸检做了判断,倒也契合衙门那边的论断。

人,看着确实不是被人谋杀的,死因乃落下井底重伤,长期不得救,如此孤寒而亡。

这很惨,对于亲人而言更是不能接受。

因为,她是在井下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死去的啊。

那段过程得多痛苦。

陈絮压着哭音,她知道许多人在亲人受害后,会嚎哭大叫去叫喊官府人员再查结果,但她也知道世人能感同身受少,何况这些司法官人们所见的奇门惨案不计其数,怎么可能次次与苦主共情,只会觉得不耐烦,反得恶感。

所以,她努力压着痛苦,也不管那边刘广志的冷笑指责。

刘家村的人闻言已是理直气壮,都跟李鱼投诉了。

李鱼也头疼,真是自杀?

她观察了下言似卿平静的神色,却发现言似卿也在看陈絮,似乎在思索什么。

李鱼有点疑惑:认识?还是因为怜悯这小姑娘呢,要么就是从小姑娘的三言两语就观察案情有变?

白马寺案时,自己留守长安,待门人们回归,将那边细节广为传播,不仅仅是免了大理寺上下大罪,他们对她之断案能力仰慕不已,没去白马寺的痛心疾首,但她也从这些细节传闻中品出三分:这位查案,很不喜欢拖泥带水,但凡开口就是尘埃落定,听说喜欢“一日事,一日毕”,若是已有定论,无论何人,何情,何恩怨可悯,她都不改姿态。

所以,若李月真的是自杀,已成定案,那她应该直接对陈絮说结果,给一个体面,成全此事收尾。

不必再废心力。

毕竟不管是她还有世子,都不是什么闲散之人,手头也有许多事。

上面那么个大案,跟他们就有息息关联,怎么可能轻易来查一个小案。

会亲自来,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什么。

李鱼眼珠子一转,问仵作:“若是死因明朗,那问题在——她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被他人干扰而掉下井底?”

她也不单只问仵作,也问了村里人,问古井在哪,又是何人何时发现的。

不论证人还是死亡之地,都得仔细道来。

这些都是查案的必经流程,等所有结果都指向自杀,那才是真的自杀。

发现尸体的人倒是在场。

唯唯诺诺的一个老妇,她可没刘广志赌徒这般肋下插翅,动不动叫板大理寺,跟喝了假酒似的,她对李鱼的询问知无不言。

最近夜里冷,老人家受不了冷,家里柴火不够用,她生熬了大夜,一大早就上山砍柴,柴火等,于寻常百姓家并不是可以随便获取的,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林地木业,每一根树都有自己的归属,她怕惹来麻烦,就走远了一些,来这边偏远的野林子,这样不会有归属冲突。

这也是村里缺根基的贫苦老人都会选的路。

“我还遇见了其他人哩,只不过他们各自在那边,嫌这里路不好走,我不管他们,我就来了这,砍一些干树枝准备拖回家晚上用,未曾想,闻到一股味儿”

她年纪很大了,七八十,也算高龄长寿,而且体格比其他老人好很多,不谈也不敢一个人走这边崎岖的山道,来这么荒的地方。

年纪大了,在这村子送过不少人生来死去的,见过不少尸体,没那些小年轻们避讳,抬手颤颤悠悠指了下东面野林子。

“那边,那边有口枯井”

“我记得这里,是因为咱们村以前在战乱时是特异来这半山腰避山匪的,上面还有几间木房子,都是我们年轻时搭建的,一群人龟缩在里面,生等着祸害们过去,才敢下山前些年还用上了,那时候皇帝还在打仗”

她脑子混沌,还想提及建国之事,被李鱼默默扯开话题,她才提及:“我闻着味道,觉得不对,才发现是从枯井里出来的。”

“那口井,我知道的,我们选择那里盖木房子避祸,就是因为那里有个山泉眼,早年村里人用它粗糙造了口井,后来村子往下面移,有了发展,泉眼就堵住了,改道去下面的新井”

“我就纳闷了,难道有野兽不小心掉下去了?”

“一看”

老妇小心看了下陈絮,没再往下面说。

陈絮看了看言似卿跟李鱼,做了手语,这次李鱼不用看懂她,她也问了。

“古井上面,是不是原本就空的,没有盖口?”

这就问到关键了。

如果是盖着的,那不大可能是自杀。

就好像人不能一般做不到掐死自己一样。

老妇摇摇头,“没有,我一眼就能看到底。”

“但下面很深,我只知道有人在下面,却不知道到底是谁,黑漆漆的,我就看到人的皮是白的”

她说起来,也有点难受了,不再多言。

但目光飘过去,落在草席上的陈月身上,叹口气,恹恹的。

尸体粗眼验也不过是仵作那样的判断,别的,这里人多,又在野外,缺乏器具,实在不宜。

蒋晦还在想着如果言似卿要亲自在这上手查验,他得动手把这些村民驱散到别的地方才行,免得打扰。

最主要这些人也嘴碎。

不过,他看言似卿似乎没这意思,目光倒是好几次停留在死者李月的裤子上。

那棉麻裤子有点厚。

是因为冷吗?

可上衣不是,虽因为掉进井底脏污了,但还是看得出单薄。

而且这女子看着是很利落爱干活的人,刚刚言似卿跟仵作验尸的时候,陈月的十根手指都有很多老茧,且指甲沉色,沾了一些泥垢,显是一天忙到晚不得闲的。

那,穿着这样的厚裤子下地,合理吗?

第73章

蒋晦觉得哪里不对, 但一时还没想到,言似卿就离开了尸体边上。

要去看那古井。

顺着老妇的指示,加上其他村民也说了,李鱼身手伶俐, 先一步带人过去。

蒋晦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这位世子殿下穿着显贵懒散, 在山野林间闲庭漫步的, 给人的压迫力却不小。

言似卿办正事的时候不在意这个,默算了下这里跟那边的距离,微微皱眉。

“小心些,这里乱,都是杂草。”

“我那天来的时候更乱。”

言似卿:“更乱?”

她问:“这边这些木头够多吗?”

老妇愣了下,没反应过来言似卿不着调的询问,“天仙, 额不是, 姑娘你说什么?”

言似卿指了下周遭枯木跟地上的碎枝。

“这些,比起往年算多吗?好像没被别人捡走过。”

老妇点点头, “是没有, 往年也只有我来呢。”

言似卿挑眉。

李鱼似反应过来,也看了看那些树枝, 再看已经被踩踏出不同碎道的荒草群,好多路径通向——那一口枯井。

“小心些。”

“容易栽下去的。”

“当年我们砌得匆忙, 这井槛都没弄高, 也都饿昏了,没得多少力气,等战乱过了,又都要搬迁下面去住,就没人上心。”

老妇上心, 事事说得详细,但她叮嘱别人,倒是忘了自己,踩到一块什么物件,踉跄了下,言似卿当即伸手

扶住了老妇左臂时,她回头。

一手拽拉老妇,一手拦了她腰肢。

两人都被他看住了。

那手指很长,此前还摇花枝,现在牢牢控了她一大截细腰。

她这一眼,也没别的意思,蒋晦飞快收回手,低低闷闷一句,“小心些。”

想了下,又补充:“你们两位。”

言似卿嗯了一声,正要道谢。

老妇看看她,又看看他,很是恭敬客气,“多谢两位殿下出手相救。”

言似卿:“您误会了,我非皇族。”

担不起殿下这样的尊称。

传出去是要被下罪的。

老妇一愣,“额,老妇并未误会两位是兄妹那你们不是?”

她也有点糊涂了,说话有点颠乱,欲言又止,怕自己说错话惹怒人。

不是什么?

她没认错他们是兄妹,却喊了两位殿下

言似卿:“”

李鱼迅速回头,跟若钊小云眼神交换过,都不吭声。

说起来也是无奈,言姑娘断案雷厉风行,一日事一日毕,但唯独在这件上真相误解反反复复,她每次都得证明:不是,真不是,你们认错了。

言似卿扶额,已疲惫,蒋晦压着嘴角,但压不住脸上的笑,“老前辈,这是我世交姐姐呢。”

“定是我们长得有点像吧。”

言似卿回头扫他一眼,淡淡的。

蒋晦当看不到,饶有正经问老妇。

老妇端详蒋晦的神情,想了想,点点头,“确实是的,殿下。”

她不得罪殿下。

何况也不违心。

确实蛮有夫妻相。

看着就

言似卿已经顾不上这边了,反而低头看那地上的石头,这石头刚刚磕碰到了老人,她用鞋子挪了下它,再往下看井底。

这次蒋晦不胡闹了,挨着她,生怕她掉下去了。

下面确实昏暗。

“要下去吗?”

“我们下去看下。”

言似卿:“先不用,弄一根火把,扔下去先。”

这青天白日,他们也没弄火把,但她突然需要,那火把就必须有。

都不等别人动弹,铿锵出剑,剑削过,一根木头就落地了。

“火折子。”

很快一根木头就被点燃了,随着言似卿吩咐扔下去。

井底确实蛮高,除非蒋晦这种能攀高纵低的高手,就是小云下去了都上不来。

陈月下去后,若非被人救,就一定会死。

火把落下去,众人一眼看到下面纷乱的碎石,棱角还都很尖锐。

隐隐的还有一些血迹看见,也有淤泥上的脚印,想来把尸体弄上去的时候,也是需要人下去的。

不过味道实在浓烈,可能人死在下面,尸味

“刘广志吗?”

“他?他才不会,身体虚得很,没得半点本事。”

老妇先一步埋汰他,李鱼则说是衙门的差役,他们接到报案后来弄出尸体。

言似卿再看井底,忽说:“熄灭了。”

什么?

众人这才留意到下面的火把已经灭了火。

众人疑惑。

李鱼觉得言似卿对那些石头感兴趣,问是不是要下人去搬上来仔细看。

其实她也觉得不太对劲。

“这些石头,不太像井底就有的。”

她的目光还落在那块差点摔到老妇的石头上面,问老妇以前是否有石头。

老妇做不得准,毕竟很多年了,她往常来也只是砍柴,谁在意这枯井啊,她自己也怕栽下去呢。

所以没法回答。

“是要下去搬点石头看看,但,先让另一人下去吧。”

谁?

言似卿后撤两步,“差人过去,把刘广志带过来,但李鱼你在那边等着,等下注意周遭”

怎么?

他是凶手吗?

众人紧张,但人带过来后,这时的刘广志可比此前安生多了,眼袋肿黑,眼底血丝密布,青筋伏突的跟鬼一样。

“下去。”

刘广志有点迷糊,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什么?”

言似卿语气淡淡,眉目优柔,“让你下去。”

“下去喊几声。”

刘广志不肯,但李鱼先于蒋晦发作:“死的不是你妻子?!都肯挖坑埋人了,下去一次都不肯,你这若不是心里有鬼急于埋尸,何必如此急切,若是如此,也莫怪本官将你列为嫌疑人,带回去”

他就只能肯了,窝窝囊囊被吊下去。

但众人却知道——这是言似卿在明确表达对他的厌恶。

她也从来不是只靠着男人去回敬别人的女子。

她有自己的手腕。

眼看着人下去后,她垂眸,轻描淡写的,让下面的刘广志呼喊两声。

后者听话,声嘶力竭喊着。

过了一会,李鱼回来,问她是否听到,李鱼皱眉,“我绕着附近走位几次,都能听见细微的呼喊,但很轻。”

“要不要再试几次?”

言似卿:“恐怕没办法。”

“下面的人会晕倒。”

什么?!

才说完,下面的刘广志不对劲了,似乎气弱嘶鸣,众人往下一看。

确实晕倒了。

连忙拉上来。

蒋晦这才看向言似卿,“下面火把熄灭是因为”

言似卿眉眼淡淡:“石头表面无青苔,棱角都锋锐,是被精心挑选过、也是最近才搬运扔到下面井底的,而且挨着井底的那一面都是淤泥,往上对着井口的一面却毫无脏污。”

“这是专门挪过来的杀人石头。”

“可人即便掉下去了,也未必会立即就死,万一还吊着一口气,哭喊求救,附近万一又有人呢,一般杀人者会在井口盖上石头,可这就没法解释她是自杀的了,于是井口不能盖住,它又没法彻底封绝求救声音,于是,密谋者又加了一层设计——下面的泥。”

“这些淤泥不是一般的常年累月沉着的干土湿泥,而是最近才被人从鱼塘下弄来的沼泥,我记得这个村子是有鱼塘的所以气味尤为浓烈荤腥,沼泥所释毒气沉淀一段时日,困在井底,会让火焰熄灭,也能让人眩晕,若是一般人还好,可能坚持一会,也只觉得下面井底昏暗不舒服,但陈月乃女子,又重伤失血,本就脆弱,不稍多久就会眩晕昏厥。”

“挪石头以及放置沼泥的人,要么会算天机,知道陈月最近会掉井底,要么,他不用算,自己运作。”

“这是杀人者的心机。”

“其中证据也有——比如这里本来荒无人烟,除了老前辈您一年到头难得来几次,旁人根本不愿意来,连柴火都没人拾掇,但您说过,您作为第一案发现场发现者,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杂草被踩踏过,还以为是村里其他人来了。但如果是其他老人来过,他们不会不会错失这里的柴火,所以来的人,别有目的,反反复复搬运石头跟沼泥而已,偶尔还落下几块,差点让人摔倒。”

“那返回来去推断——陈月到底会不会自杀?”

“首先,陈月如果真是自杀,她实在犯不着这么辛苦。”

“跳河都比这轻快。”

“再且说,她近些时日还在劳作,如果是遭遇重大打击,临时求死,从她家中走到这里要走大半个时辰,实不必要,她家后院就有挨着的河段,若说是早早就有轻生之意,是怕遇见人被人阻止的,而且她会穿戴整齐,收拾干净——这也是陈絮的说法,她的姐姐是一个十分要强的人,干活归干活,但也很爱洁净,并不埋汰,偶尔还会采买一些干净明亮的衣物装扮自己。”

“她不会选择这么不体面的方式寻死。”

陈絮点点头,都不顾上手语,眼里有泪,她姐姐就是这样的人。

永远充满乐观,不会轻易寻死的,何况也没到那份上

她欲言又止,几乎要把一件事脱口而出,但又忍住了。

言似卿看到了她的欲言又止,但没逼问,只看向那位昏迷的男子。

“所以,很大可能就是了解她的人,也是本村人,精心设计的一场谋杀,最有嫌疑的就是你了——刘广志。”

“你,你就在鱼塘做事,可对?”

对的,来的时候,他们就从陈絮那得知了,村里人也说过。

这本就是人尽皆知的事。

所以

刘广志,他就是凶手

刘广志此刻已经被用药掐人中,睁开眼,对上众人怀疑的目光。

他表情一僵。

第74章

————————

刘广志呆愣一会后, 才清醒过来,依旧大喊大叫,面红耳赤,青筋凸起地比肿胀的尸体还厉害似的。

他直接喊:“不是我做的, 我何必害她!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何况我也没那时间, 你们是冤枉我, 你们是一伙的”

他叫喊之下,可惜无人理会。

此刻,仿佛有一根箭在时间缝隙中穿梭而入,又从另一个缝隙中破空而出,正中他眉心。

——从他们于人群冲出,气势汹汹当着李鱼他们的面,在大理寺鸣冤鼓门前就骂骂咧咧拉扯陈絮, 有一种偏见跟恶感就形成了。

李鱼他们一开始就对此人不满, 并未有多余耐心,何况真有什么冤屈, 凭着眼前嫌疑也足够用拿他回大理寺再细细查了。

这里就显出了——没事不要随便得罪办案人员, 是人都有三分火气跟偏见,你怎么能确保自己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公正不阿的包青天呢?

这世道本就是不公平的。

他们对陈絮怀有高高在上的偏见时, 何尝没想过有朝一日一旦自己坠入不利的境地,那大理寺门人们也是可以在手中权力范围内, 把刻薄发挥极致, 让他体会到什么叫投告无门。

尤其是李鱼,作为办案人员,年纪轻轻担任司直官衔,还是女子之身,定然比一般男子还要优秀才可打破世俗偏见跟官场桎梏, 自有侦查之能。

她已经数次体会到了这些刘家子面对自己时的散漫跟轻视,完全不像其他男子门人那样让他们忌惮一些,这很微妙,有时又很明显,她察觉到了。

本也没什么。

但他一旦犯在她手里,那就得有点什么了。

“关起来。”

“回去好好查。”

李鱼淡淡说着,其他门人就把刘广志一把拽起。

官场上的,向上客气,服从强者,向下,要让他们多和蔼可亲,那是绝无可能的,毕竟他们这些复杂查凶案的,太慈和根本压不住场子。

当她没脾气?

这次,连脑子暴烈的刘广志也察觉到了对方的恶感跟权威,因为其他门人摁压他的时候,力气有点大,还怒斥消停点。

反过来,他被欺压了。

言似卿连看都没看,低头整理了下袖子,眉眼似芍药明丽,有带着三分药性。

只要是药,对凡人就是有作用的。

她也跟李鱼一样,有自己能欺压的对象。

“别碰我,别,我不是这个女人她明明是自杀的!”

她不干净,她染了脏病,这个贱人她自己无颜苟活才自杀,她

“呜呜呜”

上面的怒吼都没能开腔,因为言似卿抬眸了,食指一横,比对在唇上时,小云秒懂,直接上前一把塞了一团布,把人嘴堵住了。

免了此人大吼大叫,声音传到外面埋坑地边上那些村民耳朵里。

言似卿这才看向气得燥红脸、呜呜呀呀怒骂刘广志、手头比手势都来不及的陈絮。

她这辈子倔强,但残疾就是残疾,在最需要为她姐姐辩证清白的时候,她没办法开口,她想要用手语解释,但别人却大多看不懂,也没耐心去懂。

还嫌弃她麻烦。

这时候,她有巨大的孤独跟无助。

远比年少残疾后人生断崖遭遇的痛苦更甚。

就好像她姐姐的尸体一样困在了暗无天日的古井里。

可她,泪流满面,看着言似卿。

她还是看到了光,因为眼睛是好的。

世人也有好的。

刘广志也说不出话了,跟她一样了。

真好。

陈絮看着言似卿,想说话,也改了手语。

谢谢,不是,我姐姐不是

言似卿没让她太辛苦,只温柔道:“我知道。”

“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既有线索能证明你姐姐绝对没必要自杀,因此敢去大理寺击鼓鸣冤,又为何数次都没有直接跟我们坦白实情。”

这也是李鱼几人心里狐疑的,甚至怀疑陈絮糊弄他们。

不过李鱼看言似卿不问,她也就不问了。

“当时我想,应该是你本以为是审讯时可以隐蔽交谈,比如跟这位李司直告知内情,可你没想到大理寺直接出案刘家村,现场人多口杂,你就不敢说了。”

“因为有辱你姐姐清誉,人已死,你要的是真相,雪她冤屈,报仇雪恨,而不是给你姐姐雪上加霜——你知道人言可畏。”

只有爱亡故者,真在乎她的,哪怕名节是虚无的东西,也要细细斟酌,举步维艰。

就好像言似卿自己,为了徐君容跟昭昭,她也得常年谋划,步步谨慎。

陈絮在忍,但还是流泪,只是没有出声,连连点头,嘴巴都抿得直直的。

蒋晦此刻明白了,看向那条厚裤子。

是染病了?

原来如此,难怪他总觉得不对。

但他毕竟是男儿身,不好意思往那方面想,只觉得陈月此人古怪。

现在才知道陈月需要穿这么厚的裤子遮掩,是身体有疾,怕被人发现,怕被世人侮辱。

那刚刚刘广志要辱骂的话一定非常难听,涉及女子清白。

甚至指责陈月红杏出墙染了脏病芸芸,要么就是说她染病后绝望痛苦,所以才自杀。

这些都是他的辩驳之词。

但言似卿不想听,也不愿意让别人听,然后在谈及案情时候,不论死者亡故真相,于此也会肆意侮辱。

这就是人心。

所以她夺走了他的辩驳权力。

他不需要说,她知道如何让他不必再说。

“这世上病症千千万万种,人人都有,大病小病的,稀松平常而已。有些病,是携带而不发,触及才加剧,有些病,是有些人自己染着,传给别人。”

“真正爱去逛青楼,也在那边赌博玩乐的人是你,染了病的人也是你。”

“你该不会以为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天生长得丑吧?”

言似卿给了李鱼一个眼神,李鱼打了机灵,立即让其他同僚注意防护,也连忙吃了大理寺配置的药丸保体,别染了东西过来,再看那刘广志,那眼神就更不对了。

他有病?!

刘广志听到了,他愤怒,但口不能言,呜呜呜大吼。

无人在意他。

李鱼忽然想到了什么,“啊,言姑娘,您是在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有病,不对劲,可能导致陈鱼之死,所以才参与此案的吗?”

言似卿:“差不多。”

言似卿不是医师,但她的水平比太医院的都高,早在第一眼瞧见刘广志。

望闻问切。

她望了对方气色,也闻到了藏在邋遢汗味之下的气味。

“他不爱干净,衣服长期不换,指甲盖藏有赌博污垢,肩头处却有脂粉沾染,想是女子倚靠其上,搭着肩头才沾染上的。”

“赌博时,身边女子亲密倚靠助兴,助人忘乎所以,钱财尽失,这一般是青楼赌坊的手段。”

综合这些,她既知道这人很可能不仅是个赌徒,还是流连忘返青楼、不修干净染有脏病的废人。

但看其他刘家子与之接近的样子,似乎不知,不然人人忌讳,怎么可能亲近。

固然这种脏病,也是男女情事时最容易染上。

但也难说。

男子之间若有口液等亲密,一起吃食,亦有可能。

言似卿当时就隐约觉得此案不妥,又担心这人肆无忌惮传染给了别人,扩大病患数目,也是极不好的,这才决议参与此案。

中间也有别的观察。

后来数次,她发现此人脾气爆裂,动不动躁动,每次情绪昂扬,朝大理寺门人都敢随意发脾气,嘴上不干净。

他身边其他刘家人偶尔还忌惮,拉扯他几下,他都甩开了,一味发泄,又忍不住抬手挠身上。

动手动脚的。

这是身上刺痒难耐的缘故。

他肯定是有病的,就是不知道多严重,但还没蔓延到表面皮肤,说明还好,但假以时日也会祸害他人。

尤其是女眷。

“她与你夫妻,难免被你染上,而且女子身体与男子身体不同,男子不检点,女子反而遭殃,你连累了她,她却无法对外宣扬,甚至因为对此事无知无解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也许有时候也会有自杀倾向”

陈絮刚想解释,言似卿却补充,“但她后来又改主意了,对吗?”

陈絮点点头,又比了手势。

这次李鱼看懂了,“啊,她找到医师医治了,而且有成效?”

陈絮点点头,露出苦涩的笑容。

——姐姐她与我说过,我陪着她去的,已经好了很多,都可以干活了,我们约定好,她来我店里帮忙。以前,她是怕刘广志缠上我的店,贪我的钱,但这一次,她想和离,把钱都给他,她也要和离

凡俗女子,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又有可靠的妹妹可以陪伴,可以依赖,确实没必要自杀。

言似卿:“你的店,应被收购了,很快能获得一大笔钱,扩大经营,也有背景可以依赖,以后就是老板,不会随便被人欺负,能给她撑腰,哪怕将来她和离,你们俩姐妹靠着经营自家手艺技术的连锁酒家亦可和美过日子。”

陈絮震惊,她没想过言似卿连这事都知道。

她是神仙吗?

“所以,陈月固然因为身上还留有一些病症而不得不穿着厚裤子,却好了许多,能下地处置农活,甚至,她也把裤子上的破洞缝补好了。”

裤子上确实有补丁,但补得很细密,用的布颜色也相近,没有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她得是多好的一位姑娘?

这世上这般好的好姑娘也太多太多了。

好多人都不容易。

可她们却再没有把日子过好的机会了。

“这是想好好过日子,图将来,图美好前程才会做的事。”

“但,这完全违背了刘广志的利益。”

言似卿看向刘广志,“现在这个时节,正是好好养鱼好上市赚钱的时候,能搅动鱼塘淤泥,说明不必顾着下面的鱼。”

“要么已经全部卖光。要么,鱼塘已经快荒废了。”

“前者不可能,因为村里开的鱼塘不少,其他人的鱼塘都还有活鱼蹦跳,来时,我远远看了下,水面跳鱼光,瞧着还很鲜活,说明村里其他人家也还没卖完这些鱼,没道理你这种脾性的人还能做好生意,那大抵就是忙于去青楼赌博喝花酒,把鱼塘荒废了,那你自然没钱,甚至需要很多钱。”

“她要和离,这直接触怒了你,你这才设计杀了她。”

刘广志呆滞了,还在呜咽,却疲弱了很多。

他不知如何反驳了?

脸色难看得仿佛病情加剧了。

这种货色!

呸!

反正李鱼他们不管他的证词了,先一步戴上手套,男司直穿戴好衣物,面罩也戴上了,小心掀开这人的衣物下摆。

蒋晦刚刚一直在看着,没有耽误言似卿推理解说,以前也这样。

小云留意到自家殿下看夫人推理时,那双眼里直直的,满是光辉。

钦佩,爱戴,甚至算得上崇拜。

他不是走下高贵的王座去民间寻情爱。

而是在追逐太阳与月亮。

她对陈絮这些人而言是太阳,对他,日月兼备。

饶是如此,蒋晦也时刻惦记着安全,对刘广志万分嫌弃,也怕他那脏病染过来,于是在前面挡了一侧,既不耽误言似卿观察案子进展与相关之人,也能在危险时拦一下。

门人看了刘广志身体,又招呼仵作也看。

仵作表情有点复杂。

“确实是那种病,还不算严重,但对妻子极其他与之亲密的女子确实易染,看他这幅样子,也是不检点的,若不问医吃药克制行为,再过些时日,这病就厉害了,可能一起吃食的人都容易染上,进而扩大病源。”

“得捆起来先,用布罩住口鼻,免得害了别人。”

“带回去细查此案?再定论?”

仵作问李鱼。

李鱼对刘广志的厌恶已经达到极致,也觉得这人若不是真凶,谁是?

但她还是看向言似卿。

言似卿:“还是要谨慎一些,此前没有立案,不好随便查人房舍,现在有了这么多嫌疑,已经可以立案了,那自可以登堂入室。”

她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可以凭着对刘广志的厌恶,在前面那些事上折磨他,让他痛苦,以回敬之前对她的冒犯。

但在大事骨干上,她依旧能留有原则。

案子,就得往铁了办。

他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一切看证据。

——————

这边的变故动静不大。

走的时候,李鱼考虑到要不要先一步把人从小道押走,免得这些刘家村的人闹事。

她可没少见识过一些同姓大村为了维护什么“家丑不可外扬”的自私传统,合伙拦截他们办案,仗的也是法不责众。

可惜近期大理寺脾气大,戾气重,不吃这一套,只是她顾忌言似卿安危,不愿意连累她。

言似卿撩开路边的草木纸条,语气平和:“无妨,让人知道一些异常,自然会来问,问的时候,你们透露下那刘广志在青楼染病的事,客气一些,但也要严肃点,告诉他们这种病一起吃食也可能染上,让他们既觉得恐惧,又不对外宣扬,只能回家清理自己。”

“他们也不容易,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对他们全村都不好。”

嗯?

啊。

这不就是让全村人自查的同时,但凡有人身上染了点,只会把源头归咎他刘广志?

虽然事实也的确如此,可大理寺这边先这边表态,他人肯定就不会再提陈月了,日后就算陈月如何如何,这些人也知道祸源在哪——在刘广志。

先入为主,难以改变偏见。

只有实际威胁自身利益,这些人才会失去偏见跟挑剔女子的闲心。

不论男女,一致怨憎。

后头的刘广志瞳孔放大。

但根本没法解释,他被堵住嘴了。

李鱼先是一愣,后明白过来,“知道知道,我这就去安排。”

陈絮眼里的光都快烧起来了,拼命忍着笑。

后头,蒋晦没忍住笑。

低低一声。

“原来姐姐讨厌一个人时,是这样的。”

他笑归笑,不似对别人养的阴阳怪气刁钻刻薄,小嘴涂了砒霜似的。

挨着一点适度的距离,对她低声说时,药味像是春夏世界的凉风薄荷淡淡飘到她跟前。

喊姐姐时,眉眼上扬,红唇薄挑,竟有几分飘逸肆散的风情。

言似卿下意识间瞟见,微顿,别开眼。

世子殿下常年不婚,帝王上心焦虑,可能也不只是关心长孙,更因为他让王亲贵胄中的表姐表妹们难以放手寻良缘。

“不是讨厌,只是觉得碍眼。”

是觉得对方没必要活在人间的那种碍眼。

“我没有真讨厌的人。”

竟没有吗?

沈藏玉也不讨厌?

周厉以前对她不客气,简无良更如是。

她也都不讨厌?

似乎后来确实待他们都很客气,偶尔提及案子,也能从容谈笑。

蒋晦没问,他想到了沈藏玉,他厌恶此人,提都懒得提,也不愿意在言似卿前面提。

本来还想嘴碎,问她是不是讨厌自己。

她竟如此敏锐,直接堵死了。

那好吧。

蒋晦默默挪开一步,免得再刺挠到他,但挪开的时候,还是像小孩子一样嘀咕了一句。

“被讨厌也不坏啊,起码得愿意理会人才能骂吧。”

她不骂沈藏玉他们,是不在乎。

那很好了。

可她也不骂我了。

那很不好。

蒋晦再次郁卒憋闷,满眼耸拉的,又开始手欠去揪路边的野草野花。

言似卿:“”

大理寺的人日常审问犯人跟嫌疑人,可见过不知多少谎言做戏,于是三言两语在刘家村的人面前半真半假提起,又欲言又止。

有病,不好说,传染?这我没说,反正你们小心些,自查一下,去过青楼的与刘广志相熟吃饭的?那我也没说,反正你们诶,我没说,你们小心

本来看到刘广志被“抓”,刘家村的人是闹腾的,他们不愿意自家村的同姓人出杀人丑闻,这跟真相无关,只是觉得损害自家氏族跟同村利益,怕被其他村的人排挤,正打算围上去吵闹,逼迫大理寺承认偏袒陈絮,无中生有什么的,结果他们还未发力,得知病情之事,顿时顾不得别的了。

闹腾,急切,愤怒,怨恨心虚的更甚,急急忙忙回家了,或者私下拉扯大理寺门人悄悄询问得病的具体症状,

现在轮到他们求大理寺的人施以援手了。

大理寺门人暗笑,也装得厉害,再次各种欲言又止,难以启齿。

村里爱逛青楼的糟人们更急切,满嘴嘀咕。

“只是小病而已,大人您不用这么顾忌,能说说吗?”

“小病得治啊,我说的不是我您说啊,大人大人”

“我这还有救吗?大人”

熟能生巧而已。

在这些村里人顾不得阻拦时,言似卿他们已经到了村里,路过一些鱼塘,其中特意到了刘广志家的看了看。

确实荒废了。

水体浑浊,但已经开始沉淀些许,显然是这数日的事。

李鱼等人仔细勘察了周边脚印——若是挖沼泥去山上,恐怕鞋子很难干净,此地也会留下鞋印。

很奇怪。

查不到,未曾看到鞋印。

不过,也没看到任何痕迹——鱼塘边缘干干净净,显被清理过。

蒋晦跟李鱼其实是有点疑惑的。

刘广志。

他能这么谨慎?而且有这么多时间?

蒋晦目光从刘广志的衣物跟鞋子上瞥了撇。

此人鞋子破烂,估计连袜子都很长时间不换了,身上一股味儿很重,可鞋子还算干净。

这是因为他长期不干活,一味享受,出入青楼,那地方是穷极享乐之地,也不可能让泥垢污浊碍了贵人们的眼,所以他脏归脏,鞋子还好。

但也可能是他预谋之后清理换鞋。

蒋晦也只是猜疑,知道后续大理寺门人肯定会去青楼查问此人最近踪迹,是否符合谋杀条件,把陈月给扔进井底。

言似卿大抵也是有这样的顾虑,仔细观察周遭,还在鱼塘边上看了看,问了村里其他鱼塘主,得知他们白日看顾,没见过刘广志在这里倒弄沼泥。

“哪见得着人啊,十天半月都不管的,都是他家里人跟他妻子摆弄,他乐得自在,跟富贵人似的,以前天天吃得脑满肠肥,现在原是赌博了呢,手头穷了,才显得皮包骨头似的。”

“什么吃不好穷了,就是得病了”

“诶,别说”

村人埋汰起来,对刘广志没什么好脸色。

言似卿瞥了眼边上木头房子拐角搭着的养育工具,还有铲子簸箕等物件。

上面有点脏,倒是没来得及清理。

但这有什么好清理的,有没有详细的指纹印记,也比对不了。

李鱼顺着言似卿的观察而观察,再往木屋里面瞧,微微皱眉。

炉子有灰烬,木柴半摞着,地上有两个破烂碗,装了水跟散碎的秽食,木板床上棉被已脏兮兮,屋子各处还有蜘蛛丝结网。

言似卿要进去看,被蒋晦拦了下。

还不知道刘广志这人在里面住过多久,又留了多少脏污,万一染上一些脏病,不好。

但也不至于让他进去,大理寺的人可不敢,很快穿戴齐全进去检查一二。

李鱼也没耽误,自己第一个进。

四处翻查,找出了筷笼等物,就一双碗筷。

两夫妻?

一双都发霉了,一双还算干净,以前常用。

“这人真的以为自己是富贵命呢,什么事都让陈月干。”

仵作上了年纪,因他这行当,娶媳妇极难,困苦半生,越看刘广志越嫌恶。

但看着这屋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于是看向陈絮。

“你姐忙活的不仅是农活,还有这鱼塘吗?”

陈絮不太了解,想了下,比划。

——以前经常干,什么都干,但近期不晓得,她那时候身体不好,难受,钱又都被刘广志拿去花掉了,她舍不得买药,是我很长时间没见她,她也不来找我,我就来到村子里看到她不对劲,才去买的药,也找了大夫,她自己没钱了但那时候,她没来弄鱼塘的活。

言似卿帮她翻译,又问:“你多久前来的?”

——十天前。

言似卿没进去,目光在那被子跟屋内一些蜘蛛网上逗留些许,“灶台掀一下。”

她说。

里面的大理寺门人闻言争先恐后上去掀锅盖。

李鱼一个箭步,速度最快,一把掀开。

“好多蜘蛛丝,都结网了,下面锅底有脏水,都铁锈了想来很久没人用这灶台了。”

“奇怪,筷子是有人用的。”

“这铁锈水还没干,应该也就这几日的事,不是十日前。”

她观察后,看向言似卿,“言姑娘,这若是李月在此照看鱼塘,不说她身体不适,光从这里来看,也不是女子会敷衍了事的。”

“是刘广志在此休憩?”

“夜里。”

“因为夜里回来,打包的外地餐食,用的一双筷子,也不用自己生火做饭,所以灶台无用,生了绣水,而这屋子里很多地方都结了蜘蛛网,被子却没有,显然是有人睡的。”

不可能是陈月,那还能是谁呢

他们转头看向刘广志,问他了,他却不认,说自己从未回来过。

“我都是在镇上那边樊花楼过夜的,哪里回来过,村里说那贱说她死了,我才回来!真不是我杀的,你们别冤枉我”

刘广志被取掉布块后急急否认,然后又被堵上了,小云看向李鱼跟言似卿等人。

所以是他吗?如果是他,他肯定也不认啊。

这种询问只是流程,没什么意义。

李鱼也没怎么在乎。

言似卿:“确实不是李月,她的习惯不至于此。”

但问了村长。

“刘广志的家人如何?”

村长提及刘广志母亲早年因为干针织活,日以继夜缝纫,又不辞辛劳下地干活,因而衰竭早亡,其父在县城戏园子里帮工,长久不回来的。

一家子供养。

蒋晦突嘀咕一句,“倒像是本朝太子了。”

他爹没当上的太子,让这脏人当上了呢。

众人:“”

没人敢接这话。

世子殿下有时候又刻薄又毒,像竹叶青。

竹薄削,蛇有毒。

第75章

言似卿被逗乐, 但压了下嘴角,目光停顿了下那铲子跟扫帚等物体,上面握把位置会有手掌淤泥痕,她在淤泥痕上比对了下刘广志跟陈月的身高。

心里微妙, 但也没说, 此后去了陈月家。

没发现刘广志其他鞋子跟衣物残留线索。

既没有完全指证他的证据, 也没有推翻前面那些嫌疑。

于此,大理寺拿人回去审讯就是了。

合情合理。

村长也知道好歹,未有阻拦,也比之前客气多了,但知道谁能做主。

不是那位殿下,而是他老跟着的貌美女子身上。

“这位夫人,可还有什么疑问吗?”

“你们这村里野狗野猫多吗?”

“不多。”

村长尴尬, 嘀咕了一句, 语焉不详的,但众人听清了:村里人会吃猫狗肉。

这年头, 肉哪里都值钱。

老鼠肉都有人吃呢。

言似卿没说什么, 看了看家里的摆设,跟李鱼他们一样确定这里才是陈月日常生活的地方, 而且三四日前也是生活做饭过的。

李鱼拿起摆在盥洗池边上的腐烂菜叶子,篓水的竹篮粘连着烂菜梗, 有被虫子等啃食过叶片的迹象。

“她走得很匆忙。”

“本来要做饭的?还是被什么事惊扰了, 放下手下活,往屋内走”

李鱼等人在分析。

言似卿回头,顺着外面的灶台跟水池往里面走,看向了柜子。

柜子里面衣物很乱。

地上衣柜缝里还夹着里衣布料。

言似卿上前时,蒋晦先一步拉开衣柜, 也横手挡在她跟前。

言似卿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拉开。

里面胡乱堆积的衣物散落下来,其中也有女子里衣。

当时发生了什么?

李鱼问了刘广志,他愤愤不平自己被冤枉,但也知道实话实说对自己最有利,于是解释事发后,他从县城回来,弄完了尸体等事,就收拾了下家里。

说起收拾,他是从不摊这活儿的,能把散落地上的衣物扔进柜子里已是厚道了。

“什么内衣物件都掉地上了,这女人莫不是跟外面的男人苟且了?我当时愤怒非常”

“大人,大人,没准是她的姘头把她杀了。”

“真不是我。”

他还不忘攻击陈月,但这时候已经无人在意他的喜怒了,只判断他话里真假。

这肯定是假的啊。

陈月身体有疾,什么姘头?

刘广志这人就没几句话可信的,侮辱他人如同饮水。

李鱼若不是为了查检证据,都懒得反复塞他布团。

言似卿倒是好脾气,柜子里面乱糟糟的,但多是夫妻的衣服,应该是分开放的。

重点是下面的抽屉。

抽屉上面有绿绿的汁液痕迹,都干透了,粘着,有点恶心。

但刘广志这人脏污,也没什么可稀奇的。

她也只是看了看,弯下身子,隔着手帕轻轻拉开抽屉看,里面有一些大盒小盒的,看大小,应该用来安置女子用于妆扮的钗环等物。

但现在都空了。

言似卿折叠帕子,回头看了陈絮跟刘广志一眼。

“你给你姐买珠宝首饰么?看盒子,还是一些名品珠玉店铺,花费不小。”

陈絮回神,回复:“啊?是买的一些的,不贵,贵的姐姐也不要她已经因为所嫁非人被人瞧不起了,我要让她过好日子”

言语间踩了刘广志一脚,但上前看了抽屉,眼珠子瞪圆,回头怒视刘广志,想要骂人,依旧受限于口不能语。

刘广志就当没看见,扭过头。

李鱼他们仔细看,空了,所有的盒子里面都是空的。

“好啊,难怪你肯回来收拾家里,敢情是人还没下葬,你就把她的首饰都给偷走了?!!”

刘广志呜呜咽咽的,似乎在反驳。

无非会说陈月是他妻子,她的一切都是他的,礼法上都说得过去,有什么可指责他的。

道理如此,但实在恶心。

“你怕不是为了贪图这些首饰才杀她吧!”

陈司直冷笑。

不等刘广志否认。

言似卿语气散漫道:“他都没按照风俗去烧掉李月的衣服,没准还拿衣服去送青楼姑娘了,起码,漂亮一些的、陈絮送给陈月的外衣裙等,被他送出去了。”

她刚刚看了里面的衣物,不配套。

显是有个不懂风月审美的,随便拿走了外衣。

刘广志这种人,拿着亡妻的衣服还能去做什么?

——————

什么?!

众人目瞪口呆,村长深吸一口气,他有点反省此前帮了这小子了。

好恶心的畜生,不配姓刘。

老仵作猛按太阳穴,嘴里念念有词。

蒋晦摸了下剑,刘广志眼底闪烁,想要反驳,可这次没人拿掉布团。

言似卿已经跳过了此事,翻看了仓房里面的屯粮,靴子先踩到了一些散碎的谷物跟腐烂的地瓜。

地瓜也会随便腐烂吗?

完整的能保存很久,但万一被啃咬过,那从咬口腐烂开来,就坏很快。

她俯视着脚下的烂地瓜,袖摆轻扬,转身出去。

当着村里所有人的面对李鱼说:“按此前查问村人的结果,加上尸检粗验,陈月大约死于三天前傍晚至入夜时分,那时候左邻右舍还未休憩沉眠 ,若是有外人入屋袭击陈月,周边应该能听到动静——陈月身上也没有现场搏斗的打击痕,只有落井时的石头戳伤,可见,她要么在家被人直接靠近弄晕,要么是被人引到山上古井那边去的。”

“能悄无声息做到这点的,也只有自家人。”

“有动机,有条件,还在事后做出钱财销赃之事,在法理之上已是嫌疑巨大。”

“当前唯一指向的嫌疑人就是刘广志,除非他能让樊花楼的人给他作证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楼中,没有归家,有不在场证明,否则也只能缉拿再调查。”

“拿下,带走。”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转身,长裙曳动,看都没看刘广志,从他身边走开。

刘广志如遭雷击,挣扎着想要抗争,“你们去樊花楼,去那,我有人证,我根本就没回来,我都不在村里,那事不是我不是我干的!你们去啊!栽赃我,都在栽赃我”

他被摁下了,怨恨盯着言似卿的背影,但很快收回了目光,因为剑柄抵着他的天灵盖。

被羁押在地的他抬头,对上蒋晦居高临下的俯视。

一个哆嗦,尿了。

外面村民吵闹,一看这阵仗,就熙熙攘攘的。

“案子破了?”

“没想到还真是刘广志干的,我就说他这人不正经,一天天不干正事,还利用我们。”

“诶,那可是你,我可没听他的,这还杀人呢,这小子,畜生啊。”

“那位贵人可真厉害啊,好像案子是她破的。”

“可怕,寻常女子不仅能当官,还能破案?现在什么世道啊”

“刚刚刘广志还在喊他有人证,县城的那些青楼女子能给他作证。”

“呔,他还狡辩,谁信啊”

这些人议论纷纷。

大理寺的人跟言似卿等人上车马离开,浩浩荡荡的,很快消失不见。

但也有人留意到两位门人留下了。

李鱼跟陈司直两位。

说是留下来继续勘察现场,有人发现他们还去那鱼塘的小破屋里面拿了破碗。

也不知要做什么。

而陈月两人的房子里,李鱼按照言似卿的吩咐,把粮食这些都锁起来了。

————————

深夜,村里人渐渐休憩,李鱼两人还未离开,只躲在陈月家里,靠着窗低声聊天。

“真的会来?”

“会的。”李鱼想起言似卿的吩咐,说:“刘广志最后辩驳的,说他有人证,可以证明他没有回村布置杀人之法,一再让我们去樊花楼查。”

陈思直点点头,“刚刚走的时候,言姑娘也提到了,万一樊花楼那边真有人证,一切就会被推翻。”

“要给刘广志定罪,必须要有其他铁证。”

“可是,还能有不在现场就能杀人的手法?难道是他人在县城,陈月自己上山,再不小心栽进古井里?”

李鱼:“有。”

“言姑娘说有。”

李鱼冷冷一笑:“有些事,不是非得人去干。”

那不然是什么?

鬼?

李鱼:“是啊,抓鬼,我们就蹲这家,等那鬼自投罗网。”

屋子窗外,藏在茅草垛后面的一个黑影猩红的眼珠子转了下,悄然隐去,真的如鬼一般。

——————

离开村子后,官道上,队伍徐徐。

言似卿在马车里,小云问她累不累,还拿出了瓜果。

言似卿也没拒绝,挑了一枚糕点。

小云不是第一次看言似卿查案,她很好奇,也很在意这个案子。

主要也是觉得陈月姐妹可怜。

那刘广志也实在可恶。

“我怎么觉得他很有底气,似乎樊花楼的人真的能给他作证,他不会逃罪了吧?”

小云已经厌憎此人到了对方哪怕有不在场证明,她也觉得对方是有备而来,利用手法给自己脱罪。

实在可恶!

言似卿看她义愤填膺的样子,有点可爱,吃了糕点后,手指擦拭了下手绢,然后

捏了下小云的脸。

小云:“啊?”

她呆滞,后脸红,但言似卿本来温和的笑顿了顿,收回手,叠了手绢。

小云转头,才看到窗外骑马跟着的世子殿下正用忧郁的眼神看着自己。

好像她小云是那院子的一堵墙,等着美丽动人的红杏儿翻墙来。

————

蒋晦不管如何嫉妒,面上都装得云淡风轻,主动在夕阳光辉中问言似卿,“姐姐觉得刘广志是凶手吗?还是你掌握了他不管在不在场,都能害死陈月的手法。”

言似卿就是认真的性格,不管是谁,涉及正事,不管私底下他们遭遇过什么,关系如何,她都能撇开偏见私情,与之认真谈事。

以前跟蒋晦就是这样的。

现在也一样。

人命关天。

所以她回:“其实殿下跟李司直他们都觉得不对劲了吧,很多细节都透着诡异。”

蒋晦:“是,确实觉得蹊跷,比如——陈月能防着刘广志,不让他贪到陈絮的钱,也能次次避开后者欺负陈絮,说明她很了解刘广志,不太可能轻易跟他上山到那古井边上,给其下手的机会。”

“若说是刘广志把人迷晕了把人拉上山,以刘广志的身体条件是做不到的。”

“他的身体早已废了,之前姐姐在山上不是让他挖坑以及下井,恐怕也是想看看他体力如何,我看了看,他那病虽携带,发作不似女子厉害,但酒色掏空了他的身子,而李月身体康健,比一般女子还要高大一些。要他扛着晕倒的李月上山实在不可能,而且李月的身体上,她的手掌心是有摩擦剐蹭伤的,既是掉下井时,她是清醒的,还摩挲井底企图爬上去。”

“若是昏迷之人,固然没死,也体虚无比,加上重伤,怕是连试图爬井出去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把陈月引上山的人不是他。”

“但也不是人。”

“对吗?”

小云错愕,她第一反应也是想到了鬼。

蒋晦以认真求索的姿态,对她目光灼灼。

言似卿别过脸,把叠好的手绢按压在腿上,垂眸眉梢,“是的,殿下。”

蒋晦:“那你不继续问我何以见得,从哪看出来的,然后让我往下说吗?”

言似卿:“”

蒋晦:“我知道你肯定都看出来的,我不需要说,你也知道,可小云想知道吧,是吧,小云。”

小云:“”

殿下,你何必拿我做引子。

我也是个人。

何况我不是问夫人了,有您啥事儿啊?

您还不是得问夫人?

她内心什么忤逆主上的话都出来了,但面上拘谨谦卑,“一切听言姑娘的。”

言似卿见不得他欺负小女孩,娥眉淡扫,让他适可而止,但也道:“那池边的菜叶子,被啃食过,但若是虫蚁,咬痕比较细密整齐,那菜梗明明是啮齿所留,是稍大一些的动物。”

“仓房里的粮食,也不少也是被啃咬过的,没吃完,扔在那,就烂了。”

“抽屉上的汁液痕也源自这些食物残留——衣柜跟抽屉,都是这小动物打开的。”

小云震惊。

啊?

蒋晦呼吸一松,他也是这么想的,“果然,料想也是它的出现,让后院洗菜的李月被惊动,惊慌之下进门去,还追着它跑上了山——但如果只是它出现,翻乱的屋子,肯定不至于让李月在入夜后还拼命追赶。”

“那小动物拿走了什么东西,对李月至关重要的东西,而且是藏在那盒子抽屉中的物件。”

蒋晦想到言似卿刚刚走之前还私下问了陈絮什么,无人知,但李絮的表情跟手语应该就是——有。

有过这样的东西。

蒋晦想了下,“难道,是她们父母的遗物?”

言似卿:“陈絮说有,有过很寻常的田青玉,是一对的,让长姐陈月拿着,不要分开一人一个,倒不是说长姐如母,而是他们希望两姐妹要始终记挂着自己有东西在对方那,要常联系,而非拿着各自属于的一半远走断联。”

“对于现在的陈絮而言不值钱,但对当年的陈家父母来说,是所有的家当,甚至对于陈月而言,现在也是值钱的,只是都不及那些妹妹送的首饰昂贵了。”

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两姐妹无依无靠,一个还是残疾,父母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把一对玉都给了长姐,既希望对方若有贪心,要拿走一对,不给妹妹,好歹也给点照顾,以换玉的价值,要么长姐有情有义,也会记挂妹妹还有归属在自己这

其实是比各自一半好。

但那玉跟其他小首饰都不见了。

是刘广志拿走了吗?

小云努力理解,开窍了,“啊,您的意思是刘广志利用了这个小动物,去拿走了那一对田青玉,陈月发现了,于是去追,追上山,追到了古井那边,因是夜色,又荒草隐蔽,她没发现古井的坎儿,直接掉了下去。”

这也太匪夷所思的,这刘广志还能通生灵智慧吗?驱使后者为自己办事。

那他去偷钱不行吗?

“什么动物如此好驱使,等等!难道是”

“那能抓到它吗?”

“奥,您吩咐李鱼姐他们留在那,就是在布置此事?”

小云眼里满是光辉。

蒋晦则静默看着言似卿,后者没回视他的眼神,但回应了小云。

“它贪婪,贪食,看最新的地瓜啃痕,昨天似乎都敢潜入陈月家。”

“那,今晚也会来吧。”

——————

入夜。

鬼祟的暗影攀高纵低,悄然从林子出,入了村。

到了自己熟悉的地界。

它距离那陈月家的屋子也就一小会的功夫,上墙钻窗或者从烟囱顶下去,都可。

哒哒哒。

屋内躲着的李鱼两人对视一眼,来了?

他们都抬头看屋顶。

瓦片好像在细微响动。

它来了,它真的来了!!

两人悄然握紧大理寺的悬刺武器,也盯着安置在仓房外面的笼夹。

等着活捉它。

——————

那屋顶上的鬼祟暗影还它真要钻进吃食多的那间屋子去,却听到了古怪的哨声。

绿油油的眼珠子滴溜溜转。

屋内的两人紧张无比,却也听到了这细微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屋顶上的声响微微,很快没了。

消失了。

怎么回事?

“不好,它跑了!!”

李鱼两人如无头苍蝇,在屋内细查,也追窗外踪迹,却好无所觉。

村子不小,若是小动物呲溜一下嵌入黑夜,别说就他们两个,就是整个大理寺门人遍布此地,也难以追踪上。

完了!?

——————

却不知。

那小黑影鬼鬼祟祟,呲溜一下钻进了一个小房子里。

距离陈月家有些距离,在村子边缘外的

鱼塘木屋。

那木屋里,有用来饲养小动物的碗,吃食虽残败,但并非过了许多日的腐烂物,而是常有换新。

它现在换了新的吃食。

一个人,就坐在床上,面无表情看着,也等着。

它知道它来了。

会呲溜一下钻出来。

他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

枯槁的手掌上握着短哨。

但,他没想到

门,推开了。

嗯?他训练过它推门吗?

没有吧。

而推开门的,是提刀的冷酷侍卫。

若钊就这么突然出现,突然推门,还冷冷盯着他。

“刘大元,刘广志之父,县城戏班子中的手艺人。”

“为了给你儿子享乐以及还钱,以前辛苦了。”

“为了给他脱罪,现在更辛苦了。”

刘大元年过五旬,却比自己儿子看着壮硕健康多了,皮肤虽枯槁,但骨骼肌肉健大,目光冷睿凶戾,但许多驯动物而成手艺的手艺人一般都凶冷。

因为心不冷,无法对活灵活现的生灵进行残酷的驯化。

一般人,看到一只蠢笨的小狗崽都觉得可爱,摸着热乎,又怎敢鞭笞甚至放血?

他敢,甚至能训练其办到许多事。

比如杀人。

他握紧了短哨,也许紧张,也许木然,但都不吭声,只是

哨子猛然一动。

吹了。

烟囱内突然有尖锐的声响。

“不好,下来了?“

“他要让它逃走!”

那小黑影要从藏匿的烟囱往外窜,但上头发出了滋滋滋的尖叫声。

啪嗒,它没出去,因为上面已经被若钦用网兜盖住了烟囱口。

它抓挠凶戾,在月下让上面屋顶的若钦看到了它狰狞的样子,但它挠不开坚韧的绳索,只能往下跃。

啪嗒一下,门口的若钊一眼看到一只棕毛矫健的猴子落下烟囱,身体毛发直立,嘴巴狞起,露出上面的尖牙。

它出不了烟囱,本想冲门,但若钊拔刀了,且它就算再凶,也认得人类兵器,知道若钊的可怕,于是猛然跳窗

窗外,动静细微,一条绳索套甩而出。

就在刘大元难免关注的目光下,在月下,那绳索瞬间套住了跳窗的猴子脖子。

一套一拉,拽地了,屋顶的若钦跟其他蛰伏的大理寺门人全都涌出。

用大黑布罩住了这猴子。

刘大元盯着,盯着月光下抓着绳索一端的男子。

那是套战马的绝顶记忆,来自一位曾经的少年将军。

而在他威风凛凛又从容优雅的存在之后,一个更漂亮,更从容的人影缓缓走出。

隔窗对视他。

刘大元知道自己败了。

一败涂地?

——————

门本就是推开的,刘大元被控制后,猴子也被提拉进屋。

言似卿看了看他,没说话,但确定了他是真凶。

刘大元更想说话。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儿不是真凶,也知道我的存在,更知道我如何引陈月上山?也许你连我驱使的是猴子都知道。”

“那为何不直接抓我?何必这么弄虚作假,大费周章。”

他就躲在村子附近,晚上来木屋住,这可怕的女子应该早就看出来的。

却布下此局。

他就说那俩留下的门人怎么公开暴露他们留下了,其实就是引观望的自己前去窃听,再听到他们的计划——抓猴。

他自然不能让猴子被他们抓到,于是他就出手了。

这全在对方算计之中。

可怕,又不可思议。

刘大元并不能理解。

李鱼却知道为什么,“因为,不管抓你,还是抓着猴子,但凡只得其一,这案子都没法收尾。”

抓了他,没有猴子做证据,即便有推理,也没证据证明真的有这么一只猴子能被他驱使害人。

这非司法定义的常规手法,是很难定罪的。

抓了猴子,怎么确定猴子是他养的?

只能一起,就是铁证。

刚刚刘大元不也让猴子

往外逃?它逃了,他就能推诿过去。

刘大元也反应过来了,但冷笑,“现在我也不认啊,这猴子不是我的,谁知道哪里来的。”

狡辩呢这是。

但好像又能狡辩成功。

李鱼黑了脸,却没法反驳。

言似卿却指了下那破碗。

“你下毒了吧。”

“要直接处理掉它,从此永无后患。”

刘大元么有半点心虚。

“那是用来毒耗子的。”

你!!

大理寺门人恼怒。

言似卿:“最近是你处理鱼塘吧,我看那锄头跟铲子上留下的泥痕高度既对不上陈月,也对不上刘广志。”

“跟你对上了。”

她问过村长这位刘广志之父的身高。

后者也提前说过人家是戏班子帮工。

帮工分很多种,戏班子不入流的就有耍猴一系。

但它可以杀人。

刘大元表情僵硬,他没想过这么小的细节也能被对方洞察。

“那又如何,我家的鱼塘,我还不能回来了?”

他也不提挖沼泥的事。

就是不认。

用猴引人致死,这种手段本来就很诡诈。

他知道不好断案,所以抵死不认。

言似卿眉目淡淡。

“因为缺少证据链,你以为可以推诿。”

她是肯定的语气。

刘大元冷笑不语。

蒋晦靠门而立,看了下外面的天色,觉得今天辛劳言似卿了,要回长安主城恐怕很难。

在这也不适宜。

不是个好地方。

她睡不好的那就该早点结案。

他正要开口。

言似卿轻轻一句,“那一对玉呢?”

“你来得及给你儿子吗?”

“也许来得及,但风波还没定之前,你不敢给,因为给了就容易暴露,他信不过他的脑子跟人品。”

“所以,哪怕你一心为他,也留了一手。”

“玉在你这。”

刘大元身体僵住。

李鱼等人蠢蠢欲动要翻找这里所有地方。

“不用找,在他身上。”

言似卿提醒,李鱼他们既看向刘大元。

随身携带?

言似卿没解释,但她知道这人会带着玉。

因为

“穷怕了,这样的东西,根本不敢放别的地方。”

刘大元小心翼翼掏出衣领里面的一对玉。

用心脏温热着。

“我们家的东西,怎么能乱放。”

“我竟犹豫过要不要给那孽障卖了还钱。”

李鱼表情扭曲了下,问:“你家的?”

刘大元:“当然是我家的,不然呢?”

他理直气壮。

老仵作:“你杀人夺玉,还这么嚣张,不知道天理公法吗?”

刘大元:“本就不该算是杀人。”

什么?

连言似卿都没理会他这话意思。

刘大元此刻有一种极端的不满,他垂下眼,喃喃自语,“都娶进我家了,就是我家的东西,生死当然是我刘家说了算。”

“都六年了,不下蛋的母鸡,耽误了我老刘家多少年风水?”

“早些年没除掉她都算我仁义。”

“她还敢提什么合离,还想带着钱走。”

“呵呵”

老仵作抽抽嘴角,他觉得自己今天为这案子气得老了十岁,甚至怀疑自己娶不到媳妇就是这种人太多了。

什么东西!

众人气得要死。

只有蒋晦跟言似卿最冷静。

刘大元有点颠笑,又抬头盯着言似卿等人。

“是不是觉得你们赢了?”

“就算抓了我,下了罪,可我儿子是无辜的,他一点罪没有。”

“嘿嘿嘿,我一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

“也不算一败涂地。”

“你们又能怎么样?”

外面,陈絮一直压着脾气,但都听到了,她冲进门来。

刘大元看到了,眼神更恶毒,上下扫视,全是嫉妒——因为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竟然有钱!赚了那么多钱,也不给他们家。

老天不公!

“怎么,想杀我?你有这本事吗?小哑巴。”

“其实你应该怪这个女人,她若是不继续往下查,真要定我儿的罪,我还这不一定有办法把他摘出来。”

“现在哈哈哈。”

言似卿转身,走过陈絮身边,轻飘飘几句。

“斩头一刀的轻飘事,在你看来是最高追求了吗?”

“刘广志身边已无任何庇护,欠债,体残,染病,名声尽毁,刍狗何异?”

“学会去利用钱财跟人脉办事,它是无数只听话的猴子,可以无痕迹让卑贱之人生不如死。”

“你不需要付出任何责任,也无人会为他伸张正义。”

“当你想念你的姐姐,并为此痛苦的时候,用他去满足你内心的恶毒,慰藉你自己。”

“其实也不耽误你做一个好人。”

“对了,其实这个村子就有很多人可以利用。”

言似卿的声音像是唯美的凤凰羽毛。

它柔软,美丽,但赤焰烧人。

毁灭人。

刘大元反应过来,尖叫着,要扑出,但被击打腿肘,噗通跪下。

他嚎叫着,怒骂着,狰狞着,但恐慌着。

陈絮,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年少残疾,凭着天赋多年打拼,吃了无数亏,很多苦,却始终没有领路人,也没学过任何手腕权术,她磕磕碰碰,以为能像姐姐护着她一样反哺对方。

买衣服卖珠宝,她想倾尽一切保护她。

但是没能做到。

原来,是她还没长大。

真的还没长大。

而现在有人在教她了。

这是任何正道人都不会传授的手段跟心性。

它阴狠,不可说。

可陈絮需要,她这样残弱,连言语都不能的人,她需要。

钱财替她发声,替她夺人。

一刹之间,李鱼他们都看到这个小女孩笑了。

她看着原本很吓人的刘大元笑了,好像姿态拔高,宛若他耍猴驯猴一般的阴狠。

“好的,我会了。”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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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的言少夫人从来都是一个极有手腕的人物。

她的手腕,并不全是阳谋。

阴阳相济,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她的棋子。

但依旧不妨碍很多人感激她,仰慕她,追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