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术与局。
上马车要回城的时候,她站在马车板檐,看着伸手托扶的蒋晦。
手指曲起,她选择自己抓着车辕上阶。
蒋晦收回手,手指曲起,磨蹭了下衣摆,当无事发生。
“夫人。”
脆生生的询问让言似卿回头。
蒋晦也看过去。
陈絮红着眼,但很平静,她走过来了。
“我能问问。”
“您是不是认识我姐姐?”
不然她想不通对方帮忙就算了,还亲自参与。
她见过这些人对她礼遇敬重甚至求而不得的小心翼翼样子。
她不动为什么这么光辉灿烂的人,要走下阶梯来帮自己。
为什么呢?
是爹妈临死之前许的愿吗?
言似卿似乎不意外她的提问,笑了笑,也算回应了所有人的疑惑。
她说。
“收购你那酒家、还要投资你扩大经营的私人柜坊,是我的产业。”
“去年的收购之事,你的画像早已到雁城,我看过,还是去签署的单子。”
“你比起去年长大了一些些,但还是很小孩子。”
“既然是小孩子,还没长大之前,被人欺负了。”
“自有人帮你撑腰。”
“我也从来不喜欢别人耽误我已经铺好的金钱路子。”
“何况只是这样的货色。”
“此事已毕。”
“小朋友,往前走吧。”
谁还记得,她乃巨富。
富冠沿海诸城。
光是商船海运就不止两位数。
那为何不想想,她自然早就把生意经营到长安了的。
酒家,粮食,香料,餐饮,衣物,她都涉猎。
无所不知。
连那属官家的林家父子,也早就在她算计铲除的局内,只是意外来,超出计划。
若非遇上的是皇权之事,对他施压的是帝国至高权力。
谁能让她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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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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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似卿进马车后, 蒋晦在外面起码,马蹄声哒哒哒的,随着过了刘家村外面的鱼塘小道,鱼腥味还在, 山中花香似乎不达此处。
似乎, 人越多的地方, 来自人造物弄事的繁杂气味就越多,不纯粹。
但人跟人又是不一样的。
有些人,商业手腕通达,御人心术周全,似玉如月,让人爱如珠宝,求而不得。
有些人, 沙场铁血, 伏尸千里而卧枕安眠,归来仍可少年意气。
他们身上都有气味。
清冽, 爽朗, 或淡香舒心。
小云看看帘子外面闷闷的殿下,又看向侧靠着软垫静默瞧着窗外另一边黄昏山色的言似卿。
她想了下, 问:“言姑娘,那只猴子会怎么样?”
这话题开的, 异常生硬。
言似卿回头, 正好瞧见另一边窗外挨着的蒋晦目光。
他小心翼翼,灼灼似泣。
她也没怎么,他为何总爱犯糊涂。
言似卿目光下落,搭着帕子,回:“予诛杀。”
若案情定了, 主犯刘大元自然必死,其驯的猴子,无辜,无知,予受害者无恩怨牵扯,本不该论罪,但法理上有责,人情上,因案子诡谲,手法异常,可能很快会宣言出去,造成民间沸腾,人人对这猴子是有戒心的。
且说是否有些把戏人利用驯养的小生灵来为非作歹,光是其能让猴子悄然无声潜入户偷盗东西,这就足够让老百姓排斥了。
出于民怨人心,也为了震慑个别想以此诡道害人的人物,官府是肯定要处死这猴子的。
言似卿对此没太大的观感,小云摸摸下巴,说了一句,“人比什么都可怕。”
小云嗯了声,后告知自己为何突然提起猴子。
“我刚刚看到,那一双青田玉似乎猴相。”
“总觉得人这一生,是有点命数在的。”
言似卿惊讶,跟蒋晦对上一眼。
她看过大理寺门人记录的卷宗,从死者到报案人再到现在的罪犯,信息都有登记。
陈月姐妹,都属猴。
所以人这一生,都有玄奇命格在吗?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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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似卿不言,蒋晦未必不语,他看了看言似卿,说:“入夜了,现在回城,即便叫得开城门,路上也不太安全,抵达时更晚了,要不要去关中镇暂歇一夜?”
关中镇位于长安城卫防之地,算是卫城,亦是繁华热闹,更是长安不少清流名士踏青赏野之地,示意那边居住条件不错,适宜散心短居。
他知道言似卿不缺钱,固然一路来长安也算辛劳,但还真没吃过物质之苦。
没道理给一小姑娘撑腰,挨着长安这么近,还得舟车劳顿的。
所以他暂且提议,想得她应允。
当然,李鱼他们是不可能跟他们一路的。
办案的要紧事,得兵贵神速,拖沓不得,本来大理寺前些时候就吃了时间上的亏,差点让陛下以拖沓案情定罪。
所以李鱼做主让言似卿主导这刘家村的案子,一心听从,火速办案,流程上也是极为漂亮的,能跟上面交差。
这时她也听到蒋晦的话。
拉了缰绳,小马快蹄前来,附身挨着窗户对言似卿说:“言姑娘,此行辛苦,到那边都凌晨了,路上也不安全,已是耽误您很久,世子殿下所言有理,而且关中城是个好地方,您来长安还没去玩过呢。”
玩?
言似卿觉得这些人好像忘了自己为何来长安。
仿佛之中,最早的危险已经淡去,陛下那边寂静无声,她就是绝对安全的,甚至是被簇拥爱戴的。
可,言似卿多冷静的人,她始终知道自己的处境如何玄妙。
也只有李鱼他们看不到命数前程,一派热枕。
言似卿并不喜欢拿自己的晦气去打压别人的好意,闻言笑笑,应下了。
“多谢,此事可行,劳累诸位辛苦了。”
她的手还没动,小云就帮忙从箱笼中提了一食盒,里面是府里配置的糕点。
大理寺门人薪酬不低,但小官小职的,也挺吃苦的,毕竟司法之事不似阁部中庭这些前途远大,干的还是辛苦活,还容易得罪人,李鱼这些小孩自入门以来,也没拿过什么好处。
言似卿瞧着衣物都是卷毛的,迎风冒雨的,很辛苦。
这一天,也没吃过饭。
小云手快,递过去。
李鱼本来不好意思要,但肚子咕咕叫了。
她红了脸,爽朗一笑,还是谢过了,提着沉甸甸的一笼吃食分给了其他人,自然也没落下陈絮。
言似卿没把这当回事,只想起关中城。
这关中城,她去过吗?
应该去过,小时候。
只是往事如烟,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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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人去过关中的不少,言似卿却是外地沿海地区的,不提年幼时期的事,成年后应该没来过,李鱼心想长安再危险,也有好的地方。
分别时,她想分出几个大理寺门人留守言似卿身边。
“周郎将那边被雪人沟的案子拖着,出大理寺的时候,他应该也想派金吾卫跟着的,但后来没有,如今局面复杂,我们大理寺虽不算大权司部,可涉及要案,多少有些面子。”
“夫人您身边留点人,可好?”
李鱼敢说这话,以司直身份是万万不够的,那就是简无良提前给吩咐过,让她查案归程时,若是太晚,分开了,就得留人庇护。
也算是大理寺投桃报李。
不过她也是硬着头皮说这话,只因世子殿下似乎未必乐意。
结果她小心窥探,发现蒋晦没多话,似乎对此并不反感。
言似卿却婉拒,觉得辛劳,自己也非朝中人,就那圣旨在她看来就是陛下随手而为,把她扯进案子好看底细的,完全不具备官权。
她怎么好受用大理寺待遇。
“带着吧。”
世子殿下忽然开口。
言似卿一愣,瞟他。
蒋晦的私心分两种,一是看到简无良这些人就烦,巴不得滚远一些,二是局面复杂,光是他自己跟王府,他都担心不够万全,巴不得牵扯更多的人为她作保。
两种私心孰强孰弱。
他自有分明。
于是反而跟言似卿不同意见,建议带着。
又担心说服不了她。
还补了一句:“万一又有案子呢。”
他觉得这个说法很能劝人。
言似卿:“”
李鱼:“”
他嘴虽毒,但确实劝人。
于是言似卿还是答应了,是啊,万一又死人了呢。
这长安,最近风水也不太好。
她心里暗暗腹诽。
李鱼一听,喜不自胜,直接跟那陈司直告知,然后
她自己留下了。
蒋晦:“?”
李鱼喜滋滋:“还得是我留下来,他去履职即可,言姑娘,我带你去逛庙会。”
小云暗想:在这等着呢,难怪苦心劝,非要留人,敢情是她自己想一起啊。
言似卿看了那无奈的陈司直等人一眼,也不会拦人,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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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城入夜,繁华热闹,但言似卿等人疲惫,悄然入住蒋晦带路的府邸,没多久就各自安生了。
王府产业多,关中城也有贵院府门,不缺住的地方,都不必去客栈。
言似卿没执着这个,更没管刘家村的案子是否扩散人心。
外面喧闹起伏,人间风味足,她只入梦,梦到亲人与故人。
昭昭,父母,言家人,祖母周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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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至大,但万民万物仰赖同一片日月。
入夜,各地也都入夜。
长安之地,因大理寺有案证齐全,上禀中枢,帝王过问,阁部介入,大理寺的简无良忙碌无比,而没多久,在入夜那会,一封圣旨抵达大理寺门前,没多久,沈藏玉就跟简无良还有周厉一起入宫了。
只是入宫前,简周两人,一个过问守门人刚刚差遣出去查案的李鱼一伙人是否归来,一个得知对方还未归城后,派了金吾卫去城门监察。
若有回归,即可来报。
简无良也派了门人联络城门守军小心在意,但对周厉此举不置可否。
“周大人不忙?看着挺闲的,家里弟弟的丧事办了吗?”
“已除族,省了一笔丧葬费,你想问我为何对言姑娘的事如此在意,直接问就是了。”
“好吧,那你为何如此在意呢?好像跟你也没什么关系,除非她负责查你家的案子,要连累你罢官夺爵一败涂地,你又不像本官,跟言姑娘也算有共同的差事可以合作,也有共同的话题跟天赋。”
他好意思说天赋?
马不知脸长。
周厉挂着死鱼脸,淡淡道:“你既然问了,那我不回答。”
简无良顿时黑脸。
他们一起入宫,沈藏玉不好示于人前,自要在马车上的。
他隔着窗帘能听见外面的一切。
面无表情的,也没什么波澜。
但他们一行人抵达宫门前时,却是另一批来大理寺的人。
周厉两人见到对方,大惊失色。
魏听钟。
他从白马寺回来了?
才知道祈王那边伤势止住后,就被带回长安了,现在正在王府内被许多太医包围着。
魏听钟则带着别人来大理寺。
属实正好撞上。
但简无良两人也留意到他身后还带着白马寺的几位僧人。
其中就有了尘。
说是涉案,又能代表白马寺,前来录口供,也随时等待帝王传召。
这也不奇怪。
所有涉案人员,也只有祈王这位主儿是被摘出去的,当前还只是受害者。
只是这魏听钟得知马车里的人是了尘等人也观望了下。
出家人也好奇。
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正好”拿捏了这样重要的证据,还掐着这么好的点来报案。
简无良他们确实没提此前“沈藏玉”身份一事,他跟言似卿达成协议,如何跟帝王交代是后者入宫的事,现在不必提。
魏听钟侧目看一眼,神色淡淡。
“希望此事有所收尾,不要再有别的、不必要的后续。”
众人闻言,这话接不上。
沈藏玉这次进宫,如果他没死,活着出来了,甚至加官进爵,那祈王基本就废了,不死也大败狼藉。
按理说,到这就是收尾。
可这三位都是聪明人,也都深入关联此案中,如蒋晦跟言似卿推断的那样——背后有人推动,有其他王爷正在浮出水面。
那,此事就不是结尾。
还有后续。
魏听钟所言的后续,既是其他事端。
亦是新的党争。
众人不自觉看向巍峨皇宫。
黄昏过,将夜。
也许明日就有结果了。
至于言似卿他们现在去介入的自杀案,在所有人看来,都不过是稀松平常的老百姓恩怨,与国家大事相比不值一提。
甚至,周厉有点疑惑:她聪明,自知处境,为何还要冒险外出?那小案子能给她带来什么?
他对此人十分不解,好像一团迷雾。
但他对自己更不解。
他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简无良。
其实不是不回答,而是他没办法回答。
不过他很笃定一件事——他跟简无良都不能理解另一个人。
沈藏玉。
当年,他怎舍得?
——————
王公贵卿乌衣巷,中枢别院百兽图。
若从长安建筑之地从上往下看,可以看到除了皇宫居龙脉之地,挨着的高门别院既如龙息一般烟散,又似百兽伏首一般鳞次栉比。
谢氏府邸亦在于此。
谢眷书见到了情报手札,看着上面的特殊字体,分析出了里面的暗号内容,无非一下意思。
——王府府军调动,已出城。
她眉头微骤,突起身,问谢容走不走。
“走?去哪?”谢容还在吃小零食,一边赏玩字画,闻言好奇。
谢眷书:“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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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侧了身子,微微醒来,被子滑下肩头,才发现窗户外面有鸟啼声,枝头斑驳跳影,颤颤悠悠。
天亮了。
外面似乎有些闹腾。
这么多名士踏青么?
也没睡多久,她倦怠,也从不亏待自己,眷恋梦里的人,于是继续卧着,又睡了一轮。
沈藏玉不曾入梦,但她还是在梦里抚了昭昭的额头,轻微一叹,以示愧意。
其实是后悔了的。
没能认真斟酌,当年也算糊涂。
未给她的孩子选更好的父亲。
堪称败笔。
可惜没有回头路。
正叹息,腰肢却被一手握住,她惊疑时,回头见了大片的绯红花色,风动,摇曳不停。
一下子惊醒,拉了滑下肩头的宽松薄领,锁骨一片温凉,她坐在榻上静默了很久,手指曲起,神色隐晦不明。
突然,听到脚步声。
“世子殿下有事?”
“醒了吗?”
“似乎还未。”
蒋晦在外面低声说了什么,又退了。
过了一会,言似卿才起身,外面的小云听到动静,进来了,一阵洗漱打理后,小云问是要府内吃食,还是去云中镇别的美食茶楼逛一逛。
“殿下问您是否有主意。”
来的路上,一切都是蒋晦做主,该怎么走怎么走。
不知何时开始,他处处问她。
下面的人都察觉到了,也都习以为常,上行下效。
言似卿多细腻一人,知道其中偏差,但不予评价,只说:“去雀观楼吧。”
去长安也是一样受约束,别的地方不好去,对那早日回王府可以陪徐君容。
可,都来了云中城,今日都回得去长安,不急于一时。
言似卿一旦有所决定,是不耽搁的,也不费时打扮,只体面即可,所以很快就出门了。
蒋晦有点惊讶,“我以为,你不会答应,是因为李司直他们?”
他知道她素来会考虑别人的感受。
言似卿:“不是,是现在案子大概已经传言开来,我已牵扯,自有人关注,我在哪,他们的注意力既在哪,这样也挺好。”
蒋晦明悟:徐君容在王府,本来要被请去配合调查的,现在因为言似卿引走了注意力,她能安耽一些。
而且还有别的原因——现在,沈藏玉已经进宫了吧。
快有结果了。
目前看来,陛下对她的关注远高于对徐君容的,还摊上沈藏玉这么一个变故,又是跟她关联的。
言似卿心细如发,已做了不好的预判,那自然是要跟徐君容分开为好。
两人眼神对视,都想到了一块去,可都很快错开眼神。
不提,不商议。
但蒋晦还是没料到。
言似卿一入雀观楼就熟门熟路点了一些菜品。
这些菜品都要慢炖长久,是绝品名肴,是很会吃,也舍得花钱吃的人才会点的菜品,还有一些很热门的茶点糕品。
蒋晦惊讶,“你来过?”
他默默放下楼内小厮给的餐牌。
言似卿:“没来过,但吃过。”
沿海富庶,餐饮繁华,若有些酒家手艺多,也不奇怪。
何况她也是真的有钱。
她没多说,不太爱提这些。
一行人上楼时,瞧见楼梯口有人喧闹,堵着了。
楼梯很宽,毕竟雀观楼是天下闻名的酒家,达官显贵都爱来此地享受美食,文人墨客也多。
但谁说读书人就不吵架不闹腾呢?
言似卿听到动静时,有一茶杯从上面扔砸下来,刚好朝着楼梯口往下落,直直朝着她脑门来。
她反应不够,也只觉得有东西下来,但躲不开。
好在,她也不需要躲。
身后有人,一只手越过她肩头,往她前面轻松接住那飞下的茶杯。
五指并拢,本贴着她后背的身体绕开,越过一步,从她身后走出,往前上阶梯。
一步一步的,手指把玩着那茶杯,眉目冷锐,就这么逼近上面吵闹的一群人。
身后若钊等人提刀上去。
不说话,就这么上去了,留一些人在言似卿身边,李鱼也在边上,张望了下,暗暗感慨还得是皇族子弟牌面大,上面一下子就不吵了呢?
“世,世子殿下。”
“殿下。”
这些人,多多少少家里也是有人做官的,不全是寒门之子,出自长安,见过蒋晦,一人行礼,其余人也就知道了。
纷纷行礼。
在坐的一些宾客也都起来了。
蒋晦上去后,目光一扫争吵甚至动手的一群学子,“哦,谢文公书院的饱学之士,你们平常不止读书,也惯能骑射相扑博斗之术?这般文武全才,是我朝社稷之兴。”
那毒舌,又喷毒液了呢。
在场的人安静无声。
蒋晦也只是让这些人消停,别影响自家难得相处的珍贵光阴,等回了长安,他知道后面那人就更遥远了。
所以他无意报复,毕竟闹大了也不太好。
但这些书生可能争吵过了头,气性还在,见蒋晦今日竟好脾气不追究,胆下生翅——竟要蒋晦帮忙做主。
做,做什么主?
他蒋晦从来都是干的阎王事儿,又不是青天老爷。
他本想拒绝,却见事件起因已经自己走出了。
蹁跹女子,过来行礼了。
但不是朝着他来的,而是因为言似卿他们已经上来了。
见到这人,言似卿也惊讶。
“拂陵见过言姑娘。”
拂陵这人很奇怪,最早她对蒋晦恭敬有佳,世人都以为她是屈从权势,或者碍于对此类女子的偏见,认为她有心攀附高门。
但后来,当事人反而最清楚这人眼睛一直盯着谁,真敬重的又是谁。
到现在,演都不演了,只跟言似卿行礼。
这很失礼,容易得罪蒋晦,可她还是这么做的。
无非确定——蒋晦本也不喜她,甚至不想跟她搭上关系,既如此,她索性就冷淡处理。
一心看着言似卿。
果然啊,蒋晦一看到她表情就闷了,下意识看向言似卿。
言似卿只觉得眼前在诸多斯文气但显狼藉的诸学子中,入目色调一新。
“是你,拂姑娘。”
她笑了,笑颜温和,但跟看到李鱼或者陈絮她们这些女孩一样。
是富有乐趣跟亲近的。
又带着几分年长一些的从容温厚。
拂陵行礼后,不等这些学子添油加醋就主动道歉了。
“盖因我之故,因诸位先生学子误会了彼此,未能纾解,险些伤了您,是我之过。”
那些学子一听,也没说什么。
大概就这意思。
言似卿不知前后内情,也不了解这些人,但基于她刚刚的遭遇
“无妨,意外而已。”
“来吃饭么?”
她对此事关注不多,不追究,就打算揭过,也无碍跟拂陵有些缘分的交情。
甚至,她对女子素来是宽容的,不计小事。
当然,她也看得出责任不管在不在拂陵,后者都不愿意伸张扩大,宁可背点罪名,抹平此事。
并不需要她做主公平。
个人有个人的求生之道,言似卿知人知心,顺着了。
拂陵松口气,也打算就这么过了。
那些学子客客气气,也不愿在蒋晦面前惹事。
此事,就此了了。
店内重新恢复清净,客人们也停下观望,但都好奇其中人身份。
言似卿是他们讨论之重。
但这也不是言似卿在意的。
久别重逢,也都没有那些案子牵扯,没人提那些仇大苦深的事。
拂陵不问言似卿背后那一串麻烦跟天大的危机,后者也不问前者如何以艺人身挣扎求生在诸权贵的强迫之下。
各有各的难处。
不提也罢。
所以她们入了包厢后,蒋晦主动提出让她们女子一个包间,他则带着人去了隔壁。
李鱼跟拂陵瞧了瞧言似卿,又看了看蒋晦。
言似卿对此反应不大,正低头看桌子上的茶包,认真,但疏离。
世子的风度跟热烈,她没法回应。
——————
李鱼久闻拂陵名声,见到真人,也是大赞其风采绝佳。
拂陵知道这位是大理寺的女官,客气中有些惊讶对方没有偏见,但看着边上含笑泡茶的言似卿,又明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拂陵展颜,美色更甚,甚至主动问要不要自己弹曲。
跟弹给那些达官显贵听不一样。
此时此刻,她是愿意且愉悦的。
倒是李鱼不太好意思,主动说自己是长安本地人,知晓附近风土民情,就外面的临江景色,她也略知一二,如果不嫌弃,可就茶点美食下饭。
她开了窗,外面清风徐徐,杨柳依依。
小云是死士,少有闲散享乐的时候,但此刻看着诸女子安然平和讨论天地自然风情。
尤其是她们各有各的见解阅历,也都去过许多地方。
这种感觉很新奇,小云搭着下巴一边吃,一边笑意盈盈。
突然,她们听到
“红颜祸水啊。”
“这些貌美女子可真是害人不浅。”
“啧,你看到没,世子殿下也有被女人迷住的时候呢,你看那美人,莫不是传言中从雁城来的那位寡妇?果然美色动人,风韵犹存,一点都不像生过孩子的,但也许世子就好这一口,颇有身段与手段她”
听声音是另一边的隔壁包厢。
拂陵第一反应去看言似卿,却见对方愣了下,后喝茶,似失笑。
一点不生气,甚至过分平静。
倒是李鱼震怒,小云也冲向门口,要去隔壁
然而不等这俩擅武且活跃的,隔壁先爆出了巨大声响,似乎门被爆破了,而后是凄厉的惨叫声。
小云一愣,反应过来,回头看向言似卿。
言似卿放下了茶杯,神色钝钝的。
——————
门外,许多人都被惊动了,紧接着就看到隔壁两个书生被蒋晦破门后亲自上手殴打。
不动刀动枪,就是拳脚。
其中煽了好几次脸。
后单手拽着其他脑袋扔在二楼大厅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解释。
“就当是本殿下脸大,就不以世子身份欺压你们,既主动报下门庭:征战沙场,杀敌无数,功勋卓卓,砍过三国敌帅脑袋,陛下赐我大将军之勋职,享超等俸禄,容你们在这里编排非议?”
他不低调,低调不了一点,他觉得自己配享世人尊敬,配得荣耀。
他的每一次特权都有血汗在其中,都有为帝国立下的战功。
实打实又争又抢得来的。
这里的每个人安享太平,都得他浴血奋战庇护过。
哪里来的狗东西也敢来编排他?
他的手上满是热血,抓着其中一书生狰狞惨淡的脑袋,血腥味浓烈,他盯着这人的脸。
欣赏其恐惧跟畏惧。
而周边的书生本来想聚众逼问为何欺负他们这些清流读书人,好得很好,坏起来比任何人都坏。
心思弯弯绕绕,若是不正,比战场敌人还恶毒。
蒋晦知道,他在笑。
“若有才学,举人进士,三四十而博上位,已在朝堂与本殿下共论天下。”
“若不过如此,也堪踩着你们前辈那些名流大儒,帝国肱骨的功德为你们这些庸碌之辈糟蹋?”
“本殿下就问你们!”
“为家国社稷付出过什么?”
“若是没有,现在允你一炷香时间,写一篇弹劾,就弹劾本世子。”
“本世子替你呈递上去。”
“若能有理有据,理直气壮,本世子受领阁部罪责。”
“若不能!”
蒋晦凶气凛然,完全不掩战场上狂放的杀气。
“本世子写弹劾去信阁部,让其代为整治你们教学所属学阀。”
“可,还是不可?!”
他看向其他学子。
“诸位以为呢?你们可代劳。”
“本世子亦允。”
全场寂静。
包厢走廊中,靠着门的言似卿看着,看了一会,垂眸。
直到雀观楼的主事黑着脸来,先跟蒋晦行礼致歉,又看向一处。
蒋晦也愣了下,转头看去。
看到言似卿靠在那,半隐半现,神色分不清,他莫名心惊,还很心慌委屈。
心慌是怕她因此越发觉得跟他掰扯不清是一种侮辱。
委屈是他明明什么都没干,已克制万分,还是如此
言似卿目光扫过那两个惨不忍睹的学子,静默些许,柔声问:“是谢文公书院的吗?”
也不全是他们这样的学子,也有知书达礼的,见状,主动行礼。
“是,这位姑娘,我们都是谢文公书院的,虽不知具体,但殿下素来不欺辱他人,应是这人出言不逊,编排世子是非,以至于”
言似卿别开眼,“世子无是非,是我有。”
然后,她对那雀观楼的主事说:“撤回对以谢文公书院为主的所有长安学堂学资补助。”
“转投东南麓十三所山门。”
主事鞠躬行礼,“是,东家。“
言似卿转身回了包厢内。
众人恍然。
啊?
啊!是她的产业?
她是雀观楼幕后的东家,雀观楼背后的金主可是商业覆及北地,在商会中举足轻重,巨富无比结果,她在自己的店里被人侮辱了?
确实没来过,第一次来。
她投资太多,店铺也太多,但知道很多品牌之菜肴佳品,所以尝过,也知内情。
但菜肴有定味,人却不定。
什么脏的臭的都有。
她本来没什么脾气的,但刚刚确实生气了。
有点烦躁。
但也无所谓了。
现在能决定她生死的也只有那位帝王了。
别的,都是小事。
等言似卿回屋,门一关。
蒋晦拉扯了下袖子,神色沉沉,倒是问了那主事一句,“多少钱?”
主事大概知道一些风声,客气回应;“禀殿下,三万两。”
蒋晦一愣,“一共?”
前后都补助这么多了?
她亏大了啊。
主事客气一笑,“不是,每年。”
什么清流不清流,是个人都得吃饭拿薪资。
涉及自身利益,这些最精明聪明的读书人根本不可能团结,而且自古朝堂内外斗得最厉害的也是他们,党争背后攀附各大王府,给王爷们出谋划策的还是他们。
哪有什么高低贵贱。
“”
蒋晦震惊后无语,转头,看向那些学子,像是在看一群蠢货。
几乎忘了,她在沿海那边都会资助刘无征这些学子,何况长安。
她的资助也非榜下捉婿的那种,她没有实际的索求,堪称慈善,这走到哪都是善举,朝廷予其名下各大产业都会给予嘉奖,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背后是同一个名字。
他想到了自己祖父作为帝王整治膝下儿孙们闹腾的争斗,若是下不了死手,那也很简单,直接封钱袋子,没了钱,根本周转不了诸党派势力。
你没钱,没好处,打点不了人脉,谁给你办事?
所以,钱本来就是最重要的。
钱还能用来打仗。
他每年在前线,所知战事最艰难的时候,都跟钱财物资有关,而非对面敌人。
士农工商是不假,但也很难说。
家国紧要时候,户部跟各地衙门第一个找的也是这些商人。
若商业不丰,物资不足,则人口吃不饱,无新生人口,人力不满,前线战力不足,安危全在于此。
你看雪人沟那案子,归根究底还是那御寒的物资棉袄出了问题,结果就是那般惨烈。
所以蒋晦从来都不觉得商人卑贱,也才会有家里的姐姐作为郡主会经营商业。
但他还是没料到夫人的风采如斯。
她比他了解的更具有底气。
只是现在已入长安,没法低调了。
那他好奇——陛下,他的皇爷爷,这个帝国第一人,他是否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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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者一群人如丧考妣。
地上两人:“?”
他们简直想象不到回了私塾后,那些师长会如何扒了他们的皮。
天塌了。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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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内, 言似卿也不必解释自己为何如此巨富。
本身她在雁城名声在外,只是这些人并不知晓其中富裕程度如何,毕竟钱财乃隐私,她又惯用投资分派出去, 朝廷户部交税都难说清楚她的底子, 毕竟各地税收又未通达, 地方跟中枢又隔着一层,更无审查监管能力,所以除非是抄家这种罪名在前,或者帝王有心甚至早早就深入调查。
否则,旁人不知。
沈家人内部都不知。
其实众人也很好接受。
拂陵:“言姑娘聪明绝顶,奇才在身,通达诸多, 查凶问案跟经济商业虽看似牛马不相及, 其实也无非是洞察人心。”
“但,您能资助诸学堂学府, 我是没想到的。”
其实是资助了, 但没让人知道,她才没想到。
李鱼也惊讶, 其实富豪资助学府学堂并不奇怪,后面还有榜下捉婿这种事呢。
言似卿估计看出她们的想法, 便打趣道:“为什么不怀疑我想榜下捉婿呢?”
世人都觉得商贾, 已婚,有女,这些都是极轻贱的名头,仿佛种种配不上这些风采不俗的学子们。
如何偏见,如何傲慢, 刚刚在外已经从一些人身上看到了。
拂陵李鱼他们担心言似卿为此难受,却不想她会主动提起这话头。
李鱼虽有查案的能耐,却还算是耿直的姑娘,小心斟酌,一时不好应答。
小云更不会说,仆不议主是非,这是她的素养。
也只有拂陵,她的身份最特别,又能往上接触许多显贵之人,七窍玲珑心。
她眼眸婉转,说:“需要捉嘛?您但凡落下眼,抬抬手,不是有许多人挤在跟前让您选?”
不是奉承,而是实话。
周遭有眼睛的都看出了,只是夫人从不回应,要么回避。
言似卿定了定,垂眸泡茶,却说了另外两句话。
“我有后悔之事,只是往事不可逆。”
“也有傲慢之时,不宣于口是我的教养。”
她承认,她选错了人,但不追究。
她也承认,不是谁的风采都能让她侧目。
她说了这话,没管拂陵她们的惊讶跟沉思。
她瞥过门口阴影,回眸,俯首看茶杯里盈盈荡漾的茶水,平和补了最后一句。
“有时候身份地位之别,反而是最好的拒绝。”
意思就是——以前都以谦卑跟身份差距拒绝某些人,提醒某些人,其实都只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她并未为他心动。
屋内安静片刻。
门外,本来想问问她有什么差遣的蒋晦脸色微白,嘴唇抖了抖,擦拭手掌血迹的帕子来回卷了好几下,沾染了所有血迹后,他才后退一步,离开去了自己包厢那边。
屋内。
言似卿看着茶杯镜面已经平静。
如镜。
倒映她的脸。
最伤人的手段。
她到底还是用上了。
这种手段她都未曾对刘无征这些人用过,只是因为他们发自于心,但身并未介入。
人心是自由的,她没法干预。
唯独蒋晦。
他们两人介入太深。
不可控之时太多。
糊涂的人总有冷静下来的时候,傲慢抬头,审视回归,他会庆幸自己未曾行查他错,为此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跟代价。
将来,蒋晦会感激她今日的残忍。
可她也看到了水镜上的自己,眉眼寂静。
也见未来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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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喝随意,但言似卿并无踏青之意,今日就要返程了。
但小云又觉得她不急切。
“夫人似乎只打算在入夜前归长安即可?”
言似卿应了声,“来得及陪阿娘吃饭就行。”
也腾出了一些时间,等待今日结果——如果宫内出了消息,那消息,应该已经在来关中城的路上。
他们本来也只是暂住一夜,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
很快就能走。
“好了,言姑娘,我们这就走吗?您在看什么?”
言似卿的目光在附近庄园的园林周遭停留,过了一会,才说:“这些庄园也多归属长安贵人们吧。”
“是的,早些年就被买下了,其实关中城这些年发展很好,也多仰赖这些贵人们来此避暑踏青赏玩,他们来多了,名声就传出去了,四方来人,本来五年前此地还只是万余长住人口呢,现在都五万多了。”
小云其实也算半个长安人,也算如数家珍。
言似卿笑:“也包括豢养一些小兽么?我看猫猫狗狗小可爱不少,也有猎奇的,昨日来时,还瞧见有驯鹰之人。”
小云想起来了。
“有的,不少,长安本来就不少王公子弟好这一口,祖上传下来的喜好了,带到关中城的不在少数,怎么,是吵到姑娘您了吗?”
小云一惊,觉得是自己失察,若是早知道,肯定会跟世子说,让其放消息约束一些。
现在
言似卿:“没,无人驯鹰。”
很安静。
小云:“那是”
言似卿知道是蒋晦早就传了消息让附近的人克制,驯鹰确实是危险之事,后者也自有细腻之处。
但她提起这事的目的不在于此。
下楼时,她见到了蒋晦。
蒋晦好像忘记了雀观楼中的事,只道:“约束归约束,也会有啼叫,连这声都没有,附近园林可能有大兽笼。”
言似卿:“是听说过你们长安某些贵人有豢养虎豹的习惯。”
蒋晦嗯了一声。
但没提是谁。
他们两人就是这样的,有些事既然表态了,后续就是心照不宣,不再反复掰扯,一如言似卿预判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傲慢跟尊严,她有,他也有。
但一涉及正事,关乎自身所站立场跟利益,他们又能撇开别的,默契呼应。
李鱼来回看看,摸着下巴狐疑:长安是要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两位好像在等待什么,又不是那么急切的样子。
莫非是在等陈月的案子?
她正疑惑,小云等人却凛然。
大理寺管的是案子,别的他们管不着,可能牵连王府的,就是一等一的大事。
无非党争。
那两位主子言语交谈的内容也多事关——白马寺的结果。
大兽笼养虎豹,寻常的肯定关押在专门的房舍内,高墙围立,也很少数兽笼,若是出来了,甚至吓到了附近一些正在被驯化的小鹰,那说明主人家已经来了关中城。
这类人消息最为灵通,也不会随便出长安,既来了,长安一定有什么变动。
会不会对夫人跟殿下不利?
若钊等人立即警戒起来。
既然已经确定,言似卿也不多说,上了马车后,一行人直接入城中主道,打算横穿街道抵达城门口,出城归长安。
未曾想在毕竟之路的街道口被拦下了。
是几位衣衫朴素的学子。
其中一人胆子最大,隔着老远就站在街口马车道上拂袖作揖。
手中还握有什么纸张,估计上面慢慢都是字,还有墨迹透出。
这是拦路的意思。
车队停下。
若钊皱眉上前询问何事。
那学子高声郎朗,“在下谢文公书院学子赵成抿,得知雀观楼事端后,言东家震怒,因此撤回钱财资助已报复我谢文公书院寒门学子,我们几位得知后,想为诸同窗挽回此事,所以来拦架,还请言东家下马相谈。”
马车内,小云愣了下,她本来也戒备呢,都握着腰上暗器了,毕竟以为是什么敌人来了。
结果?
她听着好生别扭,“是人话吗?”
什么东西啊,还下马相谈,他以为自己跟夫人的平起平坐的?
至多就一举人,是有点功名地位,但很厉害吗?
她暗杀过的朝廷官员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这谢文公书院怎么回事”
“天下第一的书院,尽出这等人?”
这些臭书生,惯能咬文嚼字扭曲是非的——乍一听,倒像是夫人作为一届商贾,为富不仁,为了一己私欲报复他们这些辛苦读书的寒门学子,克扣他们的钱财,让他们读书不利似的,还故意在街道口这么多人大声宣言,还能是为什么?
言似卿也惊讶,低低一句:“胆子倒也很大,冒险而来,以求名声,以我不利,成就他竖子之名。”
外面的李鱼也听到了言似卿的话,“夫人,这小子是打算以此事博取寒门子弟的推崇,也被世人冠以好名声,压根不在乎是否会触怒您,导致以后更拿不到资助?”
言似卿:“也许不止。”
她说了话,温温柔柔的,让人过去回应。
不能耽误在街道上,要堵着了。
边上安静骑马的蒋晦挑眉,本来打算自己过去招呼,但想到言似卿已经排斥他们的捆绑,似乎也不喜欢自己因为她闹出一些事来。
其实那些事对他而言真不算什么,他从小到大闹出的事端太多了,殴打的也都是其他皇亲贵胄。
可,她不这么认为,还是在意的。
他没有脸大到以为她爱惜自己的名声,只清楚:她不随便欠人情。
于是他只能按耐住,让架马的若钦同样高声回应对方。
“这位赵学子,我们这里言东家还担着彻查红炎案的指责,有死者归属你们谢文公书院,本来案情泰半已有定论,但为求细节,你是在邀请我们东家过去彻查书院上下吗?”
“尤其,第一个就是你。”
第78章
能进谢文公书院读书的学生,要么身家背景很有说法,要么自身才学值得选拔,其实等于科举之前的另一种小科举了。素有书院师长根据情报或者各地举荐,前往地方学堂师塾考察优秀学子,满足条件后,既选入位于长安的谢文公书院,也有每年的各地学生为奔赴如此教学圣地而不远千里而来,接受考核选拔。
是以,这所书院里面的学生多多少少非平常人。聪明的也是真聪明,但聪明的也分很多种,有些人适合关起门来读圣贤书,别的什么也不会,有些人则心思多,奇门巧技各种经营,喜欢走捷径。赵成抿就是这类人,他读书不错,但不算拔尖,有敏锐的嗅觉跟钻营的心思,看上了这次事端危机中带来的好处,于是来时细细忖度,盘算时局,最后带着满腔腹稿前来开局。
结果,局面刚打开,对方“棋子"并不按常理出牌。赵成抿表情僵住,握着纸张的手指蜷了一般,捏得它越发皱紧。身后其他一起"客气"的学子一时慌了。
完全不知该如何继续。
蒋晦冷眼看,心中冷嘲讽:这些读书人,多为纸上谈兵之士,若是战场上遇到反击,无非绝地搏杀在于勇,但这些人一旦遇到危机,第一反应就是自保,哪里还有前面布局筹谋好的计划步骤,人人想的就是把自己摘出去,维护利益。他们如此,赵成抿也没好到哪里去,脸色干白了几分,但事已至此,他也不甘心就这么退让,于是眼珠子一转,故意气氛道:“言夫人,难道你是要威胁我们谢文公书院吗?!加上您也只是一介女子,并非官身,如何能履职查办如止要案?″
这话,言似卿还没接呢,直接把另一人惹恼了。“喂!”
“你这书生读书看书二三十年,不管是否成就进士功名,都该有一双好眼睛吧,那你看看这个。”
李鱼拿出大理寺司直令牌,冷冷道:“本官不是女人?”“当不了差?”
“就昨日之前,言东家还只用了一天迅速破获了一个诡谲凶杀案,助力我们大理寺维护地方治安。”
“你还未入仕,就妄图推翻朝廷定制,以为是,是何道理?!”李鱼可烦死这些人了,不论村人百姓还是这些自以为是的读书人,都带着异端眼神来看待她们这些女官。
看什么看,有本事来抢位置,把我打压出去!输了就认!
再怎么样,她也是大理寺七大司直,官同六品,统领数百门人。这姓赵的不是笃定夫人没有职权,只是威胁他吗?那不过是因为圣旨只下达在白马寺,案发案解时,夫人也不爱声张,因为背后诡谲,摸不清帝王心心思,大理寺跟金吾卫对她的身份也语焉不详,才过几日,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
但这不妨碍这些人不论身份,都以狭隘偏见去揣测夫人,主要以其跟世子的事臆测意淫,实在荒唐!
李鱼越想越恼怒,好像被欺负的是自己。
是跟自己一样辛苦守职进去而博天下安定的许多女子。于是直接翻身下马。
“若非以百姓安生为首要之事,昨日大可就先去你们那查一查,但既然你如此强烈要求,那本官就先下马。”
“来,先配合本官调查!”
他不是赌没人查吗?
那她还非查不可了!
赵成抿错愕,万万没想到,正主没下马,自己却跟捅了马蜂窝一样。引来大理寺女官真要查他。
什么华丽辞藻,天花乱坠,都没用,真遇到公法强权对症下药,舆论亦无用。
你看身后其余书生,一看李鱼只走向赵成抿,他们立即交换眼神,默默退开了。
也没见刚刚还顺着他们诱引而议论的老百姓们跳出来保护他们。未有一个。
言似卿冷眼旁观,发现那赵成抿始终抓着那一张纸,墨迹湿润,显是匆忙写的,但纸张所用上乘非凡。
她思索片刻,看向窗外,眼神落在蒋晦身上,蒋晦似有察觉,第一时间看过来,意识到什么的时候,他们隔开了一些距离,他没有驱马过来,只因看到言似卿微微摇头。
他就懂了,若有所思,但也微微点头。
一场交流就这么过去了。
他给下属们打了军中独有的暗号。
再看前头动静。
赵成抿这人心眼高,所图甚大,一看李鱼来真的,惊慌之际大喊:“世子殿下,难道你要放任这些女人如此欺辱我等读书人?以强权压之,我也只是想为其他同窗讨回公道,若是得罪了人,自有承担,可何必如此折辱于我……若是一定要如此辱我,我不若一头撞死…”
他握着那一卷纸就要冲向边上茶楼的柱子!一头撞死?
以习武者看来,他这身体角度撞上去,至多头破血流,但也足够了。本来没什么,这一波闹大.……李鱼变的脸色,正要阻止也来不及。但!
锁链飞舞。
直接从后头缠住了他的脚踝,一拉一拽。
赵成抿就地趴伏,距离那柱子一丈远的身体直接被拖地回去,然后若钊一个翻身越过去,从后面弹压住他,束缚双臂。闹腾一波,吓到不少人,但也算控制住了。有所准备,自然不会让人“慷慨壮烈”,那些书生本来好了“哭丧叫冤”的准备,现在都止住了。
气氛一时很尴尬。
蒋晦坐在马上,自打雀观楼出来,一身的怨气就压不住,嘴巴一张。“我朝女子不俗,不计遇到何等艰难,养儿育女,夫妻与共,从来都是向上奋力拼搏,若有冤屈,若有疾痛,未有自戕之举。”“你,年纪轻轻,饱读诗书,以你自发之举前来搅扰他人,事还没平,自己先寻死。”
“不论你想拉下马的人是言东家,还是本殿下,就这表现,莫说丢了谢文公书院的脸,就是我等世上其他儿郎也未必想与你为伍。”蒋晦不耐烦跟这些人闹腾,也不管他们背后是谁,反正点到为止,正要让下属约束人,让出路来。
结果路让出了,他们这一队伍却没能直接出去,因为一一街道对面尽头亦有马车,被老百姓堵住在外面,让开后,两边车马对上。玄武甲卫,雍容车架。
蒋晦眉梢跳动,大概认出了对方身份。
马车撩帘,雍容华贵颇有贵相的魏听钟毫无半点太监之属的阴鸷柔气,他年少俊美,年长儒而从容,大权在握,且不吝男女之事,可能还多了几分不然俗事的冷静。
双手交握,抬眸越过樊樊人群,从腾出的空间直接看向蒋晦等人。“见过世子殿下,还有言东家。”
“好大的风波啊,是怎么了?”
他来得似乎很巧,但那赵成抿等人似乎看到了点希望,一致朝着魏听钟伸冤,倒是不敢明着指控蒋晦,只是前面一味说辞。魏听钟始终耐心听着,似乎态度很好,对这些风雅学子也很是宽容。李鱼是知道此人权位的,知道是近天子之臣,王爷们因为党争你死我活,陛下用人都会忖度一二,就只有那两位天骄跟这位魏大人是明明白白是帝王信用多年的。
可见其他权力之大。
但他不是在白马寺吗?
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没去长安,来了关中城?她是绝没想过魏听钟是回了长安的,只是又赶到了关中城。赵成抿等人把他当救命稻草,主要针对言似卿指控,毕竞他们都知道一一当朝阁部不少人都出自谢文公书院。
听说魏听钟年少时也是探花郎,后来被前朝迫…成了残缺之人,辗转被当时还是大都督的帝王所救,从此效忠身边。如此一想,他应该会帮他们的。
这些人跪了一地。
魏听钟默认了此事,然后看向言似卿。
言似卿并不会失礼,不管对方是什么立场,什么来意,只要对方官职地位摆在那,她都不吝尊重这种规则。
于是正打算行礼,也看其怎么表态。
结果,魏听钟言语轻柔,一句平定喧闹。
“诸位学子遭遇可情可悯,但劳烦让本官咱家先完成帝王之令。”什么帝王之令?
他回头看向言似卿几人,目光主要在她身上。“言东家,世子殿下,请接旨。”
他怕是早就在了,从言公子,到言姑娘,再到现在的言东家。转换随意,也算顺从局势,尊重言似卿。
但,他拿出了圣旨后,就只剩下所有人尊重他的份了。当街宣读圣旨。
圣旨冗长,多有华丽宣辞,这是礼部定制,倒也没什么,但世人还是听到了其中内容主意。
其一,雪人沟案连通红炎案乃当年要塞案件延伸,从凶手为当年冤罪亲人复仇而来并案而查,真凶相继分明,红炎案乃大理寺潜藏内奸赵玉所为,利用…得雪人沟当年贪污主犯东陵侯等人,连同几位红焱案死者皆有牵扯其中,经贪污案证人携铁证上告大理寺与君主,确定案情真相,推翻旧案,稽查真凶,真凶祈王。
其二,雪人沟案凶者,罪名确立者,东陵侯等人一概撤官夺爵抄家主犯祈王,贬为庶民,其子女同处之,撤除宗…”其三,大理寺查案有功,机遇相关嘉奖,主功者言似卿,明察秋毫,才能绝佳,定朱雀使,女官三品,协同大理寺主此案后记文案之事,且代天子出席关中玉兰节,为雪人沟案枉死之人超度转生而祭礼。其四,雪人沟主证人齐无悔作证有功,兼隐忍多年,为人迫害,但依旧在边疆作战有功,嘉奖宣威将军官职,赐…
其五,宴王世子简超一品将军于诸案中功劳不俗,但边疆战事繁忙,外有敌动,调边疆主西部战事,择日启程。
宣完,魏听钟手握圣旨走到言似卿跟前,未等后者接旨,先偏头看了茫然无措的赵成抿等人一眼。
“现在陛下旨意已宣完,刚刚诸位学子诉求是什么来着?本官来记错的话,是因为一笔慈善资助。”
“所以,是谁给谁资助?”
“问题脉络是否为:给的那一方,但凡不给,不行。”“是否有法可依?”
“那此案应转交大理寺。”
简明扼要,鞭辟入里,他就不问那些乱七八糟的,就只问:谁给谁钱?不给是不是犯法?犯法了是不是要查?
他也不看如丧考她狼藉如狗的这几个学子,反从容看向言似卿,握着的圣旨卷轴还在,言似卿似乎没接。
她在犹豫什么?
魏听钟没问,但此人洞察人心太厉害,慢吞吞说:“那就是言东家要自己查自己了?”
“这案卷,你自己写?还是要交托给其他庸碌之辈,对你横加描绘。”是威胁吗?
不,他是在说事实一一不论多巨富,不论多才华斐然,没有权,就是让他人欺辱。
她太明亮,似珠宝,人若占不了便宜,是要毁之的。言似卿怎么可能不明白这道理,所以她很清楚这一封圣旨的异端不仅仅在于陛下不仅狠辣处置了自己曾经宠爱的亲子,甚至连同孙辈一概褫夺宗亲身份,还给予她权力地位。
明明在此之前,诸人都看得出她们母女处境凶险,帝王之心难测,倒是祈王被一直恩宽庇护着。
转头,祈王从天潢贵胄贬为庶人,她从一届商贾凭着案子功劳越为三品官,这在历朝历代都少见一一只因她是女子。但反之,蒋晦被调派出去了。
帝王知道,但帝王不允。
可帝王还是想见她。
一一因为接了圣旨,受了官职,甚至后面因以上提及的任务,此后述职,都得入宫面圣。
避无可避。
帝王这次没有硬来,想必是顾忌到蒋晦的脾气或者宴王那边的影响,竞是温和的、但又是不容拒绝的。
言似卿抬眸,对上魏听钟依旧温和善意的目光。“此事之后,玉兰节之后,安定民心,抚慰英灵,咱家可随言大人一并回宫述职,可好?”
“不过那会,世子殿下恐怕已经在边疆了。”言似卿:……”
蒋晦面无表情。
帝王有帝王的权位,生杀大权,尊卑与否,商贾还是官位,是生还是死,都在其一念之间。
而男女之事,婚姻之事,更是皮毛小事。
帝王不许,就是不许。
本来这也符合言似卿所求,她手本来已经伸出去了,可,瞧见边上蒋晦惨白如纸的脸色,他欲言又止,却在瞧见言似卿伸出的手指上顿了顿。最后,只是双手垂塌,咬唇退开一步,挠着他手背上的疤痕。像是小孩子一样找事转移注意力。
因为无措,无计可施。
她莫名,心里凉涩。
一一她竟不舍伤他。
怎能如此呢。
这是大忌。
她垂眸,手指曲起,最后轻轻一笑。
手指握住了圣旨。
“多谢陛下恩赐。”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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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期似乎过了, 但因还在春时,偶尔会下一点润泽小雨,弄得天地潮湿,像是少女的眼睛一样总是忧愁而充满诗情画意。
云中城本就是富有文学典故与自然美韵之地, 文人骚客无数, 可能随便一家酒肆, 墙上都有大文豪的提笔,听说曾经有段时间还有一些富商来此买墙——对,就是买下一面墙壁,整个砌下搬运回起府邸,整个撞上。
堪称奇事。
可次数多了,又成了美名,诸多文豪大家都以自己为人“搬墙之艺”而自豪, 可以说无此遭遇的大名流都不好与同好相宣自己水平。
不过关中城自打开窍, 决意引名流前来发展古城,就直接叫停了这些特殊买卖, 不许随便交易, 也鼓励当地酒家多以文艺引骚客,造就“天下文流在此留”的美名。
是否留住这些文人骚客不知道, 近期长安贵人们倒是来了不少。
魏听钟本就非一般人,朝野上下忌惮, 更别提长安的权贵好多都来了关中城。
甚至昨天就来了。
虽然挨着很近, 半天就可来回,但这么多人赶着一段时间前来,那也忒奇怪了。
跟玉兰节有关吗?
但距离玉兰节也有好几日,一般长安那些贵人多为当天才来。
现在看来,就是嗅到了祈王兵败如山倒的气味, 赶着避开风波,来关中城躲事来了,正好理由也恰当。
谁知。
魏听钟这瘟神也来了,陛下又下了旨意要为雪人沟枉死的兵将祈福超度。
那就不能走了。
走了还不知传出去多难听。
家里有些在朝为官的立刻叫停亲眷再次跑路的准备,让他们安耽在关中城带着,直到此事停歇。
好在,祈王那边因为断臂,彻底绝了登顶之路,已无转圜,因此也没多少人有搏命之举。
否则真有什么门什么事变,真刀真枪干一场造反,那才让长安血流成河,最遭殃的就是他们这些世家贵族,比老百姓都危险得多。
所以,这些人盘算一二,觉得目前这局面也不赖。
但宴王府的声势再次强盛,直追当年鼎盛时期。
毕竟,目前看来诸多成年亲王都不成气候,小皇子们毕竟年少,最大的也才十三,那声望能力连世子殿下都远不如,拿出来一个赛一个寒碜,如何能跟宴王府比。
就算为帝国将来,阁部跟百官心里也更倾向宴王府。
固然,他们也不太喜欢宴王父子的强势,君强则臣弱,这是必然的,可总比上了窝囊废各种败国的好,那时候死臣子更多——古往今来,但凡摊上昏君的多为佞臣,其余臣子可没什么好下场,因为佞臣他容不下别人啊。
他们想当佞臣吗?
还真不想。
“前朝崩塌也才十数年,建国初载,现在这些臣子大多还是前朝遗臣,他们对于改朝之事已是讳莫如深,家族传承百年,史记如斯,全看新朝如何气象,以及他们是否择选正确,若是不正,难说将来。”
小老百姓传承,无非靠一口饭食进而生养,优劣看天意,没人图那子孙千秋万代。
三代而斩是常有的事,没人记得祖父母叫什么了,甚至连坟茔在哪都不晓得。
世家贪,图崛起,图传承,图祖孙荫蔽,香火不断。
若家国朝堂不好,再起纷争,就会有下一个“蒋氏”揭竿而起,而为师出有名,第一个开的名头就是清君侧或者复辟前朝。
那开刀的自然是他们这些曾经背主的老臣或者世家。
是以,言似卿都知道名望很重要,遑论这些动辄传承百年的世家。
关中城的最有名的丘泉幽谷,此地坐落一些阁楼院落,多为雅舍或温泉庄园,归属者当然为贵人。
廖氏是百年大族,僻静之处开辟一院楼,往茶室二楼阳台向外眺望,竹林茶山幽谷金磷湖等一览无遗。
廖家祖母也是没了下人,也只有孙女一个跟小儿子,才耐心跟他们说起前尘往事。
距离圣旨之事,已经过去五日了。
后天既是典礼。
小孙女疑惑:“可是,前朝昏君昏聩不堪,败坏朝纲,导致民不聊生,这是世人皆知的事,陛下乃明主,逐鹿天下,平定四方,自有泼天的功绩,如今也算朝野鼎盛,帝国战力丰沛,何必如此小心?”
廖家祖母叹气,不好明说。
那胡茬子都来不及修就带着外地土特产孝敬老母鸡的廖三摸摸自己膝下幼女的脑袋,“你个小糊涂虫,那昏君之后还有新帝。”
幼女迷茫,但廖三却被自己老母亲弹了脑袋。
“你才糊涂,她那会才多大,都没出生。”
额,也对哦。
廖氏老祖母叹气,“那昏君自然没的说,天下苦难多由于他。”
“但那新帝也不好说。”
也,不好说。
她说得很庞统,可以认为父子相肖。
也可以是跟父子不一样,但小孙女聪明,还是品出了点意味——依照那些前朝老臣的小心翼翼,貌似,当年的新帝不太坏?但还没坐稳江山,各地已经揭竿而起,反王许多,于是
若是当朝新帝无错,甚至清明刚正,有力挽江山之像,那当时逐鹿的各地枭雄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那确实不能细谈。
恐惹来灭顶之灾。
那小孙女为何不懂,如果当年新帝有望,那些老臣为何还是倒戈了呢?
其一肯定是因为当今陛下强大无匹,但肯定也有别的因素。
廖家祖母跟廖三对视一眼,迟疑了下,廖三给母亲敬茶,主动提及:“新帝良善仁德,但相比于他的皇后,还是弱势了一些。“
一切尽在不言中。
点到辄止。
小孙女懵懵懂懂,后恍然大悟,然后恹恹不说话了。
她再年幼,外界再忌讳,也还是知道谢后此人。
平常没人提起,也都刻意遗忘,但举凡大事,很多事情,总会牵扯到她。
包括一些政策,以及女官的由来。
也都是因为她。
当今陛下并未全盘推翻。
所以,是那些老臣接受不了帝后并临朝,但谢后比新帝更强势,为主导吗?
祖母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其想法,顿了顿,说:“世间女子,拔高出彩者,不容易的。”
这世道,终究是男人想要主导的天下,但凡有其他男人来抢都一个个跟炸毛的公鸡一样,何况是女子。
那些老臣只是不好言说内心的偏执,可真要让他们去指责当年谢后的错处,至今作为败者,也没有多少脏水可以泼的。
可见这些老臣内心之虚。
小孙女闷闷说:“就跟那位言东家一样不容易吗?”
廖三听到这个名讳,沉吟了下,“是在我们客栈的那位言公子吗?”
他复提起也才没过去多久的事。
言语中感慨万千。
“你们不在现场,不知其厉害。”
小孙女眼睛亮亮的,“那爹爹你也不在白马寺,也不知其更厉害。”
“她只用了一天!”
廖三:“驿站里,她用了一晚上!”
“哼!”小孙女想了下,又提及:“那你还不知道她在刘家村,一晚上都不到,刚到那地方,不到两个时辰就破案了。”
“”
那他们可都不在现场,现在也只是凭着在大理寺内做官的家人说的。
廖家成员当官的不少,但拔尖的不多,多为各部门中流砥柱,就是官权不大但很忙碌干实事的那种。
这样反而稳妥,廖家的家风也如此。
“听说,那位因为陛下圣旨,现在也在丘泉幽谷的听雨楼主事从案,大理寺也来人了。”
小孙女眼睛一亮,收拾了下衣裙,“可是金鳞湖中心那一块?那我找姐妹们去那边看看鱼跳磷光!我这就去。”
她跑了。
门一关,廖三低头,叹气:“祖母还是不好说当年这些老臣跟我们世家都没能站谢后那边,主要还是因为懂查到谢后想要削弱世家,让权于广众,设部司,相互督察。”
世家,当年的蒋氏属于世家,第一等,已然威胁皇族正统的那种,当年如日中天的谢氏亦在其中。
周姜在第二。
他们廖氏属于第三梯队。
他们都不理解同出豪族的谢后为何要削弱世家门阀,以让权于百姓选出的人才。
道理他们懂,但谁愿意割肉呢?
老祖母扶额叹气,“听说,谢后并非从小生在谢氏,而是流落在外,生长于市井,可能因此知民生艰难,若只是因此,也只能算是仁善知惠,偏偏她天生奇才,英勇果敢,想法与众不同,回归谢氏后,崛起光辉碾压众谢氏子,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甚至,连当年的婚姻,都是她自己特地选的——她就选了当时还只是不起眼皇子的七殿下。陪着他一路从潜邸杀上去,到成为太子,成为新帝,并称帝后。”
也是后来的邺帝谢后。
回头看,她确实野心勃勃,图谋大业,老臣们在这点上判断没错,但,判断如斯,如斯就有错吗?
事实证明她很多政策就是对的,新朝后几年也确实稳健很多,已见生机勃发之象,但,那时各地豪族已经因为昏君而撕破脸了,反王的不在少数,彼此都没有回头路。
蒋家如是。
即便当时谢后提出“清尘垢,扫纠葛,不正政策既往不咎”的政议。
没人信,也没人愿意信。
最主要的是各地藩王跟大都督们都清楚——他们就是豪族,就是霸占当地封疆之土而壮大的豪族,本来就威胁中阕,要么俯首削弱自身,要么博一线生机。
没得选。
何况他们都认为——新帝唯谢后第一,少帝王之气,而谢后其政策之心亦在削世家,重百家无阶选拔,让商农主权于民,鼓励民生,罢黜奴制。
那不许。
于是就有了不可逆的局面。
都是立场,没有对错。
只看成败。
没的说。
但提及这些过往,他们心里也有遗憾。
老祖母看向窗外,“近年看来,陛下对她的政策其实也是有些认同的,至少在削弱地方豪族这方面登了至尊之位,才知这是必然吧。”
廖家就是察觉到了这点,在这一朝火速改变气象,压着子弟扎根基层。
活总是要有人干的,废谁也废不了干活但没多少好处的牲口,最遭殃的往往是拔尖最吸收利益的那几个。
廖三:“但我很奇怪,陛下对言家的态度为何如此言似卿的特别除了她个人,也就是言家的灭门,若是冤案,查就是了,若是涉及宫内秘事,那就不查,或者直接下狠手。”
“但陛下跟宴王好像凭着言家的事在拉锯博弈什么的,让人看不明白。”
“如今祈王已败,陛下也没别的选择了吧,所以选择让了一步,对言东家也有了恩宠之意?”
老祖母摇摇头,不太确定,但过了一会,外面有人请示,让进来后,是个富态可掬的老嬷嬷。
其带来了一个消息。
帝王不来,但两大亲王,两位年少皇子与诸王府后嗣都来了。
玉兰节,他们也得出面。
“他们刚刚都派人去宴请那位言东家,但言东家没路面,魏大人一一回绝了。”
“他只说:朱雀使是陛下殿前亲使,陛下没召见他之前,无人能强召。”
“除非越过帝王。”
“吓得那些皇亲们都撤回了人马。”
老嬷嬷表情古怪,似乎想歪了。
廖三跟老祖母也被吓的不行。
不是吧。
是那意思吗?
不怪他们想歪,主要是陛下自打登基,元后故去,后宫虽有新妃,新子女,但很少见他留恋后宫。
蒋家人,大多生得冷酷薄情相。
尤以嫡长正统一脉最为肖似。
总不会连喜好也
老祖母头疼了。
希望不是,哎呦天呐。
“当年那昏君好像也曾看上当时已为儿媳的谢后没多久,昏君就暴毙驾崩了”
老祖母嘀嘀咕咕一句,廖三手抖了,茶水翻了一裤子。
——————
听雨楼。
魏听钟拒绝了一干皇亲,站在高处看着那些爪牙一个个垂头而去,他不在乎,但问了下属:“世子殿下那边如何?”
“似乎,在查边疆战事情报,验证敌情真假,跟王府也在联系,并无其他异动。”
下属认真汇报,但也问:“陛下已有旨意,难道世子会不去?”
魏听钟不置可否:“ 大将难免阵前亡,这个时候多敏感,也确实不好随便离开长安地界,而且战场情报乃第一要务,世子殿下若是随随便便就跑去,也不会有过往那些军功了。”
“去不去,取决于边疆局面是否需要。”
下属挠挠头,壮着胆子说:“不是取决于嗯那位?”
他小心看向左边那独立的燕尾悬铃楼。
二楼窗台挂着摇晃的小铃铛。
窗户开了半扇,里面有女仆跟大理寺门人来回,偶尔有翩跹人影在翻书架卷轴案档。
似在忙。
其实忙了很多天。
不问他事。
魏听钟缄默一二,后叹气。
“世子不会。”
若是蒋晦是这样的人。
那,他那天也就看不到对面的言似卿难以为人察觉的心软了。
就是因为挚情明朗的美丽少年郎难得,而重家国明大义的年少大将更稀罕。
她才会心软,才会犹豫。
又因为最后迅速放手,而愧疚。
可即便再愧疚,转头,她也一样能做正事,从不糊涂。
——————
“从不糊涂的人,看着别人为她一再犯糊涂。”
“她会不理解,不支持,但依旧会被触动。”
“只因她越冷静,才知道真在乎,才会不顾自身得失而犯不利于自己的糊涂。”
“你也是做过这种事的人,对吗?”
“言东家。”
了尘作为白马寺派来相助超度的主事人,跟忙完一茬的言似卿谈事,喝茶的开端,他说了这样一番话。
这本不该出自一个出家人口中。
言似卿抬眸看他。
目光隐晦而锐利。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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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尘此人, 得到高僧,如果说蒋晦在兵部是遨游瀚海的蛟龙,那了尘,在世间大多信佛者的眼里就近乎神之子, 光辉璀璨, 仁德善义。
这样的人, 被卷入案子的时候,大理寺都是比较谨慎的,因为万一错判,会惹来信徒极大的方式,堪称动乱。
而信仰,对于帝王家来说也是极重的一环,他们既不喜佛家夺取老百姓的信赖, 高于皇权之上, 又从古至今不能完美解释神权的虚无性,甚至, 很多时候, 皇族都得利用神权来加持自己的崇高性。
君命天授。
若无这种说法,就得靠玉玺, 靠正统传承,要么是十足的战乱拨乱反正师出有名, 否则得来的王位, 也会被新的革命所夺取。
蒋氏的开国帝王,当今天子,他如今也面临这样的问题。
建国十八载,边疆始终威胁,内部始终隐患。
从前朝到如今党争, 都从未平和稳健过。
所以白马寺跟皇族的亲密关系,并不止本朝。
前朝数百载,当今十数载,它都参与其中。
也是有它的说辞,定义了帝王的“逐鹿平乱,予百姓福祉”意义。
是以,了尘本就不会有事。
他也本就不是真凶。
言似卿调查时,大理寺很快就撇开了他的嫌疑。
现在,这人还被帝王委以重任,授以超度重责,开口却是男女之事,这让言似卿的神态从温和到锐利转换迅疾。
她不掩饰对此的排斥,以及疑惑。
“了尘大师也要过问红尘了吗?”
她没否认。
因为说中了事实,她不喜欢在这种事上诓骗于人,否认既然掩饰,掩饰是一种怯弱。
她不在乎他人看法,只在乎影响的结果——除非对方把这事告诉蒋晦。
那后果才很麻烦。
料想也不会,毕竟是出家人吧。
何况她也没承认。
言似卿心思斗转千回,了尘却笑得豁达,“东家做过万般生意,应当知道供需诉求,对两方都有莫大影响,我们出家人也是,你们不能在求神问佛时,把一堆凡尘苦恼都倒灌给我们,祈求解疑疏导,又希望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那很难。”
“我们也是人啊。”
他本来就是一个很不寻常的和尚。
没有一个和尚是如他这样笑起来风情秀丽的。
言似卿:“我的意思是,您为何要跟我摊开说这些,我以为您是来说正事的。”
了尘:“因为,你们言家的功德碑,立在我白马寺。”
一句话,边上茶桌泡茶的小云猛然抬头,神色难掩错愕。
怎么可能?!
若是如此,没见夫人在白马寺的时候过问半句,人也从未去祭拜过。
这怎么会?
难道是在自己不知的时候?可他们在白马寺的所有时间基本都被案子占据,言似卿根本不得闲。
所以她不知?
小云自习一看,只瞧见言似卿原本搭着桌面的手指回拢,曲紧,骨节发白,指甲入了掌心。
唇瓣也抿了红痕。
神色隐忍而忧痛。
但须臾,却是粲然一笑。
“大师不问我为何如此薄情吗?连至亲往生碑都不去祭拜。”
了尘:“因为你知道,连功德碑都只有宴王敢立,那些曾被言家妙手回春的人,所有人,都对此缄默不敢言,不敢为。”
这话暴露了言似卿其实一直都关注长安事。
她知道自己母亲在哪,知道宴王的事,知道言家被其在白马寺立碑。
这些事,她都不会对蒋晦说,一开始两人的试探都是半真半假的。
有些事,她自己都是囫囵自欺的。
不然,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他们身外人都如此,你牵连其中,还得顾虑生还者,你的母亲,你的女儿,你没办法。”
“很辛苦啊,你这般。”
言似卿偏头,看向窗外。
“这世上,没几个人不辛苦的。”
“若是不辛苦,那大抵是前尘福报吧。”
“大师来,是所谓正事,是为了疏导我之内心苦闷?那您可能多虑了,我无苦,无需疏导。”
了尘喝茶,低低说:“主持曾告诉我,当年您的母亲跟言阕大人新婚燕尔,还未出长安历职时,相携来白马寺祈福求福。”
“不求富贵荣华,求子女福气,求安康,求夫妻情深与共。”
“他当时还说,言家世代救人无数,功德在身,所求定有所应。”
“结果”
“圣旨颁布于东家之前,我与魏大人入宫面圣,当时,陛下在看一幅画。”
言似卿没什么波动,不太在乎,直到了尘说:“画上的人,是你。”
言似卿脸色变了变。
小云也皱眉了。
茶壶在小炉子上烧开,水汽嗡嗡嗡,热意蔓延,灼人皮肤。
数个呼吸,言似卿开口。
“多谢提醒。”
了尘:“算是回报东家之前在白马寺帮我洗清罪名的恩情吧,出家人不欠人。”
“还有,言家所求,我佛未能庇护,白马寺上下倍感歉意。”
言似卿:“没有我,您也不会有事,白马寺跟您自有地位。”
“至于我言家的事既世代救人,也是世代每一位医者自己斟酌后的行为,不求未来神佛隐蔽,这没有因果关系。”
“也跟白马寺无关。”
了尘:“那不一样。”
他豁达,以此提醒来抹消彼此恩情,然后才说了超度的正事。
完事,了尘起身,行礼,翩然离去。
言似卿手指按了眉心,低声说:“这件事,不要跟你家殿下说。”
小云急切,“夫人”
言似卿垂眸,“如果边疆有战事,不容分心拖沓,若无战事,陛下却故意调走他,说明他留下,既会对抗君威。”
她抬头,看着小云。
“当今陛下当年逐鹿定鼎,乃是平定乱局,如今尚有隐患,需求正统稳定。”
“宴王府,能做什么?”
谋反吗?
子孙反父?
到哪都说不过去,也必死无疑。
她也不配。
所以到此为止。
——————
宫中。
如今消息外传,广为人知,成为帝王新宠,甚至被连续召见数次,也被委以重任的新任宣威将军“齐无悔”正被帝王问一句话。
“你觉得你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沈藏玉甚至不清楚帝王是在问自己哪一个身份,但他清楚对方知道一切。
没明说,就是默认,既默认,问的是哪个身份,他都得回答。
“聪明,冷静,从不肯犯错。”
顿了下,他也补充:“也从不为不值得的人上心。”
“不回头。”
他再鄙薄,也没有无耻到抹黑言似卿,因为确实无懈可击,回头看那他“亡故”的数年,她待沈家可查可检。
珩帝看了他一眼,对着宫中屹立山海的景色,手下毛笔作画从容。
“那你觉得她能守得住秘密吗?”
“能。”
“你觉得她有什么秘密?可曾提起她家的旧事?”
沈藏玉手心冒汗,垂首,吞咽了下,冷静回:“未曾,想来年少成孤,心中忌讳,不愿与人言。”
珩帝:“这世上,彼此藏着心事,各有打算的夫妻很多,也不奇怪。”
“那她可学会言家的接生医术,可擅此道?朕听说她当年生育艰难,险些哀亡,临阵自己操作,剪掉了脐带才母女平安,那她定然是懂的。”
沈藏心一怔,手指发麻,曲起,“臣下不了解。”
“应该是懂的。”
珩帝平和微笑:“那她倒是跟她祖父很像。”
“她祖父,予我当年挚子接生时,技艺亦是非凡,虽然后来吾儿夭折,但朕始终牵挂此事。”
“如果吾儿还活着。”
“他接生的,就是当今太子,没准也已是当今新帝。”
“齐爱卿,你可觉得惋惜?”
“虽然朕始终没找到吾儿被烧毁的尸骨。”
沈藏玉根本不值这些内情,顿时大汗淋漓,怦然跪下。
珩帝依旧微笑,依旧作画,最后一笔收尾,放下笔。
“去找她。”
“告诉她,要么帮朕找到吾儿。”
“要么,给朕一个满意的继承人。”
“路怎么走,她自己选。”
沈藏玉离开宫门时,神色已如常,启程前往关中城,但半道入了乡野一偏僻别院。
门开,门关。
他看向屋内人,眼神有点隐晦。
“离开你的封地,归来长安,本来应该在关中城,又出来与我会面,是有什么安排?”
“王爷。”
乡野自然,舒适从容。
里面的人正在围炉煮肉菜,笑呵呵吃着,比蒋晦也只大了十岁差不离,面相看着还很年轻。
可他还是个王爷。
祈王下去后,他距离那位置近了吗?
不知道,但他离火锅很近,吃喝的样子有点像普通人,一点也不摆架子,还招呼沈藏玉过去一起吃。
“你不知道,关中城现在不是魏听钟这样的老狐狸,就是蒋晦这种煞星,要么就是心眼子贼多的皇家亲嗣,我这人没什么心眼,跟人吃饭总得吊着心肝,吃也吃不舒坦,出来打点野,不然能瘦个十个,不宜见天颜。”
沈藏玉过去,行礼,后客气道:“陛下不去关中城。”
“去不去是天子之意,有颜面见天子是我等应当的。”
“不过本王看你连仆役都不带,如此谨慎,总不会是因为得了密信要先来见本王吧。”
“是有什么事吗?”
对方看似温和憨厚,实则不经意间,探人幽密。
沈藏玉知道对方在皇宫有人。
知道自己跟珩帝近些日子经常接触
“陛下提及言家的案子,对言似卿跟宴王父子多有不满,但似乎又想知道某个秘密,所以让我去关中城探究一二。”
王爷笑,吃着菜,“跟你媳妇有关啊,她知道什么秘密?本王算算,她年纪比本王都小,当年不论什么事也跟她不相干,开国以后,什么事,本王也能查到,那就是跟她祖父有关。”
“太医院掌院,能知道的无非是那几类秘密,要么跟谁的死有关,要么跟谁的生有关。”
“让本王猜一猜是本王的某个弟弟吗?”
蒋家果然没有几个蠢人。
沈藏玉从不敢轻视这些主子们,低头道:“陛下没说,只让我观察言似卿与宴王父子的接触,可能陛下怀疑是宴王父子干的。”
他撒谎了,但符合逻辑。
只因他想促进这位王爷跟宴王父子的厮杀。
他,想让宴王府落败。
死无全尸。
这位王爷皱眉,继续吃菜,也顾自思考,“那就是本王的这位可怜弟弟死了,陛下怀疑是我的大哥哥或者元后干的。”
“却没有证据。”
“你说,这证据如果有了,岂不是一步到位?就说大哥哥突然赶上言家的灭门了,还非要沾染一位有夫之妇,口味这么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蒋家人就好这一口呢,是吧。”
他瞧着沈藏玉意有所指。
沈藏玉面无表情。
这位王爷也希望他跟蒋晦相杀。
各有心思,但目的其实一致。
但沈藏玉不愿意做出头鸟,他说:“那是沈藏玉需要介意的事,无关我齐无悔任何事。”
“但王爷您应该知道,陛下心思细密,看着对我如今宠信,就怕他猜疑我背后有人,甚至怀疑是其他王爷,真正紧要的事,也不会告知于我,真告知了,您不怕是下套吗?”
“且以我观察:陛下有心针对言家调查,若是真对宴王府有恶感,也不必特地调开世子。”
“总觉得陛下对宴王府还是很看重的。”
沈藏玉反其道而行。
却也正中点子上——这是一些阁部老臣私下的看法。
王爷表情微顿,筷子夹菜的动作终于停了停。
不管怎么争斗,君心既是胜负。
除非宴王父子皆死或残,不然最后到底谁赢谁输都不知道。
“你说得,很有道理。”
“确实不能存在侥幸心理,有些事还是得主动一些,不然哪有本王那位眼高遇顶的二哥哥如今这下场,咱们在白马寺的那般谋划也算是成功了,可惜没能套住他们父子,现在,依旧得费心。”
沈藏玉:“全看王爷吩咐。”
“既然父王还恩宠本王大侄子,那就让他回不去边疆,继续为了一个女人犯糊涂。”
“人已经安排好了,她得罪的人可不少,不过越肮脏的东西,得手后牵连的人越少。”
“按照蒋晦现在的糊涂程度,一旦她遇到点什么事,他都会冒头,违逆君心。”
沈藏玉:“杀她?是用那个刘广志吗?”
王爷:“怎么,舍不得?”
沈藏玉:“殿前朱雀使,陛下没动手,谁能动?君心也包括君威。”
那确实,祈王可以处置,但不能是宴王父子处置。
陛下的手段变化莫测,但始终是围绕他自己的,他人不能僭越。
王爷:“放心,那我还真不敢。”
“这个女人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也不能真便宜了别的男人既然一开始她就是你的,那你不如再收纳一下。”
王爷用筷子夹了肉到他碗里。
沈藏玉皱眉,盯着王爷。
王爷笑:“不然,那本王就笑纳了。”
蒋晦怜香惜玉,他人未必。
再有才华才能,也终究只是个女人。
沈藏玉眯起眼,后连碗一起挪过去。
“王爷想要的,不论钱还是人,还能有得不到的?”
“终究都是您的。”
他选了最完美的答案。
“而且,还可以加一手,另有更合适的人能加重这次谋杀。”
“刘广志毕竟是个废物,只能摆在明面上引人注意。”
王爷挑眉,微笑。
“也许你的建议跟那一位一样。”
“都更看重另一颗棋子。”
“那就双管齐下。”
——————
相比诸大事,刘家村的也只是小案子,一点水花都不曾起,无人在意陈月的死,只听案情消息,感慨言似卿的厉害而已。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三日前,刘广志就被放出了,陈絮自然动了点手段。
有人看到他在街上讨饭,被殴打,被人辱骂有病——也果不其然,他在更糟糕的处境里,不休检点,更不会照顾自己,生来就是被他人放血供养的废物,哪里能应对这样的局面,走投无路时,听说还去樊香楼求助,可笑至极,自然被人对付了
昏暗的后巷,鼻青脸肿的刘广志表情狰狞,“我可是吃了你们樊香楼的茶才上的瘾,此后得一直去,这才染的病,你们不给我钱,我就去大理寺告你们否则”
刀突然抵着他的咽喉,正要割喉灭口。
突然。
黑暗中有人叫停,不知道来了什么人,刘广志看不真切,只是吓坏了。
但听到对方用冰冷的语气说。
“真傻,你如今这般局面,不都是因为那个查案的言似卿吗?”
“你找谁要钱都不如找她要命。”
“现在,她可是风光得很啊,就快成世子妃了,你知道什么叫世子妃吗?宴王世子,宴王若是成了皇帝,她将来就是太子妃,也是未来皇后,她一句话,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你不去关中城找她?”
“不过,钱也是会给的,当做你的路费吧。”
地上如烂狗一样趴伏着的刘广志被钱袋子砸中了脑袋,人散去,他抬起头,迅速查看袋子里的银锭跟药丸,眼里满是欢喜,但想到了刘家村的经历,想到言似卿对陈絮说过的话,他面目狰狞。
没错,他这一切,都是她害的。
凭什么这些贱人能赚大钱,还当皇后?
她做梦!
她就该跟自己一样染上这种脏病他要她生不如死!
当夜,狼狈如乞丐一般的人就叫了牛车连夜出了城门赶去关中城。
本来两城就很近,官道直行通达,连夜疾奔,凌晨时抵达。
近期玉兰节将至,因为赶来的人多,城门关闭的时间拖延,只是加强了巡防抽检,守城的官兵看了他一眼,放行了。
——————
关中城有两件大事,其一是即将到来的玉兰节,贵人云集,相关官员到场,礼部跟刑部,兵部都有人前来,大理寺更是主事一方。
言似卿在跟了尘谈事之后就完成了工作,把案卷整理结果都交托了赶到关中城的简无良。
简无良风尘仆仆,手里却拎着东西。
言似卿本不在意,等人走了才知道东西忘记拿走,她提醒李鱼给人带回去,李鱼却说是简大人从长安带来的,很多人都有,算是褒奖陈月案的。
李鱼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看了下言似卿,故作自然,“我也有一食盒呢。”
她看得出言似卿是很懂生活的人,平常吃喝住行都很讲究,这食盒也是心意。
人人都有的心意。
言似卿眸光定定,扫过李鱼面上不自然,终究没说什么,“替我谢过简大人。”
简无良得知的时候,来不及高兴,就有雀观楼的人送来牌子。
上等包厢,随食免费。
简无良默了下,笑着收下牌子,对管事的也很客气,下属有点眼馋,问什么时候去吃。
简无良白他一眼,“老子死都不去。”
他不是负气,就是觉得她太掰扯干净了,他有点不愿意。
当朋友往来也不行吗?
下属也算知心,想了下,说:“明日祭典,今日是不是还得会面商谈,免得明日有所差池,不如我们现在就去邀约言东家聚餐,一方面谈事?还有春闱昨日也出结果了,不是可以告诉言东家吗?她最近都在外面,刚好不在长安,应该还不知道呢。”
“而且前段时间也有几宗青壮年人口失踪案,虽然都是普通的平头老百姓,可也蛮奇怪的,我们好求教一下夫人。”
简无良挑眉,摸着这令牌,提步而走。
却不想在金磷湖听雨楼这边撞见另一波上门的人。
这次,这波人没被魏听钟拦住,因为对方找言似卿是有合理事务的,而言似卿没有拒绝。
是谢文公书院的人,作陪的还有谢家两姐弟。
谢容笑得腼腆,“我们前几日也来了关中城,碍于夫人您事忙,所以未能上门拜访,如今恰逢书院的事,就一并来了。”
他说什么不重要,这是个没啥话语权的,什么事都容不得他做主,书院的山长温怀之还是看向了得意门生谢眷书。
他身份呢虽高,但眼前人已不止是商贾了。
非比寻常,所以光是书院出人还不够。
谢眷书暗暗腹诽这些老先生还不知自己跟言似卿中间隔着什么矛盾,还嘱托到自己身上,若非谢家底子摆在那,自己推脱不得,还真不想接着必然不成功的差事,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代为致歉。
“赵成抿等人不知礼数,有所私心,冒犯了夫人,已按照书院规矩逐出门下,也做了公告说明,包括雀观楼之事,错在这些学生,也都一一惩戒了,绝无徇私。”
“至于资助一事,本就是言东家您慈心善举,不论给不给都是您的自由,只是书院这方还想努力一二,修复彼此关系,共同培养有才之士造益家国,这才委托我们谢家人出面。”
“当然,在下也是托大,不敢说薄面,只能代为表态中转,希言东家您再考虑一二。”
“但不论资助与否,未来都可往来,不必伤和气。”
书院的人看了看谢眷书,再看向言似卿。
后面的小云都暗想:这事能成才怪,这些读书人是真不知消息啊,不知道这两人中间隔着自家世子殿下嘛?
气氛安静一二。
很突兀,言似卿在谢眷书说完这些后,就回:“可以继续资助。”
“若是不能,那嗯?”谢眷书发愣,谢容也呆了呆。
这,成了?
书院的人欢喜之余也疑惑。
这么好说话?这就成了?
言似卿:“不是惩戒了吗?既然惩戒了,肃清了风气,就可以了。”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谢容嘴巴没把门,“我以为你很生气,没这么容易答应呢,而且跟我们家也”
谢眷书掐了他大腿。
谢容扭曲面颊,说不出话来。
言似卿当没看到,只轻缓道:“是生气的,但不值得我一直生气。”
“除非它一而再。”
温怀之当即道:“不会,若真有这类人,我书院无需东家你生气惩戒,自行广告天下其书生之不堪,当为我书院教育之过,本人自写请罪书。”
那也不必,言似卿笑了笑,这事就这么过了,她不再追究,也打算继续给钱。
本来她就没打算借这种事拿什么好处,给不给都是习惯。
这次轮到谢眷书缄默不能语了,直到温怀之投桃报李,邀约言似卿踏青,参加玉兰节前的郊外野趣,赶上春闱放榜,也会有登榜的状元等前来聚餐,吃吃喝喝凑诗歌,弹琴弄墨阅山水,好不自在。
言似卿婉拒了,“事态已平,陛下嘱咐之事已完成大半,但还有别的首尾,怕有事端,就不外出了。”
谢眷书:“金磷湖南侧有座鲤鱼斋,乃为当年战乱时,我谢氏转移古籍藏典珍藏,为此特设斋院,言东家感兴趣么?”
言似卿是惊讶的,饶有意趣瞧她。
“谢姑娘怎知我感兴趣?”
她承认了,承认自己感兴趣,但好奇眼前人怎么知道。
谢容:“这有啥奇怪的,东家您聪明绝顶,查案之能超凡,若非博学广识,光是思维敏锐也不足以破案啊。”
是这个道理。
但谢眷书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她对上言似卿清透的目光,手指蜷缩起,嘴巴微张,迟疑了下,还是说:“以前对您十分好奇,查过不少您的事,知道您自年少起就跟着徐县令到处查案,但凡去一处,也总爱去当地私塾一些正统书籍,教授之才学,对您不是难事,但奇闻轶事古籍,您尤为感兴趣。”
“抱歉,非得应允调查言东家,是我之过。”
她一口一个尊称,倒是把言似卿弄不习惯了。
“谢姑娘客气,我也查过你们,也知你们大概喜好,这没什么。”
“”
气氛一时古怪,谢容却发现自己姐姐脸色有点红,似乎是羞愧的。
奇怪了,装的?
姐姐果然厉害。
温怀之咳嗽了下,再次邀约。
言似卿收回落在谢眷书身上的目光,应下了。
也没有打扮的意思,直接就去了。
但外面的守卫是魏听钟的,报备一声就是了。
言似卿看了这些守卫一眼,告知详情。
“魏大人此时不在听雨楼,也在外面。”
“言大人需要携带护卫吗?”
“不用。”
谢容看她走在前面,跟温怀之聊资助的细节,他吊在后面,小声问谢眷书,“姐,我看你盛装打扮,今日为不落下风,还以为你要与之一斗,结果我看着怎么觉得你是来求和的?”
谢眷书对他的想法反应冷淡,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事实上她也摸不清自己的心思,但她确实——不想与之为敌。
而且这人跟蒋晦的事已经不需要谢家做什么了,人人也都看得出言似卿的态度,那,就没必要了。
跟这种人为敌也很可怕。
谢眷书抹了下微热的耳朵,垂眸静默。
他们走了,有一座青岩院远远观望了他们的踪迹,若钊直接汇报蒋晦,后者正在看军情邸报,但手下人已经开始收拾行囊了。
听到汇报,得知言似卿出门,他缄默了下,道:“名不正言不顺,多做多错,也只会给人家添麻烦而已,就不必去了。”
“你们去看下热闹就行。”
“本世子,不会去。”
———
鲤鱼斋人不少。
其实谢眷书还是谦虚了,鲤鱼斋不止是当年谢氏转移底蕴的地方,也是这些年关中城发展起来的主要原因——它引来了最早一批文人。
也是因为现在的谢氏家主在这几年广开门庭,开放这些古籍,才有更多源源不断的大家书豪来此,甚至还有外域番邦的贵族前来求学阅览。
温怀之是第一书院的山长,认识他的人不少,一行人都不愿意闹大影响,于是走得后面,自有书斋的门人管事认得本家人,开了门让进去。
言似卿确实对这些古籍感兴趣,一入偌大的书斋,看着几乎无尽的书海,顿了顿,后轻轻一叹。
“盛世之象。”
温怀之对此也认同。
不管如何乱世,如何改朝换代,最不该毁灭的就是这些历史珍藏了。
他们是人世千秋的结晶,是唯一的记录。
本来言似卿要就此看书,却在抽书翻看时,闻到一股浓烈的气味,皱眉时,后退一步。
但眼前人露出面来,朝她诡异笑了笑,并且踱步走来。
“久闻不如一见啊,言夫人。”